凡煙小說

☆、第十八折 誰是你的故鄉(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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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初戀終於姍姍回來……果然各種不幸福。誰讓你當初渣,當然容不得你幸福啦!

三個小時,是多久?

三個小時,是一百八十分鐘。

三個小時,是八分之一天。

三個小時,也可能是十三年。

依依靜靜看著窗外,春雨沙沙。

教室裏也是一屋沙沙輕響。所有人埋首奮筆疾書。

依依只聽得漫天漫地一片沙沙聲,卻只讓心裏更安靜。

十三年。她終於站在了通往夢想的入口處。

她又看了眼平攤在課桌上的那疊厚達十六頁的答卷。她知道自己做到了。

一屋金沙漫漫輕響。她像站在沙漠裏。熱風焚焚,風裏也是裹著金沙。幹燥的。燙的。心裏燙著。口幹舌燥。

三個小時,也會開啟後面峰回路轉的人生。

她走出考場。沒有打傘。依然保持關機。

沐著雨絲,靜靜走回宿舍。

她蒙頭大睡了一整個下午。一整夜。

她做了一個夢,走出考場,眼前是一片白茫茫雪地。雪地裏一架秋千,孤零零的,沒有風,便不會迎風擺蕩。只是立在一地白雪裏,靜靜的。肅穆的。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她打開手機,收件箱裏一下湧進多條簡訊,老媽老弟,秦宇蓋琳,劉巖他們幾個還有流珠未未小語他們,都發來簡訊以示關心,還有溫正的幾通未接來電。

依依站在窗口瞇著眼睛看著天光。今天是大晴天。真好。

她閉起眼睛,長長的深了個懶腰,貪婪的深吸了幾口雨後晴空的清鮮空氣,只覺得全身心的酸軟。

結束了。她站在窗口披著一身陽光,只是想,結束了。真好。

她重重呼出胸膛裏悶著的氣息,心裏一片安靜。

她睜開眼睛,一眼就看見容遠站在樓下,仰著臉正微笑著看著她。

依依也看著他,兩個人都不講話,可心裏滿滿的,是風正鼓著白帆。

依依微笑起來。

明湖一側開了一株梨花,一樹青蕊玉白。映的樹下一塊大青石都亮了。

容遠攬著依依坐在大青石上,晴天的風有些大,吹得一棵梨樹簌簌響著,雪白的花瓣細細颯颯落得人滿頭滿肩都是。

依依閉著眼睛細細嗅著風裏時隱時續的香氣。

容遠攬緊了她,四下裏靜悄悄的,他微瞇著眼睛看眼前一片湖水碧波漫漾,金光細細。

依依一側身子半躺在大青石上,小腦袋蹭進他懷裏,舒服的靠著。

容遠輕輕笑起來,卻只是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攏著她耳邊幾縷散落下來的碎發。

“依依,三天沒見到你,像隔了三秋。”

依依迷糊著乖巧的嗯了一聲。

“你也真是狠心,跟我說考試這三天要閉關,誰都不見,電話也關機。”

依依在他懷裏又蹭了幾下,躺得更舒服些,懶懶嘟噥著:考試是我一個人的事,那個時候,我只想看著自己。

容遠微笑著用手指輕輕刮著她的側臉線條。

暮春時節,天光雲影都變得銀光流離,校園裏綠意更濃,花香幽深,鳥鳴風清,一樹花陰處,春深似海。

依依的呼吸平緩悠長,她漸漸睡著了。

容遠輕輕撫著她的側臉,觸手滑膩,溫潤直抵心間。

他垂下眼睛,看著抱在懷裏的依依,睡得像個孩子。

他心上一熱,再不願自持,一低頭就吻了下去。

今晚百年講堂座無虛席,是廳堂版昆曲《牡丹亭》紀念演出。

容遠和依依手握手坐在臺下。

臺上光影迷離,花影淡淡,春意葳蕤,杜麗娘纏綿夢裏夢外,分不清是願是真,只綿綿唱著:似水流年,如花美眷,似這般都付與斷壁殘垣…只盼著,花花草草惹人憐,生生死死隨人願…

又淒淒曼聲吟道,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

不在梅邊,在柳邊。

臺下的人,分不清戲裏戲外,只聽得心蕩神飄。

容遠附在她耳根處輕輕問道:你以前有沒有想過,你若傍得蟾宮客,又在哪邊?

依依轉頭看著他,暗影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俏麗一笑:在“遠”處。

容遠粲然一笑,就勢吻住她。

南鑼鼓巷早市熱熱鬧鬧,熙熙攘攘,擡眼望去,一條步行街,兩側貨攤連綿,中間擠擠挨挨,全是人。

春天了,又是周末,滿城的人都出來閑逛。

依依拉著容遠在人群裏鉆來鉆去,容遠一只胳膊裏抱著好幾個小紙袋,裝著炒栗子,糖葫蘆,驢打滾,銀絲卷,薯片,炸焦圈,林林總總,她是見了什麽小吃都要樂呵呵的嘗一下,恨不得都買來。

容遠握緊了她的手,只是微笑著看她興沖沖的擠在人群裏。

依依停在一個賣飾品的小攤前,喜滋滋的挑著幾只戒子,連挑了幾個形色各異的戒子,容遠都說不好。

她撅起嘴忿忿問道:那你到底覺得什麽樣的才好?

容遠眨了眨眼睛,伸手拿起一對對戒:情侶款的最好。

依依嬌嗔的看了他一眼,笑著把小腦袋又埋進他懷裏。

後海的春景氣象萬千,依依和容遠坐在一間清吧二樓的露天平臺上,看對面霓虹明滅,人聲喧嘩,隔著一面湖水傳來,卻襯得這一面露臺夜色更為寂靜了。

桌上放著兩個酒杯,半支軒尼詩,琉璃盞裏,紅燭靜靜燒著,露臺一角坐著女歌手,彈著吉他低聲唱著: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燈火明滅,晚風習習。依依靠著容遠的肩,只靜靜望著對岸浮世喧嘩。

容遠攬著她,只想就這麽坐著。什麽都不想,也想不起來。他只感受到了她溫熱的身體。她的呼吸裏有酒香。她黑黑的絲綢般涼滑的長發。

依依忽然起了興致要玩通宵,兩個人又打車來到三裏屯,她挑了一間最熱鬧的酒吧,午夜時分,正是眾人狂歡的沸點,他們挑了靠近舞池的一張桌子,開始玩骰子,她怎麽會是他的對手,幾盤下來,輸的小臉都皺起來了,他只是挑著眉笑嘻嘻的看著她。

依依憤憤的哼了一聲,把骰子筒一推,跳下高腳凳,晃著身體,幾步滑進舞池。

容遠只是微笑著看她微仰著臉輕輕擺動身體。

她的街舞真沒白學,身體的節奏感極強,柔韌度也好。

有人已經湊到她面前搭訕了。

容遠嘆口氣,妖孽。

他得趕緊跳出去宣示主權把她收了,不然怕是又有人被蠱惑了。

容遠幾步走進舞池,一個旋身,把依依扯進懷裏,那人訕訕的又看了依依幾眼,不甘心的走開了。

依依咯咯笑著趴在他的肩頭,容遠捏住她的手臂附在她耳邊恨聲道:以後只許跟我一起跳舞,不許一個人出來禍害人,不然我就會毫不猶豫的…

依依擡起頭嘟著嘴不服氣:怎樣?

容遠扯著嘴角一笑:吻你!

話未說完,雙唇已落在依依的唇上。

淩晨兩個人坐在街邊的餛飩攤上吃早點,玩了一夜,兩個人都累了,只手牽著手坐在一處慢慢吃著餛飩,這張桌子擺在一棵大槐樹下,槐花已經開了,一嘟嚕,一嘟嚕,雪白的花,掛在濃翠的樹冠上,噴著又甜又軟的香氣,地上也灑著一層白白的花骨朵。清涼的晨風裏,縷縷香氣細細縈繞於鼻端。

餛飩有些燙,容遠拿小匙子舀起一個圓圓的薄皮餛飩,仔細吹涼了,餵到依依嘴裏。

依依拈起落在手邊的一個小花苞放進嘴裏細細咀嚼,那香又甜又靜,直沁到心裏。

5路公交車是雙層巴士,空間寬敞,窗明椅凈,依依拉著容遠上到二層,二層竟然還設了桌子,每張桌子上都還有可以放杯子的凹槽,依依看的嘆為觀止。

兩個人挑最前面的一張桌子坐下,四面都是窗玻璃,可以盡情的看一路風光。

容遠笑瞇瞇的把兩杯熱咖啡放好,攬著依依坐下。

他們要坐著巴士逛老北京。

春光明媚。車子緩緩穿行在城市間。

依依跟容遠一人一只耳機,聽一首老歌,大玻璃窗裏灑進銀亮的日光,曬得人熏熏然。

依依坐在資料室裏慢慢翻看手裏一本《文學死了嗎》,譯者文筆相當有功力,她邊看邊忍不住讚嘆。

瘋玩了兩周,她現在要精心準備覆試了。

電話響了,她趕忙接起。

容遠單刀直入:依依,我查到你的成績了。

依依心裏轟的一下,全身熱燥起來,可眉心一處卻像覆著冰塊,冷的人格外清醒。

容遠又叫了她一聲:依依,

依依整個身體像被墜著千斤墜,說話都使不上力氣:不是說下周才發榜麽?你怎麽…從哪裏查到的?

容遠輕松說道:我直接問了蘭老師。

依依只覺得握在手裏的手機像過了電,手指尖又燙又脹,簡直都捏不住電話,她聲音一線飄忽:…怎麽…樣?

容遠沈默了一下,依依一顆心直收緊成一顆核!

電話那邊的容遠忽然輕輕一笑,依依聽得格外清晰:你考了第一名。

依依只聽到心裏咯噔一聲輕響,心跳停了一拍,然後砰的一聲膨開!砰哄砰哄跳的一片亂急!

她大腦一瞬間全是空白,只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容遠聽著她的沈默,也不開口,只是輕輕笑起來。

依依捏著電話,只呆呆的站在走廊的窗前。

她忽然大步往外走,臉色通紅,喜悅太豐盛,一腔子全盛不住了!

她大踏步奔下樓梯,沖出圖書館,來到大片草坪前。

她慢慢躬下身子,一只手狠狠撐住胸口處,大口大口喘著氣,她已經來不及一下一下的呼吸了,她張張唇,大喊一聲!

緊接著又是大喊一聲!

她覺得自己歡喜的真是瘋了!

她做成了!

她又尖叫一聲,手舞足蹈!

她又蹦又跳,頭暈目眩,只覺得天旋地陷,高高跳起,落下去便像踩在棉花堆上,又松又軟,她簡直都站不穩了。

雙腿一軟,依依撲到在草坪裏。她長長的神展開四肢,臉貼著泥土,從指尖到腳後跟都狠狠用著力,讓全身緊緊的貼近大地。

終於落地了!真好!緊貼大地,好踏實!

容遠一手提著一大籃子菜,一手牽著依依,兩個人慢慢走回容遠家。

依依走的一蹦一跳的,像個被大人牽著走的孩子。

容遠只是看著她歡喜雀躍,溫柔的笑著。

秦宇鬧騰著非要再來容遠家吃晚飯,以示慶賀。

兩個人在小廚房裏忙忙碌碌,依然分工明確,配合流暢,只是這一次,兩個人心裏都存了默契,那一番景色氣氛,又自是不同了。

乳白色小砂鍋咕嚕咕嚕輕響著,騰著熱氣,正燉著板栗老鴨湯。

依依舉著勺子耐心的看著火候,容遠在小餐室裏擺碗筷。

容遠走回廚房門口看依依輕輕哼著斷斷續續的調子,仔細調了爐火。

她今日穿了一件白色抹胸高腰棉布裙子,裙身上從胸口至下擺,染畫了一支輕彩夏荷,頗有些水粉畫的意思,裙擺微微蓬著,像開著一朵軟軟的花苞,花苞裏探出一雙潔白纖長的小腿,右腳踝細細系著一根銀鏈子,細碎幾點銀光,更襯得皮膚玉白光滑,讓他忍不住要多看兩眼。

因為晚上還會有點涼,她罩著一件淺藍色泛白水洗布牛仔薄衫,將衣襟在腰處松松系著,卻更顯得細腰楚楚,雙峰蓬勃。

她的美,從來都是這樣健康自然,灑脫隨性。

她不是瓷娃娃。端凝脆弱。她是有山有水有大樹有雪峰遍地野花泉鳴鳥唱的一處好風光,雨雪風晴,四季不同,卻總是,美。好。

他靜靜看著她,藍衫白裙,亭亭玉立,在廚房裏煮著湯,卻只是覺得潔凈出塵。

她湊近小砂鍋仔細聞了聞湯的香氣,她的頭發極多,微一低頭,便有幾縷碎發落在側臉處。

容遠禁不住指尖動了動,慢慢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輕輕撫著她耳側的黑發。

依依由他抱著,舀起一些湯,吹了吹,餵到他嘴裏。

容遠挑起眉嘗了嘗,嘉許的點點頭,然後一側臉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秦宇又是嘿嘿笑著兩眼放光的看著滿桌子菜,又看看坐在一起的容遠和依依,心滿意足。

四只高腳杯已斟好了紅酒,四個人一碰杯,秦宇熱辣辣的祝賀道:雙喜臨門!恭喜恭喜!

蓋琳笑瞇瞇的對依依道:師姐,恭喜你!師兄,也恭喜你!

依依微紅了臉,跟容遠相視一笑。

秦宇又端起酒杯沖依依一揚:獨孤依依!恭喜你!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你是誰啊!你可是我大師姐!

依依長眉一軒:那是自然!先幹為敬!

小下巴一揚,幹了。

蓋琳又舉起酒杯輕輕碰著依依的杯底處:師姐,真的要恭喜你,你真厲害!想當初我考J大研究生的時候足足準備了一年,你只用了幾個月就做成了,真的了不起!恭喜你!

秦宇一伸手大力揉著蓋琳的頭發:那當然了!我師姐是誰啊!你這小腦袋,再練個十年八年吧,才能有我師姐那個水平!

那語氣儼然是一家之主教訓不好好學習的孩子,可滿臉的寵溺,藏都藏不住。

蓋琳只管微笑不語,剛要喝幹杯中紅酒,秦宇早一把截下來:丫頭!不許再喝了啊,你那點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替你喝了這杯。

說完仰脖子一口就喝完了。

蓋琳夾了一根羊排塞進他嘴裏。

依依微笑著看著這一對歡喜冤家,又不由得轉頭看一眼容遠,不想容遠也正微笑著看著她,她不由得面上一熱,剛要低下頭,容遠卻端過她手裏的酒杯:好了依依,盡興就好,你也不要喝太多了。

秦宇斜睨著眼睛,嘴裏嘖嘖有聲:瞧瞧,瞧瞧!真是,這般幹柴烈火,置我們這對老夫老妻於何地啊!

依依一擡手伸出筷子敲了他一記。

秦宇抱著頭哇哇大叫:哇!獨孤依依!你真野蠻!這麽暴力!我說容遠,你怎麽不好好管管她!任由她這麽欺負我,你就是重色輕友!

容遠眨眼一笑:我可不想像某人那樣吃一個背摔。

秦宇滿臉鄙視:好啊,你!有了女人,就沒弟兄了!啊你!也不想想,當初我可是你們的紅娘!

依依一伸手用一大塊紫薯粘糕賭上他的嘴:快吃吧!紅娘公子!

四個人一起大笑,秦宇嘴裏塞著粘糕,邊高高鼓著腮幫子,邊笑的都快噎住了。

一桌菜吃的七零八落,大家都有了幾分酒意,蓋琳小臉紅彤彤的,細聲細氣對依依說道:師姐,最近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好不容易考完,一定要好好歇一下。

依依慢慢啜著杯子裏的紅酒:我哪兒敢啊,還有覆試呢,下周就覆試。

秦宇大手一揮:你可是狀元!覆試能有什麽問題!

依依斜他一眼:初試成績只是敲門磚,關鍵還是覆試,我可不敢大意。

秦宇又吃了一筷子菜:你的水平在那兒呢!怕什麽!再說容遠不是在那兒呢麽,容遠跟蘭老師都打過招呼了!沒問題!

依依心裏突的一跳,慢慢放下酒杯,她冷著臉,只看著秦宇問道:你說什麽?

秦宇擡頭看看依依,見她變了臉色,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又看了一眼容遠,見他也斂了笑意,他心下變得惴惴:我說,容遠…是蘭老師的得意弟子…他跟蘭老師…打招呼了…

依依冷面冷口,只盯著他問道:打招呼是什麽意思?

容遠頓了頓,娓娓開口:依依,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那天我跟蘭老師問了你的成績後,又跟蘭老師聊了一會兒,他很欣賞你,說你有靈氣有才情,基礎很紮實,涉獵面也很廣,覺得你是個可塑之才,我覺得蘭老師有意向接收你,所以我也就勢跟蘭老師多說了幾句,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說了說我了解到的你的一些方面。

依依一顆心直墜下去,全身發涼,她聲音裏已隱隱帶著怒氣:是沒來得及告訴我,還是,壓根兒沒想告訴我?

容遠很坦然的看著她:是沒來得及告訴你。

依依只木著臉看著他:你了解到了我的一些方面?你真的了解我麽?

秦宇看看容遠又看看依依,覺得滿屋子的熱鬧一下從雲端降到冰點,他知道依依動了氣,雖鬧不清狀況,但眼見情勢不對,他來不及細想,只急忙插話:依依,你怎麽了?哪裏不對了麽?師兄沒做錯啊,考博導師是關鍵,別人都是想盡辦法跟導師拉好關系,你只憑實力考了頭名狀元是挺了不起,但是跟導師打個招呼,讓導師對你有更多的了解,開頭便有個好印象,這是正道啊,先加個印象分嘛,師兄這麽做也是人之常情……

依依轉頭盯了他一眼,秦宇一見她那個臉色,立刻噤聲。

容遠知道她誤會的厲害,心下嘆口氣,只靜靜說到:依依,那次談話是水到渠成的事,不是我刻意為之,你怎麽忘了,是你先考了第一名,已經勝券在握,我向蘭老師引薦你,不過是錦上添花。

依依沈著嗓子道:我以為你能理解我對這所學校的感情,沒想到,你…竟然這麽看輕我。

容遠神色很平靜:我理解,所以在你初試成績出來之前我什麽都沒做,直到你考了頭名,我才在老師面前提起你,我並沒有耍交際手段,也沒說你和我的關系,我只是講了我對你才能和潛力的看法,我不認為這樣就褻瀆了你的能力,褻瀆你對J大的感情,你已經完美的展現出自己的才華,蘭老師都看到了,我說或者不說,都不會影響到最後的錄取結果,我只是想參與到你人生裏每一個重要的時刻,能站在你身邊感受你的時時刻刻。依依,你這樣誤會,是看輕了蘭老師,看輕了J大,也看輕了你自己。

依依捏著手掌怒聲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規劃,我自己的夢想,我自己能做到就做到,做不到我繼續努力,不需要依賴別人!

秦宇大氣也不敢出,蓋琳第一次見依依如此疾言厲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出言相勸,只是小心翼翼的拉了拉秦宇。

容遠靜靜看著依依,她臉上一片潮紅,異乎尋常的憤怒,這件事莫名的觸痛了她,她對他發脾氣,但看起來她更像是對自己發脾氣,在跟自己狠命賭氣似的,她只是皺起眉,緊緊抿著唇,不再看他。

小小餐室裏,一片寂靜,酒香飯香滿室,似乎太濃了,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容遠忽然嘆了口氣,輕輕問她:依依,你到底在怕什麽?

依依只怒的太陽穴都突突跳起來:我怕什麽?誰說我是在害怕!

容遠輕輕握住她的手:是的,你在怕什麽?

依依剛想甩開他的手,擡眼看見他臉色沈靜如水,一雙眼睛,又黑又潤,只是靜靜瞧著她,她腦際一涼,滿心的焦躁不由得就緩了幾分。

她咬了咬下唇:我沒害怕。我只是不喜歡別人可憐我。

容遠神色裏夾著絲絲疼惜:你這麽害怕依賴我麽?因為害怕依賴別人,害怕養成依賴的習慣,所以寧可所有的事都自己拼盡力氣全抗下來,也不會向身邊的人開口對不對?

依依耳邊聽得轟的一聲響,一直裹在心上粗糲厚硬的盔甲被他一番話就擊穿一個大洞,她又氣又急,想開口反駁,卻完全捉不到一句話,所有的辯詞都從她腦子裏急速溜走,她急切間想抓住只言片語,卻只覺得腦子裏空蕩蕩的,簡直要氣急敗壞。

她別過臉狠狠抿著唇角,容遠覺得到他握在手心裏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容遠的心慢慢收緊了,手也慢慢收緊了,只握緊了她。

沈默了一會兒,依依緊繃著的雙肩忽然一塌,接著全身都松塌下來,繳械投降。

她慢慢低下頭,只沈聲道:是,我不想依賴任何人。我怕依賴著一個人,養成習慣,就戒不掉,可是,不知道哪一會兒那個人就走了,我的人生就又會變成空白。我是拼掉了半條性命才重新站起來,我再也不想依賴任何人。

容遠握緊她的手,心銳利的疼:我不會走開的。

依依擡頭惘然的看著他:命運無常。

容遠唇角動了動,終沒再說一句話。

秦宇邊走著,邊狠狠踢著路邊的鐵欄桿:媽的!那個該死的周山!都是他把依依害成這樣的!我師姐從前不是這樣的,獨孤依依原來是多勇敢多自信的一個人,簡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你看她現在那副驚弓之鳥的樣子!媽的!要是被我遇上那個周山,我非狠狠的揍他一頓不可!

蓋琳頗為感慨:我現在很理解依依師姐,人生處處是變數,再熱鬧的筵席,終有散場的時候。

秦宇一下子沈默下來,他望著蓋琳,欲言又止,靜了一會兒,他輕聲道:琳子,要是你真不願意,那我就不出去了。

蓋琳勉強一笑:又說傻話了,好不容易申請下來的,怎麽又不去了,那可是哥倫比亞大學,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你只管去就是了,我只是…舍不得你…

蓋琳說到最後一句,聲氣咽住了。

秦宇笑的像哭:反正現在我還沒做最後決定,改主意還來得及。

蓋琳低著頭輕輕搖了搖:你只考慮你自己的事就夠了,別管我,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們誰也別為誰改變,順其自然就好,有時候時空和距離是考驗,我們能闖過去,就註定最後能走到一起,要是…闖不過去,也是,天意,接受就是了。

秦宇心裏又疼起來,胸口堵得難受,他不能哭,只渾不在意的閑閑說道:現在交通那麽方便,到時候你經常來美國探親看看我,我只要一有空就回來看你,就當我們放假回老家了,轉幾趟車就能見面。

蓋琳不想他更難過,便展顏一笑:我才懶得來看你,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公務員,當然要盡心盡力為人民服務,做人民公仆,才沒時間跑到美帝國去看你這只大海龜呢!

秦宇笑了一下,走近她身前張開雙臂抱她入懷,滿腔傷感,滿腹柔情:琳子,別怕,沒有什麽能分開我們的,時間不能,距離更不能,我會玩兒命努力的,爭取早點拿到博士學位,等我回國我們就結婚。

蓋琳偎在他懷裏,眼淚撲梭梭落著,只是抱緊了他。

雖然是白天,但偌大的店鋪裏依然點著枝枝水晶吊燈,琉璃燈圈上垂下水晶流蘇,映著燈火,顆顆璀璨流離。四面櫥窗前都擺著塑膠模特,男模特身上皆是西裝,女模特身上則是各式旗袍,打扮成新人模樣,或坐或站,在婚宴式展臺上靜靜擺著姿勢。

店子裏置了多面大鏡子,面面鏡子,扇扇櫥窗都反射著燈火輝煌。

變了很多。顯然是重新裝修過了。原來這店子是磨砂暗金色配中國紅,因為是婚宴旗袍旗艦店,裝修便處處顯得大氣古典又喜氣洋洋。現在,仿古喜宴宮燈換成了水晶吊燈,紅木家具換成了西洋沙發,店子裏擺了太多水晶插花裝飾畫金屬配飾,店子中間又有一排金屬門式亮閃閃大穿衣鏡。

鏡子一閃,周山眼睛不由得眨了一下,那扇黃梨花木屏風扇鏡後面走出來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長身玉立,一頭黑發,盈盈立在屏風前,又是羞澀又是歡喜的望著他。

他一瞬間失掉了呼吸。她太美。

他一直不知道她竟然還有這樣靜美的姿態。安然的美,寧靜悠長似歲月無聲。

她不說話,只是笑意盈盈的望著他,穿在身上的旗袍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只是中國紅,卻是湖州產上等香雲紗裁成,剪裁極簡,卻端莊大氣。真絲料子,但不知為何,那綢緞光澤卻紅的一派珠光寶氣,直映得她滿面霞光流燦,唇紅齒白。

她俏生生立在鏡前,像一支出水珊瑚,露著的一雙玉臂,越發襯得光潤雪白,閃著珍珠般光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只覺得漫天紅霞,她籠在霞影裏,安然微笑著看他慢慢走到她的身邊。

她微微側身,腰背處玲瓏流線勾畫出她極美的腰身,細軟不盈一握,胸前背下兩處渾圓翹起,完美對稱。屋子裏沒有一絲風,可是他看著她側身立在鏡前,身體的線條卻是盈然向上,像芭蕾舞者踮起腳尖,直欲乘風飛去般。

那一刻,她美得驚心動魄。

鏡子又閃了一下,周山只看見一線白光打過,黃梨花木屏風扇鏡換成金屬門大穿衣鏡,一片亮閃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他再看,鏡子後面走出來的紅衣人再不是那個含羞微笑的女子。

是了。都這些年了,變了太多,這店子都不知道又重新裝飾過幾次,他記得越清楚,就越能知道現在變得多陌生。

書裏說的物是人非,莫不過是如此吧。

譚倩倩已換好了一身大紅旗袍,側身站在鏡子前輕輕轉著身子看著,身旁的導購殷勤備至,一個勁兒低聲誇讚,她面上也不見有多歡喜,只管擡著下巴矜持的望著鏡中嬌小細致的女子。

她從鏡子裏看見身後周山坐在沙發裏,她這一面燈光非常強烈,沙發上方天花板上只亮著一小團光,他的臉像隱在暗影裏,黃黃的,看著便有些模糊,像隔著發黃的玻璃窗看著他。他放佛有些倦意,那個姿勢倒不像坐著,而是陷在沙發裏。

鏡子反射著強烈的白光,把她籠住,周圍便暗下來,她覺得她和背後的他之間隔著一大片陰影。她不由得微瞇起眼又看著鏡子裏的他,因為坐在暗處,她又覺得他好像坐在很遠的地方。

她瞇著眼睛冷冷的看了一會兒,轉頭嬌聲喚他道:怎麽樣?漂亮麽?

卻是語笑盈盈。

周山模模糊糊唔了一聲,她面色微沈,卻只拿眼波一橫他,輕嗔道:你這個人真是討厭,總是這樣,你喜歡不喜歡嘛?

周山擡眼看了她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答著她:唔,很漂亮,你喜歡就買吧。

導購小姐連忙陪笑奉承:您先生對您真好,只要您喜歡,他就喜歡。

她甜蜜一笑: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今天是結婚兩周年紀念日,非扯著人家來這裏挑衣服,說是在今晚紀念日宴會上穿,我又不缺衣服…

說著又兀自甜甜一笑,轉過身繼續矜持的打量著鏡中的人。

她連試了幾件款式各異的旗袍,導購小姐陪著小心極力讚美,她看著一直垂著眼睛坐在沙發裏的周山,暗暗咬了咬牙,忽然一聲輕笑,淡淡吩咐導購道:試過的,全包起來。

導購小姐喜色難禁,只一溜小跑去前臺幫她計價。

她輕輕走到他腳邊,看了他一會兒,說:剛才試的,我都很喜歡。

周山只是垂著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慣性應著她:哦,那就好,都買了吧。

她面上怒氣一閃而過,想再說點什麽,卻頓了頓,只是冷冷笑了一下。

一張黑色奧迪停在一處露天停車場裏,這裏是一處住宅小區,小區裏花木蔥蘢,掩映著疏疏落落幾座獨棟躍層別墅,一色紅磚墻,白色穹頂,一樓二樓都推出露天大陽臺,雕花大理石欄桿,樓下一概繞著房子都圍了一圈白漆木柵欄,柵欄上照例也裝著仿古風燈。是最近興起的歐式田園風糅合古中國情調的別墅樣式。

譚倩倩從後車門開門下車,自顧自朝一棟別墅走去,周山下了車,提著幾個大只購物袋,慢吞吞跟在後面。

她的細高跟嘟嘟敲在紅磚鋪出花紋的院中小路上,今天吹著些風,她正走著,忽然頓住腳仰起臉,擡手撫了撫齊著雙耳蓬蓬著大花卷的發尾。

是昨天新做的頭發,自然也是時下最流行的貴氣樣式。

周山只是低著頭慢慢走著,他們這一座躍層別墅房前鋪著一大塊草坪,這時候草坪裏幾只細長的噴水器正噗噗噗噴射著細而長的水柱,高高灑著,空氣裏飄著密密的水珠,周山慢慢穿過草坪裏的紅磚路走進別墅去。有一些水灑在購物袋上濕了裏面的新衣,他也完全沒察覺。

譚倩倩坐在客廳裏靠露天陽臺一側的一只大長沙發上,沙發套著歐式宮廷風布藝罩子,翠綠纏滿金絲,四邊垂下金絲絡子,她也穿著一身祖母綠絡灰金線套裙,融在沙發上,簡直都看不到她的人是在哪裏了。

這客廳一眼看去皆是這種暗綠灰金的調子,實木地板,天花板裝成大理石膏頂棚,周邊匝著兩圈金線,中間一大只橢圓嵌碎水晶吊燈,不亮的時候像趴在天花板上一只冷而白的大蜘蛛,晚上亮起來的時候,全是細細碎碎的光影,定著眼睛多看那只燈幾秒,人都會覺得暈。四角又各有一只稍小些同款水晶吊燈,是角落裏趴著四只冷而白的小蜘蛛。三只單人沙發拱衛著她坐著的那只大長沙發,皆套著那種布藝罩子,烏沈沈纏金匝翠,那印花也不知是龍蛇還是草木,只牽絲攀藤,蔓得那一方白墻上都泛著烏金橘綠,直攀纏到沙發背後大落地窗邊垂著的大幅窗簾上,那窗簾亦是這種黑壓壓一方纏絲藤綠布,冷不丁看到的時候,總讓人忍不住定睛看個仔細,直是疑心那窗口垂下一簾纏絲吊蘭。沙發一側便是一只長方形大壁爐,鑲著白色大理石邊,從來沒有機會生過火,但壁爐裏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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