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折 壞的回憶,讓人須臾蒼老(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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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回憶一點都不美。

一杯咖啡喝完,依依已慢慢把真相理出來七七八八。

獨孤依依不是傻子,她不是沒看出容遠的竭力按捺,她更看出林寶君的虛張聲勢,她眼裏的戾氣,瞬間照亮了依依被蒙蔽的神智,她一剎那明白過來,自己是被算計了。

林寶君從一開始就是有目的的接近自己。

她應該是了解到容遠對自己的心思後,開始籌劃整個計劃。

依依想,不知道是容遠直接告訴林寶君他喜歡她獨孤依依了,還是林寶君通過其他途徑得知的這場單戀。依依直覺的認為是後者。

她覺得容遠不是個會在前女友面前炫耀新戀情的殘忍又涼薄的人,更因為她一直覺得容遠雖然表面冷冷清清,對人對事,從未表現的過分關心,但她依然直覺的感受得到容遠對自己卻一直是小心翼翼的幫助,很多時候甚至是保護。如果林寶君的性情一直如此刻毒,容遠沒有理由不知道嫉妒的女人會做出多麽瘋狂的事情來,他不會讓依依暴露在這種潛在的傷害之中。

而依依篤定林寶君是容遠的過去式,同樣是因為這份直覺。她就是本能的覺得容遠絕對不會是玩三角關系的人,不要說玩三角關系了,他容遠甚至是如果沒有處理幹凈前任留在心裏的深刻印跡,都不會開始新感情的人。在這一點上,依依很清楚容遠跟自己確實是同類。

四年了,她幾乎才真的淡忘周山的一切,所以四年裏,她無法接受任何人。而四年後,獨孤依依開始真正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

或許林寶君是通過她與容遠共同的朋友打探到自己的情敵正是她獨孤依依,於是便籌劃著接近自己。她在明處,掌握自己的一舉一動,便知己知彼,好安排擊退自己的對策。

只是有一點,依依有點不明白,按照常理,林寶君應該是在掌握了全局後的關鍵時刻再亮出身份,成功擊退依依,守住容遠。她今天這樣貿然出現,顯然不是最佳時機,甚至都出現的太早了,容遠顯然對她沒有絲毫的回心轉意,而自己跟容遠也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她這樣暴露了自己,只會是打亂了自己的布局罷了。

依依嘆了口氣,只能說,嫉妒讓這個女人,完全失去理智了。

依依想起林寶君第一次來拜訪自己的樣子,那樣的輕柔恬淡,渾身洋溢著早春溫暖蓬勃的氣息,她像一位春姑娘一樣,給依依的生活帶來了一抹耀眼的亮橘紅色。依依見她的第一面就喜歡上這個高智商高情商的姑娘,她滿心以為她能跟這位林妹妹做很好的朋友,琴棋書畫,高山流水。誰知在見到容遠跟自己談笑風生時,林妹妹剎那間變了面目,卻是寶姐姐。

依依想,她不是變成寶姐姐。她本來就是寶姐姐。

林寶君這位春姑娘,微笑著走近依依,在她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狠狠的,迅疾的,給了她一刀。

依依被重重的紮疼了。

她疼,不是因為林寶君給了她這一刀,而是因為,這一刀,正紮在她心裏最深的那道舊傷疤上。

依依捧著手裏空空的咖啡杯。她的眼神,開始變得空落落的。

她近旁的一扇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翻卷著桌子上不知是誰丟下的一本雜志,嘩啦一下,翻過一頁。嘩啦一下,又翻回來。

她心裏,也呼啦啦的,翻卷著一些往事陳章。

四年前給她那一刀的人,卻是譚倩倩。

那一刀,徹底斬斷了她跟周山的所有過往。

那一刀,也徹底滅絕了她跟周山的任何未來。

那一刀,最終要了她半只胃。

依依慢慢走出雲南省教育廳的主會堂,懷裏抱著一個十六開大小的大紅色燙金字獲獎證書,她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看著遠處日落西山,暮霭沈沈,只覺得淒冷疲倦。

她跟周山,冷戰了一個月了。這一個月,她每天都在想他,每晚都盼著能接到他的電話,哪怕是吵架呢,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就好。可是,周山一直都沒有打來。

他們在一起八年了,也爆發過好幾次劇烈的爭吵,但無論是多麽激烈的爭吵,他們從來都是不超過三天就和好了。有一次吵架吵得很厲害,依依狠狠的甩出一句“我們今天分手!”就跑回了自己的學校宿舍,一夜煎熬,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淩晨正迷糊著半睡半醒,同宿舍的曉波起床去衛生間,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天色,小聲的自言自語道:呀,下雨了呀!秋雨就是涼啊!說完剛想轉頭,忽然又仔細的看了一下窗外,她的聲音透著驚異:依依,你快起來過來看一下,樓下站的那個人是不是周山啊?

依依在朦朧間一聽到周山的名字,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她跌跌撞撞的爬下床奔到窗口往外一看,那個站在雨裏淋得渾身透濕的傻瓜不是周山是誰!

依依都來不及披上外套就跑到了樓下,周山一看見她,眼睛就湧著淚花:依依,你說分手是氣話對不對?你從來沒跟我說過分手的,可你昨晚那樣子說出分手兩個字,我心裏都快疼死了!依依,我們不分手好不好?我們不會分手的!

依依的眼淚全湧了出來,她一下子抱住周山,只覺得心疼的骨頭縫裏都又酸又疼的。

周山渾身冰冷,整個身體顫抖的厲害,他緊緊的抱住依依,臉上卻泛起又開心又欣慰的笑容,他冷的牙關直打顫,話都斷斷續續的:依依,你這是原諒我了……對不對?我們……不分手了,對不對?你這個小壞蛋,昨晚……說分手,害得我一整個晚上都睡不著,大半夜的就……跑來……你樓下,我也……不知道……跑來做……什麽,就是一想到……早上一睜開眼睛就……看不到你,簡直就難過的活不下去了,依依,以後別說……分手好不好,你要是真的生氣了,打我罵我都好,就是……別跟我說分手……我簡直……

依依猛地擡起頭,狠狠的,又萬分心疼的,一下子吻上周山冷的發顫的嘴唇。

周山抱緊了她,也狠狠的吻著她,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了一樣。

周山躺在床上,身上裹著兩床被子,依依還覺得不夠,又給他裹上一層毛毯,周山裏三層外三層的裹得像個大蠶蛹,只露著小腦袋,依依看著又好氣又好笑,剛想取笑他兩句,一轉眼看見他因為高燒都燒紅的眼角和臉頰,心裏又銳利的心疼,她沈默下來,只是嘆口氣,繼續餵周山喝燒的滾燙的姜糖水。

她右手捧著退燒藥餵周山吃,周山用下巴把她的手抵在床沿上,伸出舌尖卷走了藥吞下去,依依想抽回手去端盛著溫水的杯子,周山卻還是緊緊的壓著她的右手,然後伸出舌尖,輕輕的舔著她的手心。

依依只覺得右手心傳來一陣又酸又麻的□□,這□□順著右臂一下子貫註到全身,全聚到心裏。她整個身子,軟的都坐不住。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周山嘿嘿壞笑起來,他因為發燒有點輕微的咳嗽,嗓子沙啞著,聽起來倒另有一種淒楚動人:依依,我渾身發冷,你幫我弄個熱水袋。

依依白了他一眼:傻瓜!在我樓下淋了一晚上的雨,不冷才怪!以後不許你這麽作踐自己的身體!

周山可憐巴巴的看著她:你要是真離開我了,我還愛惜自己做什麽!反正活著也沒意思了,巴不得早死了呢!

依依恨恨的輕輕擰著他的耳朵:你是我的,你這副身子也是我的,你要是再敢作踐它,我一定不會輕饒了你!

周山又嘿嘿的笑起來,夾著幾聲咳嗽:好好好!是你的!我是你的!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依依嬌嗔的看了他一眼,終於忍不住笑起來,剛想起身去幫他弄個熱水袋,不料周山一下子伸出手抓住她的右臂把她向後大力一扯,依依一下子倒在了床上,她還沒來得及出聲抗議,周山的吻就鋪天蓋地的落下來了。

周山死死的抱著她,恨不得把她的身體嵌進自己的身體裏面去。依依環著他的腰,周山的腰,細細的,很堅韌。兩個人都不說話,依依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平穩沈實。

小屋裏靜悄悄的。落日的金輝灑了一地板。依依一瞬間,只覺得是天荒地老。

周山忽然輕輕的笑起來,他用額頭輕輕抵著依依的額頭,用鼻尖輕輕摩挲著依依的鼻尖,語氣非常的安寧:依依,還記得我們上次一起看的那部《天使之城》麽?記不記得塞斯在初嘗作為人的滋味時對瑪姬說的那個單詞?

依依嗯了一聲,神思還飄忽著,有點鈍鈍的看著周山。

周山看著依依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情的篤定:那個單詞叫,溫暖。

依依把小腦袋埋進周山的懷裏,整張臉都燒的紅透了。

依依看著落日一點點的沈下去,她的心,也一點點的,沈下去,又到了晚上了。

她這一個月,每天都害怕夜晚的到來。白天她忙的團團轉,還能忍受那份想念周山的煎熬,可一到夜幕降臨,夜涼如水,分分秒秒,淩遲般的切割著她的耐力,很多次,她要繃得全身筋骨酸疼了,才能按下跑回小屋去看周山的沖動。

她不想屈服,這次是周山真的過分了,他怎麽能一聲不響的就更換了工作崗位,跑到行政秘書科做秘書。當初他跟依依說好的兩個人要一起搞科研,做學術,一起出專著,有時間就一起滿世界去旅行,寫游記,寫小說。依依一直對官場避而遠之,她也不喜歡周山進官場,她一直死硬的認為官場對人的異化絕對比馬克思他老人家研究出的機器對人的異化還可怕,雖然周山幾次爭辯說只要自己潔身自好,就算真進了官場也沒什麽,但依依還是不想他那麽辛苦,那麽身不由己。她堅定的對周山說:周山,我從來沒想過我的老公要位高權重,或者金山銀山,我只想兩個人能志同道合,互相理解,互相支持,能多些時間在一起,一起去做很多又開心又值得回憶的事,一起養大孩子,一起慢慢變老,我不想你玩兒政治,太辛苦了!

周山看著她的神情,嘆口氣,沈默下來。

結果一個半月前,周山悄悄的更換了工作崗位,竟然對依依只字未提!如果不是依依偶然從周山的師弟季寧那裏聽到消息,她還一直以為周山每天忙著備課上課呢,結果他這半個月都是忙著陪領導到處應酬喝酒了!

依依又委屈又憤怒,周山竟然瞞著她做了這麽重要的決定!她平日其實是很通達的人,也很體諒一些人事,但輪到周山這裏,她就是無法釋懷。周山竟然會欺瞞她!依依一想到這裏,心裏就錐心刺骨的疼。或許,越是在乎的,越是要純粹吧!

她質問周山為何做出這樣的決定,他明知道依依不能接受他玩兒政治,當初兩個人的約定難道都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麽?

周山忍耐著,他滿身都透著痛苦:依依,你怎麽一點都不理解我的苦衷?

依依的血沖上來:你為什麽一開始就瞞著我?我們之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不信任了?

周山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忽然想,他為什麽瞞著依依呢?

卻是真的害怕她會攔著他。怕她,阻礙了他。

他做決定的那一瞬間,只想到了自己。

周山放棄了辯解。他無法辯解,確實是他做錯了。

他只是沈默,任憑依依的怒火不斷升級,他就那麽一直沈默著,滿身都透著放任。

依依看著他,慢慢冷靜下來,她緩緩的開口:周山,這不是我們平日的小吵小鬧,這件事關系著你我的將來,我們都該好好想一下,等我想清楚了,我再跟你談吧!

依依在爭執發生一周後的某天清晨,趁著周山出差,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搬離了小屋,搬回了學校的教師單身宿舍,她給周山傳了一條簡訊:我回學校了,等我考慮好做出決定後,我們再見面。

周山出差回來後發現依依搬離了小屋,他最初很是慌亂,但冷靜下來後,他只是嘆了口氣,默默的收拾好那只大大的木質衣櫃,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把自己的衣服放在一只簡易衣櫃裏,那只木質衣櫃是依依放衣服的,她愛美,幾乎每天都要換一套衣服,那只衣櫃是他專門買來給她放衣服的。

他擦拭著已經空了的衣櫃,心想等過幾天他忙完最要緊的這幾周,就去她工作的學校把她接回來,那時候兩個人一定要好好的談談,他相信依依明白了他的苦衷和抱負後,一定會支持他的。依依從前從未幹涉過他的事,甚至好幾次都是她跟家裏要了幾筆大款項的錢,幫他解了燃眉之急。這次,他知道她更多的是生氣他瞞著她做了決定,依依是個純粹的人,她也希望他們之間不要有任何隱瞞欺騙,但現在他正面臨著升職的關鍵一步,根本無暇分心他顧,他一直想等最後升職的事敲定以後,再跟依依攤牌,不想季寧說漏了嘴,他也沒別的辦法了,只能先讓依依自己冷靜一下,等過幾天再說吧!

他仔細的擦拭幹凈衣櫃,依依愛幹凈,他要把小屋每天都打掃的幹幹凈凈,升職的通知一到,他就立刻去把她接回來!

依依看了會兒落日,心裏空落落的,只覺得冷。

她裹了裹身上的黑色高腰絲棉長風衣緩緩的走下臺階。院裏學工部的張老師走出會場遠遠的看到依依,就從背後喊住了她:依依,要回學校麽?

依依站住身,回頭看著張老師,輕輕嗯了一聲。

張老師笑的非常和藹可親:今天開會你的參賽課件做得很好,你現場的PPT展示和講演也很精彩,看出來是用心做了,作為新晉的年輕教師,能獲得全省的課件競賽二等獎已經很不容易了,以後好好努力,多跟有經驗的老教師們討教一下,多學習,你肯定能做出更大的成績的!

依依微笑著點了點頭:謝謝張老師的鼓勵,我會更加努力的!

張老師親熱的挽住依依的左臂:走吧!我開車來的,現在正好是下班高峰,你坐公交車回去太遠了,我送你回學校吧!

依依猶豫了一下:算了張老師,我自己回去吧,你家跟咱們學校不順路,太繞了,再說你還得趕回去做晚飯呢,我就不麻煩你了,我自己回去能行的。

張老師爽朗的笑起來:沒事兒!幾站地的事兒!走吧!別跟我客氣了!

說完不由分說的拉著依依走下了臺階。

銀灰色的福特車行駛在車流中,張老師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跟依依閑聊:依依,你家不在昆明本地吧?好像是北方的吧?

依依點了點頭:嗯,我家是北方的。

張老師也嗯了一聲,有點感慨的說道:一個人在昆明還習慣麽?一個女孩子獨身在異鄉工作生活的,怕是經常會想家吧?

依依笑了一下:還好,我從讀大學時候就離開家了,一直在外地學習工作,都習慣了。

十字路口的紅燈亮了,車子緩緩的停下來。

張老師張望著左右路口,邊跟依依說著:也是,看你也挺獨立的,我當初大學畢業就跟著我老公來了昆明,這一來就三十年,我上海老家那邊也沒什麽人了,我在這裏生活久了,倒真把昆明當成故鄉了。怎麽樣依依,想不想在昆明安家啊?這裏挺好的,春城,四季都恒溫暖和,我看你平常也喜歡穿裙子,這裏正好適合你這樣愛美的女孩子呢!有男朋友了麽?什麽時候結婚啊?

綠燈亮了,車子發動起來,又加入到熙熙的車流中。

依依看著車窗外匆匆回家的人們,心裏越發覺得空落落的。下班了,大家都回家了吧?有家可回真好,可自己,每天下班了就還是只有呆在學校,呆在那間小小的單身宿舍裏。下班了,周山回他們的小屋了麽?他今天會不會還是像往常一樣忙著陪院裏的領導去赴宴呢?他那個胃啊,真的不能再多喝酒了。

依依含糊著支吾了一聲:嗯,快結婚了。

張老師一下來了興致:是麽?那真是恭喜啊!也是,你這樣的女孩子,肯定是不缺男孩子追的,我就想著你肯定有男朋友了,你男朋友在哪個單位啊?也是大學老師麽?

依依頓了頓,眼睛還是看著車窗外:是大學老師。

她看著車窗外的景色,車水馬龍,大廈林立,到了昆明最繁華的市中心了。

張老師全神貫註的看著前方,小心翼翼的打著方向盤。今天是周五,昆明的夜生活本來就熱鬧,再趕上周末,出來休閑的人就更紮堆了。她小心的拐過一個路口,仍是饒有興致的問著依依:是麽?那你們在一起很多年了啊,挺好的,兩個人最終走在一起不容易,趕緊結婚吧,修成正果多好啊!你倆倒很幸運啊,很多人都修不成正果呢,你沒聽說過一個段子麽?一千對兒蛹裏,只有一對兒能化蝶成為梁祝,其他的都變成了蒼蠅,蚊子,甲殼蟲,金龜子啊!哈哈哈哈,話雖然是很好笑,但道理確實如此,兩個人能走到一起實在是需要太多的運氣才行了,很多人走著走著,就散了。依依,趕緊結婚啊,到時候記得給我請柬,我送你個大紅包!

依依也笑起來,她轉頭看看張老師,張老師今天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套裝,罩著一件大紅色純色羊毛披肩,一頭酒紅色的短發,打理的很精神。她有五十開外了,但保養得宜,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雖然在昆明生活了三十年,但依然保有上海女子的精致和優雅。依依因為工作上的事,經常需要去學工部簽送文件,處理一些學生問題,倒是跟張老師經常見面的。

依依輕輕點點頭:好的,張老師,如果我真的在昆明結婚了,我一定通知您的。

張老師聽到她那句“如果我真的在昆明結婚了”,有點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半開玩笑的說著:這是怎麽說的?如果真的在昆明結婚了?還有如果啊?依依,你是不是還沒想好呢啊,覺得在這裏定居離家太遠了麽?還是你有婚前恐懼癥啊?別想那麽多啊,結婚其實挺簡單的,領個證就行了,想太多,煩惱也就多。

依依想起周山沈默的樣子,心裏第一次湧起一種不確定感。她覺得自己好像墜入了虛空,她的生活,她的心情,她一直堅信不疑的她跟周山共同的美好未來,都墜入了這種虛空,一切,都變得不確定起來。

車子轉過金馬碧雞坊,她一眼看見一座高聳的深茶色玻璃幕墻大廈,心裏忽的一沈。

依依有點若有所思的看著那座大廈越來越近在眼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讓張老師在路邊停了車:張老師,我忽然想起我跟一個朋友約好在金馬坊見面的,今天周末,跟朋友一起吃吃飯看看電影什麽的,今天開了一整天的會,差點忘了這個事兒,我剛想起來,麻煩您在這裏停一下,我在這裏下車就好了,您趕緊回家吧,謝謝您送我。

張老師打趣她一句:跟男朋友約好的吧!好的,你等一下,我靠右邊馬路停車吧!

依依下了車,再三的謝過張老師,揮著手看車子又匯進車水馬龍中,漸漸開遠了。

依依站在路邊看著對面的深茶色玻璃幕墻大廈,神情變得飄忽不定。

這座大廈是昆明的地標式建築,也是全昆明最高的一座樓。這座位於最繁華地段的大廈還是全昆明唯一的一座奢侈品商貿購物中心。

依依只來過這裏一次。跟周山。

三個月前,她在這裏試穿過一件華貴得讓人都不忍碰觸的婚宴旗袍,那件旗袍穿在依依的身上,美得讓她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可那件旗袍的價格也驚得依依差點岔了氣兒。

她穿著那件旗袍讓周山狠狠的看了個夠,然後果斷的脫了下來。她矜持的微笑著對一旁還沈浸在驚艷中的女導購員說:這件旗袍還可以,不過我們再轉轉看看吧,畢竟是人生最重要的婚禮,我還是希望能穿著最美的一件衣服。謝謝您的服務,我們再轉一下別的店子看看再說。

女導購員滿臉的可惜與急切:我真的覺得這件衣服非常的適合您,應該說就是完全給您量身定做的,我們家的衣服,尤其是旗袍,都是非常挑身材的,身材不夠好的人,真的穿不出我們家衣服的貴氣和味道來,您剛才試穿的時候自己也看到效果了,真的很美,我們店裏的導購員剛才都跑過來看您了,說很多明星穿我們家的旗袍都未必及得上您穿著的效果,真的不是我一定要推銷給您這件衣服,而是我們都覺得這件衣服就是您的!您再轉轉也未必能找到更適合的了,我剛才看您穿著的時候也是非常喜歡的,其實結婚的時候一定要穿著自己最喜歡的衣服才好,那樣就不會有什麽遺憾。

依依一臉歉意的看著那位個子細挑,容貌清秀,妝容精致的女導購員:不好意思,我還是想再轉轉看看。

女導購員想了想:這樣吧,我們家的衣服一般是不打折的,只有VIP或者是特價衣服才會有9折的優惠,您雖然不是我們的會員,但是我是真心的覺得您穿著這件衣服太美了!這件衣服是前幾天剛到的新款,按理說是不能有優惠的,不過我可以跟總部打個電話申請一下,給您爭取個9折優惠,您看這樣可以麽?

周山有點猶豫的看了依依一眼,依依挽住他的胳膊,眼神裏透著堅定的否決。她看看女導購員,臉上的歉意更深了:不好意思啊,我們還是再轉轉看看吧!

說完不忍心再看女導購員一臉的殷切期待,拉著周山一溜煙兒走了。

兩個人像做賊一樣的腳步不停的走出大廈,依依站在路邊長長的籲了口氣,擡頭望了望大廈高聳入雲的尖頂,她笑瞇瞇的對周山做了個鬼臉兒:哎呀!真是丟死人了!根本買不起,還磨蹭了半天!人家肯定心裏罵我們了,口袋裏沒錢,也敢來逛奢侈品旗艦店!哈哈哈!

周山猶猶豫豫的開口:依依,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那件衣服?要不,我們買了吧!

依依嬌嗔的剜了他一眼:你瘋了啊!都夠你一年的工資了啊!

周山還是有點猶豫的看著她:我也覺得你穿著真好看,結婚嘛,就這一次,我還什麽都沒給你買呢,要不就買了這件衣服吧!我們的婚宴上,你穿著它肯定會很高興的。

依依心裏暖暖的,有種被深深寵愛的滿足感,她伸手環住周山的腰:哼!沒這件衣服,我也高興的不行!我們馬上就結婚了,我天天想著就高興!你放心啦,想我獨孤依依才貌雙全,穿什麽都會是大美女的!

周山寵溺的撫著她的長發:我就是想讓你高興。

依依緊了緊手臂:我很高興啊!每天只要一想著我們要結婚了,就高興的不得了!好啦,別想啦,我們一對兒窮書生,哪有閑錢買這樣的衣服啊,我今天也是一時好奇,路過這裏看到這座大廈了,不是說這裏全是奢侈品麽,我就是想進來看看而已,我可沒想在這裏買東西,走吧,我們還是去逛沃爾瑪了,我看到它們店裏發的促銷單子了,好像電飯煲臺燈什麽的都打折呢,這時候買剛好劃算。走啦!

依依扯著周山要走,周山轉頭看了看大廈的入口,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又展眉笑了一下,緊握著依依的手說:好,我們去買電飯煲去。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四月的早春暖陽天裏。

依依忽然頓住腳,調皮的歪著小腦袋沖周山帶點炫耀似的說道:我今天穿那件旗袍很美吧?

周山想著她側身站在鏡子面前的那個姿態,點了點頭。

依依嘟著嘴嬌聲嬌氣的說道:哼!咱就是沒錢,可不是穿不了這樣貴氣的衣服!我獨孤依依既能穿著二十塊的牛仔褲讓男人們眼睛發直,也能穿著幾萬塊的旗袍讓女人眼睛發直!你可要記得我今天穿貴重衣服的樣子哦!就算以後一直沒機會穿這麽華貴的衣服了,你也要記得我穿著那件衣服一身珠光寶氣的樣子!嘿嘿嘿。

周山看著她一臉孩子式的撒嬌炫耀,眼睛裏閃著絲絲心疼,他摸了摸依依黑黑的長發,她的頭發真好!又黑又亮,像一匹上好的珍珠黑絲緞披在身後。

他理著依依的長發,忽然一臉壞笑的湊到依依耳根底下輕聲說道:你不穿衣服的時候,我的眼睛也發直。

依依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她恨恨的掐著周山的手指,全身的皮膚在四月天的正午融陽裏,隱隱的透著細潤清透的粉紅色。

依依坐在那家婚禮服飾旗艦店對面的果汁店,慢慢喝著一杯蘋果汁。

隔著玻璃窗,她看到店子裏幾位導購員輕輕的走來走去,只有一位女客人在試著一件寬大飄逸的絲巾,身旁的女導購員在不斷殷切的幫她整理披在身上的絲巾,輕聲的說著什麽。

那件旗袍不見了。櫥窗模特身上換上了另外一件旗袍,也是大紅色,金絲線繡出一只展翅飛舞的鳳凰,但不會像那件旗袍那樣讓依依一眼就看中,讓她念念不忘了。

才幾個月的時間,一切,都變了。

依依咽下蘋果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整天都沒吃東西的緣故,她只覺得嘴裏又苦又澀,連果汁都是苦的。

又是周末了,周山在做什麽呢?

依依呆呆的看著窗外,整個人神思飄渺,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對面的扶梯緩緩的向下運行著。譚倩倩牽著周山的手,兩個人並排站在扶梯上,緩緩的下來。

譚倩倩依著周山的肩膀,說了一句什麽,周山靜靜的笑著。

依依看著緩緩映入眼簾的兩個人。越來越清晰,周山的眉,黑黑的,像隨時展翅飛走的鳥兒。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湖,靜靜的。他的白襯衫,一如既往的幹凈熨帖。他的手指,細長潔白,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指甲留的有點長。他留著指甲,是為了方便給依依剝橙子吃。

依依的大腦全是空白。她隔著玻璃窗看著他們兩個人站在扶梯上,緩緩的下來。就像隔著電影幕布,看著電影裏的畫面。就像隔著白紙黑字,看著小說裏的故事。只是電影裏的人,小說裏的人,怎麽那麽像周山?

周山。周山。

這個名字敲著依依的神經。她的腦子裏開始漸漸有了顏色。一片血紅。這片血紅上,清清楚楚的,映著譚倩倩牽著周山。

依依一瞬間只覺得面前的玻璃墻嘩啦一下倒過來,重重的砸在自己身上。她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無數的黑點,拖著細長彎曲的尾巴,閃著刺目的金光,紛紛飛著。

她又一瞬間覺得那扇玻璃墻厚厚的裹在了自己身上,密不透風,像一尾巨大的蛇,死死的,兇悍迅猛的收緊了尾巴。自己馬上就要窒息了!

她一把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只覺得完全喘不上氣來!

那尾大蛇忽然猛的一撲,依依眼前只跳著白花花的一片,她直覺的被一陣巨大的推力呼的一聲推出去很遠很遠,周山的影子在極遠處恍惚著,全身的血瞬間全部倒灌在腳底,渾身刺骨冰冷,毫無力氣。

她眼前一片血紅。卻清清楚楚的,看著周山走遠了。

連續一周了,她的眼淚就沒停下來。白天。晚上。上班。下班。醒著。還是醒著。

她失眠一周了。

她的眼淚停不下來。

流珠帶著班上的幾個學生來請假,馬上十一了,幾個家在外省的學生想提前一天回家,避開十一出行高峰,反正十一的前一天也沒課,幹脆提前一天離校吧。

依依勉強說了幾句路上註意安全,回家多陪陪父母的話,幾個學生不斷點頭應著,一擡頭看見依依的臉,忽然就怔住了。

流珠咬了咬嘴唇,閃身擋在依依面前,對那幾位同學低聲吩咐道:老班這幾天病了,你們先回去,晚上我把假條送到你們宿舍。

幾位同學滿腹猜疑一臉驚惶的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流珠轉身看著依依,依依的神情空茫淒愴,滿臉的淚,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流珠一把拉住依依的胳膊,扯著她出了辦公室,爬到了主教學樓的樓頂天臺上。

流珠看著依依,嘆了口氣:哭吧。這裏沒人。

依依順著天臺護欄墻的墻根兒,慢慢蹲在地上。她胸腔裏發出低低的嗚咽聲,眼淚淌的滿臉滿脖子都是。

太陽落山了。從天臺上看下去,整座城都籠在蒼青色的暮霭裏。

秋天的傍晚已經很涼了。依依的眼淚像怎麽都淌不完似的,一天了,她就那麽渾身冰冷的不斷流著眼淚,那眼淚也冰涼,直洗的她一張臉慘白濕皺,一雙眼睛布滿了細細的紅血絲,眼皮腫的粉紅透亮,像包著兩汪水,襯著蒼白的臉,看的流珠觸目驚心又萬分心疼。

流珠看著落日一點點墜下去。極遠的地方,蒼黑色的山頂上,血紅的雲霞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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