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死.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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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的意識,再返回福音島。

在貝爾尼特的瘋狂誘動下,地下大廳的病人,大多數皆喪失了自制力。

約紐娜首先坐到地上,雙手捧著臉,號啕地大哭起來。究竟是回憶起來什麽值得痛苦的東西,誰也無法猜度。

有一部分人,哄亂起來,離開座位,在這面面相似的墻壁上,周而覆始地尋找可出之門。他們時而拍打著墻壁,使這個地下廳裏,振振有聲,雜亂無章。

失去了一條腿的培利,也坐立不安地站起來,由於他忘記了雙拐,結果重重地摔倒了,掙紮了一會,也沒能重新爬起來。

貝爾尼特,用她的胸脯,抵觸著電視屏幕,正快活得扭肢搖臀時,屏幕上突然消失了普教授的影像,只剩下一塊黑白跳動的畫面。

失望——使貝爾尼特變本加厲地瘋狂起來,怒開始歇斯底裏了,用她的肉體,象坦克一樣地撞止屏幕。撞了一會,又將胸脯貼在屏幕上,用雙手擊鼓般地擊著屏幕,口裏不停地哀叫著:“貝尼……我的貝尼……”

“哎喲——”貝爾尼特突然大叫一聲,後退了兩步,跌倒在地上。

原來,電視屏幕上突然出現了紅紅的烈火,貝爾尼特的雙手及粉嫩的胸脯,皆被這“烈火”燒得鉆心的疼痛——她呆了起來。

這種變故,不但鎮住了貝爾尼特的瘋狂,其他的病人,皆被這熊熊烈火及貝爾尼特的一聲驚叫,撕裂了肺腑。他們目瞪口呆地驚瞪著立體電視屏幕上的沖天之火,忘記了一切動作……

沒有呆的,只有一個人:梅芳!

梅芳望著這熊熊燃燒的烈火,先是又目驚瞪,接著“媽呀——”一聲怪叫。隨著這一聲大叫,立即爆發出畢生前所未有顛狂。她象一只在燃起漫天大火的森林之中的狂奔的野狼,倉惶萬狀地在大廳裏四處亂竄,四處亂撞,高喊著“救命啊——”,在絕望的喊聲中,最後竟朝著烈火熊熊的屏幕—一頭撞昏在屏幕前,軟軟地倒了下去……

梅芳是普教授門親自選來福音島的病人。他原來並不認識她,也不知在中國廣大領域中,有梅芳這麽一個女精神病人——何況,梅芳所在的連雲市康覆醫院,與他相距千裏。他與梅芳從不相識到相識,並把她親手選來——這完全是介於刊登在某一刊物上的一篇紀實小說。這篇小說,已被他用掃描儀掃描後,輸入計算機的儲庫之中。

今天,梅芳的巨大驚變,再次觸動了普教授的普救眾生之心。他心情沈重地救醒了梅芳。然後,醒過來的梅芳,“哦——”了一個長聲之後,浮虛地看了看周圍,眼睛就直覺地盯著前方,變得比平時更加癡呆了,好象陷入迷我的沈思之中。這到底是病情加重?還是好轉的征兆呢?他帶著這反正兩個問號,胡亂地吃過晚飯,然後坐在辦公室電腦前,讓電腦自動選出有關梅芳的那篇小說,再次將它顯示到熒屏上,從頭到尾看了起來……

小說的作者:有志。

小說的名字《死.活》——

一九七九年初,在農村插隊八年後,才回城的我,出乎意料的被分配到殯儀館工作。這是一件逢人皆忌的職業——但我還是默默地去就任了;這並非是我在職業問題上,不知擇優汰劣,而是我自知之明,我的關系、財力,皆無助於我去搞人事接換。就任之前,我只得無可奈何地自慰:不管幹死事活事,總之比定格在“廣闊天地”裏要更有作為啊……

報到之後,大概是這兒的領導,因為好久沒有得到有文化有知識的人來此接班了,見我是個貨真價實的老三屆高中生,產生了量才取用之意,不讓我去當“屍爐工”、“美容師”、“接客”等聳人聽聞之事,而叫我專管登記“死冊”,執掌陽世間的“死簿”。

有一天,閑暇無事的我,正在看書時,“接客隊”老馮,送來了一張“死亡鑒定書。”

“老馮,你今天又接來什麽貴客。”我一面開了句習慣性的玩笑,一面漫不經心地接過“死亡書”,準備在“死冊”上,再添上一位與世界說“拜拜”者的名字。

“是她——”當我目光落到“死亡書”上時,心中象炸開了個響雷。

“是誰呀?你這麽吃驚,肯定認識她吧。”老馮見我神情驟變,奇怪地追問我說。

“聞玉林——”我盯著“死亡書”顫抖著、吶喊著、癡迷著……我努力扶住要倒的桌子——地震出現在我的眼前。

“聞玉林……”我傻楞了好一會,才陡然起步,飛快地跑了出去。

“有志,你瘋了麽?”老馮也莫名其妙地跟著我,跑向了停屍間。

聞玉林的屍體,平放在停屍間裏,我毫無怕覺地揭開罩在她身上的塑料“罩布”,神情呆楞地盯著她。我覺得我不是望著一具女屍,而是一位睡夢中的美人……

她顯然是作了人生的最後一次打扮,以致還保持著有生命時那種麗澤、秀美——甚至比活著的時候,更為神采奕奕。她原來凈白無瑕的面孔,現在更潔白了,眼皮上的又長又密的睫毛,根根整齊的排列著,眼皮微閉,隱約可見一線間隙——從這細細的閃縫中,隱隱約約透出活人才具有的氣息……這是我的感覺嗎?

啊!她沒有死啊,只不過是睡在人類最後一站的“站臺”上,編織著一個人生的夢——最後的夢。

啊!這個既善良又美麗,還又可憐的姑娘,她怎麽會……

一九七○年秋天,我和一位叫柏良的男同學插隊到離我們連雲市六十公裏外的“刮光”大隊。這個大隊真實名叫“國光”大隊。因這個大隊,在連雲市周圍所轄的幾個縣中,第一個培植出“國光”蘋果。可後來在割資本主義尾巴時,在以糧為綱的旱改水運動中,幾百畝蘋果園三天之間,被砍個幹凈。後來,連近似蘋果的海棠也被“鏟除”,所以知青們暗地裏皆稱之為“刮光”大隊。

插隊一年後,在柏良的一次人生事故中,我和他——共同結識了從太湖之邊插隊來的女知青聞玉林。她的出現,似在我們空虛的心靈中,澆下一盆熱湯。

柏良,是我的同屆同學,他有水一般的性格——固、液、氣多變不定,還有時熱脹、有時冷縮。但他談吐侃侃,知曉古今中外,聞其談者,無不服之。他還有一個致命弱點,好虛榮,死要面子,不能謙虛地律己。

人生皆在曲折的道路,柏良也不例外。“八.一八”的號聲,把他從普通的高二學生,一下子直升到校長之上的“革命小將”。由於他巧舌如簧,說、寫、畫、批兼行,被選進“紅衛兵團”中心組,成了學校的革命“核心人物”。正當他沾沾自喜,說打就打,說幹就幹之時,他那不爭氣的父親,在批判“劉少奇的修正主義路線”發言時,因過於激動,語言失調,把打到“劉少奇”喊成打到“毛主席”。這在當時,是罪大惡極的。批判會場立即形成變動,批判對象立即由劉少奇變成他父親的名字。最終被打成攻擊“文化大革命”的“三反分子”,嚴批狠鬥之後,又判了五年徒刑。為此,他妄圖終身咤叱風雲的偉大理想夭折了——他被清洗出“紅衛兵”組織。

全國山河實現“一遍紅”時,他隨著“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知青大軍,離開了家鄉,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廣闊天地”,進行人生百態的“大有作為”。

他的父親勞改,母親又因憂郁過甚而與世長辭,哥姐們各奔東西,他下鄉務農——他們的家,象一個在政治碾盤碾壓之下的“栗包”,四分五裂地解體了。

接二連三的打擊,雖然重創了柏良的身心和意志,但他還未完全一蹶不振,還外強中幹的保持著虛榮心。在農村幹活時,一般青年皆入鄉隨俗,任憑“臟衣汙褲,泥巴星羅棋布”。可他卻一直穿著幹凈的黃軍衣褲,與其他知青及世代務農的貧下中農,拉開形象檔次。讓別人看來,他的生活“火力”依然很強。

我和柏良蝸居一室,同餐共飯,是最知其心理狀態的了。我知道他雖然屢遭磨難——但因為還有愛情這塊粉紅色精神支柱,在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高閣。

原來,柏良在入鄉之前,已必一位初中部的女同學私訂了終身。誰知,好事多變,愛情的口頭協議,跟未經“公證”的合同書一樣,可以隨意地簽訂——也可以任意單方撕毀。

他的女友,是位幸運兒。她因為是“獨生女”被留城候安。她在未安置工作時,整日閑遐,無所事事,就和他用頻頻情書,互相借以排遣心中的煩悶。到了後來,她終於分配了工作,進了某百貨店當營業員。此時,她心的煩悶也隨之消失。琳瑯滿目的商品和熙攘紛擁的鬧市,漸漸充實了她的精神空間,她漸漸滋生出貴眼豪心。後來,她認為,身居鄉旮旯裏的柏良,已成了小小的社會浮萍,他再也無法匹配她——這朵“美洲王蓮”般的巨花大朵了。她毅然單方面宣布:凍結他們之間青梅竹馬般的初戀之情!

失戀——失掉初戀——如一發重炮之彈,徹底摧毀了柏良的精神支柱。他的精神崩潰了,完全喪失了活著的希望。

在一個秋雨如訴的夜晚,對孤燈、想往事、憶舊情的柏良,哀嘆了數時之後,終於將半小瓶劇毒的農藥“樂果”吞咽下去。

然而,世上的事,的確沒有輕而易舉的。連死——和自殺也並非象人們想象那麽簡單容易。

正當他從床上滾到地下,呼氣和吸氣進退兩難時,探家而歸的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趕到了。我是下了火車,又冒雨踏了二十多裏泥濘的鄉村小路,回到這兒的。此時,濕透衣衫,冷氣鉆心的我,顧不得摸去面頰上的雨水,就急慌地敲響了門。

室內卻毫無反應。“柏良!柏良——”我又大喊了幾聲。室內還是毫無生息。

怎麽——還能是愁者死睡嗎?我知道他是沒有回家的,門並沒有上鎖啊!我於是放棄空喊,實幹地撥開板門,摸索著朝室內走去。

忽然,一件軟體之物,絆了我一下,使我跌到床前。我習慣性地拉亮了電燈。

燈光下,我大吃一驚!

只見他屈伏在地下,象死了一般。同時,一股極其難聞的“樂果”氣味。也隨著意識,嗅到我腦子裏。我又怕又慌,大喊著“不好啦!快來人救命啊——”跌跌撞撞地跑到隊長家裏,叫醒了生產隊長。

一些社員,也被我這夜半驚叫吵醒了。大家先後來到我的屋內,有人摸摸他的心口,叫了起來:“沒有死,心還跳!”

同時,柏良因身體被抱起,嘔出幾口刺鼻的液體味,發出了幾聲輕微的呻吟。

隊長叫人找來一張涼床,我們把奄奄一息的他,擡到了公社衛生所。

值班室裏,一位因無事和衣而寢的女醫生被我們喊了起來。

“醫生同志,快救救他吧……”我結結巴巴地說,“他喝了半瓶‘樂果’。”

“噢。”她稍有驚異地看了一眼柏良。“快把他擡到對面急診室裏,我去喊人來。”

“還去喊人,你不行嗎?”

“我是護士。”她冷冷地說完,大步而去……

天亮了,柏良的眼也亮了。可是,他逢此大劫的身體卻垮了。接連幾天,我餵他極稀的食物,他都說比那天喝的“樂果”還難下咽。這樣,我不得不陪護他在這衛生所病房多住下一段時間。

我們很快和那夜值班的女護士混熟了。

她不光有一副美麗的容貌,還有一個比容貌更美十分的稱號:聞玉林。

很快,我們和聞玉林相處得親密起來;原來,她也是位知青,來此培訓“赤腳醫生”。因為她和我們同病相憐,所以,她不管當天值不值班,每天皆要要柏良病房,和我們閑聊一會。

逐漸,我們對她加深了了解——也建立了感情。知道她從千裏左右的太湖之畔,下放到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她先在和我們相隔十裏左右的一個大隊裏幹“保健員“,後被大隊送來此衛生所培訓“赤腳醫生”。我們還進一步了解到,她下放之後,從未回家鄉無錫探親,因為她家中無親無故了。

聞玉林外表端莊、文淑,談吐坦蕩真摯,具有東方女性的善良美德。她經常開導柏良,叫他想得開些,為人一生,應該順其自然,萬萬不可誤死輕生。

柏良在她的勸說下,整天憂郁緊鎖的面孔松開了,時爾也露出了笑顏。

慢慢地,我發覺自己愛上了聞玉林。這是我人生中的初戀,雖然是我單方面滋生,但卻象似在心胸裝上一個鐘擺,和我心臟相對對運動,使我整日心無寧時。每當我看見她,心中就充滿了對生活的激情。每當她離去,心裏就會感到無比空虛,惘然若失——同時,我也覺察到,柏良也愛上了她。

怎麽辦?

競爭……

愛情之事,君子也未必謙讓,何況我和柏良,皆無大將風度。我和他——他和我,展開了一場明爭暗競的“愛的角逐”。

每當她——出現時,我和他,皆象美國競選總統的州長一樣,進行了各自的“就職演說”,妄圖用娓娓動聽的語言,和能使她頗感興趣的事物,去引擎她對我們的好感。

可是,我們故作多情的語言和一廂情願的殷情,倒使她對我們的熱情大有緩減。她來得少了,即使來了,話語和表情皆變得拘然起來。

正當我們想辦法,重新啟開她心靈之窗時,我們卻不得不離開她。原來,柏良的身體覆原了。我們用簡短的字眼和她“再見”了。

回到隊裏,收稻和種麥。這兩件大事,累得我精疲力竭,慢慢就把有關聞玉林的非份之想,遺忘了或者說是淡化了。

柏良回到隊裏,也從此不再提起聞玉林。似乎我們之間,我們之間從未出現過她。這樣,使我感到安慰些。我認為他和一樣,也“無可奈何花落去”。

誰知,柏良面上不談“此事”,暗中卻背著我,去公社駐地。私自找了她幾次,在事後“奇跡”出現之時,我才知道他將愛情工作轉入“地下”的秘密行動。

“奇跡”出現的那一天,是第二年“風雨送春歸”的初夏。

“下雨了,歇工了。”這是我們逢日必禱之告。只有下雨,才是化解精神和身體負擔之時。然而,下雨歇工,也並非是容易渡過的“蹉跎歲月”。

這一天下雨,我和他真正的“陋室”蝸居中,玩了一會興趣索然無味的撲克,正感到萬般無趣時,從門外走來一位身穿天藍色雨衣的人。

一閃之中,我看出來是位女子。

來人從容地掀開幾乎遮住眼睛的防雨帽,露出膚色緋紅的面孔。

“是你……”我幾乎喊出下面的三個字:“聞玉林!”但我忍住了。因為她眼光盯住了柏良。

“啊,小聞,今天怎麽……是什麽風把你吹來了。”柏良卻象招呼一位覺常見面的熟友那麽——板眼俱全。

她真沈得住氣,脫下雨請,才說話:“餵,這雨衣掛在哪?”

我放眼四周觀察了會之後,卻沒發現可掛雨衣的合適位置——這間屋太陋太小了!

柏良卻大大方方地接下雨衣。“掛在門上吧。”隨手掛到門的一個上角。

接著,我們變動了一下原來的位置。柏良坐到我的床上——她坐到他的床上。

“今天,我來你們大隊,統計一下你們大隊去年打瘧疾人數,順便來看看你們。真是叫我好找。”

我沒有作聲。心裏在推敲著她話的真偽程度及其真正來意。我甚至產生出大膽而又荒唐的念頭:她是否是來找我的呢……

“多日不見,幾乎不敢認了。”我無話找話說。

柏良淡淡一笑。

“有志……”她叫著我的名字。

我心中又驚又喜——無異於1966年“八.一八”那天,在***廣場上擡頭仰望到了偉大的統帥。

“我們在公社分手時,我叫你們去公社時到我那玩。柏良是去了幾次,你怎麽一直沒有去啊?”

“什麽?!”我吃驚更甚,我一直不知道他去找她,看來他……

我忙移目側顧,註視柏良。只見他不敢正視我,低下頭去,擺弄著他的手中的幾張撲克牌。

“唔……”我內嘆一聲,沈默了。在柏良面前,我成了“情場”上的敗將。

由於我無下言,他一言不發,她也就無話可言,屋內僵局起來。

“怎麽,你們剛才打牌嗎?”屋內氣氛不揚。她只好沒話找茬,指頭床上騷亂的撲克,想重新“開局”。

柏良興奮起來,附和說:“下雨天,咱們都沒有事,來玩幾牌吧。”

我想,他們倆到會一唱一和。一種人類天生的妒意,使我拒絕說:“已近午時了,你們在這兒坐一會,我去轉轉,看能不能搞點飯菜來。”其實我想借機走開。因為這鄉村雨天,絕對不會找到招待客人的東西。假戲真唱,我操起油布雨傘,準備避開這難堪的場合。

見我欲出,聞玉林忙站了起來。笑吟吟地阻止我說:“有志,你不必麻煩了,能不能搞到東西,我心裏有數。我還有事,馬上要得走。公社還等我的報表。再說,我來此,並沒有避你之言。我今天來,主要是給柏良——留信一封。”說完,她掏出一封信,遞給了他。

他怔怔地接了信,身心俱呆起來……

她又笑著對我說:“有志,再見。歡迎今後到我那兒去玩。歡迎你們去。”說完,她取下雨衣,穿好,果斷地走出門去。

“小聞!”柏良見她走下數十步,才陡有所悟地追了出去。

我詫異地回味著這陡起陡落的一幕……

我躺到床上,無心考慮午飯如何,胡思亂想了一會,柏良才走了進來。他身上濕啦啦地,冷怵而又顫抖不止。

“她人呢?”我盲目地問他說。

“唉!”他語重聲長地嘆口氣,才回答我說:“她早走了……有志,沒怪古人雲,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塞翁得馬,安知非禍嗎。世上事,的確如此,難說難料啊。”

我迷惘之中,沒聽出他的話弦外有音,胡亂地說:“得之不喜,失之不憂,此乃相帥之肚腹,你難道有什麽大得大失嗎?”

“唔!早知如此……”他忽然掏出聞玉林給他的信,扔到我床上。“早知如此,何必……”

好奇心驅使著我拿起信,展放到眼前,看了起來。

“柏良:

你再次提出向我求婚——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這一次,我無論如何,要給你一個明朗的答覆。否則,你會認為我缺乏做人之道。

我不值得你所追——不值被人所愛,我已經失去了自己。丟失自己如何尋……

我是一個薄命的女子。以前,我也曾想到過——死!我曾多次萌生過自殺念頭。然而,由於考慮活的比值壓倒了死的考慮,所以才多次從自殺的陰影中,沖殺出來。直到今天……

談到我和你之間的愛情,我坦率地說,我已喪失了這神聖的愛情王國的‘公民權’,男女之間的愛情,其實只有一次使用價值——而我這一次,已經在理智朦朧中和身心混沌中喪失了。

我曾有過未履行手續,而又既成事實的丈夫。本來,我們不具備結婚的條件。因為還是個中學生。可是當我家庭中成員,被社會洗涮得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時,生活的準繩,把我拴到‘他’的雙臂之中。

為什麽呢?我說不清……

我的童年,很象某些悲劇中的主人公——是在一位殘暴的後娘統治下成長的。當我正要踏進社會的門檻時,我的保護神——父親不幸逝世。他活著時,尚不能完全阻止後娘對的虐待,他死後,我雪上加霜的處境可想而知了。可是,偏偏這時,社會又在驅使我匆匆入場。因為我的學生生涯,隨著社會形勢變化,半途廢止了。等待我的命運,將是下鄉——或是留城。在社會的廣角中,男子能立足於四海,而女性離鄉卻寸步難行——因此,我整日憂心忡忡,害怕遭受離鄉離井之災。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我四處托人,以求留城。

對於女性來說,大概進入社會場的第一道關隘,就是愛情關——這幾乎是千篇一律的定義。一個男子,在我茫然回顧時,主動接近了我。有他充滿同情的甜言蜜語和信誓旦旦的諾言,來修補後娘制造在我心的創傷。這對我——一個飽嘗苦果的年輕女子來說,真是如逢‘喜神’。何況他手中還有一張,對待任何姑娘皆能有求必應的‘王牌’——他父親的權力,可以判決一個人留城或插隊。為了永遠留在家鄉,留在桑梓地上築巢,我將僅有的社會財富——身體,不計價值地奉獻給他,並暗示他在快樂和滿足後,考慮一下我的痛苦和不幸。

誰知,數日之後,插隊的首批‘紅榜’上,第一個就是我的名字——我真想撕下這張光榮榜,但我不敢。我懷著被欺騙、被侮辱的憤恨心情,去找他時,卻萬難一見他的尊顏了……

“完了!”我想到了:死……

但我還年輕,才十八歲。經過死——和插隊的多次衡量,活的欲望,終於占了上風。我懷著男人的甜言蜜語比後娘的打罵更可怕的教訓,離開了家鄉。此時,我對離鄉千裏,已不再存有憂患,因為我從此不會再有什麽損失——我成了一個連自己不存在的一無所有者。

柏良,以上就是——我。你理解嗎?我已永遠失去愛權和被愛權。對於你的盲目追求,我不得不表示——棄權。因為我受過傷害的心靈不想再去傷害別人。

柏良,認識你,照顧過你,我並無愛的重新入籍之想,只不過在同病相憐中,盡一點護士之職。讓我們在風雨同舟中,遙遙互勉吧,活——比死強!”

我看完了這用淚水寫成的信,心中感情翻滾起來。我從內心深處,產生了對她的同情。她——太誠實了。她完全可以欺騙柏良,可她卻用坦白來拉開他們可能合成的間距。

我把信還給他。“阿良,你對此信,有何打算?”

正在陷入極度沈思的柏良,從床上坐了起來,呆望著我,又思考了一會,才說:“有志,你說說,我該怎麽辦呢?我可苦惱死了,真沒想到,她是一塊被嚼過的饃饃。”

我略加思考,對他說:“我看,她雖鑄成大錯,但責任不在她,她不是一個放蕩的女人。對你很誠實,這是愛你的表現。對社會造成她過去歷史的愛的失誤,你應該諒解。”

他聽了我的話,又沈默了一會,眼睛呆呆地註視著我,似乎我成了聞玉林。“有志,你別來個旁觀者清,好不好。把這“茶花女”介紹給你,你能要她嗎?”

“這……”他這麽問,我卻不知如何回答。說實在的,如果她跟柏良沒有這段關系,直接和掛勾,我倒是能和她互相成全。想了足足有十分鐘。我才回答:“如果當初我追求她,她也真心愛我,我完全可以要她。”

“唔,謝謝你的勸說——也謝謝你的猶豫。”說完,他又沈默靜思起來。晚飯時,他依然緘口不提這件事。

這一夜,柏良幾乎沒有睡著,他在床上象作聯貫作品構思一樣,一時臥倒,一時又坐起,一時亮燈,一時熄燈——鬧得我也不得安寧,直至天亮。

天亮後,他倒睡得跟死人一般,叫都叫不醒。

中飯後,他才開了緘默多時的口說:“有志,你真能要聞玉林嗎?”

“能。但我勸你要她。因為她愛的是你,而不是我。”

他哼了一聲說:“你真有一付柔石的心腸,但我卻不願學蕭澗秋,哈哈哈……”他苦笑著、大笑著、狂笑著……最後竟瘋笑起來。

聽著他那刺耳的訕笑,我心裏難受得象是吞下幾只臭蛆。

然後,在“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前提下,我和他各自回避起來。

就這樣,聞玉林之事叫停了兩三個月。這段時間中,我和他,對她之事,只字不提。

一年一度的人間佳節——中秋節到來了。在這每逢佳節倍思親時,柏良是有家難歸,等於無家。我雖想回家一見雙親,但又不忍心拋下他一個人,在這清冷淒涼,更怕他“短見之花”二度開。因此,我留在鄉間,陪他共熬這“天涯冷落”。

晚上,當一輪圓月冉冉升起,我們坐在門外曠野中,聞聽著零落的鞭炮聲。

此時,我們無語可談,心情百感千愁。我們皆快到二十五歲了,生活什麽時候,才替我們的命運,開一盞綠燈呢?古人雲,人到二十五,半截身下土。

我們靜思了好長時間,柏良忽然神情怪異地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說:“走!跟我走一趟。”

“走?上哪去?”我萬分困惑。

“跟我去看看她。”

“看誰呀?”我猜幾分眉目,但故作一竅不通。

“看……小聞唄。她此時此刻,肯定孤零冷清,我們去看望看望她吧。”

“不,我不去。柔石的心腸,我早已消失了。”我心中想去,卻故意吊他的胃口。

“有志,我求求你,陪我去一趟吧。我反覆考慮,認為你說的有理,而且我也談過……”

“你談過的那一位,不是真心真情,只不過是與你作人生游戲。”我站了起來。“好吧,我陪你去,但願你能正視自己,正視她。”

就這樣,柏良和聞玉林終到靠到一起……

後來,當柏良和聞玉林關系炎熱熾烈時,他還把聞玉林填的一首“蝶戀花.戀太湖梅園”拿給我看。

那首詞寫得真好:

千虬萬枝臨太湖,

百世流芳,跨水入姑蘇,

萬點香雪借東風,

不吝芬芳沈太湖。

春光淡淡,殘冬故,

孤芳自憐,棲身樹蔭處,

月現日隱不思歸,

心花晦暗梅花著。

唉,聞玉林啊,聞玉林……

“有志,這位死者,你認識她?”老馮的話,打斷了我的回憶,使我的神智又回到聞玉林的遺體上。“老馮,我認識,四個月前,我還和她在一個公社,幾乎天天見到她。”

“啊……”老馮嘆息著。

“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嗎?”

“我們到她所在的衛生所,拉她的屍體時,聽一位工友講,她的愛人回城了,把回城後結婚的諾言,變為和她分道揚飆的行動。她這時已懷上他的孩子,受不了這致命般的打擊,一氣之下,上吊了。人們發現時,雖身體未硬,可人工呼吸和輸氧,在她身上,皆未見效……”老馮說不下去了——這個和死人打了十幾年交道的人,竟然掉下了眼淚。

“唉……”我也流出淚水,又看了她幾眼之後,才又感慨萬分地將她重新罩好。“老馮,火化爐,多會開始燒?”

“剛才車子又出動,聽說死了個老頭子,等小張他們拉回來,一起開爐。”

回到了辦公室,心情沈重的我,用麻木的心和麻木的手,象一位汞中毒者那樣,在我的死簿上,添上她蝌蝌文般的名字……

焚屍爐燃起了熊熊的死火,我沒有回家,我將要第一次看看人是怎樣化為灰燼的。

那個比她後來的老頭子,先進了火爐,比她早來的一個老婦人列在第二,她將第三個火化。這是我的要求,我想讓她的身體,在這人間,多停留一會。

我望著她的遺體,心裏在默念著:“聞玉林啊,你真傻,為什麽要死?為什麽要死啊……你應該活下去,你應該去控告這個柏良……”

司爐工小李,是個書謎。工作中的空暇時間,他皆用書來代替一切想入非非。現在,他捧在手裏,津津有味看著大仲馬著的《基度山伯爵》。

“有志,這本書上寫的太好了。”他放下書,對我說。

“好……什麽?”我此刻怎能會對書感興趣呢?我心不在焉地敷衍著。

“有志,這本書上寫了怎樣判定人的假死和真亡。”

“什麽……”我擡起頭,吃驚地望著他。

“我剛剛看到,這書上寫的,監獄官用烙鐵去烙死人的腳心……”

“唔……”這本書,我曾看過,這段情節,記憶猶新。可是,這……

“我看你老是盯著這位女朋友。大概不放心她是真死假死,我們何不用大仲馬的辦法來試一試呢?”

“這……”我思考起來,用熱鐵去烙她的腳心,能忍心嗎?這是褻瀆死者啊。

“有志,反正她將要塞進爐膛,烙一下,沒有什麽關系。要是烙活了,不就是救她一命嗎。”

“唔,好吧。”三思之後,我抱著極其僥幸的心理,勉強同意了小李對一個死者的——既是惡作劇,又是善意。

小李是收音機玩家,從取來電鉻鐵,通電加熱後,神秘地對我說:“有志,快脫下她的鞋子。”

我猶豫了一會,終於用顫抖的手,脫下她左腳的鞋子,又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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