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關燈
一道黑影從烏鴉的身軀中飛離而出,瞬間沖上了海面。雖然明知是一個化身,但所有關註這場戰鬥的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追隨過去,將之放在視野的中心——他寬袍高冠,手持長劍,面部一如既往是模糊的,然而在他停駐之處,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絕望和悲苦之中。

烏鴉伸手,對科恩勾了勾手指,輕蔑與殺意不容置疑。後者不言不語,將手中戰刀飛擲而出,“當”的一聲,戰刀插到場中,距離烏鴉化身不過三十臂。

天地之間電閃雷鳴,千裏之境風狂雨急!

烏鴉踏前一步,手掌虛握擡升,場中的黑影隨即暴起,他手中長劍繞身半旋,一線鋥亮的光柱自劍脊透出,將劍尖浸得璀璨奪目,森然殺機噴薄著,一頭撞向遠方的科恩。

科恩手中一緊,插於地面的戰刀彈起,針鋒相對的劈砍過去——在兩相接觸的那一瞬,刀與劍都扭曲如同面條,仿佛同時陷進一片坍塌的空間。

時間霍然停駐,天地都靜默無聲,只有一團巨大的火星在迸射飛濺,將這一擊的狂野與暴戾銘刻在觀者的視野中。

風卷草木,勁雨橫飛,就連極遠處的菲謝特也被沖撞而來的霧氣沾濕了袍子,黯淡的濕痕在鮮亮的衣料上擴散著,轉而又被下一波沖擊能量烘幹。

一聲短暫的悶哼從烏鴉處傳出,菲謝特轉眼,看見他肩頭一斜,退了半步。又一轉眼,他發現遠方的科恩面色通紅,嘴角抖動,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楚……但兩人都是身軀一晃即恢覆正常,場中糾纏的刀劍也在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中分開。

雷電隱入亂雲,被攪亂的風雨又一次徐徐降下,千裏戰地,仿佛正在回歸平靜。

然而所有的關註目光中,都沒了風雨和雷電的影子,因為那柄刀和那把劍,已經吸取了周遭所有的氣韻跟神髓,除卻這刀劍,周遭的其他一切都變得枯黯朽弱。天地間一切的靈動英武,仿佛都在先前的撞擊中灌註進金屬中去,使之升華而變得精純無比,使其鋒利與冷冽中再沒一絲雜念。

烏鴉微微喘息一聲,身軀如弓,起手再刺!

場中化身不堪重負,身軀被一個急沖拉得變了形,但劍尖流露的殺機卻令人驚心動魄,甚至引得漫天風雨乃至雷光都亦步亦趨,跟隨長劍一起湧向科恩·凱達——這是匯集自然威懾的一劍,也是令萬物暗淡失色的一劍!

科恩側身沈步,嘴裏發出一聲放肆的吼叫,場中戰刀忽地翻起,自下而上一記逆砍。鏗鏘連聲!雪亮的光團隨著刀劍撞擊爆閃而出,連成一條點狀直線,從海面直抵科恩所站之處——烏鴉的化身和他手中的長劍,已經將科恩的戰刀破碎!

海天呼嘯,萬物齊鳴,生死就在這一瞬間!

菲謝特決然回身,手同時往佩劍上探去,就在他指尖觸到劍柄的那一瞬間,千裏之外傳出一聲響動,無論如何,那都不是肉體受到攻擊的聲音。他轉頭去看,愕然發現科恩手裏倒提著戰刀的空鞘,烏鴉化身保持著淩空突擊的姿態,兩者相距不過五臂,都陷在一團劇烈波動的空間裏。

但那柄奪命的長劍,卻插在寬大的刀鞘中。密集的爆裂聲正從鞘內傳出,表面鑲嵌的金屬寶石,都變成溶液在流淌。

“靠!”菲謝特停住腳步,嘴裏喃喃,“這樣也行?”

“行。”千裏之外,科恩嘴角處掠過一絲笑意,對烏鴉的化身說:“幹掉他。”

“噗”的一聲,糾纏在化身臉部的光影炸開,露出一張神情迷惘的面孔。

“幹掉他。”科恩的聲音再次響起,烏鴉的化身軀體一震,隨即抽出長劍轉過身來。在他的瞳孔內,此時正閃動著跟科恩一樣狂野的光芒。

擋住別人目光的菲謝特尷尬不已的後退,而烏鴉手上的動作卻明顯的凝滯了一下,因為他感覺不到與化身的聯系了。

這種變化足以動搖烏鴉的根本信念。

化身尖嘯一聲,長劍上布滿殺機,向烏鴉這邊沖來!

“休!想!”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烏鴉一手拍在諸世法典上,雖然兩人還遠隔千裏,但自烏鴉抓起諸世法典開始,戰鬥其實已經不受控制了,這跟當面的生死廝殺沒有任何區別。

烏鴉另一只手伸出,隔著千裏遙遙點在科恩臉上:“吾指認,汝為生命之敵!諸世之敵!”

肉眼可見的一束暗紅色灼亮光線從天而降,斜斜的射向科恩立足之處,但半空中騰起一片片百臂方圓的藍色光斑,堵住了光線的路徑,瞬間爆裂之後,空中翻滾起巨大火球。

灼亮光線沒能落到科恩頭上,它被幾十道藍光障礙抵消,最後不甘心的變成雲間的斑斕。

“本人十分——十分榮幸!”科恩嘴角的笑意散開,意味慘烈而殘忍。藍色能量可攻可守,他此時占盡了主動。

“敕令——蕩滌!”烏鴉前伸的手指再一點,無數化身從他軀體內蜂擁沖出,奮勇無前的迎上前去,瞬間就把失去意念聯系的化身給包圍起來。

當先是一只龐大的龍形生物,沖進戰場之後見風脹大,它抖抖渾身的黑色鱗片,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對“叛徒”噴出滿口的劍形利齒,然後一口咬過去——在距離叛徒二十臂的地方,疾飛的利齒就開始融化,最後猛地爆炸開始燃燒。

叛徒不管不顧的穿過火焰,雪亮的長劍在空中飛過,寒光閃現斬下一顆巨大的龍頭!然後劍鋒再裂開後面一棵樹木的胸膛,把一塊滾動過來的巖石狀生物劈成兩半。

與此同時,這個淪陷在科恩手中的化身也被撕下一只手臂,就在他回劍結果另一個人形化身時,他自己更是被咬去了半個腦袋!而周遭,還有密密麻麻數百個化身,他們正焦急的等待著上場機會,要把這個投敵的同類、還有他背後的黑手都撕成碎片。

被重重包圍的化身,正以極快的速度衰弱下去,他的身軀在無數的鋼牙利齒下,已經變得殘缺不全。烏鴉臉上的光影顫動著,變化著,越來越大的“瞳孔”裏,有種殺之而後快的堅決在閃耀。

就算是生命之源,在看到這種能夠威脅到自己的力量時,烏鴉體內也燃起兇猛的怒火。當然,他並不清楚科恩所用的方式,也不清楚這種能量的來歷,但應對危機時他無需明白一切,抹殺掉就行。

科恩舉起手來,拇指和中指的指端合在一起。在漸冷的笑意中,他打出一個響指,場中傳出一聲悶響,已然處處殘缺的化身當即爆裂!

其實這聲爆炸並不響亮,威力和影響範圍也可以說是很小,但烏鴉卻身軀一抖,緊握諸世法典的手毫不放松,放出更多的化身湧出並沖進場內。為求穩妥,這次上場的化身全是類人形態的高級貨。

戰場中間,被科恩收服的化身隨著爆裂聲猛地鼓脹起來,完全失去人形輪廓,變成一個巨繭,緊接著又是一聲爆裂,無數藍色線條從繭殼上剝落下來,就好像飛散的繭絲,均勻的撒向各處。這些藍色光線短的大概兩三臂,長的足有二十臂,數量極多,淩空飛舞,讓整個戰場變成一個湛藍的巨大漩渦。

表面看來,光絲纖細而柔軟,並不具強大的傷害力,但外表呈現出的藍色能量,就是科恩的招牌。站在敵人的角度,只要是從科恩手裏落下的東西,從來都沒有人畜無害的貨色。

事實再次證明,科恩的敵人們是正確的。

藍色光線飛散,漩渦的陰影彌漫開來,完全籠罩住周圍的那些化身,甚至連烏鴉再次派出的化身也給罩進去一部分,然後這些光絲就變了臉,毒蛇一樣纏繞在化身軀體上,兩端如鋼針一般猛地刺進化身的體內。

本領高超、形態不一的化身們,整齊劃一的發出了驚恐的慘叫。

沒有什麽比匯集的慘叫更令人心悸,如果真要拿出一樣更惶恐的物事,恐怕只有跟化身聯系中斷這個狀況了。在這排山倒海的慘叫之後,足足有七成被藍色光線掩蓋的化身跟烏鴉斷了意念交流,而剩下的那三成化身,則是直接爆裂。

在意念交互的最後一瞬,烏鴉真切的感受到化身們的驚恐和慌亂,他們被不知名的能量侵襲,而且那種能量正在吞噬他們的自我意識。沒錯,就是吞噬,化身拼盡全力也無法阻止,甚至可以說反抗的力氣越大,意識被吞噬的速度就越快。

轉眼之後,數百化身就步上前輩的後塵,眼中開始閃動著科恩那樣的狂野。

“幹掉他。”科恩的話語傳到,這數百化身齊齊嘶吼,朝前一刻的同伴殺去,毫不留情。

烏鴉本體的形態與母神有差別,可以說是億萬化身累積而成,本體跟化身的關系極為親密。這一下損失巨大,當場就彎下腰去,痛苦萬分的嘶吼了一聲。然而對他來說最可怕的還不僅止於此,因為這些倒戈相向的化身已經殺過來了,他必須用更多的化身前去阻擋。

可如果科恩的吞噬能力依然存在,這種阻擋豈不是變相的送貨上門?

情勢危急,烏鴉也顧不得那麽多,化身源源不斷地從他軀體分離,與蜂擁殺來的前輩們展開激烈鏖戰,幻影間的戰鬥華麗詭異,全場沒有紛濺的血肉,但其中的兇險卻超越過往——敵對雙方不斷變形變色,甚至變幻搏殺手法,從高端的爆炸融合到原始的捆綁撕咬,猶如一場今古殺戮大演繹。

烏鴉堅持著,他很需要一點時間去破解科恩的殺手。

科恩的吞噬之力到底有多厲害,沒有人知道,但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明白現在還沒到底限!那些破碎的化身都變成新的藍色大繭,都在拋撒著光絲;而爆裂的化身則變成霧狀的氣團,相互融合積累變得越來越大,仿佛永遠沒有極限……

烏鴉的身軀在微微顫抖,面龐上的光影無法保持,浮出紛亂的雜色線條。

科恩的這種能力,以前從未顯露過,憑烏鴉追憶諸世紀的豐富經歷,也從未遇見相似的能力。所以他沒能想出對策,而被科恩收服的化身卻越戰越勇,已經取得了明顯優勢。

“轟”的一聲爆響,烏鴉面部的光影,終於崩潰!

烏鴉腳下一個踉蹌,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他兩手顫抖著,幾乎連諸世法典都拿不穩——其實打到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他輸定了!

科恩所用的能量,完全是烏鴉甚至世間生靈的克星!科恩的殺招已經抵住了烏鴉的咽喉。

烏鴉知道自己輸了,但讓他感慨和震驚的卻不單是科恩,還有自己的四元素神——他們本應該出來保護自己,但卻什麽都沒有做,難道他們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意志嗎?難道,自己這種方式真的有誤?

真的要向科恩認輸嗎?

這個掠過烏鴉心頭的閃念,卻被科恩捕捉到了,一聲長嘯,滿場的化身停止了動作,不再向烏鴉這邊沖擊。然而糾纏在他們眼中的吞噬欲望卻沒有消散,反而更加的狂野和饑渴,令人望而生畏!任何人都能想像,一旦被他們沖進法陣,烏鴉會是怎樣的結局。

“你是一個強大而隱忍的生命,在這點上我欣賞你。”科恩的聲音悠然傳到,仿佛場中的戰鬥跟他沒有半點關系,“疑惑嗎?對我的能力?”

“你知道答案。”烏鴉的回答很咬牙切齒。

“你猜得不對,這種能力當然是我的,而且屬於初始能力。我一度很依賴它,但我卻失去了它,所以我一直不迷信能力。”科恩的聲音顯得憂郁而神秘,“在我壓榨自身也要喚醒你的時候,當我的身軀最虛弱的時候,它回歸了——很難想像,人類的生命力,竟然是禁錮它的牢籠。”

“邪惡——這是邪惡!”

“英雄好做,正義難求。當我無法主持正義的時候,我會尋求公理,當公理也變得難以追求的時候,我只能忠於我的族群。所以,我不介意自己是否邪惡,就像不介意你是否正義一樣。”科恩笑了笑,“它的特性是吞噬,吞噬一切,甚至可能包括你在內。你雖然輸了,但我不想用行動來驗證這一點。”

“贏了,並不代表我可以抹殺你,生命都是寶貴的,這是我要教會你的另一件事。”科恩接著說,“那麽作為回報,你要交出我的朋友,並且答應我盡你所能、不帶私心的對待我的提議。”

烏鴉默不作聲,眼中還湧動著不甘,但他無法改變自己的敗局,更明白科恩的提議實質上已經獲得廣泛支持。

“想想吧,尊貴的生命之源。”科恩的目光直接投射在烏鴉的面龐上,“你說出的幾種罪名,你自己身上就沒有嗎?你現在這種行為,有多少是被偽神魔扭曲和強加的?”

“是我親身感受!”烏鴉含恨咆哮。

“沒錯,你有化身,你經歷諸世。但你要搞清楚,你終究不是凡人。”科恩搖頭,“以萬世衰人的心態去執掌生命之源的職責,這要論起來是什麽罪名?生命之源職權下,漠視世界萬物生存大計,這又是什麽罪名?”

“你……你要審判我?”烏鴉冷漠回應,但比剛剛要正常一些了,因為他語氣裏甚至有些譏諷的味道。

“我沒無聊到這種程度,我做這些,只因為這個世界講求實力,自然也包括你在內。不跟你打,你根本不會聽我說話。”科恩又搖了搖頭,“這一戰是要讓你明白,我無意威脅你或者母神,因為我的利益不在你們身上,今天如此,以後也如此。只要你不尋求改變,願意維持這種平衡,我自然不會與你為敵,你弄出來的遠古意志,無法對我形成威脅。”

揮揮手,戰場中的化身們像是冰塊一樣溶解,並入那團巨大的霧氣當中,然後開始濃縮,最後成為一束被科恩收進手心。

“諸位,表演到此為止,”科恩擡起目光,“再繼續下去,那就是殺戮了。”

雲端之上,此時萬籟寂靜,似乎遠古意志也被科恩的能力所震懾。

“該說的我都說了,該給你們看的我也拿出來了。”科恩的目光直抵天際,仿佛穿越無盡時空,涵蓋過往與將來,“來吧,諸位。就是現在,讓我們來做個決定!”

“放下一切束縛,決定未來!”他的語音並入天地,融入無數生靈的魂魄,甚至回響在每一顆沙礫和水珠上,“做個沒有悔恨和遺憾的決定!”

仿佛永恒的沈寂中,菲謝特走過來,站在渾身亂顫的烏鴉身前。

“我只說一句。”菲謝特轉頭過去看看遠方的科恩,再轉頭回來看著烏鴉,“烏鴉,你現在還認為科恩不屬於這個世界?”

烏鴉沈默無語。

“如果他不屬於這裏,那他屬於哪裏?不對,或者我應該換種說法。”菲謝特微微一笑,“如果比斯世界無法擁有這樣一個人,那麽什麽世界才有資格?”

“記得放烏鴉回來。”說完了話,菲謝特甚至伸出手去拍了拍烏鴉肩膀,然後就帶著滿臉的微笑,向另一個永恒元素法陣走去。

在菲謝特走近的時候,其他人早已圍住了科恩,某人的頭發早已被無數只手給撥弄得不成樣子,而以菲琳為首的幾位女士卻只是站在旁邊笑著,沒有上前幹涉的意思。

“再來就生氣了啊!真生氣了啊!”某人盡力掙紮著,可惜效果不大。

最後,還是老成持重的總參謀官和莫亞給科恩解了圍——人類這種對待首領的態度,顯然不被其他人理解,母神麾下的四元素神和回歸者,此時都很茫然。

他們可能永遠理解不了這種行為,就像理解不了為什麽人類可以戰勝生命之源一樣。

在他們猜疑惶恐的目光中,人類並肩而立,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彼此對視一笑,有幾句寒暄和玩笑。但與往日不同的是,有種夢想的瑰麗光輝散發出來,照耀著這群舍生忘死的凡人們。

“收拾收拾。”科恩對圍攏在身邊的人說,“準備回家。”

“可是……”大夥兒面面相覷,待城不是就在腳下嗎?

“把這裏暫時借給他們好了。”科恩大度的一揮手,“他們需要時間考慮商討。”

留下的這個空間,讓遠古意志與兩個生命之源去相互妥協吧!無論他們要上演忠誠還是孝子的戲碼,人們都沒有必要去旁觀。因為對科恩、對整個人類來說,這事情已經完結了。

此時的回避,僅僅是人類表達的謙和姿態。他們,還能做出什麽決斷?人們付出了如此的犧牲和努力,人們有科恩去保證犧牲和努力不被無視。所以,人們就有這種自信!

從此,屹立於神祗之前,無需低頭。

從此,屹立於世界之前,無需仿徨。

從此,屹立於記憶之前,無需悲切。

他們的步伐輕松快意,不經意間,身影已經翩然淡去,只餘輕聲笑語徜徉雲間。

其時,斜陽迷醉,星月交輝。

篇外篇 黑暗傳說--忙碌的開端

戰爭,結束三個月了。

戰爭是突然結束的,普通民眾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就如同腦袋裏的一個渾渾噩噩的夢,有印象,卻只是一個極模糊的影子,找不到開始、結尾和任何細節。這種感覺讓人迷惑,但戰爭結束無疑是一件大好事,因為每個人都有那麽多事和那麽多牽掛,家裏的、地裏的、店鋪裏的……

午後,太陽從正對頭頂的位置偏斜了一些,帶給大地的熱度也稍顯濃郁。初夏時令的日光雖不至於讓人們怯行,卻可以令那些在外忙碌的人渾身是汗--在硝煙散盡的比斯,在陰霾消散的世界,從上到下各個層面都顯露出異樣的忙碌。

不同尋常的人,不同尋常的忙碌。

“冕下抵達英雄廳!”一聲清朗的通報,回響在高大巍峨的廳堂裏。

數十名中級祭司利落的放下手裏公務,表情肅穆的排列在地毯兩側。落地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映出他們年輕的面龐,也映出他們謹慎清明的眼神。與其他的祭司不同,他們黑色或白色法袍上別無裝飾,腰帶也很普通,只在胸前別有一個低調的軟紋章,表明自己的職務與級別。

直通天花板的木質廳門打開,一位中年男人踏上了門邊的地毯。他頭戴平頂冠冕,手拿等身權杖,身穿亮眼的藍色禮袍。這個含蓄卻又躊躇滿志的人,正是第三信仰龐大祭司群體中的首領,掌管樞機庭、合議庭、榮光庭的聖域大祭司尼讚。

“歡迎冕下!”祭司們以手撫胸,向來人微微躬身。這是第三信仰內部的最高禮節,日常禮節的話只需撫胸就可以。

在第三信仰的架構中,樞機庭是對內機構,合議庭是對外機構,榮光庭是唯一一個承接神諭的機構,這三者構成信仰的主幹。而聖域大祭司就負責管理這三大機構,當然,他也負責管理另外一些半獨立機構,比如英雄廳。

“祝福你們,因神的慷慨。”尼讚冕下肅立在門邊,一絲不茍的還禮。然而擡起頭來之後,祭司們的眼中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英雄廳是臨時機構,並不隸屬三庭。祭司們事務也很單純,只是整理並保存人類英雄的事跡,雖然範圍涵蓋古今,然而一點實際職權也不沾。自從成立至今整整兩月,尼讚冕下也只來過一次。而且他還禮時用了盛大儀式問候語--這套規範禮儀廳制定出來才半個月。

“我想,大家一定很奇怪。”總祭司尼讚上前兩步,臉上一片嚴肅,“平時,我應該稱呼你們為‘神的子民’。但現在不行,因為我即將傳達的是至上的意志,需要最出色的同事去執行。在這份使命中,他們需要無比堅定與忠誠,也需要無比的細致和精湛技藝。”

“你們,”尼讚的目光掃過人群,“會是這樣的同事嗎?”

“請冕下傳達!我等絕不辜負至上!”人群的回應整齊劃一。

事實上,這些年輕祭司早就對自己的職務充滿忐忑。因為在二個月前,他們都還不是第三信仰的祭司,大多數人是尼讚冕下從聯盟三帝國甚至待城那邊臨時借過來的。一開始大夥還以為是什麽重要任務,結果跑來抄抄寫寫,這顯然是種浪費。

“很好,看到大家高昂的鬥志,我非常欣慰。”尼讚順著地毯走過,來到盡頭的巨大書桌前。他小心翼翼,把一封淡金色信箋擺放在桌面上,然後擡起頭來問,“警戒都布置了?”

“回稟冕下,九層戒備完成!”大門外傳來一個冰冷低沈如金屬般的聲音,這個聲音屬於第三信仰最精銳的武裝黑焰騎士團首席大騎士特納西。雖然特納西這個名字不算出眾,但他曾經是至上的武技啟蒙導師,也是凱達家族的核心成員。由他親自布防,事情非同小可。

“這是至上的意志,不能宣揚於口。”尼讚看著眾人,“從我左手開始按照順序輪流來看,不得詠頌,不得筆記,你們只能把上面的字跡牢牢的記在心中,然後在完成時徹底遺忘掉。”

見尼讚說得如此嚴重,祭司們不敢大意,一個接一個的走上去,在尼讚的監督下拿起信箋,仔細瀏覽上面的內容。然而不看還好,看了之後沒有任何人能保持平靜--憤怒、震驚、質疑充斥在他們的目光中,如果不是知道眼前這位冕下的忠誠、如果不是清楚這件事的難度、如果不是信任自己所處的體制,他們會直接把尼讚冕下給撕了!

“冕下!我們需要一個解釋!”在所有人都看過之後,一名面色冷峻的祭司直接站到尼讚面前,直言不諱的質疑對方。這名祭司很年輕,才二十出頭的模樣,文武雙全又身份特殊。他不但是老派系貴族後裔,而且是至上的大哥的小舅子!因為擅長古文和歷史,戰後才從雷根堡軍團強行征調--他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軍官,這也是他為什麽敢質問尼讚的緣故。

“我的感受跟你一樣,但這份命令是至上親手交付與我!”尼讚面沈如水,“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在接到這份命令之後,我們才成立了英雄廳,你們正是因為這份命令才來到這裏。”

“並非罔顧冕下的說辭,”另一位祭司開口了,“但這個命令太過離奇,我們需要核實。”

“大家的謹慎是必須的,我並不介意。”尼讚讚許的點點頭,“晚間有碰頭會議,聯盟各部都會派人來,因為整件事裏,我們只負責比較重要的一部分,必須跟隨總的行動計劃。碰頭會上,凱瑟翎·海格皇後將作為皇室代表蒞臨,軍方有萊頓·羅倫佐將軍出席,內政方面有科爾特總督出席,部族方面有嘉德南出席,盟邦代表是貝爾妮·艾賓浩斯女皇陛下……”

尼讚每說出一個名字,祭司們的疑惑就減低一分,憤怒就消除一分。因為這個會議的參與者都是聯盟核心層的成員,他們的出現,根本就是為了保證這個計劃的真實性。

“最後,在整件事情進行到一定程度、我們行動的前夕,”尼讚壓低了聲音,“至上,會親自對你們下達指令。”

尼讚這句話徹底打消了人們的顧慮,於是,祭司們才真正開始從完成使命這個角度來看待問題,而且也明白到自己的真實用途。這裏聚集了將近四十個來自總參謀部、貴族議會、內政部、各大戰區、聯絡部,甚至皇室的中高級官員和將領,這完全是執行重大戰役的班底。

“冕下,我為我剛才的態度道歉。”先前質疑情緒最重的那位年輕人上前一步,“我來自南方戰線,那麽,關於南方戰線二線軍團中的分支,就由我來整理。”

“冕下,我來自聯絡部,主要負責極北地區,這一範圍的分支,就由我來整理。”

“我來自憂雙宮第二廳,關於皇妃的分支,就由我來整理。”

“我來自三十六部族……”

“我出身傳統貴族……”

“我出身異族……”

不多時,整件事情已經分化下去,雖然細則一時拿不出來,但每一個分支都有了負責人。尼讚面上平靜,心裏卻很欣慰,因為站在這裏的全是一點即透的聰明人,他只需要帶些老成持重的人查驗監督結果就好。在整個計劃中,查驗非常重要,也足夠透支他本人的精力。

因為他們要做的這件事,就是消除至上以及至上身邊人員的存在痕跡--從歷史書籍中、從日常言論中、甚至從人們的記憶中剔除以“科恩·凱達”為首的一系列名字。

坦白說,這是一個極為艱巨的任務,所以他們要執行的只是第一步:把斯比亞聯盟大帝與至上分隔開來。從今以後,從傳說到記載,大帝與至上,就是毫無關系、不同時代與背景的兩個人。為此,他們要拜訪無數的學者和歷史學家,也要使用無數的特殊手段。

“最後一點疑問,冕下。”最後,一位出身總參謀部,具備戰略眼光的祭司開口,“我們執行的只是聯盟內部這部分,但知悉整個事件的人太多了。三年的時限,非常困難!”

“別看我,先生們。”來自聯絡部的祭司感到了壓力,“人盡皆知的事,聯絡部無能為力。”

“他說得對,大家不用猜了。關於聯盟外部的部分,會由軍隊和外派官員一起執行,而且要跟追繳殘餘敵軍一起進行。就在今天,就是現在他們已經開始了。因為這個三年的限期,沒有任何價錢可講!”尼讚微微一笑,“那麽,甚至不用等到碰頭會後,讓我們先做最容易的一項,當然,這也是至上的旨意。”

祭司們當即立正,大廳裏響起一陣腳後跟互撞的聲音。

“以第三信仰總祭司的名義,我宣布從現在起,我們將--廢棄第三信仰之名!”尼讚迎著眾人的目光,果決的發言,“我們將改稱‘神聖殿堂’,這是至上親擬的名字。”

“神聖殿堂!”祭司們輕聲覆述,掂量這個名稱的含義和份量。

“神聖殿堂,其實是兩個名稱的組合,神殿和聖堂!其中神殿負責明面上的職責,即宣揚信仰、救助民眾;而聖堂負責暗面上的事務,即監督世俗政權、預防災難。”尼讚接著說,“兩部分相互並不統屬也互不幹擾,比如英雄廳就是明暗兩部分,而你們屬於聖堂。”

“與成為歷史的神殿、魔殿相比,我們不征稅也不征勞役,我們只接受匿名捐助和各帝國年度撥款。而且,我們最終極的使命並不是宣揚神跡,而是保護民眾。”

“保護民眾?”這種意志難免讓人疑惑,“聯盟已經在完善律法和內政體系了啊……”

“任何時代,都不可能有絕對的正義和公正,遇到不測、陷於悲劇的民眾都是會有的,被這個進步、發展的世界拋下的失敗者也很多。”尼讚在細節上表現出極強的耐心,“我們不能解救所有悲劇中的人。但只要他呼喊、只要被我們聽到,神殿就會成為他的避難所,就會保護他的生命安全。別誤解,神聖殿堂只是最基本的保護,正常人不會期望我們給予的東西。”

“這樣的話……會不會……”

“我理解,我們會很忙,也會被利用,甚至被人看做傻瓜。”尼讚笑笑,“但請大家想想,那些心如死灰的人們,那些拋棄生命的人們,難道就沒曾奢望過一線生機嗎?就沒渴望過一只解救自己的手嗎?如果律法和官員無能為力,就只剩下我們,在這點上我們不問緣由。”

“如果對象是絕望的人,那是可行的。”充分預見到使命覆雜性的人說,“但我們的行為會對官僚體系造成很大的沖擊,他們會不滿的。”

“我會向心懷不滿的人進行解釋,如果對方值得的話。”尼讚的笑容顯得高深莫測,“至上說過,為了追求集體利益,人們的集中意志造就了官僚體系,它掌握使用最大的資源,但這並不表明我們為了追求利益就可以拋棄掉隊的人……神聖殿堂可以作為調節機構。”

“至上也說過,一個集團難以察覺自身的腐壞,特別是在利益面前。”有祭司發言說,“神聖殿堂這樣做,很容易站在官僚體系的對立面。”

“我們不會在任何人的對立面上,我們只是告訴人們,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應該向誰吶喊。”尼讚露出一個深沈的笑容,“從大環境來講,神聖殿堂無法讓所有人生活在幸福中,但我們可以使人了解幸福的含義,讓他們去追求。差點忘了告訴你們--至上的意志是,百年之內絕不容忍戰爭!”

“遵命!”

“神聖殿堂將成為非常重要的存在,我們將宣揚神的精神和意志,成為人類的拐杖,成為人類的反省之鏡。有人類的地方,就要有對神的讚美和吟唱!所以我們將在所有的帝國、城邦設立殿堂,我們將布滿比斯世界,但除了使命之外,我們不會插手世俗爭端。”

“那阻止戰爭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