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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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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究起來,科恩留下這麽多人在母神身邊,是因為在原計劃中,當他逮住偽神魔回歸時,還有很多細節要菲琳等人配合。

如果科恩知道事情會如此發展的話,無論母神有什麽打算,他都不會把菲琳等人留下當人質,這不符合他的做事風格。

現在,至少從表面上看菲琳是被母神一早當成了人質。四神也很難辯解,因為一切細節都符合邏輯。人家的丈夫在前面打仗拼命,你把人家老婆和手下捏在手心算是怎麽回事?而且前面一出狀況,回歸者又立即把這些人監視起來……人質和內應,在實際效果上差距或許不大,但從道義角度來看,卻是兩個極端上的東西。

四神的第一反應是很氣憤、很憋屈,他們一致認為這是科恩的故意安排,自己只是不小心上了惡當。反而是母神,她基本沒有什麽驚訝和憤恨,臉上表情就如菲琳一樣平靜。

“難道你想說,因為你們被留在我身邊,所以科恩才會背叛,才會做出與我期望不符的事情嗎?”母神輕聲問,“你想說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四神的神情極不自然,因為母神的反應,間接承認了她是把菲琳和其他人類當人質看待。

“不。”菲琳搖頭,“坦白講,科恩對你產生不滿在這之前。”

“可以告訴我是什麽時候嗎?”母神的情緒還算是克制。

“當然可以,就是在你開始算計他的時候。”菲琳回答,“科恩天生就有一種天賦,可以在別人算計他的同時產生強烈反應——他本人對這種事情深惡痛絕,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科恩的確告訴過我一些好惡,但有誰能不被別人算計?科恩沒有算計我嗎?”母神在沈思中輕語,“我的安排的確很早,但並不是以傷害你們為目標。”

“你說的沒錯,所以科恩一直都忍受了,直到你觸及他的底線,直到他再也不能沈默下去。”菲琳點頭,“我剛才從科恩反饋的信息中得知了他的感受,你要聽聽看嗎?”

“我很想知道。”母神端詳著眼前的人類女性,暗中驚訝她的鎮定和軒昂,“你說。”

“科恩和你的治世理念有差別,這點你應該一早就知道。科恩告訴我,曾經就這個問題跟你有過多次長談,但你都沒有正面回應。然後在雙方合作的時候,科恩並沒有因為這些分歧而暗中做手腳。”菲琳侃侃而談,“待城的事情有多兇險,有多艱難?連母神你都無法保證成功,憑什麽科恩就會無怨無悔的去做了?還帶上這十來萬最親近的人?不計後果得失去對抗偽神魔,如果僅僅以人類與母神的關系來解釋,那這理由就太蒼白了。”

“真正的原因是科恩心中有了一樣的想法,這十來萬人心中也有一樣的想法,雖然當時他們並不清楚細節,甚至對科恩選擇盲從一般的信任。所以,科恩毫無顧忌的做了,讓你可以重臨比斯。”菲琳轉換了語氣,帶著一種被傷害的哀傷,“科恩信任你,母神。你在科恩付出一切才營造出來的局面中重臨比斯,但你在最後關頭做了什麽?”

“我做了什麽?”母神被冷不防的一問,明顯有點措手不及。

“你忘記了嗎?還是你不想承認?母神重臨比斯大陸的第一件事,就是放過偽神魔!”菲琳痛惜的說,“別告訴我,你當時無法懲戒他們,也別告訴我。你當時只是無心之失。”

“你這就有點強詞奪理了,菲琳。”母神恬淡的說,“不錯,我沒有在那時懲戒偽神魔,科恩不也是因此而得益,才造成現在的這種局面嗎?”

“得益?你說科恩放棄已經到手的利益,然後選擇跟你為敵是得益?他又不是真的瘋了。”菲琳驚詫莫名又滿帶辛酸,“何必掩飾呢?母神,你的安排和用意雖然隱晦,但跟你親密合作這麽久,科恩怎麽會看不出來?其實你留下偽神魔以待後用,並不算什麽絕世奇謀。““我留下他們是別有緣故,但在前塵往事中,有許多細節不便宣之於世,世人也難以理解。”母神說,“但我可以肯定,這樣做也沒有傷害到科恩。”

“沒有嗎?如果你當場放過偽神魔,只是讓他們有時間回老巢考慮清楚立場的話,那麽不成問題。如果是簡單的向他們展示懷柔,也不是問題。但事實上,你是要讓他們回家準備好第二個永恒元素法陣,這就是大問題了。”驚人的內幕被菲琳輕輕揭示,“你把科恩當成傻子了啊,母神。”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科恩才下定決心的嗎?”母神痛心疾首,“不會的,科恩不會知道那是永恒元素法陣……他早有預謀!”

“科恩當然不知道偽神魔手裏有這種法陣,否則怎麽會在開始跟你全力合作?從偽神魔身上著手不是更直接?要知道他最擅長亂中取勝。”菲琳百感交集,“說早有預謀,那不過是科恩的自保手段而已……在看見法陣之前,科恩做了什麽實質性對抗你的舉動嗎?沒有!一切事情,都是在法陣浮現之後才開始的。因為這個法陣,把你最深的秘密展示在科恩面前。”

“我最深的秘密?”母神凝視著菲琳,“你說得太嚴重了。”

“嚴重嗎?可能我的話還無法表達科恩萬分之一的憤慨。對科恩來說,偽神魔手上的法陣是一個顛覆母神形象的事物。”菲琳語帶惋惜,“一直以來,科恩對母神縱使有不滿,但程度也不深,那些在治理上的分歧也可以通過細節來彌補,最多在解決了偽神魔之後科恩退出,眼不見心不煩。”

“科恩現在也可以選擇退出。”母神說,“只要他停手。”

“現在還可能嗎?科恩跟你合作,目標是偽神魔,但科恩為什麽要打擊他們?只因為偽神魔手上有太多的人類血債,而且偽神魔還要繼續。”菲琳冷冷一笑,“但現在,永恒元素法陣告訴科恩,這些人類血債中也有你一份——你覺得自己跟科恩之間還有什麽好說的嗎?”

“荒謬!”水神幾乎快要抓狂,“母神手上怎麽可能有人類的血?母神的仁慈亙古不變!”

“如果閣下確信這點,那至少應該讓我說完。”菲琳的話雖然鋒利,卻並不引人反感,就像一個真正具備信仰的騎士,即使她舉起武器,也還是那麽聖潔。

“待城的永恒元素法陣,是母神教給科恩的。與之搭配的生命之源本體種子,也是母神交給科恩的。在這個過程中,四神參與了,並擔負協助和監督的使命……那麽,偽神魔的永恒元素法陣又是誰教會他們的?或者我說得不夠透徹,因為法陣的繪制就需要種子——這枚關鍵的種子,是誰交給偽神魔的?”

聽到菲琳的質問,四神一改先前的憤怒,無言以對。

“是你們給的,沒錯吧?或許你們會說,其實一枚種子沒什麽,反正偽神魔也不會真的用來喚醒法陣,那只是一個別無選擇的妥協,甚至是一個無心之失。但這種事情讓我們怎麽想?”

“原來,母神早跟偽神魔有了默契,你們雙方對這種事情早有協定和默契了啊……那麽科恩算什麽?一個令局面傾斜的無聊人?還是一個懵懂的、被利用的打手?”菲琳的笑容中有沈痛也有憤慨,“如果真相僅僅如此,我們也可以忍了,就當是自己愚蠢犯傻了吧……”

這一次,就連母神的表情也不能維持平靜了。如果這場交流算是鬥爭的一種,那麽菲琳的鋒銳可以說是無人可擋,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態,都是最犀利的攻擊,都令對方難以招架!段段說辭組合起來,更不留絲毫餘地,直接把母神這邊往正義跟道德的懸崖上逼!

在這種時候,他們根本無顏說出給種子是為了換取一時安全的話來。

“你們給出這枚關鍵的種子,給出永恒元素法陣,就是默許偽神魔對比斯大陸的統治,就是默許偽神魔對無數世紀人類的血腥手段!”菲琳終於亮出最具殺傷力的一擊,“在千萬種方式裏面,你們選擇了最軟弱的一種;在千萬種悲哀之中,你們選擇了最沈重的一種。你們選擇犧牲人類!在這筆擦不幹凈的血腥中,有你們難辭其咎的一份!”

“相比起這個,算計科恩又算是什麽事?算計放過偽神魔算是什麽事?算計以後的統治平衡又算什麽事?”面對母神和四神,菲琳帶著驕傲,輕蔑的笑了笑,“現在,請跟我談談吧,談談你們的仁慈,談談你們的偉大睿智,談談你們是怎麽作為人類之母的。”

母神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悵惘,心慌意亂中,沈默中,她退了一步。

“這一切都過去了,這都是遙遠的往事!”水神焦灼的開口,“關於未來,我們可以商議。”

“閣下,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商議?如果沒有科恩這種作為,母神肯嗎?你們肯嗎?回歸者肯嗎?”菲林搖搖頭,“科恩一旦談及這種問題,只能是被當成公敵給鎮壓了吧?然後,母神重臨後的比斯世界會迎來什麽?不過又是一個悲劇的序曲。”

面對她的四神,心中有內疚、有灰心、有氣餒、有氣急敗壞,但就是沒有話來反駁。

“科恩,我可愛的丈夫,他不跟你們反目成仇,又會跟誰為敵呢?不怕被我們唾棄嗎?”說到科恩,菲琳臉上寫滿了依戀和愛慕,“雖然舍棄了到手的一切,但現在的他,才是我心中的英雄!一個明辨是非的英雄!一個堅持真理的英雄!”

說完這一句,菲琳攏了攏一絲飄到額邊的亂發,把目光放在母神身後的圓形光幕上,嘴角帶著隱隱的笑,去看那些循環的影像,再也懶得理會身前這批人。

她這一番言辭,效用不弱於科恩和菲謝特在前方的兇險搏殺!這時候收手,也不意味著攻擊的中斷。

事實上,最後菲琳沒有很好的控制住情緒,該說的跟不該說的她都說了,再說下去的後果恐怕只能讓別人惱羞成怒。現在,她只能像已經掃蕩全場的絕世高手那樣,適時的收手佇立,秀出一個風華絕代的側影與風範給對方,並用這種隱約的暗示延續自己的殺傷力。

當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以為正義的事情是虛假的,他心裏會發生什麽變化?

當一個神,突然發現自己腳下的堅實基礎是虛妄的,他心裏會發生什麽變化?

必須指出的是,菲琳所說的話並不是全對,其中有頗多猜測和推斷,後面還有故意誤解甚至歪曲的地方。但她的立足點是正確的,引用的證據是真實的,做出的分析自然也是很能迷惑人的。她給母神和四神一種錯覺,即:悲劇的產生絕大部分是因為自己的行為所致。

母神和四神,本質上都不是窮兇極惡的存在,對道德情感的看重比任何人都強烈。

哪怕是真的另有內情,在強烈的歉疚和負罪感中,母神和四神也無法開口反駁了。一大堆解釋跟理由,被硬生生的憋在胸腔裏,噎得他們死去活來。

殺掉菲琳很簡單,但那樣做就能阻止這種質問了嗎?殺了菲琳很簡單,但那樣做就能減輕自己的過失了嗎?隱藏真相不是困難的事,但關鍵在於心中的那道裂縫怎麽去彌補?

死一般的沈寂中,空中大陸的飛行速度在緩慢下降。環繞在周圍的火光漸漸散去,站在邊緣處警戒的回歸者已經能直接看到下方的海面。波光粼粼中,一座聳立在海中的突兀島嶼顯露出來,從形狀上看,就好像張開的雙翼。

在島嶼最頂端處,一個巨大的法陣正在散發著迷人的光芒,七色的光彩。

篇外篇 黑暗傳說——萬世疊影

戰爭中,討伐軍艦隊後勤部分布置分散卻很忙,其中最忙碌的莫過於醫療艦。而在全部六艘醫療艦之中,此時最雞飛狗跳的莫過於“可樂繃帶巫醫”號,因為這艘艦上有最好的戰地醫師團,他們的名聲是隨著斯比亞軍的戰績一同成長起來的,崇高地位非常穩固。

可樂、繃帶、巫醫是醫療團的三根頂梁柱,以至於形成了一個奇怪的慣例,他們駐紮的地方會被稱為“可樂繃帶巫醫”營、“可樂繃帶巫醫”城或者現在的“可樂繃帶巫醫”號。

此時的甲板上,搶救傷員的行動如火如荼。船頭,一個魔法師打扮的醫師剛剛驅除傷員體內的混亂魔力,擡眼訓斥自己的學徒:“有什麽可樂的?還不叫下一個!”

“三號繃帶!六號繃帶!十五號繃帶!”在旁邊的隔間中,一個年輕沙啞的女聲在下令。隨著她的聲音,一卷卷繃帶被快速送上,被她用極其快速嫻熟的手法纏繞在傷員各個受傷部位,止血、正骨、解毒全部解決。

“不要怕,巫醫爸爸愛你啊……”船尾,一個鼻子、耳朵、嘴唇甚至眼皮上都是小洞的消瘦大叔手持兩柄寒光閃閃的刀具,對著傷員露出陰森笑容和一口歪來倒去的黃牙。

就在這時,甲板上充足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就像是有什麽東西擋在了頭頂,眾人視野中的海面都被一片陰影掩蓋住,面積近乎無窮。於是,滿甲板的人不約而同的擡頭看天——高空中,一團無比龐大的暗火紅雲團擋住了太陽!

它巨大的體積正淩駕於雲霄之上,在熊熊燃燒的同時向前移動,包裹在邊緣部位的火墻翻滾著不斷變形,根本無法計算高度。身處在海面上的人們愕然仰望著,都瞪大了眼睛,只覺得有股股浩瀚的威壓撲面而來,強大的壓迫感之下,人們心底不由升起強烈的畏懼。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夠亮啊!”一片肅然中,巫醫在搖頭嘆氣,自從被剝奪了穿花衣戴環的權利之後,他就對一切詭異的表面現象失去了興趣。他低下頭來看看不安的傷員,又笑了笑:“不怕,巫醫爸爸真的很愛你……”

“那個……那個東西慢下來了……”

傷員的話還沒有說完,巫醫爸爸的刀子就咬肉了:“慢不慢關你屁事!眼力好怎麽會中箭?靠!反倒刺,部落裏打獵也不用陰毒箭頭……”

“有什麽可樂的?還不快叫下一個!”

“十九號繃帶!七號繃帶!光線不夠,點燈!”

仿佛是受了巫醫感染,別的醫師把註意力放到傷員身上,甲板逐漸恢覆到忙碌中,至於天上的東西似乎已經沒人在意了。

但如此龐大的東西懸在頭頂,真有人會忽略嗎?

自然不會,自從這團火雲進入海洋開始,它的影像就一直停留在討伐軍指揮艦的魔法光幕上……幾位指揮官不但知道它的體積和來勢,更清楚它的來意,內心焦急卻毫無辦法。

在它巨大無匹的陰影籠罩下,最龐大的艦艇也像是灰塵一樣渺小!

洶湧的火雲減弱了,隱約的爆炸聲消散了,一個龐大的半透明魔法屏障穿透火雲,在高空中展露出它的絕代姿容。

在指揮艦的光幕影像中,它緩緩旋轉著,那些熟悉的魔法線條,甚至被包裹在裏面的那塊大陸都在昭示著一種超然身份。

“我設想過跟她對壘的場面,”海爾特張著嘴說,“但我想不到待城會飛來見我。”

“還連帶城外的平原,比斯大陸上的待城現在只是一個窟窿。”莫亞補充,“她在我們的後勤艦隊上空停下來了——距離一千一百裏,這大概是兩個永恒元素法陣的安全距離。”

“這位夫人很惜命的。”海爾特不無擔憂,“我很不喜歡現在的感覺,什麽忙都幫不上。”

“改變我們能夠改變的,接受我們不能改變的。”莫亞微笑著拍拍海爾特的腦袋,“這種事情不是我們可以勝任的,交給科恩就好。”

“雖然你的話我都明白,但我還是想去島上當個觀眾。”

“其實我們都是觀眾。”莫亞的目光放到另一個光幕上,那上面是天堂地獄島法陣中的景象,“不過,真正的主角已經快出場了……”

此時的天堂地獄島上,一切還是老樣子。討伐軍跟偽神魔追隨者的戰鬥因為能量爆轟而中斷,法陣的光影也沒有進一步擴充,甚至連偽神魔和菲謝特也還是賴在地上沒起來。唯一的變化就是環繞在科恩身邊的那些葉片,在緩緩流逝的時間中,它們已經快消耗完了。

科恩知道母神靠近了,因為兩個永恒元素法陣的靠攏,並不如常人眼中看到的那般平靜,無形的淩厲氣流其實已經充斥在廣闊的空間中,兩種不同的能量因撞擊交匯而泯滅,就在頭頂的蒼穹中閃爍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就連第二個法陣的鳴響中也帶著焦躁。

科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冷笑,但要看清他的這個表情很困難,因為法陣核心已經被一片紅霧籠罩著,那都是他的血、他的汗、他的生命。

但他期盼的第三個虹光之環還是沒能出現——沒有虹光之環,就沒有生命之源。科恩腳下這個法陣很奇怪,完全不符合他之前的經驗。待城之戰時,也是第二個虹光之環後,生命之源已經開始生長了,幾乎可以說是大局底定。而在這別說生長了,生命之源連個頭都沒冒。

換了是別人處在科恩的位置,可能已經灰心氣餒到痛哭流涕了。事實上,就算是科恩本人站在這裏,也只能給偽神魔一個堅持、固執、孤註一擲死不回頭的印象而已。這對難兄難弟甚至在暗中猜測,科恩之所以到了這地步還不露一絲異色,其實是為了賣個好價錢……

因為,母神已經來了。

空靈飄渺的輕吟淺唱,回蕩在天堂地獄島的廣闊空域中,播撒著獨一無二的慈悲和肅然。外島的風緩了,浪平了,連陽光都變得柔和溫暖。那些因為受傷而飄在海面上的回歸者,全被純凈的魔法光線籠罩著,然後紛紛漂浮起來,飛向千裏之外的空中大陸。

兩個法陣之間的海水如整潔平滑的鏡面,再也沒有一朵浪花、一絲波瀾充斥其上。陣陣撲面不寒的微風中,靠近空中飛地的海面上升起無數晶瑩剔透的冰片,迅捷的凝成一道長堤,並且飛速向天堂地獄島延伸而來……越過海面,接上海岸,攀爬山峰,一直到達法陣外沿。

無數潔白的光點從天頂飄下,帶著柔和但不容抗拒的氣勢,洋洋灑灑的飛蕩下來。像漫天飛雪,也像翩翩花雨,卻給這偌大的靜謐美景中添加了幾分蕭瑟。

科恩看不見千裏長堤另一頭的景象,但他可以感覺到,有一道沈默中帶著憤怒的目光越過這段空間,久久的停留在自己臉上。

菲謝特搖搖頭嘆了口氣,臉上是無可奈何,卻沒有任何懊悔和惋惜。

躺在地上的偽魔王是驚恐中帶著些激動和告慰,更慘點的偽神王是一副痛心疾首又心馳神往的矛盾神態。還好他們的傷勢不輕,如果能夠移動的話,想必此時的反應會大很多。

冰晶長堤就從討伐軍的艦隊中穿過,在寂靜無聲中,船上的人們都看見一個身穿長裙的身影緩緩而來,然而沒有一個人能看清她的面容。人們只能感受到她外放的信息 ——她目不斜視,步伐不急不緩,不帶半點威猛迫人的氣勢,然而只是一眨眼的時間,這道款款前行的身影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那就是母神,那就是無人能敵的偉大存在。只是這短短一瞬,她不但把清晰的輪廓烙進旁觀者的心田,還餘下一點淡淡的威壓,像是最優質的香水一般縈繞不去。

幾乎所有討伐軍將士,都在這一刻感到深深的愧疚和負罪感,自己居然沒有向母神下跪!然而,所有人的心中隨即有另一個聲音在叫喊,“為什麽我要向她下跪?就因為她是母神?”

在旁觀者的矛盾中,母神登島了,甚至都沒有一絲遲疑。

在她的腳尖觸及島上冰堤的起點時,時間恍若停止,第二個永恒元素法陣的鳴響聲更顯得焦急,但科恩卻不能如它所願立刻凝聚起足夠的能量。

比斯大陸上,跪伏在地的生靈們失聲了,緊張而惶恐的情緒占據他們整個心靈。他們在無助的等待一件絕不期待的事,就好像劊子手已經舉起大刀,將砍而未砍的關頭,所有的智慧生靈,都在這時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心悸。

母神的步伐穩健而輕盈,上山的路也走得大大方方坦坦蕩蕩,毫不在意自己已經進入另一個永恒元素法陣的範圍。

霎時,天空中回蕩的吟唱立即變得浩蕩堂皇,也更加的激昂激烈。悠遠星光,柔和月光,熱烈日光,也在這時混合進而迸裂,爆出無比的燦爛!就是分處幾地的討伐軍,所有人都在同時汗出如漿,這是冷汗,這是恐懼!

即使這個母神只是化身,那也是兩個法陣、兩個生命之源的首次面對!

一步,又一步,她在不斷攀登,臉色平靜,目光沈穩。直到科恩的目光捕捉到她,直到重傷在地的偽神魔能確實聽到她的腳步聲,直到菲謝特強打精神轉頭過來對她笑了笑……母神終於停下了腳步,但此時的她,已經站到距離科恩不遠處了。

坦白說,用這種方式出現,用這種方式進入,她不但嚇壞了所有人,更是出乎科恩意料——偽神魔痛苦的嘶吼著,傷痕累累到慘不忍睹的身軀掙紮著翻起,向母神跪了下去。

母神佇立遠處,表情清冷,不怒不喜,對偽神魔的大禮視而未見。

“日安,母神。”異樣的沈悶氣氛中,菲謝特向母神招了招手,微笑著說,“真沒想到能在這裏看到你。”

“日安,覆蘇的年輕人類。”母神只是點點頭,“我也沒有想到你有如此無賴的一面。”

“都是誤會,我本質上還是很純粹的。你看我背黑鍋的姿勢,不是很能說明問題嗎?”菲謝特毫不介意,“能幫我一把嗎?躺在地上我感覺很失禮。”

“現在恐怕不行。”母神搖搖頭,平靜的目光轉向了科恩,“至少要等他做完。”

“日安,母神……”科恩發出笑聲,“這是今天的另一個意外,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不來看看,我怎麽能安心?”母神的平靜表情中散發著冷漠,“我已經聽說了,你對我有頗多不滿之處。就是這些內心的不滿,才促使你做出這一切?”

“夠了吧?”科恩的表現有些無所謂,“這些不滿很有份量。”

“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可以與我並肩行進、商談大事的人。”母神並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沈默不語,反而有一種少見的直接,“你的不滿,可以在沒有幹擾的場合中對我明言。”

“我當然能對你說,但之後的結果你也能保證嗎?母神,你真以為自己大度到可以讓別人暢所欲言了嗎?”科恩笑笑,“不錯,你可能不會當場幹掉我,而且會有所觸動。但這不是因為你賢能,而是因為你心裏沒底。如果有別人在旁邊挑唆兩句,那我就徹底完了。”

“在你的心裏,我就這麽不堪?”母神的眉頭挑了挑。

“並肩行進,這種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在你這裏居然變成了榮耀。”科恩搖搖頭,“我雖然看不起地上這兩位,但我終於可以理解他們當年的心境。母神,你給人的壓力真是不淺。”

“你……你在胡說!”看到科恩一心要把自己拖進這場禍事裏,偽魔王極為惶恐的開口了,他用一種嘶啞而顫抖、如金屬摩擦般的聲音辯解。但遺憾的是,母神的視線從頭到尾就沒有停留在他身上,所以他滿肚子請求原諒的話也就沒機會說出來。

“你是什麽樣子,很早之前我曾以為看清了。”科恩在追憶中開口,“但實際上直至今天,我依然沒有看清你的全部。可能跟你想的不同,其實我對你沒有仇恨,你的種種安排,我只怪自己沒能及早發現。現在我做了這些,只是為我的立場和正義,所以你也不能恨我。”

“罷手吧,科恩,我保證你的安全和自由。連續喚起兩個虹光之環,這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母神輕嘆一聲,“我給你的力量不夠,就算你全部送進法陣也不能滿足需要。”

母神親口說出這樣的話,等若已經承擔了事情的主要責任,放過科恩的意思很明顯。不說其它,僅憑她現在這種姿態,比斯大陸上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不夠,母神,不夠。”但科恩不是別的什麽人,他是科恩,他此時所說的也不是能量。

“卑微如我的人類,只相信既成事實。”科恩的左手伸進懷裏,掏出一柄小小的匕首,“你的承諾即使能夠兌現,也充滿了不確定性——總之,你保持了完美,對人類來說就是災難。”

“這柄小小的匕首,就能破壞我的完美嗎?”母神探詢的目光落在匕首上,以人類的眼光看,這柄匕首是嶄新、精美的,細碎的寶石鑲嵌在獸牙柄上,小小魔法陣中充盈著陰暗之力。但以神靈的眼光看,這就是一塊不折不扣的廢鐵。

“不,它不能破壞你的完美,但它可以讓這件事情變得完美。”科恩平靜的說,“這是一柄全新的‘吸血鬼之爪’,也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血族法器。”

“我不明白。”母神的鎮定中有三分疑惑。

“我苦苦支撐到現在,只是為了讓你親眼看到這一幕。我的母神,你將看到我的意志,凡人的意志!”科恩的左手高高舉起,雪亮的鋒刃反射著妖異的光華,“這是反抗你的意志!!!”

眾目睽睽之下,吸血鬼之爪被科恩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母神微張著嘴,驚訝的看著科恩——他體內濃烈的生命之力被魔法力量抽出來,正順著匕首倒流,然後進入左手完成一個循環。在這個過程之中,起碼有三分之一的能量彌散出來,瞬間就被他右手的光柱卷進了核心的光池中。

科恩有一副強者的身軀,這種身軀有自己的本能,無論情況多惡劣也會保持有起碼的能力。但是現在,科恩用最殘忍的方式壓榨自己,他擠壓自己每一塊肌肉和每一塊骨骼,抽取自己最後最精純的生命之力供給法陣!

那該是怎樣的意志,才能促使他做到這一步?

法陣中響起一聲尖利的嘯叫,核心處的光池猛地沸騰起來!天空與海洋,眾生和萬物,霎時被同一道犀利的意識所震撼。

沈悶連續的巨響聲中,整個核心部位被緩緩擡起,周圍的地面也泛起波瀾,升的升、降的降,無數石質的巨大花瓣成型翹起,組成一朵不規則的異型花朵。然後,一點嫣紅的光芒閃現在花蕊部分,瞬間將這朵石花整個點燃!

“母神快走!”偽魔王大喊一聲,“四元素化身齊出了!”

並不需要提醒,母神也知道第三個虹光之環已經成型,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倒湧而至!

母神一甩長袖,氣流將偽神魔卷起拋出,自己卻又上前了一步。她用百感交集的目光,看著核心處不可思議的變化——燦爛的光華正從光池中浮現,勃然而起的憤怒意志,正在母神的視線焦點中聚集。

“轟”的一聲,千裏之外的高空,七彩虹光一掠而過,就像造物主的皮鞭抽在浮於天際的飛地上!在映紅蒼穹的火光中,飛地的光幕劇烈震顫起來,瞬間就縮小了三分之一!

在回歸者的淒厲慘叫中,超過之前兩倍的光點溢出母神本體,平滑如鏡的海面浪潮湧動、綿延千裏的晶瑩冰堤炸成粉末。

母神的身體微微一顫,臉上的光華頓時暗淡了一些,因為她的部分能量又被抽出,融入到虹光之環中,融入到那滴懸浮在科恩身邊的光液中。

科恩喉中發出一聲模糊、嘶啞的聲音,流光溢彩的光液顫了顫,滴入光池中。頓時,巨大的光柱從光池中倒射天際,直刺浩瀚宇宙!強大的生命波動,堅毅的生命意志,正從這巨大光柱中透射出來,無聲的敕令,就在此時傳遍寰宇。

法陣的裊裊輕吟瞬間變成齊聲詠唱,四大元素在陣內奔行徜徉,雲卷雲舒之中,風雪雨露之間,元素能量或隱現或充盈,變化出無數種形態……

一株小草頂開沈重的石板,從光池邊緣冒出頭來,它柔嫩的草尖還在輕輕顫動,另一株小草就在旁邊出現。然後又有第三株、第四株、第五株相繼出現……小草連接成片,新生的綠意搖曳著,鋪滿整個核心,甚至開始順著魔法圖案向外蔓延。

母神的目光變得迷離起來,其中有愛憐、有惋惜、也有慍怒。但最終,在這片綠色即將蔓延到腳下的時候,她發出一聲痛惜的長嘆,悄然而退。

這鋪滿了整個永恒元素法陣的青蔥,與其說是草地,其實應該稱之為草原。其中的每一株小草都是細長柔軟,都不過一臂高,形態也只有很細微的差別,但那宏大的意志,那堅定的氣質,卻是由它們共同散發出來的。

從第一株小草出現,到草原鋪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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