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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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爭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在距離戰場不遠的山頭上,也有其他人在觀戰。

這個“不遠”的概念,就是剛好處在交戰雙方的弓箭與魔法打擊範圍之外。通常情況下,這種地方會游蕩著交戰雙方的斥候,所以,現在一共有九名斥候倒在地上──因為某位煞星的突然到來,完全打亂了這場本應該很短促的戰鬥。也沒見那個煞星做什麽,剛開始搏殺的斥候們就同時倒下,不是死,而是比死更難受的麻痹。

“魔法師都有這種身手了,為什麽不去正面戰場?”在煞星拿出大酒囊開始喝的時候,本身隸屬斯比亞參謀部戰術偵察局,暫時隸屬商團的斥候隊長很不服氣的腹誹著:“跟我們這種不會魔法的人較勁很有趣嗎?”

斥候隊長剛剛抱怨到這裏,他的對手,一個魁梧的布盧克斥候兵就詭異的拱起身子,把碩大的屁股蓋在了他的臉上。雖然沒人告訴他,但商團斥候隊長知道這絕不是巧合,他什麽也不敢想了,心裏面猛唱軍歌,然後就覺得臉上一輕,碩大的屁股已經移開,輪到自己的身體詭異的扭動,等每一塊肌肉都靜止下來的時候,他屁股下已經墊著別人的腦袋。

“好漢不吃眼前虧。”再也不管外面的戰事如何,斥候隊長穩了穩心神,開始默唱“魔法天長地久”。

遠處的天空中,照明魔法在不斷飛掠,一路散發出強烈的光線,煞星的影子忽長忽短,不住劃過斥候隊長的視野邊緣。他不想去辨識對方,但他卻經受過最頂級的偵察訓練,自然而然的,對方的基本輪廓就在他腦海中成型:種族、性別、身高、穿著、習慣坐姿、行為模擬、性格推演……等進行到估算偷襲成功率時,斥候隊長終於淚流滿面。

“看來是沒有活路了,這魔法師會讀心術……”再然後,他就很徹底的暈了過去。

遠方的戰事逐漸平定下來,反攻的突擊兵正把雇傭兵追得七竅生煙,還有些不小心追過界的突擊兵被敵人的弓箭偷襲,少數幾個逃得性命的雇傭兵在友軍陣地上嚎啕大哭,而交戰雙方都沒有要繼續打下去的意圖……在場面上,這裏已經沒有什麽再值得關註的東西。

“本來是個很幽靜的夜晚,卻被這戰爭打擾了。”隨著這輕柔的話語,樹後走出一個穿著紫色裙裝的女性,明滅不一的光線飛掠而過,並無損她那嫵媚的風韻:“陛下真是令人猜不透啊,分明是打過無數仗的人,還有興致來觀摩這種無聊的小戰事。”

“這不一樣,以前都是我自己在打,全部精力都要放在贏得勝利上,從來沒有機會真正關註過全局。”煞星的神色很平靜,沒有因為有別人出現而產生任何變化:“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戰爭,當然要從小處入手才能適應。”

“那麽,”一雙盈盈如水的眼看過來:“科恩陛下在旁觀者的角度上看到了什麽呢?”

“幾千人在眼前搏殺,每個人背後都牽引著無數命運線條,就是這些命運導致了各種變化和掙紮。雖然是一樣的命運,卻會引發不同的結局,這感覺很真切,也很奇妙。”

“可仗已經打完了,科恩陛下可看夠了嗎?”

“可以說夠了,也可以說沒有,這種場面看多了也沒好處。”科恩放下手裏的酒囊,嘆了一口氣:“說起來,愛米妮你老是從別人身後出來,萬一不小心嚇到人怎麽辦?”

“我這個不稱職的魔將,還不致於嚇到陛下吧?”第一魔將緩緩走近,最後就站在科恩身側:“陛下這次的開場白怎麽不循慣例了,哪怕只是稍微驚異點,也能滿足我的虛榮心啊!”

“很遺憾,你現在遇到了一個誠實的人,要是早來幾刻鐘,我還可以驚異一下配合你。”科恩微微一笑,把酒囊遞給愛米妮:“事實上,我是專程在這裏等你的。”

“專程等我嗎?你怎麽知道我會出現?”愛米妮雙手捧住了酒囊喝了一大口。

“你不來誰來?”科恩語氣平和,但其中卻充斥著無上威嚴和信心,好像他不是在跟對方閑聊,而是在宣揚天經地義的真理:“魔族長公主嗎?如果我是黑暗魔王,也不會讓她來吧!說起來,她比你更適合當魔將,而你呢,愛米妮,你真是不怎麽適合做打打殺殺的事情。”

聽到科恩這樣說,愛米妮不由呆了呆,臨現身之前,她針對科恩的變化做了種種準備,但現在顯然是用不上了,只好嘆了口氣:“可我不管懺悔,也放不下面子去賣贖罪牌。”

“這才是我熟悉的愛米妮,”科恩點了點頭:“我要去一個地方,請你做我的導游,如何?”

“只要不是地獄島,去哪裏都無所謂。”愛米妮說:“那我的報酬是什麽?”

“地獄島實在太遠了,而且主人不怎麽友善,我們隨便去個近點的地方就好。”誠摯的笑容浮現在科恩臉上:“至於報酬嘛,我以後不打你行不行?”

“好豐厚的報酬,真是讓我受寵若驚。”愛米妮把手裏的酒囊丟棄,向著科恩莞爾一笑:“請陛下指明想要游玩的地方,我這個客串的導游也好馬上開工。”

“不講講價錢嗎?愛米妮,我難得做一回老實人。”科恩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位第一魔將。

“不用了,在魔屬聯盟的地域之內,很少有我不清楚的地方。”愛米妮說:“至於報酬,只怕我爭取不到什麽更好的東西,陛下每次打定主意欺負人,總是能夠得逞的吧!”

“既然這樣,我們就出發吧!”科恩不置可否的站了起來:“黑骷髏會,你一定很熟悉。”

“黑骷髏會?”聽說是要去這裏,愛米妮倒是有些驚訝:“陛下要去黑骷髏會殺人嗎?”

“我不介意殺人。”科恩走過去,踢了踢斥候隊長:“你要裝到什麽時候?”

“是!”斥候隊長一個利落的翻身,挺胸收腹,立正敬禮:“長官好!”

“第一期夜鷹被發配,這是個記錄啊!”

“是的長官!我很抱歉,長官!”

“把這裏收拾好,然後滾回去。”說完這話,科恩就轉身跟愛米妮一起離開了。

斥候隊長哭喪著臉,開始收拾長官留下的攤子──所謂的收拾,其實就是滅口。他左手拿刀抹了三人的脖子,用重手法打碎兩人的脊骨,再正手捅了剩下人的胸口,然後又檢查一遍,這才潛進了夜色裏。

兩天後的正午,在愛米妮的帶領下,科恩站在一處廢棄多時的農莊前。

“這就是黑骷髏會總部?我得承認,它跟我想像中的有些差別。”

“陛下又在說笑了,不過這樣的你,才是我所熟悉的斯比亞皇帝。”愛米妮攏了攏耳邊垂下的發絲,站到了科恩前面。

在這兩天的相處中,她對科恩的氣質、性格變化深有體會。

他像是一個心性不定的孩子,很容易被外界的事影響,從冷淡到溫和、從和藹到凜冽,這些迥然的變化通常都是在一瞬間完成;他更像是一面鏡子,真實的映照到身邊的某種跡象,一片飄落的樹葉就能使他悲切,一株盛開的野花也能讓他興奮……這完全取決於他的目光。

在這樣無序的變化過程中,要與他保持良好的溝通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愛米妮要用盡渾身解數才能化解掉那些變化帶來的障礙。第一魔將甚至覺得,這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戰鬥,而且比真正的戰鬥更加消耗心力和體力。面對科恩這個對手,自己已經越來越吃力了。

“陛下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就可以進去了。”好不容易,愛米妮才將繁亂的思緒從心裏排擠出去,輕聲對科恩說:“因為我只是導游,所以只管帶路和解說,至於一路上可能出現的幹擾,就要煩勞陛下親自動手了。”

“情理之中。”科恩點點頭,言行之中很是體貼:“愛米妮,你看起來很累。”

“陛下現在才看出來嗎?你是皇帝嘛,不是很好伺候的。”愛米妮也不申辯,手臂從身前劃過,將農舍的大門緩緩打開:“這是一個廢棄已久的入口,連這代黑骷髏會的高層都不知道,但我們進入之後,總部裏應該有盛大的歡迎儀式吧!”

農舍地窖一側,豎立著一片魔法光幕,藍波蕩漾,從微小的褶皺看過去,那邊人影參差。

“我對黑骷髏會聞名已久,只希望它不會讓我失望。”科恩想也不想,一步就跨了進去。左手微擡,光幕的另一側已經人仰馬翻。

很顯然,裏面已經警號長鳴!

“黑骷髏會做過的那些事情,對陛下傷害很深嗎?以至於在這個時候,陛下還要來報仇。”愛米妮跟著走了進去,目光一掃,發現已有十多人倒在面前的通道裏,在他們凝滯的面孔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不是來報仇的,這種行為現在對我毫無意義。”科恩對愛米妮搖了搖頭,對從通道那頭湧來的人潮視若無睹:“我只是來拜訪一個遠古的存在,而這些人──”

“殺!”身手敏捷的武士悍不畏死的沖上來,用最精良的武器、最忠勇的身軀堵死了科恩前進的路線!

而科恩再次舉起手,雙眼中一片清澄:“他們並不是主人。”

幾百條細如發絲的黑光從科恩手掌中噴湧出來,順著通道向前飛射,瞬間就刺穿那些前赴後繼的武士和魔法師,沒有任何武器和魔法能夠阻擋分毫,那些被刺穿的人沒有外傷,卻都倒在地上軟成一團──這是不折不扣的魔法攻擊,而且是默發!

身為魔將,愛米妮很清楚科恩的魔法造詣,因為科恩每一次實力增進,她幾乎都有親眼目睹。初看到科恩如此作為,她微微吃了一驚,但轉念一想,他前些日子連三大魔將都打敗了,還有什麽值得自己奇怪的?

直到再也沒有人進入通道,科恩才回過頭來,看到愛米妮兩腳懸浮於地面,他笑了笑說:“或許你並不喜歡現在的情形,但這是我的風格。”

“陛下的風格我早已領教了,”愛米妮沒好氣的回答:“陛下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如果現在不做決定的話,恐怕一會就看不到什麽東西。”

“直接去黑骷髏會存放記錄和秘密的地方吧,我要翻看他們的一切記錄。”科恩說出此行的目的:“你應該很清楚這地點。”

“陛下你真走運,我剛好知道這個地方。”愛米妮笑了笑:“但我很好奇的是,陛下看這些記錄做什麽?如果有什麽事情是陛下想知道的,直接問我這個導游不是更方便嗎?”

“聽說黑骷髏會為我和斯比亞安排了一些命運,”科恩笑答:“我想親自揭開這個謎底。”

“既然如此,”愛米妮婉約的做了個手勢:“請右轉下樓。”

兩人可以說是不慌不忙,閑庭信步。

可這裏是黑骷髏會的總部,是他們的聯席會議所在地,雖然他們的勢力一再被打擊,首腦也慘遭清洗,甚至連最後幾張王牌也因為對付科恩而消耗殆盡……但這裏畢竟是他們的總部,傳承無數年代,以拯救人類為己任的骷髏會總部!

或許在漫長的年代中,伴隨著腐化、墮落和偏執,他們遺忘了很多宗旨,也放棄了很多主張,但是此刻,在面對這兩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的時候,他們身上表現出來的強硬和決然,卻一如骷髏會誕生之時那麽強烈!

隨著科恩的腳步,通道外的大廳中響起了繁雜的魔法詠唱,有蒼老的、有渾厚的、有稚嫩的,充斥著遠古的氣息,沁透了無畏無悔的心意……間中還夾雜著無數晶石被捏碎的響聲。

科恩當先走出通道,來到外面的大廳處,愛米妮飄飛跟上,映入她眼簾的,是一片燦爛。

沒錯,那是燦爛──燦爛的魔法光耀,燦爛的鬥氣劍芒!

以生命為代價,前赴後繼,無窮無盡,擠滿每一寸空間!

熾熱而刺眼,猶如彩虹般絢麗,恍若千萬顆星辰降臨在此!

即便是身為魔族的愛米妮,她也絕想不到黑骷髏會能做到如此程度,這是近千人的自殺攻擊,不說被攻擊的對象會是什麽下場,就是這個大廳也保存不下來了──當這燦爛狂亂掃過之後,接踵而至的必然是一次劇烈的魔法爆炸,甚至在這時,連她與黑暗魔王的神識聯系也被切斷了。

愛米妮當然能避讓,但她卻沒有退開分毫,她想目睹科恩的作為,因為無論生死,科恩必然會在這燦爛中一舞,就如同在土城的血戰、在黑暗城樓上的飛躍、在神魔分界線上的逃亡一樣!愛米妮渴望著這一幕,哪怕逃不開後面的爆炸,她也要親眼看到這一切發生!

因為這片燦爛,是專屬於科恩的,而此刻的他並不會被其他魔族分享,在這個瞬間,科恩·凱達的身姿只有她能看到,也只有在這個瞬間,她才能放下一切紛擾,真的用心去看。

科恩,他就站在這燦爛的終點,坦然的面對著那些忿怒和暴戾,坦然面對著那些不容分辯就橫加於他的一切攻擊!皇家衣袍緊貼在身體上,背後的披風激蕩不止,他就如同一支佇立在驚濤駭浪中的信標,又像是出現在星河中的無盡黑洞。

在他那平靜目光的源頭,兩只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

他的兩臂舉起,高過了頭,相對的雙掌中空無一物,又好像是捧起了整個世界。無數黑絲從他體內竄出,煙霧一般的向四面八方彌漫,所過之處,一切都恍若被凝聚了起來。

無形的震蕩傳播向四面八方,燦爛盡墨,生機無存!

無數幹癟的身軀化為塵土,無數鋒利的刀劍轉瞬腐朽,在黑暗的大廳中,隱約響起了低沈的悲泣!

還有,還有一種吞噬的歡愉在飛旋蕩漾……

不過片刻,光亮就重新籠罩下來,而大廳裏空空蕩蕩,再也看不到一個人影。

科恩轉過頭來,看著愛米妮,他線條硬朗的臉上一片蒼白,平淡的神情中,還有一絲憐憫和落寞沒有來得及消失。

對視中,科恩走近愛米妮,手指掠過她的臉龐。

“你流淚了。”

愛米妮這才察覺,自己臉上竟然一片冰涼。

篇外篇 黑暗傳說──湮滅過往

空蕩、碩長的大廳裏,第一魔將跪伏的身影很孤單。遙遙端坐在她對面王座上的黑暗魔王,一雙毫無生氣的瞳孔中倒映著愛米妮的身姿,甚至連那份孤單都不曾遺漏半分。

“照你所說,在神識被紊亂魔法氣息阻隔之後,科恩就殺死了黑骷髏會總部的留守者?”良久之後,黑暗魔王低沈的嗓音才回響在偌大的殿堂裏,引起一陣陣悠長的共鳴:“他殺死了全部的留守者?”

“是的,科恩·凱達殺死了所有向他攻擊的留守人類。包括武士和魔法師在內,數量龐大,直到剩下的一部分留守者意志崩潰,奪路而逃為止。”愛米妮據實回稟:“在整個過程之中,他沒有主動進攻過那些留守者,也沒有去追擊逃走的人,但交手時卻沒有絲毫的仁慈。”

“不是尋仇,也不像是報覆,更不是拜訪……科恩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還真是違背他的習慣,”黑暗魔王的手指在額頭上輕輕點擊著:“他就沒有對自己的行為解釋過?”

“針對這種境況,科恩只說了兩句話。”愛米妮回答:“第一句,他說這是個悲劇。然後又說,既然已經成為悲劇,就要讓這一切早些結束。”

“既然已成為悲劇,就要早些結束嗎?”黑暗魔王輕搖著頭,波瀾不驚的評價說:“這兩句話就說得有些過火了──那麽你覺得,這兩句話是他真實的內心寫照?”

“回稟魔王陛下,我無法做出這樣的判斷,因為我根本看不到他的內心,這令我感到羞愧。科恩,比在福克斯堡的時候更加難以捉摸,他忽而會映照周圍的環境,忽而會被某個突然出現的變量吸引。”愛米妮回答說:“但他此行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就是查閱黑骷髏會中的記錄。不但是那些關於他和斯比亞的,甚至連千百年的一些廢棄計劃他也仔細看過。”

“是什麽原因促使他這樣做的?僅僅只是對黑骷髏會的好奇?”

“科恩對此的解釋是,黑骷髏會自誕生之後,就已經擺錯了自己的位置,認為自己掌握了真理,進而把自己視為人類和世界的救世主,甚至自大到替別人去安排命運,這就是黑骷髏會一系列悲劇的源頭。這顯然是一條死路,前車可鑒,他自己絕不會踏出這樣的步伐。”

“這種生硬的解釋就不那麽有趣了。你呢?你對此有何感想?”黑暗魔王淡淡一笑,目光聚集在愛米妮身上:“身為第一魔將,可不要浪費了我對你的恩賜,在所有的魔族成員之中,只有你才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情感。現在讓我來聽聽看,你所感受到的,有關科恩的一切。”

“回稟魔王陛下,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驚異,不但是科恩的心性,而且也針對他所展現出來的新能力。他已經能默發魔法,大範圍的殺死敵人,這比一般的黑暗魔族還要強一些。”

“黑暗魔殿、甚至很多黑暗魔族的成員總是以為,一旦人類擁有了超越一般魔族的能力,那麽接下來就必然是滅亡,我絕不會允許有這樣的人類存活。關於這種論調,愛米妮你應該知道吧,其實,我真正的用意被掩蓋了。”黑暗魔王從王座上站起:“那些為求身體強大而枉顧其他的人類,只會造成妨礙;而對於科恩這樣的人類,我卻還嫌他進步緩慢……”

“魔王陛下的意思是?……”

“你不要跟其他魔族成員一樣去關註這種細枝末節,這只會禁錮你的目光,你應該看得更遠,因為你本就可以看得更遠。”看著魔將的疑惑,黑暗魔王嘆了口氣:“愛米妮,你擔任第一魔將這個職務,有多少年了?”

“回稟魔王陛下,我擔任第一魔將的職責已近千年。”

“已經過了這麽久嗎?你一直表現得體,恭順謙和,這真是難得。”黑暗魔王點了點頭:“第二魔將是你從人類中選定、點化的,第三魔將也是你親自喚醒的……在完成這些職責的時候,你對自己的過往和經歷就沒有一點好奇?你不想知道自己的過去?”

“回稟陛下,”愛米妮溫順的回答:“我並不是不好奇,但陛下的一切安排都有深意,我無法揣測,等到了能讓我知道的時候,陛下自然會告訴我的。”

“我召見你的次數明顯比召見長公主要多,這種跡象,你一點都沒有察覺?”

“回稟陛下,類似這樣的比較,我認為已經不是一個魔將應該做的事情了。”

“嗯,我聽出來了,你心裏還是有一點不滿的。”黑暗魔王並沒有動氣,反而笑得更自得:“好吧,現在已經到了讓你知道一切的時候了。”

魔王轉過身,莊嚴而高大的王座無聲滑開,後面的墻體從中裂開一條通道,盡頭處的平臺上,有一個小型的魔法陣。

“不用太拘束,”魔王向愛米妮招了招手:“你隨我來吧,我們要去赴一個約會。”

聽到魔王這樣說,愛米妮這才謹慎的站起來,跟著魔王進入魔法陣。

這種魔法陣她沒有見過,甚至沒有聽說過,充沛的魔法力量順著簡單而古樸的線條流動,整個魔法陣的構成顏色只有黑、白兩種──這就是說,這魔法陣裏沒有那些常見的屬性魔法。

“你看出來了?沒錯,這魔法陣裏沒有其它屬性。這黑色是魔族的原生力量,而白色是神族的原生力量,”魔王微笑著解釋:“彼此交匯在一起之後,就成為了統治世界的基本力量,如同白晝和黑夜共同籠罩世界,世間一切魔法力量,都是以此為基礎。”

“難道,這就是神魔兩族免疫許多人類魔法的原因?”

“不全然是,一般意義上的神魔成員,並不都具備這種原生力量,他們只是帶有原生力量的烙印而已,必須要在被賜福之後,才能真正擁有免疫一般魔法的特性,比如幾位公主,她們的羽翼比一般魔族多,這不但是實力的寫照,也是被賜福的特征。”

“也就是說,幾位公主殿下的實力,都是魔王陛下賜予的?”

“當然如此。”黑暗魔王微微點頭,伴隨著他的輕語,兩人腳下的線條開始閃爍,緩慢流淌的魔力加速回旋,風格古樸的線條逐漸飄蕩著,黑白兩色彌漫,這魔法陣已經被激活了!

被濃烈的魔力包裹,愛米妮早就閉上了眼睛,但她還是能通過自己的神識,清晰的“看”到這些正在發生和變化的場景──她身處的空間中出現了大小不一的褶皺,正如暗流那樣湧動著,壓縮了時間、扭曲了光線,直到面前一切真實存在被擠成薄薄的一層,就像紗幔一般緩緩“伸展”在魔王和愛米妮的身前。

“走吧!”魔王的聲音響起,雖然溫和,卻帶著不能抗拒的威儀。

愛米妮向前邁動了一步,她的身體就穿過了那紗幔一般的時光,腳下的地面微帶彈性,顯然已不是魔法陣那種堅硬的質地。她依然閉著雙眼,但神識卻變得極為敏銳。

神識從身體中延伸而出,不斷的向遠方、向更遠方探尋著,卻沒有找到盡頭和邊際,這竟然是一個無比廣大的空間,甚至比她以前所見過的景色都要優美和豐富……

她能“看”到身邊那鮮活亮麗的色彩,她也能“看”到遠方雪原中挺立的千山,她甚至想抓住那些在天空中一閃而逝的流星,捧起腳邊嬌弱的草葉細細呵護……

但在下一個瞬間,她就感受到另一股具備無上威儀的意志存在著!

雖然不同於黑暗魔王的一貫風格,卻如同黑暗魔王一樣強大,一樣不可違逆!

四散的神識如被熾熱的光線燒灼,猛的倒卷回來──在前所未有的強烈震驚之下,愛米妮臉色煞白,幾乎無法思考。任何一位黑暗魔族成員都清楚,這樣的存在不會再有第三者!

因為,只有光明神王才具備這種與黑暗魔王並駕齊驅的實力!

黑暗魔王的王座之後,居然有一個可以與光明神王見面的魔法陣?!如果其他的魔族成員知道魔王和神王直接見面,不知會有何等想法?!

但既然魔王帶她來赴這個約會,一定是另有深意吧?

兩股強大無比的意志正相互掩映著,不但沒有任何一方被壓倒,反而在匯合交流中變得更加純粹、渾厚。在他們面前,愛米妮那可憐的神識可以被忽略不計,其實沒有任何一方針對她,僅僅是站在兩個意志的邊緣,她緊貼在身體表面的神識就被一再的沖刷,幾乎沒剩下多少,或許在下一個瞬間,她就會被某一方的神識侵蝕,以致完全破滅!

“不必緊張,”魔王適時開口,將愛米妮納入自己的保護之內:“見過光明神王陛下。”

在魔王的話音中,兩股彌漫四處的神識不再咄咄逼人,愛米妮也才有機會收斂心神。

“是。”她睜開雙眼,不卑不亢的向光明神王行了個無可挑剔的見面禮:“黑暗魔族第一魔將,見過光明神族,神王陛下。”

然後,愛米妮才微微擡起頭來,去打量那位“黑暗魔族永遠的對手”,身為魔將,她這樣做或許有違禮儀,但她內心對光明神王的好奇壓倒一切──她的目光掠過地面,再越過一張石桌,順著光明神王那華麗無方的衣袍向上攀升,直到與光明神王睿智的目光相接。

但出乎意料的是,光明神王回望她的目光是柔和的,氣質也很儒雅,甚至連他的長相,也和被黑暗魔族崇拜的魔王一樣,都是那麽的完美無缺。只是在氣質上,神王與魔王稍有不同。兩相比較的話,魔王外露一點,而神王則內斂一些。

“魔王陛下請入座吧!我等候多時,沒想到你會帶她來,看,就和以前一樣,她一點都不怕我。”端坐在石桌後的神王露出一個微笑:“愛米妮,你也免禮。”

魔王和神王相對而坐,愛米妮不等吩咐,自然而然的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酒壺為兩位斟滿。

神王和魔王不以為意,但愛米妮卻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隨便、大膽。

“愛米妮為我們斟酒,真是難得。”光明神王淡淡的問:“科恩發展到什麽地步了?”

愛米妮知道神王是在問自己,於是把科恩的近況描述了一遍。神王專註的傾聽著,不時點頭,他這種認真的態度,就跟魔王初聽她回報時一樣的反應。而愛米妮也沒去想這兩位為什麽會重視自己的話,仔細回想著科恩的一舉一動,說得很詳盡。

聽完之後,神王沈吟片刻,然後看著魔王說:“你如何判斷?”

“雖然有很多幹擾,但現在的科恩對我們來說極為寶貴。”魔王的回答並不那麽輕松,語句中的每一個停頓都顯得沈重:“這樣的思想新奇可待,卻稍嫌脆弱,我們要幫他一把。”

“但我們找不到科恩成長中的源泉。”神王似乎不是完全讚同:“在同樣的環境下,他思想中卻出現了這樣的轉折,這似乎解釋不通。我們早已經知道,突變的思想最難以控制。”

“我們永恒不變的命運,已接近終點和原點。無盡漫長的時光之輪,也會再一次碾壓在亙古的車轍上。這種沈重,我們經歷過太多次了。”魔王沈默半晌:“現在的科恩,是這些世代以來,最有可能為我們帶來變化的存在,怎麽重視都不為過……所以,我想去見他一面。”

“雖然有這個必要,但你要和科恩說些什麽?上族之王與下位者的交流……”神王眼中湧起一股惆悵:“這讓我想起了從前。”

“我想,簡單一些好。”魔王回答:“魔王和神王不能垂下目光,那就允許他昂視吧!”

“似乎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神王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了站在一邊的愛米妮。

“愛米妮很用心,把科恩的一切說得很細致,這在別處可聽不到。”神王溫和的目光蘊含著讚許:“那麽,我送你一件禮物。”

垂首站在一邊的愛米妮,其實早被神王和魔王的談話所震懾,雖然並不清楚原委,但她明白,這裏響起的每一個字都足以引發比斯大陸的巨變──科恩的思想,會被神王和魔王如此重視,甚至要給他更高的地位,這是愛米妮以前不敢想的事情!

而神王突然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愛米妮不知道這位統領光明神族的神王的習性,不知他是否對其他人也這麽和氣,但她清楚自己是第一魔將,絕不能接受神王的禮物,特別是在黑暗魔王面前。

“第一魔將身份低微,不敢領受神王恩惠。”

“魔將的身份,壓在愛米妮心頭太久了。”似乎早知道愛米妮會拒絕,魔王柔聲說:“既然已經進入這裏,那些所謂的神魔兩族的分別就拋掉吧,神王陛下的禮物,你接受就好。”

神王的右手伸過來,手掌緩緩打開,一團柔和的柱型白光從他的手心冉冉升起,升至五寸高時,已化作一副全身鎧甲,秀美的銀色紋路中鑲嵌了無數寶石,平舉的雙手裏托著一支纖細的長槍,兩抹純凈的小光翼在盔甲背後打開,逐漸向外伸展,最後變得飽滿而圓潤。

然後是第二對!第三對!第四對……一對又一對的光翼在鎧甲背後出現,伸展、交疊、融合,雖然最後看起來只有一對,質感上卻已完全不同!

愛米妮根本就沒有在任何一位魔族身上見過這樣數目的光翼,哪怕是魔族長公主殿下,她本尊的羽翼也沒有這麽多!

“這本就是屬於你的,只是暫時存放在我這裏而已。”神王說:“拿去吧!”

“魔王陛下,我……我不是很明白。”愛米妮後退了一步,求助的目光看向黑暗魔王。

“愛米妮,通過科恩身上發生的事,你大概也了解到一些神魔的前塵往事吧?”魔王說:“能進入這裏的除了我和神王之外,還有三位,而愛米妮你是其中之一。這就意味著,你比其他魔族成員要高貴,即使對方是芙莉格·伊薩伯安特。”

“長公主?!”愛米妮又後退了一步,她哪裏能想到,這種話會從黑暗魔王嘴裏說出來?!自己比魔族長公主高貴,這可能嗎?!

“很難接受嗎?但這是事實。”魔王接著說:“神魔兩族平常做些什麽,我與神王幾乎不聞不問,公主們就可以自行決斷。因為值得我和神王關註的,只是類似科恩這樣的人類,他們一路成長,最終都會進入生命祭壇。”

“而生命祭壇是我和魔王刻意保留下來的,那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地方。這樣關鍵的地點,必須要守護住,所以我們會在神族或魔族的長公主中挑選一位去駐守,”神王接過魔王的話:“沒有被挑選上的那位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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