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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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屬聯盟,布盧克帝國,大運河西段。

是順風,但老式運輸船還是在運河上慢悠悠的行駛著,因為中間的主桅桿上只掛了半帆。衣著光鮮的貴人們忍受不了這速度,不斷打發人從專屬艙裏沖到甲板上來氣沖沖的責問,船長就不斷的把主桅中部那處裂紋指給他們看,告訴他們,那裂紋是上次戰爭中被斯比亞遠征軍的壘石擦掛造成的,然後叫罵聲就會消失在艙口。

在這條船上,在這個時段裏,不會有人公開侮辱斯比亞,就算是貴族和武士也不敢,因為這是被南方條約商團控制的地段──在人家地盤上罵人家的主子,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其實,就連那些貴族老爺們也知道,有這樣一條舊船坐就不錯了,要知道在運河其它地段,現在最流行的交通工具是小漁船和舢板。以前那些豪華舒適的班船,先是在戰爭中被毀壞一批,然後在戰後丟失一批,最近又被運河防務軍征用一批,已經很難再見到了。

大運河的運輸壓力大到什麽程度呢?就連那些沈在水裏的破船,還沒有打撈起來就被人搶著買走了,根本不管是什麽類型的船,修修補補之後就湊合著用。也不是沒有新船下水,這運河沿途有不少船廠,可那些船早已被條約商團訂購,直接用來抵充戰敗賠款,因為有外交條約在,所以就算是帝國皇帝也不能插隊。

沒錢進客艙的乘客們在各處紮堆,閑聊中,各種消息在甲板上匯集。從條約商團領地過來的人繪聲繪色的向別人述說自己的經歷,稅收有多重、世道如何艱難、民眾有多灰心……聽完後,從福克斯堡過來的乘客就會冷笑一聲,把那人剛才說的事情在悲慘程度上加個三到五倍再描述一遍,然後信誓旦旦的告訴大家,這才是真實的帝國現狀。

偶爾會有人打斷這種“誰最慘?我最慘!”的無聊游戲,號召大家及早投入條約商團名下去謀條活路,然後甲板上的保皇黨就會冒出雜音,接著兩邊就會打起來……

船長聲嘶力竭的在旁邊主持公道,威脅說誰再打就把誰丟下水,但是也會有沒心沒肺的人打賭誰會贏得勝利。

在這種事情上,烏鴉的觀察力是異常敏銳,他連贏十把,科恩輸的怒火中燒,恨不得自己親自上場打過……等這位少爺的忍耐力到達極限時,船也終於靠上了碼頭。

“這就是大運河西端的樞紐城市?規模倒是不小,就是破舊了些。”烏鴉下了船,回頭看了一眼遠方那座在戰爭中被破壞的大橋:“我們要怎麽找到蹭飯的地方?”

“早安排好了,你看那邊的人,”科恩看著一隊正在下船的人:“看出名堂沒有?”

“法師、武士。”烏鴉說:“沒什麽奇怪的。”

“他們只是護衛,中間那癆病鬼才是主子,”科恩笑說:“跟上去,他就是我們的路引。”

魔屬條約商團,它的全稱應該是“魔屬聯盟與斯比亞帝國戰後事務專屬條約商團”,這個全稱不但羅嗦,而且叫起來還會令魔屬人士心情沮喪,所以只會在最正式的文件上使用。在日常文件和口頭上,魔屬各國、商團內部人員,甚至商團總部都稱呼它為南條約商團──完全不用擔心名稱重覆問題,那些民間商團絕對沒膽量爭奪這個名字。

以前,南條約商團總部設在首都附近,原本與福克斯堡城區只是一水相隔,但後來,因為商團與布盧克帝國的關系日益惡化,所以在實力和道義上都呈弱勢的商團就開始遷移總部,然後一遷再遷,直至退縮到大運河西段的樞紐城市──威登城為止。

在這之後,南條約商團就開始對布盧克帝國展現出強硬的一面,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已經是條約商團退讓的最後底限了──威登城是魔屬戰後賠款和物資往來的關鍵點,當初與斯比亞帝國簽訂條約的時候,斯比亞就一再要求商團必須控制威登城,以保證賠款和物資能夠順利運往斯比亞。如果南條約商團做不到這點,那麽它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性!

所以,威登城對於南條約商團的重要性,就等若福克斯堡對於布盧克帝國。

南條約商團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在建立初期就在威登城紮下了根,把這裏當成大本營一樣經營;布盧克老皇帝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帝國的軍事部署有一半以上是針對這個運河上的城市。在福克斯堡與威登城之間,雙方部隊沿著運河一層層擺開,戰爭氣氛已經相當濃厚。

在兩只猛獸搏殺前的對峙階段,總是會有一些想在事後撿便宜的禿鷲、野狗在旁邊游蕩。這些以腐肉為生的野獸雖然沒多大力量,但在明智的統帥看來,它們並不是全然無用。南條約商團的首腦斯維斯·赫本公爵就是一個明智的統帥,所以他在氣氛如此緊張的日子裏,依然在接見這些勢力的代表。

運河沿岸金戈鐵馬,城墻內外的武士們枕戈待旦,但在此時,公爵的臨時府邸裏卻在舉辦各種名目的宴會,人來人往門庭若市……如果不是公爵大人在此地擁有絕對權威,外加一直以來聲望卓著,他早就被軍民戳破脊梁骨了。

而公爵本人卻照顧不到這些,他現在不是一個只需要對某場戰役負責的將領,而是統禦條約商團的唯一領袖。條約商團很龐大,這個領袖身份在各方面都與帝國皇帝持平,而商團的管理體系卻還沒健全到能媲美帝國,所以很多事情公爵要事必躬親,怎一個“忙”字了得。

“公爵殿下,”護衛隊長輕輕敲擊著房門:“客人們已經來了,正在小客廳等候。”

“知道了。”斯維斯公爵向身邊的秘書交代幾句,放下手裏的公文出了門,幾名副手緊跟在他身後,一邊翻動手裏的數據,一邊向公爵匯報客人的情報以及在會談中要註意的事項。

“前線軍報一到,就送到我的房間去。”斯維斯公爵拿過數據自己翻看,又向副官交代:“明天起,每一批運往前線的物資都要加兩成,不夠的數額就近在商團押運物資中截留,向斯比亞那邊報損耗,必要時你可以把明年的損耗也用上──必須保證前線!”

“讓秘書處下個通告,向運河周邊地域的帝國主官和領主們傳達,我不要他們的錢,我要勞力、大量的勞力。”路過樓梯間時,公爵大人對著墻上的鏡子整理了一下儀表:“每十戶攤派三個名額,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威登……如果不給,我就讓那些勞力給他們挖個合葬坑!”

副官們飛快的做著筆記,一直到了小客廳門外,才把公爵大人交給他的貼身侍女們──手腳麻利的侍女們給公爵整理服裝、送漱口水、遞手絹,幾下功夫就把一個熬夜的苦命人打扮得冠冕堂皇,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各位日安,”小客廳的大門一打開,斯維斯公爵就不再是鐵血果決的商團領袖,而是一個優雅雍容的貴族外交家:“我是否讓大家等得太久了?”

客人們起身客氣一番,然後賓主分別坐進沙發,短暫而必要的寒暄之後,大家就進入了共同關心的主題。能讓斯維斯公爵請進小客廳的人,代表的都不是小勢力,當然眼光也比別人要遠大一些,他們不想吃點殘湯剩飯,而是想跟著公爵從布盧克帝國身上扯下一塊鮮肉來。

想吃鮮肉就要出力,這道理大家都明白,但出力與吃肉的比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我們只能出一個狩獵團,三千私兵。至於在戰鬥開始之前就宣布起兵的消息,這個要求我們無法辦到,但作為補償,在戰爭中期我們會自籌給養,還會加派一支不少於一千五百人的警備部隊幫助商團維持本地治安……”

“兩個團六千私兵,給養由商團來供應,至於警備隊員就免了。”公爵洞悉了對方的意圖,微笑著回答:“我這不賣官,但戰後商團會給你家族一項專屬品經營權,免稅六個月。”

“這……好吧!”清楚公爵在這種事情上說一不二的風格,對方點了頭。

立即就有秘書來領人出去簽協議,而另一位客人,已經開始闡述自己家族的立場了。

“殿下的其它要求我們能辦到,但是中止我家小姐與皇子聯姻這件事,我們卻難以辦到,殿下知道,家族信譽是很重要的,這婚事在年前就已經訂下了……”

“聯姻必須中止,而且要高調宣布,要讓舉國上下都知道閣下的家族不看好皇室在這場戰爭中的前景。不要兩家下註,這是我們合作的前提。”公爵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只要皇子沒死,戰後你們一樣可以把小姐嫁過去,這樣的話,家族的名聲不就被保全了?”

“關於安排我家主人在陣前反戈之事……”

“關於由我家族揭露皇帝侵吞戰爭賠款的事……”

“關於讓我家族停止向福克斯堡供應糧食以及藥品的事……”

客人們提及的每一件事,在往常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但在這個小客廳裏卻像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一樣拿出來商議,因為這些家族很清楚南條約商團的背景和能力,也清楚在商團的眼裏這些事情就是生意,也沒什麽好避諱的──大家都在挖帝國的墻角,誰怕被誰出賣?就算老皇帝知道了,他管得過來嗎?除了商團,他還有精力管別的嗎?

很快,客人們就相繼離開,廳中只剩下最後三個人,斯維斯公爵有些失禮的翻了翻資料,以了解這三家與自己的交易內容,趁著公爵的動作,一名最靠近他的客人也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說話。

“公爵殿下,關於我家族要向商團提供的沿途供應,我們已經準備了十二個點,而且還可以新開辟……抱歉,我看看數據,”上了年紀的客人伸手進兜,在公爵等待的目光中,他從兜裏拿出的卻是一顆各種顏色盤繞糾結的魔法晶石,向著公爵一舉:“皇室向殿下問好!”

“刺客!”早在客人的手出兜的那一瞬,斯維斯公爵已經察覺不對,但事出突然,於是只能整個人向後一倒,把沙發翻覆擋在他身前,保護自己的魔法屏障也同時展開──但很顯然,刺客手裏拿的那東西足可以把整棟建築完全摧毀,而公爵本人卻沒什麽機會逃開,他只能把魔法屏障的等級提升到極致,以抵禦即將到來的沖擊!

沒響。

沒有猛烈的亮光,也沒感受到有震動,只有一些奇怪的聲音傳來。公爵很奇怪,他又等了一等才探出頭去查看,然後,公爵大人就見到了他這輩子所見過的、最憋氣的刺客。

另一位客人捏住了刺客舉在空中的手,被雙重握持,魔法晶石中的艷麗色彩已經消褪了不少。能在短時間內憑借一己之力壓制這種爆裂型魔法的人,全魔屬聯盟……不,就是全比斯大陸也找不出幾個來,至少斯維斯公爵自己就辦不到!

刺客又氣又急,拼命揮舞另一只拳頭去打阻止自己行動的人,天可憐見,能發動這種魔法類刺殺的都是造詣精湛的大魔法師,這個苛刻要求就決定了刺客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他被對方搖晃著,連站都站不穩,哪還能打中對方?一張老臉上早已是涕淚縱橫了!

雖然還不清楚是誰阻止了這場悲劇,但斯維斯公爵卻對此懷有感激,如果對方成功發動了魔法,他自己是能活下來,可商團的損失就不可估量了。

“閣下能不能稍微解釋一下,”就在公爵努力辨認對方的身份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為什麽每次看到你,你都是比較倒黴的樣子?”

公爵的目光抖了一下,然後向左橫移,在沙發邊看到一個蹲著的人,雖然在這個角度只能看清他大半張臉,但那上面的表情已經足夠邪惡了!

“科恩·凱達!”斯維斯公爵咬牙切齒:“是你!”

“嗯,是我。”某人揭下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了屬於瘋狼的臉孔來:“我說,你要不要先站起來呢?如此俊美的人兒,趴在地上裝死狗可不太雅觀……”

“這刺殺是你安排的!”斯維斯站起身來,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你想幹什麽?!”

“不要用老眼光看待我嘛,人是會進步的。不過最根本的是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幹這種沒品的事……”科恩把自己丟進旁邊的單人沙發:“本來只是過來跟你打個招呼,沒想到撞破這位仁兄的大計,你知道,我不是那種喜歡打小報告的人,又不好提前打斷你做事。”

“你們散了吧,這裏沒事。”公爵在門邊吩咐一句,然後回轉頭來:“不是你?你會這麽好心救我?”

“什麽救不救的……你又死不了,別人死不關我事,但嘰裏呱啦大陸稀裏嘩啦帝國第一任皇帝冊封的女貴族不能因為這種無聊原因出事。對了,說到這個,叫她給我們拿點喝的來。”科恩呵呵一笑,轉頭吩咐同伴:“別玩了,讓這位老兄安靜點嘛!”

一陣劈裏啪啦的輕響過後,驚魂未定的刺客被丟到沙發上,他全身關節被卸,嘴裏還含著那塊魔法晶石。

斯維斯又到門邊吩咐兩句,他的貼身侍女之一,也就是那位“嘰裏呱啦大陸稀裏嘩啦帝國第一任皇帝冊封的女貴族”就輕手輕腳的走進來,見禮之後為科恩等人送上各式飲料,連刺客身前也放了一份。

“獨來獨往的瘋狼閣下,如今也有同伴了?”等侍女退場之後,斯維斯公爵才在原位坐下,臉色僵硬的說:“怎麽,覺得自己壞事做多了,擔心被人找麻煩?”

其實公爵明白,科恩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定是有原因的,但他卻無法去揣測,而且,他現在還做不到冷靜的面對科恩,這從他的言行上已經顯露無遺。

但科恩不存在這個問題,簡單的說,這個人的臉皮厚度已經破紀錄了。他聞言又笑:“我是怕你一見我就要沖上來亂砍,當然要準備一個能拉開你的幫手。”

“這裏是商團,”斯維斯公爵臉色愈加不善:“我的地盤上只談生意!”

“當然了,難道跟你談交情嗎?”科恩抽出一張薄紙丟過去:“我私人有筆生意跟你談。”

公爵接過,展開一看之後眉頭就開始跳動:“你耍我?”

“沒難度的事情我不做,”科恩搖搖頭:“你沒看錯,我要向你提供三個團九千人的私兵,另有五支別動隊,甚至是──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再借你一個魔法師大隊。這些人的水準不是貴族私兵可以相比的,足夠為你奠定一場關鍵戰鬥的勝利。只要你點頭,他們就可以在五天之內趕到這裏,不用懷疑,我老早就在布盧克埋伏了人手,你應該慶幸是你在使用他們。”

斯維斯公爵沈默了好一陣,才說:“你要什麽交換條件……”

“那上面不都寫著嗎?”科恩的臉上滿是和煦的微笑:“如果你不答應,我想你那位大伯應該會答應的。現在是打仗嘛,誰不想自己的力量強一點呢?”

公爵這時的目光,兇惡得就像是要吃人。

“沈默啊,那好,我就當你答應了!”科恩哈哈一笑站起來:“這刺客老兄挺有趣,我帶走了──你別送,千萬別送,不然我就舍不得走了。”

篇外篇 黑暗傳說──犯禁

沿著寬廣的河道,滔滔運河水從布盧克帝國滾滾而來,在流經艾裏納帝國和已不屬於魔屬聯盟的坎普之後,終於歸入無邊無際的大海。在這個地段上,運河水量已經增大了數倍,河水中夾帶的泥沙在入海口堆積,形成數十個三角洲,運河水只能循著其中數十個曲折的河道註入大海,也把入海口拓寬至三十多裏。

毫不誇張的說,這個區域是一片澤國,水文環境的改變,再加上肥沃的泥土,生長的植被也就變得繁雜起來。在淡水充裕的季節,內陸水生植物瘋長;而在潮汛季節,就換成鹹水植物肆虐;而在兩者之間的時段,這方圓數十裏則是混生植物的天堂。

但無論是在哪一個時段,這裏都從不缺少遮天蔽日的綠蔭。所以,除了三條寬度可通行海船的主航道之外,其它運河分支就成為了走私者和傭兵團的樂園。

不是魔屬聯盟、斯比亞又或者南條約商團不想去管,而是他們真的解決不了這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在幾次努力未果後,這三方都達成了共識,只要在保證主航道暢通的情況之下,並不介意某些人在這裏混飯吃──走私者和傭兵團的確不是什麽善類,但他們懂得孝敬,更何況,這些人還能在某些時候幫上些“小忙”。

沒有任何標志的快船靠在岸邊,三名臉色陰沈的年輕人走上簡陋的碼頭,很快就與一夥漁民打扮的海盜接上了頭。只在腰間圍了條遮羞布的海盜頭子接過對方遞來的錢袋,小心的掂了掂重量,然後回頭一聲呼哨。不多時,就從後面河道上駛來一條破舊漁船──在目前,這是所有民間涉海團體的戰鬥、運輸以及後勤通用艦。

“別看這東西一副隨時都會散架的模樣,在俺們手裏它好著呢!”海盜頭子一臉質樸如老農的笑容:“客人放心好了,才三百裏而已,只要一天就得!”

“來接包裹的是官面上的夥計,三桅客船,掛的是條約商團旗,”客人首領的語氣冷若寒冰:“距離三裏就閃黃燈,六短六長,這面腰牌是接頭的信物。”

“清楚清楚!”海盜頭子拍著膚色黝黑的胸脯說:“包裹一定按時送到!”

“我說話有點口音吧?”對方對海盜頭子的保證一點興趣都無:“你聽得出來?”

“這個……”海盜頭子拿不準對方的心思,雖然知道語調中的貴族口音,卻還是在裝糊塗:“俺老瞎子一輩子跑海,很少上地面,所以……聽不出來。”

“聽不出來不要緊,你只要知道一點就可以了,”對方露出一個帶著殘忍意味的微笑:“如果包裹出了事,你和你的手下就會出事,你們那三個村子也不會留下任何活物,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爺!”海盜頭子一個大禮行下去,額頭在泥地上撞出一個淺坑,然後轉頭去吩咐手下:“搬包裹──趁著風趕緊劃水!”

一天之後……

陰沈的天空中,一艘掛著南條約商團旗幟的三桅客船靜靜的漂浮在海面上,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客船甲板上等待著,神情焦慮。在他目光所及的海面上,有一艘船身上半部被完全炸裂的船只,從殘餘部分來看,那應該是一艘漁船。

“已經徹底檢查過了,這就是那艘要與我們交接的船,”客船的船長來到中年商人身邊:“上面沒活人了,而且……艙室裏沒有我們要等的東西……”

“誰幹的?”

“漁船上面兩層被魔法從內部一次性炸裂,而下面的艙室卻分毫不損,船員身上沒有外傷,死的那一瞬神情平常──沒人能把活幹得這麽漂亮,就是上面的特戰隊都不行。”

“報告上去,”中年商人臉上的肌肉抽動幾下:“任務失敗,我們失去了山峰托運的包裹!”

在距離入海口不到兩百裏的內陸,就是一條綿延的山脈。此時,在山脈中最高的一座峰頂上,輕衫素面的第一魔將背倚絕壁、婷婷而立,明亮的陽光中,她那白皙的面孔上帶著點兒慵懶神情,看起來分外嬌艷。

“差不多都清楚了,這老頭是個魔法師,精通控制混亂元素,按魔屬的標準,他在這方面的造詣已晉身大魔法師之列。”一身戎裝的古德龍從石頭後走了出來,正用一方碧色絲巾仔細擦拭雙手:“這次是在布盧克老皇帝的授意之下,前去條約商團總部行刺斯維斯·赫本的。”

“如果他只是去條約商團行刺斯維斯·赫本,那麽即使是失敗了也應該是在商團手裏吧?怎麽會在斯比亞人手上?”第一魔將秀眉輕皺:“你是怎麽註意到他的?”

“兩天之前,斯比亞人就在運河上鬼鬼祟祟的運東西,到臨近運河入海口的時候,斯比亞人分成兩批,一路大張旗鼓卻只帶了些文書,另一路悄然無聲的去找了個海盜幫他們運包裹,那包裹裏就是這老頭。”古德龍丟下血跡斑斑的絲巾:“確定無誤之後,我在海上下的手,海盜本身沒有價值,就擄了這老頭回來。因為事關重大,所以就召喚你和第二魔將過來。”

“第二魔將是去查對他的資料了吧?她還是這麽心急。”聽了古德龍的話,第一魔將嘆了口氣:“這老頭是怎麽落入斯比亞人之手的?”

“他選擇的行刺時機很好,其實以他本身的能力,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不但有機會傷害斯維斯·赫本,而且還能重創商團管理層。”古德龍回答說:“但事情很湊巧,在他行刺的時候,偽裝的科恩·凱達就在他身邊──於是,本該十拿九穩的刺殺就毫無懸念的失敗了。”

“科恩·凱達在南條約商團出現了?”驚訝的瞬間一過,第一魔將就冷哼一聲:“他憑什麽知道那就是科恩·凱達?科恩·凱達的偽裝就這麽不濟事?”

“在科恩·凱達出現之後,斯維斯·赫本震驚之下叫破了他的身份,”古德龍說:“這段是直接提取的記憶,我查驗過,不是幻景,所以不可能混入虛假信息。”

“然後?”

“他們進行了一次談話,其中涉及到一筆交易。科恩·凱達將向斯維斯·赫本提供九千人的私兵、五支別動隊和一個魔法師大隊,以幫助條約商團在這次戰爭中獲得勝利,但是我們不清楚科恩的交換條件,只知道斯維斯·赫本對這個條件很難接受。”

“但他畢竟是接受了,是嗎?”第一魔將的語氣變得陰冷了:“那麽刺客呢?在得知這一切之後,刺客居然沒有被雙方滅口?”

“科恩·凱達需要刺客的技能,在被運到這裏之前,刺客已經被連番審問過。”古德龍說:“為了少受苦,他把自己的所有技能都說出來了,之後為了保住性命,又向斯比亞人隱藏了核心部分──時間太短,他們是出於無奈才讓他活下來,準備帶回斯比亞再慢慢研究。”

“這一切都太巧了,”第一魔將有些難以決斷:“這魔法師是研究什麽的?”

“研究混亂元素,”古德龍回答:“新興的一個魔法研究分支,目的是將各種魔法元素提純、壓縮、儲存進魔法晶石,然後在特定方式的控制下瞬間釋放強大能量──在理論上,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材料,這種能量的強大程度和破壞性,都遠遠超過一般魔法。斯比亞對這種技藝表現出的旺盛熱情,很值得我們懷疑,這不應該是用在一般軍事上的東西,也許斯比亞是想給我們一個驚喜也說不定。”

“這種結論,只能由長公主殿下和黑暗魔王去下,我們只是魔將,還不具備這資格。”第一魔將輕聲告誡古德龍:“對我們而言,眼前最重要的事是確定這一系列事情的真實性,只有這樣,所有數據才有參考價值,才能向長公主匯報。”

“你要我做什麽?”

“你先把提取出來的記憶封好,再趕去布盧克帝國,”第一魔將交代說:“無論你用什麽方式,都要盡快查清布盧克老皇帝與這個老頭的關系,以及老皇帝是什麽時候決定派他去進行刺殺的。特別是要查清在這個過程中,有沒有別的勢力幹擾老皇帝的決定,尤其是斯比亞。”

“好的,我現在就可以出發。”

“查清楚一切之後與我會合,我就在布盧克帝國大魔殿。”

“不用回去地獄島向長公主殿下匯報嗎?”古德龍疑惑的問。

“長公主殿下也在布盧克大魔殿。”第一魔將說:“殿下此行,正是要尋找科恩·凱達。”

一天之後,第一魔將走進了布盧克大魔殿,晉見了不久前移駕此地的黑暗魔族長公主。

之後僅過了半個鐘頭,長公主就帶著第一魔將返回地獄島,直接來到黑暗魔王的宮殿中。

聽了長公主的匯報,黑暗魔王揮手讓第一魔將退下,然後從王座中站起來:“……科恩·凱達已經出現了?還去了條約商團跟斯維斯·赫本見了面?長公主對這事情有什麽看法?”

“回稟父王,這一切消息都經過了再三確認,裏面不會有假消息。”長公主殿下沈聲說:“安插在商團裏的眼睛已經證實了此次刺殺,而第二魔將也證實了布盧克老皇帝派遣刺客的想法沒有受過他人幹擾,刺客本人是世襲貴族,這一次也是被老皇帝隨機選中,所以整件事情到這裏都能合理解釋。”

“這樣啊,繼續說。”魔王那刻板的臉上不露一絲表情。

“兒臣認為,科恩的確在向斯維斯提供幫助,而且這兩人之間也會有一個協議。但關鍵就在這裏,科恩·凱達為什麽會親自去?魔屬對他而言是一個危險的地方,即使是國家大事也有外交使臣可以調派,還有什麽事情值得他親自出面?”

“其中或者涉及到他與斯維斯之間的糾葛。”魔王的語氣很冷淡:“人類總是感性的。”

“在平時我們可以這樣去想,但在這個時候,兒臣卻不能僅做這樣的推測。”

“長公主的意思是──破蛹?”

“父王睿智,兒臣就是這個意思。科恩·凱達剛剛離開生命祭壇,連待城都沒有回去看一眼就來到魔屬見斯維斯,這裏面是否別有深意?”長公主說:“我們現在並不知道科恩·凱達是否打算繼承生命祭壇的遺志,他這種離奇的行為正好為我們提供佐證。”

“長公主請繼續說。”

“黑暗魔族並不在意有人繼承生命祭壇的遺志,就像黑骷髏會一樣,我們隨時都可以鏟除掉另一個妄圖反抗的組織,即使它的首領是科恩·凱達。”長公主遲疑了一下:“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條約商團是唯一能在未來與斯比亞這種超級帝國抗衡的人類力量,也是我們決定要呵護、培養的實驗品,如果讓生命祭壇的遺志侵襲的話,我們就得不償失了。”

“已經能確定科恩·凱達繼承了遺志嗎?”黑暗魔王對長公主的話不置可否。

“現在只是懷疑,還無法完全確認。但科恩·凱達不會無故扣押一個精通新興魔法研究的刺客,這跟黑骷髏會當初收斂人才的做法何其相似。”長公主說出了自己的分析:“兒臣覺得,如果科恩·凱達有意要這樣做,那麽他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一定會有另外的舉動,而且時間不會太久。”

“他還會去聯絡北方條約商團的首領是嗎?”黑暗魔王道出了長公主的預測方向:“可我們現在卻無法找到他,你打算用什麽手法去確認呢?”

“只有使用大量的人手,找到科恩·凱達是最重要的,其它的事情都可以放到之後再做。”長公主回答:“就在數天之前,斯比亞帝國國內的一些活動逐漸中止,大量的物資和人員正在往兩三處地點調集,連小公主也轉移向別處……兒臣想暫時抽調一些人手去尋找科恩·凱達的行蹤,只保留基本數量的眼線監視這幾處重要地點。”

“這樣做也算穩妥,長公主考慮的大方向沒錯。”黑暗魔王終於點了頭:“南條約商團那裏,長公主應該對斯維斯·赫本稍做警告,免得他將來不務正業。”

“對於科恩,即使他已經繼承了生命祭壇的遺志,也不能對我們造成實際上的損害。可他還是斯比亞的皇帝,在這個位置上,只要他願意去推動,那麽生命祭壇遺志就會像毒藥一樣向大眾蔓延,犯禁的人類會大面積出現,而我們訂下的次序也就會被破壞。”

“所以,在能夠確定科恩·凱達繼承了生命祭壇的遺志,並且已經有了實際行動之後……”魔王淡漠的說:“殺了他。”

“是。”長公主殿下領命。

“然後把他的靈魂帶回來給我,”黑暗魔王輕聲交代:“可別讓光明神族給搶去了。”

下期預告

生命祭壇中的經歷,讓一種早被遺忘的力量回到了科恩身上,但在同時,這些經歷又為科恩內心添加了一份沈重。

神魔兩族的長公主殿下受命尋找科恩的蹤跡,手握生殺大權的她們會怎樣對待科恩?睿智的神族長公主與善妒的魔族長公主之間的碰撞,又將是一種什麽樣的結局?

科恩與他召集的大軍,分別開往神魔分界線深處。而在科恩身側,是目光冰冷的烏鴉……

[從第三十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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