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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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聖都那一處,斯比亞現在有兩座皇宮。不同於皇帝外出巡游時下榻的行宮和別墅,位於待城的這座宮殿要比聖都的更大、更重要。所以,為了區別這兩處皇宮,當初在設計待城的時候,科恩就給這座皇宮授予了一個寓意不明的名字──憂雙宮。

在知情人的追問之下,皇帝大義凜然的宣稱這是憂國憂民的意思。

進入禁衛森嚴的承光門,走過莊嚴肅穆的卸甲臺,皇宮的主殿廣場才出現在眼前,左邊是駐留文官的醞策館,右邊是安頓武將的拭劍廳。雕花地板貫通南北,一直向前鋪到目光盡頭才隨勢攀升,連接到足有十臂高的玉臺基座,那上面是氣勢宏偉的主殿──抱華樓。

抱華樓是待城裏最高的建築,一共有九層,遠遠高過了三十臂的城墻。站在頂樓之上,就能清楚的看到待城的整體格局了。

白天自不必說,即便是在夜裏也是一樣,那些順著街道河流布置的魔法燈大放光華,將城市恢宏的輪廓勾畫出來。同時,民居院落裏的點點燈火也如繁星一般的閃爍著,將彌漫在城中的黑暗一一驅散。

“皇宮附近的城區是官員府邸,再往外一些才是小一些的平民居住的街區,層層疊疊,拱衛皇宮,道路縱橫,聯通四方。”菲琳倚著欄桿,臉上帶著些興奮的紅暈,輕聲問身邊的男子:“雖然看過無數次設計圖,卻沒有想像到一個城市能如此壯觀,你一定很滿意吧?”

“很不湊巧啊,我在設計的時候就預見到了這幅美景,所以一點都不意外。不過,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能做到這種地步,我心裏還是很欣慰的。”斯比亞皇帝從欄桿上下來,手上還提著一個大酒壺:“走,本少爺陪你去後山走走。”

科恩所說的後山,就是城墻外面的那座山,有一座橋梁與後宮相連。所以菲琳沒有附和科恩的建議,反而勸說:“這麽晚了,去那裏做什麽?後山只修好了一個平臺,什麽東西都沒有啊!不如我陪你去後宮的花園裏看看?”

“不要吧?後宮修建得晚,有的地方連墻壁都還沒有幹透,晚上去遛踏,小心著涼。”科恩拖過一張毛毯蓋在菲琳身上,繼續誘惑說:“現在去的話,正好可以叫上大家一起哦,算算時間,她們應該已經把我們的小公主哄睡著了。”

“這樣也好,很久沒有聚在一起了,反正這兩天沒什麽事,大家就一起去吧!”難得科恩興致高昂,菲琳只得笑笑,讓貼身侍女推著自己走。

剛進入後宮不久,就在芳林路上遇到了前來“抓人”的三位皇妃,大家湊在一起笑鬧幾句,就直接上了連接後山的映虹橋。

這座橋的名字真是名副其實,全長半裏的木制橋面,全程覆蓋著精靈特色的橋頂,兩頭低矮,中段拱起,看上去有些纖細,卻直接跨越城墻,把後宮和城外連接為一體。

如果不是科恩的親筆禦批,精靈族打死也不會攬上這種賠本的差事。因為在這座橋的設計中,要點之一是可以在受到攻擊時自毀,以免被人乘虛而入──當然,毀了之後還是得讓精靈族派人來收拾,而且建橋的優質材料也要他們從黑暗森林帶來。要是不走運多壞幾次,精靈族不但要出工出力,恐怕長老們還得拆自己的殿堂。

說說笑笑間,後山平臺已經近在咫尺。映虹橋連接的部位是山腰下面,想上去平臺還得繼續勞動雙腿,不過好在天氣好、心情好,所以也沒人覺得乏力。

這是盆地裏唯一的一座山,要是放在其它地方,肯定算不上高。但跟附近的土坡一比較就顯得異常巍峨了。

按道理說,這堆泥土石塊不會說話,也不會動,應該沒有機會得罪斯比亞皇帝,但不知為什麽,科恩卻要執意削去它的山頭,在上面修建了一個面積驚人的平臺。

“這個平臺倒是適合用來祭祀,但是要祭祀什麽呢?”溫絲麗打量著眼前平坦的地面,很是有些疑惑:“科恩,你不會把這個平臺撥給神殿使用吧?”

“怎麽可能給出去?其實在之前,我也沒想好這裏要用來做什麽,但是後面這麽一大座山,不利用一下實在可惜。”科恩在心裏大致估計了一下平臺的面積:“現在嘛,倒是有了很明確的用途,不過要改造一下──溫絲麗,要不你來擔任監督好嗎?”

“好啊,”溫絲麗還沒有擔任過正式的工程監督,興趣很是濃厚:“要怎麽改造?”

“簡單的說,就是把中間挖個大坑,越深越好。”科恩笑了笑,表情相當神秘:“這改造很奇怪吧?但是你要想個合適的理由,把這種奇怪掩飾好,無論這理由是荒唐也好、滑稽也罷……還有,我絕不會說出真正的用途,你問也白問。”

“好吧,我就不問了。找個理由還不容易?就說我們的皇帝自覺做到了皇帝的巔峰,要為自己樹立一座永世不朽的雕像……因為雕刻雕像的材料還沒找到,所以先挖地基。”溫絲麗看看其他人沒有反對,微微一笑:“但是由我擔任監督的話,我原本負責的政事就要分攤給大家了,所以啊,這件事情就是大家都有份。那麽,科恩你要怎麽答謝我們呢?”

“讓我想想,”被溫絲麗敲詐,這感覺讓科恩很親切,不過代價嘛……他為難的抓抓頭:“這樣吧,後宮裏不是有一座清心池嗎?我去把那邊改造一下,送給你們作為答謝!”

“狡猾!”沒想到這句話引來四人一致反對:“清心池本來就是我們的!”

“好好好,清心池是你們的,那麽掬波閣怎麽樣?本少爺在掬波閣邊種上各種漂亮的樹林,送給你們休閑好了。多好啊,在陽光燦爛的時候,大家可以躺在草地上看書……”

“打他!”有人開始挽袖子了:“敢搶我們小公主的浴室!”

“餵餵餵,我是不知道你們已經把後宮瓜分幹凈了,我這也是沒辦法嘛……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啊……”

“你這完全是賴皮,就想在後宮裏找個地方敷衍我們……太可氣了,不準躲!我們只要你半條命就滿足了……”

“報告皇帝陛下!聖都內政部轉呈的絕密急件!”書記官半跪在地,兩手托著蠟封的文書,滿頭的大汗。這些汗珠不止是一路跑過來累的,更多的是不小心撞見皇帝、皇妃打情罵俏給嚇出來的……悲觀的年輕人已經在心裏琢磨,明天……不!是今天晚上將要遭受的離奇事件。

“拿過來。”科恩整整衣服,接過書記官手裏的文書,拆掉蠟封打開就看。臉上的神色有點驚異,然後把文書遞給菲琳,自己眉頭一皺,背手望天,細細思索起來。

“怎麽了?”

在這種時候,聖都那邊不應有這種級別的文書送過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聖都決定不了的大事。三位皇妃走到菲琳身邊,關切的詢問著。

“是光明神族要對我們下達諭令,這是之前的非正式通知,”菲琳看完,把文書給其他三妃傳閱,自己望著科恩說:“目前正值帝國驅逐光明神殿祭司之際,挑這個時候下達諭令,神族的小公主大人是想對我們做些什麽呢?”

“僅從這上面的文字來看,怕也不是什麽好事……”科恩搖了搖頭:“真是奇怪,既然斯比亞已經驅逐了神殿祭司,為什麽小公主大人還要派一個祭司來傳達諭令?不怕我翻臉?不對啊,上次晉見的時候,她們並沒有直接反對這件事……”

“也許,這就是光明神族在表明自己對神殿的支持吧,畢竟除了斯比亞之外,神殿還在其它帝國存在著。”菲琳猜測說:“具體的處罰,這上面倒是沒有說……”

“多半是訓斥,”迪爾抖抖手裏的文書:“大家想啊,斯比亞驅逐了神殿祭司,神族肯定要為他們找回臉面吧?但是,科恩上次晉見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連光明神殿回歸的時間都已經定好了……所以,我想多半會是一通不痛不癢的訓斥。”

“也不一定,如果是訓斥的話,至少要找一個敢於訓斥科恩的人,比如像我這樣的……”凱麗先哼了一聲,再搖了搖頭:“祭司的話,肯定是不行的,至少也得是個神族成員!”

凱麗的話沒能化解氣氛,溫絲麗擔憂的望著科恩:“不管怎麽樣,事情都不會那麽簡單的。就算我們驅逐祭司的理由再怎麽充足,光明神族都不會示弱,科恩,你可要小心點。”

“我說,大家這都是怎麽了?怎麽膽子突然都變這麽小了?”科恩哈哈一笑:“在決定驅逐祭司之前,我們不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嗎?這時候還有什麽好擔心的?放心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倒是要看看,這位祭司憑什麽在我碗裏刨食!”

“是啊,從日程上來看,這位傳達諭令的使者很快就要來了。”菲琳笑了笑:“說起來,這位祭司還算是我們的客人吧?人家千裏迢迢的來,科恩你可不能欺負人家勢單力孤哦!”

“放心!我會留給他一條好腿,讓他拐著回去哭訴!”科恩一擊掌,突然記起了一件要緊的事:“不過說起來,菲琳,那個魔法陣……”

“早做好了,”菲琳點點頭,神色慎重:“完全按照圖紙建的。”

“這就好,來吧,爺爺等著你。”科恩呼出一口氣,助跑幾步,把手上的酒壺用力向遠方丟了出去,沖著茫茫夜空大笑兩聲:“能來的都來!”

接下來的幾天,科恩與幾位皇妃都進入了自己的角色,開始處理積壓的政事。跟以前相比,這兩天的事情是比較少的,畢竟待城現在直接管轄的行省並不太多,所以科恩和諸皇妃還能有時間開個燒烤宴會之類的。

上次那件事發生之後,帝國老派官員安靜了很多。各渠道傳回的消息都表明,留在聖都方面的官員們沒有異動,正在按照計劃移交政務,各部都順利的下降為地方屬性的廳級機構。可以想見,隨著聖都逐步把政務移交過來,待城皇宮的擔子會越來越重。

好在之前進行了一系列的調整,而且從學院畢業的幾期官員正好外放歷練歸來,終於能派上用場了。皇帝和皇妃下屬辦公廳的秘書、書記員終於滿額,這很不容易,值得高興。

斯比亞的新派內政官員一般得經過這麽幾個階段:學院畢業之後被派去最低等級的內政部門擔任普通職員,一般會在三個月之內獲得升職,半年之後再被收回各部充當普通職員,三個月到半年之後再被派到各市內政廳任職,其中的優秀者會在半年後被各部收回,進行集中培訓……那麽在這些人裏,就有百分之一或更少的人被皇宮選中,成為皇帝或皇妃的隨從。

對這些表現優異的年輕人來說,皇帝和四位皇妃就是帝國最高等級的導師。在現在的帝國裏,凡是重要城市,首席內政官必定是從這五位導師手裏畢業的。而且,由皇帝親手教導的並不止是文官,還有一幫武將──他們畢業的標志,就是身後那襲黑色披風。

所以,這些跟隨在科恩身邊的“學員”,要不就是歷經過四方磨難,要不就是死過幾回的,也算得上見多識廣、處變不驚吧?

可是今天,他們還是被嚇到了──和他們導師一起被嚇到了。

說來很冤枉,在光明神族的代表,也就是那位候補樞機祭司進入抱華樓大殿的時候,大家還是很正常的。對這位年紀輕輕的神殿祭司,還有他臉色神聖不可侵犯的表情,大家最多是斜眼一瞟,鼻子裏輕“哼”一聲而已。

年輕祭司身材健美,也很懂得穿戴,身上除了一件白色束腰長袍,沒有其它裝飾,反倒顯出一份別樣的俊秀飄逸。他五官明晰,臉色莊嚴,左手把神諭高高舉起,儼然不怒自威。

在他的氣勢引導下,隨他前來的助手出聲高喊:“上座的可是斯比亞帝國皇帝,科恩·凱達?”

科恩斜靠在王座上,臉上有點微微的笑容,眼睛半閉,理也不理,看上去是打定主意讓祭司喝碗冷湯。

年輕祭司擡起右手,輕擺一下:“你下去,本使自會向斯比亞皇帝傳達神諭。”

這算什麽?獅子嘴邊跑來一只找死的兔子嗎?科恩瞟了祭司一眼,內心裏不免被這個可有可無的傳話者勾起了一點好奇。

“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

助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之後,年輕的祭司上前兩步,他的行動自然引來近衛敵視的目光,但幾位手握佩刀的近衛做夢都猜不到祭司接下來要做什麽──

祭司把神諭卷軸一丟,“撲通”一聲雙膝跪下,手腳並用向王座前爬去,還撕心裂肺的高喊:“師傅啊──我好想你呀!!”

“靠!”科恩身體一抖,險些讓手上的杯子掉下地去:“什麽妖怪!?”

連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都被嚇到了,其他人更不用說。記錄談話的書記官幾乎同時廢了一張紙,少數幾個還按折了筆尖。武將學員也差不多,不過他們慌亂的表現倒是驚人的一致,那就是撲上去把這個怪物祭司控制住──通俗的形容,也就是把他壓在身下!

“淑虎……酒名……”肉身金字塔下傳來一陣模糊的喊叫:“酒、酒、喔……”

“起來起來,”科恩的好奇心已經被完全激發了,走過去說:“你們是想殺人滅口嗎?”

十來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爬起來,留下“奄奄一息”的活口,年輕祭司呈“大”字形躺在地毯上,長發散亂,手足抽搐,白色長袍上全是腳印,都快變成抹布了。

“喲,我看見你們沒強暴他啊,怎麽就變成這個德行了?是哪個兔崽子幹的?”科恩哭笑不得,拿過一柄佩劍,用劍鞘撥了撥祭司的頭:“還不趕緊去挖個坑!記住了,埋的時候要切碎了,別讓人抓到把柄……”

“淑虎……”地上的奇幻生物抱住了科恩的劍鞘:“喔海惑蟄……”

“我再靠!”科恩一腳踩在祭司的臉上,然後轉過頭去怒吼:“早叫你們這些兔崽子平時要好好鍛煉,現在弄個要死不活的玩意出來,老子還要倒貼醫藥費!”

一群武夫無地自容的低著頭,有人鼓起勇氣問:“怎麽善後啊?”

“這樣,你們現在去打扮成稻草人,拿爬犁把外面那個打暈……這玩意就放在這裏,等他醒過來就用爬犁再打暈一次……然後你們就一口咬定他們是自己暈過去的,皇宮大殿嘛,怎麽會有拿著爬犁打人的稻草人呢?”科恩交代說:“然後隨便叫個獸醫給他們治療一下,這樣就差不多了。”

“淑虎……好辦花……”科恩腳底傳來聲音:“喔有血了一首……”

“哪國語言?”科恩皺了皺眉頭:“難道是密碼?”

“不是吧?”有人湊過來說:“好像是在說‘師傅好辦法,我又學了一手’。”

“是嗎?”科恩擡起腳:“扶他起來,讓本少爺研究一下。”

“這是哪來的妖孽?”一張五花臉被鐵鉗一樣的手固定在科恩身前,科恩仔細觀察了一下,還是記不起跟他有什麽聯系。

不過,祭司這次似乎變聰明了,他先是裝著腳下無力搖搖欲墜,其實是在拖延時間積蓄能量,然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胸脯也因為這口氣的深度而高高地挺起,再猛一張嘴──真是話語共哽咽同鳴,唾沫同淚花齊飛。

“師傅萬安我是光明神殿的祭司在多年前師傅與克裏默·夏麥殿下去天堂島受封神佑騎士我就是當時服侍師傅沐浴的小祭司師傅見我善良淳樸悟性高於是傳授我為官之道……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秉承師傅的教誨終於步步高升現在已經是候補樞機祭司了……師傅我好想你呀!!”

“都放開手,你站直了!”科恩遠遠避開。然後從別人身上扒了件衣服下來丟在祭司頭上,摸著下巴觀察了一會,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真是這個衣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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