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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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鳥鳴,緩緩晨風,紅日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露出一點,噴薄而出的光芒穿越虛空,給彌漫在樹幹的霧氣裹上金邊。黑色坐騎邁著碎步前行,四蹄往覆流暢,穩健中透著輕靈,時而探頭下去含草弄花,時而搖頭晃腦的噴個響鼻。

坐騎上有一男一女。身材相對嬌小的女子坐在前面一具側鞍上,兩條腿擱在馬鞍邊隨起伏輕晃,上半身依靠在身後男子的胸膛裏,一雙還泛著紅腫的眼睛微微向上,直盯著他的臉。後面的男子一只手穩穩抱住她,另一手拿著根還帶著翠葉的樹枝,不斷抽打著身下的坐騎。

兩人皆著華服,有三只手纏滿了繃帶,女子正小心撥弄著男子的漆黑長發,試圖用它來遮擋一下對方額頭上的紅腫。無奈那紅腫的面積太大,部位特殊,衡量一番之後還是放棄了。

“就這樣吧,男人不怕人看,你別累著了,”男子微微一笑,抽向坐騎的枝條加了一分力:“全怪這個小畜生,貪生怕死,早來一步會死啊?改天殺了去賣錢!”

小烏鴉轉了轉脖子,單眼,非常委屈的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蜂群覆滅之後,科恩用鑷子從兩人身上挑了七十多根蜂刺出來,那個痛啊!所以,科恩就都把怒氣撒在小烏鴉身上,早上踹了它兩腳,這一路上用樹枝打了無數下,雖然不怎麽痛,但這是失寵的先兆啊!

“就別再罵它了,科恩,它才幾歲,貪玩貪吃是免不了的。”菲琳看得有些於心不忍,輕輕拍著小烏鴉的脖子說:“不管怎麽說,最後也是它趕到救了我們,要不是它,恐怕我們都已經死了吧!”

“別說傻話了,怎麽可能死?”科恩看了菲琳一眼,她蒼白的臉色讓他心裏一軟,終於丟了樹枝:“這次有菲琳在,老子先饒了你,還有九千鞭記在帳上!”

先前罵小畜生、現在又自稱老子,菲琳被口不擇言的科恩逗得莞爾一笑,眉間憂愁消散不少,一個異樣的念頭突然掠過她的心頭:科恩,這是故意在逗自己開心嗎?那一場大哭,雖然是把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沖淡不少,但關鍵的心結還是沒有能解開。

如果她還是之前的菲琳,說不定依然是什麽都不能做,但現在不同了,她不願意放任這個機會,更不願意讓兩人的關系回到之前那種互相敷衍的階段。菲琳,她身上從來就不缺少勇氣,特別是在這樣一個能為自己贏得幸福的時候,她的勇氣是非常充足的。

“科恩,我,我知道,無論是對發生的事情,又或者是對我,你都還在生氣。”菲琳伸出手去,讓科恩的臉正對著自己,也讓兩人的目光融合在一起:“我現在能說話了,我能解答你所有的問題……你當然有權利生氣,但是,我希望那是在你清楚了一切之後。”

“既然你這樣說,我就告訴你吧,在昨天晚上,我就已經原諒你了,或者這對你來說會有點奇怪,但我並不太需要你的解釋,”科恩考慮了一下,正色解釋說:“兩個人,因為什麽原因在一起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彼此之間的感覺如何。換一種說法,就算把對方的一切都了解了,也並不一定是你的好戀人,反而會失去了緩沖的空間。”

“可是……你不是很在意嗎?”科恩的話讓菲琳呆了呆,想好的話用不上也就罷了,令她更吃驚的是科恩考慮得居然比自己還要深遠。這也讓她的態度更加認真──自然而然的,冷靜而慎重的神色一絲絲的出現在菲琳臉上,就是她那讓萬人沈迷的招牌表情。

“人嘛,怎麽可能沒有在意的事情?但這得看跟什麽東西比較,分清孰輕孰重之後,一切就迎刃而解了,”科恩對菲琳的表情不以為然,把頭低下來一點鄭重其事的說:“你要國泰民安、你要報國仇家恨,這都沒有問題,我可以去開疆拓土、可以去打一個太平天下送你!只要你說,只要你對我說就可以。”

“你說了,我們就不會浪費那麽多時間,我也不用強迫自己去學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去討好你,你也就不會對我們的關系而頭痛,”科恩嘆了口氣,終於決定把這件事情說個明白:“我不喜歡別人來安排我的生活,我也不喜歡、不擅長去猜別人給的啞謎……菲琳,不管你以後想要什麽,你都得告訴我才行,我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我知不知道是另外一回事。”

“這樣的話,你不是會很辛苦嗎?”菲琳很不適應這樣的談話方式,不知不覺間,下意識裏又有了點退縮:“我說了,你,你會快樂嗎?”

“只要你確定你能快樂就行!”科恩堅決的回答:“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的存在是建立在相互之間的存在上,沒有人能脫離對方而存在。快樂也一樣,我的快樂永遠建立在你的快樂上……事情就是這麽簡單,所以,我希望你以後在做事之前,多考慮一下與你共同存在的人。”

菲琳眼中湧現出迷惑,心頭另帶著一點兒慌亂,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去細細品味。

科恩的話並不是信口開河,他和菲琳相遇時,彼此都還是不谙世事的幼童,從此就玩在一起。雖然不是單獨兩人,但在眾夥伴裏面,科恩無疑是對菲琳影響最大的一個,其力度遠遠超過了其他人,如果沒有科恩這個標準物品,菲琳不可能成為今天的菲琳。她那超然的眼界、靈動的思維、當機立斷的果敢,除了科恩還有誰能賦予?

反過來,在不知不覺當中,菲琳也對科恩造成了影響。雖然科恩的性格非常覆雜,自主性和排斥性都很強,但在他的驕傲、堅持和冷靜裏,卻始終都有菲琳的影子存在……可以說,在兩個人的性格當中,都留下了對方的烙印。

這樣的兩個人,本來就是無法分割的。

之所以造成以往那種局面,除了在娘胎裏就被人惦記之外,兩個當事人更是難辭其咎──彼此之間雖然珍惜,但多數時候是在相互敷衍,真正容忍和退讓的時候少得可憐。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話雖然是這麽說,但是,你不可能真正達到我心目中的完美,我也不可能達到你心目中的完美……但是回過頭來想想,有差異,才有吸引力,”科恩的輕語回響在菲琳耳邊:“所以我們就不要再顧慮了,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無非就是個對錯而已,而不到結局誰又能知道對錯?活的簡單一些吧,想那麽多也沒用……”

“不到結局、不知對錯……”這句話一直在菲琳心中翻騰,心中的迷惘逐漸散去,最後,她伸出手來,攏了攏飄在耳邊的發絲:“你說了那麽多,我也給你講一些事情吧!”

“如果是故事的話,我很樂意。”科恩笑答:“就看你講的故事是不是生動了。”

“難說,不一定合你的胃口。”菲琳對科恩露出一個微笑,轉眼沈吟起來:“從什麽地方開始呢?小時候,那是多久以前的時候了……還是從去聖都的時候說起吧……”

科恩目光下垂,自己從未見過的一股女兒家的可愛神態在菲琳臉上含蓄的逸出,又聞到她身上飄來的一股香氣,心跳不禁加快了許多。

“在剛明白世事的時候,我和凱麗很奇怪為什麽我們和爺爺不同姓,但爺爺一直解釋說,我們是從母姓的,雖然一直疑惑,但卻不想令爺爺不開心。但在那天晚上,我終於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菲琳把壓抑在內心很久的秘辛婉婉道出,說一句,就感覺心頭的沈重減少一分:“真可笑,我竟然是帝國皇帝和皇後的親生女兒,斯比亞王子的親姐姐……”

“……我不想相信,但卻不得不相信,因為,因為爺爺就在身邊啊……眼前的皇帝、皇後,雖然他們向我道歉,向我微笑,但我心裏卻沒有一點想親近他們的想法,我很冷,真的很冷……我叫不出口,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就算是皇後把我抱住流淚,我依然叫不出……”

“……回到家,我抱住凱麗哭了一夜,她嚇壞了,不知道是誰欺負了我,但我卻不能告訴她原因……她後來因為溫絲麗的事情跟你吵架,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沒過多久,我們倆就被指婚了,我心裏很高興,也很慌張。高興,是因為我能跟著你而且遠離聖都,慌張,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麽去做一個妻子……我更害怕因為自己的這個身份,而給你帶來災難……”

“……在黑暗行省的那段日子,發生了很多令人後怕的事情,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不管再怎麽擔驚受怕,我都沒有放棄希望,哪怕是在你昏迷的時候,我也知道你一定能撐過來……但是神魔大戰來了,最讓妻子害怕和恐怖的戰爭來了……當聽說你從土城脫困的時候,我真是無法形容自己的情緒……”

“……我曾經以為,只要待在你的身邊、只要我們不回聖都,血統這件事就會慢慢的被大家淡忘,至少是被上一輩的人淡忘。就算是沒有被遺忘,只要帝國沒有大動亂,他們也不會來打擾我們……但我沒有想到,個人的意願在世事面前是多麽的微不足道,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斯比亞帝國就亂了,血統的枷鎖,註定會降臨到我的身上……”

“……你救出菲謝特之後,我就想把這件事告訴你們,那是一個最好的機會,但我的想法被阻止了,他們的理由讓我無話可說。因為菲謝特已經是皇帝了,他必須保持著滿腔的怒火,去點燃敵人的身軀、去照亮皇族覆興的道路……這個時候,一位突然冒出來的姐姐不但對他沒有幫助,反而會讓他分心、甚至讓他疑心……”

“……當你,我的夫君成為斯比亞皇帝的那天,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個機會,錯過之後,我就再也無法成為你單純的妻子了……但結果還是被阻止了,一場交易擺在我的面前,如果我說出一切,他們就要推翻菲謝特的最後詔令。而只要我保持了沈默,他們就會效忠於你,而等我們有了後代,皇位就傳給這個既有夏麥血統、又有凱達血統的孩子……因為你那時的精神很不穩定,我和父親根本別無選擇……”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已經不是你單純的妻子了,我失去了從你那裏索取幸福的權利,時常都是在麻木中度過……而在面對你的時候,我心裏充滿的懊悔和不安,卻不能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生怕被你察覺。我很少與你親近,是因為我怕萬一有了孩子,他會背負著我這樣的包袱……我很想離你遠一點,卻總是挪不開腳步……我真的很累了,眼看著她們都能在你的呵護下得到快樂,我很嫉妒,雖然我連嫉妒的權利也沒有……”

斷斷續續的說了這麽多話,菲琳的臉色又蒼白起來,講到悲切處,眼中又充盈著蒙蒙淚光,看得科恩心酸不已。

科恩俯首下去,吻去菲琳腮上的一滴淚珠,輕聲說:“這些事情,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說。你放心,那些人,你夫君我會幫你欺負回來。”

“欺負回來?”菲琳臉上染紅了一抹,沒明白科恩的意思。

“當然了,我妻子讓人又利用又要挾,我這做夫君的怎麽能不管不顧呢?你放心,過不了多久,我就讓他們哭都哭不出來,”科恩又親了菲琳一下:“另一方面,既然你真的舍不下斯比亞,我也會替你想個辦法。”

“你……”菲琳緊張的問:“你不生氣了?”

“誰說不生氣了?生氣啊!但還能怎麽辦?不是已經遇到了你們這姐弟倆了嗎?總不能把你們家的東西粘貼標簽賣了吧?其實不管怎麽樣,一個人窮困也好、悲慘也罷,生活總是要繼續的,自己的心態,就決定你的生活究竟能過得怎麽樣。”

“那……”菲琳低下頭去,不敢看科恩的眼睛:“那父親那裏……你還生他的氣嗎?”

“這個啊,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理由,但當老子的不向著兒子,總是說不過去的,就算是旁敲側擊的暗示一下,也不至於鬧到這個地步吧?你差一點就沒命了,如果現在我裝成個沒事人,那我也太狼心狗肺了一點吧?”

“那怎麽辦呢?”

“我真的管不了他,但是呢,自然有人護我這個短。”科恩笑了笑:“你累了,休息一會吧,要不,我施展一下催眠魔法?”

“不,我不想睡。”菲琳擡起頭來:“我要看著你,我不說話,看著你就好。”

“你……”科恩晃了晃頭,聲音高了一個八度:“我沒看錯吧,你在撒嬌!?”

“……”

“原來我真的沒有看錯,能讓第一皇妃撒嬌,我心裏很欣慰啊,”科恩滿意的點了點頭:“小妞,給爺笑一個……不笑?那換爺給你笑一個……”

“呸!”

“舔了!你敢搖頭?你再搖頭,我就去外面勾引一個軟妹子回來……”面對菲琳非常直接的回應,科恩恐嚇說:“不信?你看好了,看這棵樹,看見上面的名字了吧?”

駐馬在一棵樹前,先讓菲琳看仔細了樹幹上那幾個蚯蚓似的字跡,科恩換上一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神色,對著那棵樹說:“軟妹子,去告訴你的主人,斯比亞皇帝攜第一皇妃來訪!”

“科恩,”菲琳一臉的疑惑:“你為什麽要對著樹說話?”

“這不是樹,或者是一棵不僅僅是樹的樹……”科恩解釋了一下,又指著樹幹說:“你要讓我沒面子的話,我可就不客氣了。我這裏有十年不褪色的墨汁,你想我在你臉上畫只烏龜嗎?如果你覺得烏龜很可愛,我也可以考慮給你來點別的,比如那種毛茸茸的、蠕動的、溫熱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

“我、我有名字。”一位身穿白裙的少女從科恩身後出現,臉色通紅,手指局促的攪著衣角:“我……我不叫軟妹子……”

“啊,還真有人在。”菲琳一聲輕呼,無可奈何的瞪了科恩一眼,向白裙少女伸手過去:“小妹妹,別聽他胡說,他嚇唬你呢……來,讓姐姐看看你……”

清麗可人的少女似乎看出菲琳身體不好,遲疑了一下,走上前行了一個異常古典的禮,然後握住了菲琳的手,雖然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掩飾不住她目光中的好奇。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我……”少女接下來的回答讓菲琳很無奈:“我年紀比你大一點……”

篇外篇 黑暗傳說──超越

在看到沈眠之地的第一眼起,菲琳就對這地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她的追問下,科恩並沒有解釋。他曾經保證過不外洩生命之源和四神真正的身份,要忠於當日的承諾。至於菲琳的疑問,他讓她自己去問,有自己這個丈夫在,四神能敷衍菲琳嗎?

顯然是早已得知光臨沈眠之地的不止是科恩一個人,更知道科恩是個好面子的人,所以四神這次是早早的到了岸邊迎接──在碧波蕩漾的岸邊,十二位原始形態的樹精靈伸展出曼妙的枝條結成一條綠廊,四神面帶微笑一字排開,衣袍在風中蕩漾,顯得很飄逸。

在神的角度來說,哪怕是逃難的神,這樣的姿態也算是很親和了,但一番應對下來,科恩卻感覺到他們在與菲琳的言談中少了一些自然,多出幾分暮氣──其實,四神的態度正式而鄭重,也沒有什麽不對,至少還不構成得罪科恩的理由,但他們卻準備了給菲琳的見面禮。

“菲琳皇妃,我們為你的到來準備了一些小小的禮物。雖然因為某些原因,我們現在還不能送你攜帶著我們氣息的東西,但還是請你收下這些包含我們心意的東西,”水神天生就能讓人感覺親切,在這樣的場合中,她自然就成為天經地義的主持人:“這是一套裙裝,還有些相應的配飾,用來襯托你的魅力是最合適的。”

托盤裏的東西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裙裝由不知名的紅色和紫色料子制作,造型古典的花瓣紋飾以寶石鑲邊,看不出任何線縫針腳,最特別的是這套衣服搭配有兩套珠寶,造型各異,顏色不同,所用原料都是罕見的頂級魔晶石,正在玉石托盤的陪襯下散發著迷人光芒。

不說裙裝與首飾中湧動的魔法能量,就單從服裝本身來看,這都是一套非常難得的珍品。

“我說,既然要送禮的話,為什麽不送點罕見的呢?”四神剛把東西拿出來,科恩臉上就有點不滿了,所以毫不客氣的找麻煩:“皇妃平時也不缺華服首飾……”

“如果科恩殿下能拿出比這套裙裝更好的華服,我就打開我的私人寶庫,讓你盡情挑選十件東西,”水神的目光轉到科恩臉上,笑容靈動,頗有自得之色:“這件裙裝是我千年前親手制作的,最大的用途是可以掩蓋我自身的氣息,卻一直沒有機會穿。”

“雖然用料並不算特殊,但勝在稀少,想重新收集材料的話,少說也要兩百年的時間。比如這花瓣紋飾,其實是用噬焰花瓣做的,這種花雖然說不上珍貴,但是三百年的花期也算是一點特色。布料是吐艷鳥用傾心草芯織成的,這樣一塊,大概需要一百五十年的時間……搭配的首飾也一樣,是這三位為了打發時間做的……”

“穿上這套衣服呢,絕大多數的魔法攻擊無法起到任何效用,而以菲琳皇妃的能力,立刻就能比肩高級魔導師,”一口氣說完了裙裝的奇特之處,水神揶揄的看著科恩:“所以,殿下你現在是拿不出能平分秋色的衣服,就爽快的認輸吧!”

“知道你有個私人寶庫,我就算認輸一次,又有什麽不行?況且這套裙裝的確很適合我的皇妃,我都有些急不可待的想看她穿上的樣子,”科恩嘿嘿一笑,接過托盤放到菲琳手中,很不客氣的轉身、開口:“那麽,大家給我的見面禮呢?”

“哪有這麽賴皮的?”水神驚異:“殿下來過兩次,離開時,不都是送你禮物了嗎?”

“有嗎?臨別時送的東西叫紀念品,是為了鞏固情誼的;見面時的東西叫見面禮,是為了加深情誼的。這是兩種概念!”科恩很自然的把手伸出來:“我也不多要,這次的外加前兩次的,利息就不計算了,傷感情……大家出來混,一定一碗水要端平。”

“啪!”的一聲,水神打了科恩的手心一下:“晚輩,你是皇帝,要顧及身份。”

“怎麽,你覺得我現在做的不是皇帝的本職嗎?”科恩面無愧色,口中振振有詞:“被皇帝敲詐,那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如果覺得吃了虧,你們也可以派個皇帝來反敲詐嘛……”

他這一番謬論說得眾神搖頭,連騎在小烏鴉背上的菲琳都有點啼笑皆非。

眼見水神就要和科恩吵起來,風神只好站出來救場:“菲琳皇妃身體有恙,不能過於勞累,不如先進去休息一下,我們也好準備治療的事情。至於殿下的見面禮,就請殿下一會去我那邊挑選吧!”

“風神殿下也有私人寶庫嗎?那真是太讓人意外了,殿下放心,我是個很腆腆的人,拿不了幾件的。”科恩點了點頭,搓了搓手:“咱們走吧,肚子還餓著呢!”

水神有心教訓“晚輩”,但在菲琳這個“晚輩妻子”面前實在是施展不開,於是借口船小人多,提議分兩次渡過環形湖。

科恩非常讚同,讓小烏鴉馱著菲琳上船與三神先行。等小船走遠、水神轉身過來要找他算帳時,卻見科恩正扳著指頭在跟白影說話。

跟科恩沒有什麽好客氣的,水神手一招,科恩的話音就傳到她耳邊,雖然內容讓她不解,但預感不是什麽愜意的事:“……記得告訴大家,來的時候要穿得普通一些,多敲一點是一點。不能把琴倫忘了,她是這次戰鬥的主力,能不能發達就看她的表現了……”

“晚輩,你在羅嗦什麽?老了嗎?”水神氣呼呼的說:“快點過來。”

“馬上就好!對了,白影,我有件東西給你,把手伸出來吧……”科恩在懷裏摸索半天,才把攥成拳頭的手拿出來往白影手心裏一放。

白影眉頭一皺,看都不看科恩轉身就走了。

“你很喜歡欺負別人嗎?”水神指著科恩說:“你太壞了,我看見的,你用野蜂刺紮人!”

“不知道不要亂說啊,這可是謝禮。”科恩用手摸了摸額頭上的腫塊:“水神大人您專程留下來,有什麽關照?”

“關照你個頭!”看了看科恩的額頭,水神噗哧一笑,也不再生氣,輕輕用手指點了點,原本連綿起伏的紅腫就消褪下去:“看起來是吃了苦頭啦,好吧,就多送你幾件東西好了。”

“配合一點嘛,大人您這樣予取予求就不好玩了,要堅持、要堅持啊!”科恩嘆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然後,剛剛在另一邊上岸的第一皇妃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我是病人──你不能這樣抓著我走,好歹讓我頭朝上行吧?我脫了啊,我真的脫了啊……非禮啊!非禮啊!有人脫我褲子啊!”

“噝──”一聲布匹被撕破的聲音隱隱傳來。

“……早叫你不要脫了……賠吧……不過話說回來,你覺得我對內褲的品味怎麽樣?餵,你不要跑嘛,你可是神呢……事情是有商量的!”

“菲琳皇妃,這邊請,”土神當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幹咳一聲:“讓風神幫助你。”

風神上來握住菲琳的手,一股柔柔的回旋的氣流托住她的身體,緩緩前行,一直到了巨大金字塔側面的建築前。

眾人剛剛坐下不久,就看到科恩穿著一身新衣服從另一側走了過來,水神一臉郁悶,慢慢的跟在後面。

菲琳身邊的三神用憐惜的目光看著水神,很明顯,她這回是被敲詐了心愛之物,至少比先前送給菲琳的要珍貴不少。

心滿意足的坐在菲琳身旁,科恩解下外面樣式極簡單的黑色寬肩大氅,裏邊是一件立領束腰武士服,裝飾寥寥,線條硬朗,卻把人襯得別樣俊朗。兩顆菱形天藍色寶石扣在領子上,仔細看看,兩顆寶石的大小成色完全一樣,還各有一條豎立的紫痕,就像是一雙猛獸的眼睛,正在沈默中凝視外間的一切。

“殿下,菲琳皇妃的身體我們已大概了解,”風神開口:“具體的治療方法比較覆雜……”

“這就沒必要告訴我了,”科恩握起菲琳的手,語氣清淡的說:“我們來這裏就是治病的,具體治療方法什麽的,你說得再明白我也聽不懂,反正治好就對了……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菲琳皇妃需要半個月,”看起來火神並不是不喜歡回答問題,而是不喜歡回答覆雜的問題:“殿下你的身體要麻煩一些,一個月。”

“一個月啊,真是個漫長的過程啊,”科恩摸摸下巴:“包吃包住?”

之後的日子裏,科恩夫婦就在沈眠之地暫時居住了下來,開始一段治療生涯。

依照四神的說法,菲琳所中的詛咒其實並不難根除,麻煩的是科恩向菲琳體內註入了一種詭異能量,以他們的能力,也只能將其慢慢驅散,所以要耗時半月之久。

兩相比較,其實科恩的身體更麻煩一些,因為他身體裏攜帶的詭異能量太多,驀然驅散會引發能量的反噬,只能用更加謹慎的手段清除那些長久以來積累在科恩身體裏的疾病和詛咒。至於那種令四神束手的能量,只能留待以後解決──四神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這問題只有生命之源有辦法解決。

科恩倒不擔心四神是有意留下一個讓自己賣力營救生命之源的理由,以他幾次接觸下來的判斷,四神是優秀的執行者,卻並不擅長使用謀略,他們雖然急迫,卻更傾向於用類似生意談判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不管賦予利益還是欠下人情,永遠都是放在桌面上的。他們的這種性格,或許就是科恩身處紛亂之中時,選擇沈眠之地暫作停留的另一個原因了。

科恩,需要時間來思考,需要在一個沒有任何外在因素幹擾的環境下獨自思考──只有他能攀登的金字塔,就具備了這樣的條件。

每天,在四神例行的治療時間之外,科恩大多數時候就在金字塔各層漫步,或者看看浮雕,或者丟丟石頭,表面上過得清閑愜意。四神從菲琳那裏知道了個大概,也不會這種時候來打擾他。

科恩這些年做了很多事,所造成的影響也很深遠,所以,他的思考進程必定緩慢而痛苦。但另有兩件事情值得慶賀,菲琳不但身體逐漸康覆,而且心結盡去,與科恩的感情一日勝過一日,更難能可貴的是兩人之間開始產生默契。不同於揣測和判斷,默契是一種自然的反應,由性格上的契合度決定,細致入微,難以偽裝。

半月之期,轉眼即到。

日頭偏斜,科恩已在第四層上亂晃了一天。伸個懶腰,信步走到平臺轉角向下一探,正好看到以手遮額向上昂望的菲琳,她身穿著水神贈送的紅紫色裙裝,袍帶無風微動,花紋處淡光流溢。挺立的三段肩飾彰顯了她的威儀,而一條勒在細腰上的斜垂腰帶,又恰到好處的點綴出她的柔美,看似隨意搭配的幾件首飾,把兩種風格完美融合。

科恩邪邪一笑,手指向正面階梯一指,菲琳臉上浮現一絲欣喜,點了點頭。

“聽聞這塔只能夫君游玩,帶我上去的話,不怕被四神知道了怪罪嗎?”

階梯處,菲琳一只手伸給科恩握住,另一只手輕提裙邊,繡著紫色花瓣的鞋兒踩到了第一級玉石階梯上。身體好轉,心結不再,所以在現在的菲琳看來,能陪著科恩胡鬧反而是自己的正事。

“怕,怎麽不怕?”科恩握住菲琳的柔荑兩晃:“但是擋不住刺激啊,就當是爬懸崖吧!”

“好,陪你爬了!大不了一會受罰去。”菲琳被科恩的話勾起兒時記憶,抿嘴一笑,當真是千嬌百媚。

科恩看得心中一蕩,握手的力道不由加重了些。

菲琳半個月的治療,就與四神相處了半個月,閑談之中,多年管理帝國的經驗讓四神感觸良多,四神現在對菲琳的定位已經由“科恩的夫人”變化為“我們的朋友”,雖然是這樣,但偷偷登塔並不是沒有“危險”的。水神、風神看到菲琳上塔,多半是睜只眼閉只眼,但另外那兩位,性子可是死板得很。

“居然有這麽多不同風格的浮雕,”並肩跟科恩走上第一層平臺,菲琳就非常驚訝:“嗯,這處精美絕倫,這處又粗獷豪放,必定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甚至連流派也不一樣。夫君每天都在看這些浮雕嗎?”

“算是吧,小心別去摸,浮雕上有強大的魔法陣,會奪人心智。”科恩囑咐完,又問了一句:“四神跟你說過這地方的來歷了嗎?”

“前天晚上,水神和風神將大概情形告訴我了,不過為保證這些事情不洩露出去,我答應他們在我身上安放了魔法禁制,一旦距離四神過遠,我所知的事情會變成另一個傳奇故事,”菲琳向科恩笑笑:“是我自願的,夫君別怪他們。”

“你這又是何必呢?”科恩點了點頭:“不下禁制,他們還不是得告訴你。”

“這不一樣,或者是第一皇妃做得太久,忘卻了很多,有這個禁制在身也是對自己的一個提醒,”菲琳解釋完,又興奮的說:“能在除了夫君之外第一個得知這件事,我很高興!”

“那個啥,光明神不是教育過我們,嫉妒是一種罪嗎?”

“擋不住刺激嘛!”菲琳輕哼一聲,微微聳聳。

這動作自然詼諧,逗得科恩放聲大笑。

兩人說說笑笑,轉完一層又一層,最後,科恩拉菲琳在光潔無塵的階梯上坐下來:“上不去啦,你夫君我就這麽點本事,目前就只能到這裏。”

“夫君你很想上去嗎?”菲琳轉頭看看身後的階梯,神色很平靜。

“怎麽說呢,一方面很想早點上去,可是在另一方面卻顧慮重重,”科恩變坐為蹲,手指在玉石階梯上無意識的劃著:“最迫切的原因是關於你那個弟弟……你還不知道,某個很有本事的存在向我保證過,菲謝特那家夥還有救……”

“真、真的?!”

菲琳的呼吸一滯,科恩轉頭看去,發覺她的眼中淚光瀅瀅。

“騙老婆不算本事,真有救。”科恩點了點頭:“不過有時間限制,為了這個家夥也要上去……走上頂層,就是救活這家夥的關鍵一步。”

“那夫君你?”菲琳反握住科恩的手:“你似乎是被什麽心事困擾著,而不是能力不夠吧?難道是走上頂層之後,會發生什麽大變化嗎?”

“你說對了,變化,整個世界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科恩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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