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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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比亞帝國,北方戰區,秋林市,牛角村。蒙蒙晨曦中,金鐵交鳴之聲不斷響起。

“前進──左轉──前進──”號令聲中,神屬聯軍的突擊步兵方陣出現在村外,順著精光一片的農田步步走來,最強壯的士兵、最精良的裝備、最精準到位的指揮:“停!”

“轟、轟!”兩聲,方陣停下,鮮衣怒甲的官兵們盾牌護胸,緊握戰刀,嚴肅的神情中帶著點緊張。

嚴整的方陣線條之內,所有的人都處於一種靜止的狀態,就像凝固在田野裏的一組群雕。只有微風吹拂著一片白色帽纓,在清寒的空氣中輕輕晃動。

與這個聯軍方陣相對而站的,是斯比亞軍的一個邊防軍方陣,方陣最前端早已站了一排將領官員,他們的表情各異,其中還有人在罵:“XX你XX的,老子們又要多犁一遍地。”

“沒關系,他們會付出代價的。”最年長的杜朗·西索伯爵笑一笑,走到兩軍正中間:“根據談判規則,侵略軍統帥與其參謀部、情報部、作戰部、後勤部以及各軍團指揮官入場!”

良久,十來位將領簇擁著聯軍統帥出了方陣,向杜朗·西索伯爵身邊走去。

這時的尤裏西斯親王,神情肅穆,穿著一副華貴的黃金盔甲,隨身應該佩帶的東西一樣不少。雖然他的步伐並不淩亂,但每每下腳,卻顯得比往日沈重了許多。

等這一幹人等站住,杜朗伯爵向尤裏西斯親王點了點頭,又大聲喊:“請斯比亞北方戰區談判代表上前!”

在一群軍官的簇擁下,兩位非常年輕的將領、一位三十五歲左右的文官還有一位少了左小腿,穿著一種款式少見軍裝的中年男子並排走了上來。

文官也就罷了,但這兩位年輕將領看裝束並不屬於近衛軍或親衛軍,而且還有一個沒佩帶軍銜的殘疾軍人……看到這個陌生而怪異的談判組合,神情本就凝重的尤裏西斯親王不禁皺了皺眉頭,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杜朗伯爵。

“斯比亞帝國法律規定,但凡外事、軍事談判,必須有相關將領和本地軍政首長共同參與,”杜朗伯爵解釋說:“請讓我來為大家介紹,這一位是第一談判代表、帝國軍隊少將格倫斯。這一位是皇家代表、帝國少將辛迪亞。這一位是秋林市市長,這一位是牛角村民兵統領。”

隨著杜朗伯爵的介紹,尤裏西斯親王向對方一一點頭,連“幸會”之類的客套話都沒有心情說。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格倫斯身上:“格倫斯少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其實聽到這個名字時,聯軍將領們的眼神都起了些變化。因為這次戰爭的結局與這位少將和他所率領的幽水軍有很大關系。或者說,是幽水軍的種種作為導致神屬聯軍吃下苦果。

“親王閣下沒記錯,我就是那位投降斯比亞皇帝的前威爾斯軍人。”格倫斯少將很坦然的承認自己的身份:“如果沒有其它疑問的話,我們就來談一談實質上的事情,侵略軍能在什麽時候放下武器?”

“什麽時候能放下武器,要視我們之間的談判結果而定吧!”身為戰敗者一方,尤裏西斯親王潛意識裏並不希望很快進入談判過程,仿佛此刻流逝的時間,是一劑撫平他心中戰敗傷痛的良藥:“請問北方戰區的其他幾位指揮官呢?卡羅斯中將和兩位親王都回聖都了嗎?”

“親王閣下,您知道我沒有義務回答您這個問題,”格倫斯少將的表情不冷不熱,語氣不急不緩:“但是,作為一個善意的體現,我可以告訴閣下──戰爭對於您來說已經結束,但對於我們並不是這樣。此時,卡羅斯中將所帶領的部隊,正在為戰爭的真正結束而努力。”

“銀霜堡!”尤裏西斯親王的臉色一變,殘酷的事實再次擺在面前,幾乎令親王無法呼吸。

“親王閣下,說到底,您現在幫不上其他人的忙,”看到尤裏西斯親王的模樣,杜朗·西索輕聲勸慰:“其他人有其他人的命運,就好像孩子們總有自己的選擇一樣……”

“謝謝,其實您不用提醒我這一點。”

在這個時候,尤裏西斯親王並不如杜朗伯爵所言那樣,在擔心著自己的孩子。他身後的那支部隊完全占據他的心,親王很想再回頭過去看一眼,在以一個失敗者去投降之前,再看一眼自己的士兵,再看一眼飄揚的統帥旗……

但是,他不能回頭!他的目光必須正視著面前的斯比亞代表,任何微小的疏忽甚至是表情的改變,都會讓斯比亞人看破自己的擔憂,從而導致談判結果的惡化。斯比亞人會再一次敲碎聯軍的骨頭,直接吸取裏面的骨髓!

而身後的十幾萬人,就僅剩下這一點希望了。

尤裏西斯親王壓下心中的恨意,思索再三,決定打亂通常談判的次序,先從部隊開始,以爭取更好的結果:“如果投降,斯比亞會怎麽對待我軍將士?我想我需要一個保證。”

“親王閣下,有一點關鍵之處我要先申明,”身為“皇家代表”的辛迪亞少將微笑著發言:“斯比亞帝國從不以屠殺為樂。但想必親王你也明白,你的部隊只是你個人投降的附加條件。我們想要的只是你,至於他們,我們現在是無法做出任何保證的。”

“這就是我們投降所得到的?”親王搖了搖頭:“連一個起碼保證都沒有嗎?”

“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一個審判,你的軍隊在戰爭對斯比亞帝國犯下的種種罪行,都必須一一償還給我們,”辛迪亞少將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親王閣下是統帥,一直是統帥,麾下的軍隊在戰爭期間幹多少與戰爭無關的事,想必閣下心裏是很清楚的。”

“剛才還踩了我的地!明明有路不走,非得從地裏過!”牛角村民兵統領早就忍不住了,指著後面的方陣怒吼:“皇家法令規定,肆意踐踏農田者,杖二十、服勞役三月!”

“即便是斯比亞的軍隊,也不能完全杜絕這類事情吧?戰爭期間,很多事情是無法以常理去推斷的……”尤裏西斯親王不去理會民兵統領的指責,事實上,換了任何一個統帥都無法面對這種質樸的憤怒。

“當然,在審判的時候,我們的軍法官會酌情處理。”

“那麽,沒有罪行的部隊又會怎麽樣?”

“這要看皇帝陛下怎麽安排,不過,我個人建議閣下不要擔心,”格倫斯少將說:“閣下可以看看我,再看看我的部隊,就大概知道麾下軍隊以後的待遇。當然,投降的軍隊也有很多不同之處,但本質上並沒有區別──如果斯比亞帝國不打仗,我們還有很多土地要耕種。”

聽到這裏,尤裏西斯親王身邊的一位將領氣憤的說:“閣下的意思也就是說,在這場談判中,我方其實沒有其它選擇了?”

“怎麽會沒有選擇呢?”辛迪亞少將臉上又帶起了溫和的笑容:“我們殷切的希望,貴方選擇無條件投降的方式。結束這場戰事,你們就能擺脫一場噩夢。”

“噩夢?還有什麽比無條件投降更像噩夢的?”另一名聯軍將領不滿的抗議,但他的語氣和聲音,都有一定的控制。

“有,而且很快就會發生,”格倫斯少將很明確的回答:“那些人會很後悔沒有跟隨貴部一道無條件投降。”

這句帶有威脅意味的話,加劇了聯軍將領的反抗情緒,兩邊的神情都有些不大自然。勝方覺得還沒把敵人打得口服心服,敗方就更覺得胸悶氣短。

旁邊的杜朗伯爵哈哈一笑,手伸到身前,手掌微微的向下壓了壓:“大家都穩一穩情緒,這是談判嘛,有話好好說。”

然後,這位老貴族看著尤裏西斯親王:“親王閣下,請體諒這些年輕的將領們,他們的責任很重大,辦事的風格難免比我們要直接一些。不過,親王對現在的局勢也有了解吧?所謂益早不益遲,今天的談判如果沒有結果,形勢會變得更加嚴峻。”

“但我必須得到一個最基本的保證,”親王說出了自己的底限:“斯比亞不能把已經投降的士兵移交給神屬聯盟!”

“關於這一點,皇帝陛下之前曾有過交代,”一直沒有說話的秋林市市長說:“投降的士兵,在身份上不是奴隸也不是戰俘,而是斯比亞的囚犯。但即使是囚犯,也是斯比亞的人。”

親王點了點頭,認可了斯比亞方面的處理方式,畢竟投降士兵能存活下來就不錯了。那麽接下來,就要為另一個群體爭取生命保障:“我軍中貴族不少,斯比亞帝國如何安排?”

“這個問題,就由我來回答怎麽樣?畢竟他們都是軍事將領嘛!”杜朗伯爵正色說:“親王,以及其他各位,大家應該知道,斯比亞帝國的貴族已經不是以前的貴族了,我們不能超脫於戰爭之上、縱橫在帝國內外、更不再是特權的象征……”

“還是那句話,在經過審判之後,各位就是斯比亞的普通一員,應該服刑的服刑,應該留用的留用。是否還能保留貴族頭銜和待遇,要看各位對帝國的貢獻。”

見斯比亞方面沒有刻意嚴懲貴族的意思,尤裏西斯親王多少有點欣慰,接著說:“因為各種原因,軍中有一部分將領和貴族不願意投降,已經被控制起來,他們會被怎麽處理?”

“這類人算是被俘的,同樣有審判,而且在判決時不會有被寬恕或減免的可能。”格倫斯少將回答:“自己做出的選擇,其結果必須自己去承擔。”

談到這裏,實質性的問題已經說完,跟這群以將領為主的斯比亞代表,也沒有其它可說的話。

尤裏西斯親王轉頭去看看自己的將領,將領們大多默默的回望著他,只有其中兩位將領站開幾步,向親王和各位同僚行了一禮:“親王閣下,屬下只能效力到這裏,請各位保重。”

“本王,”親王別過頭去,不忍心再去看那熟悉的面孔:“對不起你們。”

“親王不必自責,我等不能再追隨親王,是因為家族的原因。”兩位將領轉身,對斯比亞將領說:“我等會率軍駐守十裏外的小崗,中午之後貴方就可攻擊。攻擊時請務必猛烈,我等能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戰鬥生涯,也算是最好的歸宿。”

格倫斯少將默默的註視著這兩人,久久無言。

“我等是斯比亞將領,不能向侵略軍還禮,”辛迪亞少將上前一步,正色回答:“不過請放心,我們會滿足兩位軍人的要求。”

在兩名不能投降也不能被俘的將領離開之後,杜朗伯爵對親王說:“既然這樣,請親王閣下以及各位將領上交隨身佩劍,簽署投降文件,再命令各部解除武器,出營列隊。”

一張破舊的長桌被放置在兩方代表中間,五份投降文書在粗糙的桌面上一溜排開,紙張白得刺眼,墨跡黑得嚇人。

“啪!”的一聲,親王的左手抓住了佩劍,因為用力過度,無法順利解下,最後是硬生生拉斷了掛鏈。然後,就猶如是握著自己的心臟一樣,他緩慢的把劍舉到了胸前。

這柄劍,此刻重若千斤。

“這劍,”最後撫摩了一遍劍鞘,萬千思緒同時在尤裏西斯親王心頭翻湧著,目光晦暗,語氣疲憊:“跟隨本王已經足有三十年了……”

“本將會在標簽上寫明這一點。”格倫斯少將上前一步,單手接過了親王的佩劍。再一招手,後面的軍官送上簽字的筆墨。

事已至此,親王慘淡一笑,伏身下去,在文件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所有代表都簽名之後,格倫斯少將拿起了投降書,他的聲音,通過傳音魔法,回響在一片淩亂的田野中,回響在變成廢墟的城鎮間,回響在兩軍將士的耳邊。

“……在各位代表的見證之下,本將現在宣布,在皇帝陛下的授權之下,我、格倫斯少將,謹代表斯比亞帝國北方戰區指揮部,接受卡爾·尤裏西斯親王及其麾下的神屬聯盟侵略軍的無條件投降!”

在一陣可怕的寂靜之後,牛角村一側的斯比亞軍陣地裏,響起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投降一方,上下的臉色都在這歡呼聲中變得蒼白起來。

當日,除了兩千多人的一支聯軍部隊因拒不投降而被一把火燒成灰燼之外,九萬神屬聯軍作戰部隊,還有七萬非作戰部隊全部投降。到此,神屬聯軍主力部隊在付出超過六成的傷亡之後,不再存在。

這是斯比亞帝國歷次戰爭中最大規模的受降,也是級別最高的一次。

不包括神屬聯軍統帥尤裏西斯親王,共有四位上將、九位中將、二十六位少將、四十三位準將上交了隨身佩劍。投降部隊分別屬於五個帝國、十九個軍團,其中有一半的軍團是持皇家旗幟的近衛軍,所以在投降將領中,還有大批皇親國戚。

而作為北方戰區的結束一戰,反攻銀霜行省的戰鬥,已經在兩位斯比亞親王和總參謀官的直接指揮下,於投降文件簽署的第三天正式展開。對於駐守在銀霜堡附近的八萬多聯軍部隊來說,等待他們的將是最悲慘的命運──因為裏瓦第二近衛軍已經和聯軍戰略預備隊打起來了,所以他們的後路完全被切斷。

神屬聯盟在第一時間宣布:因為斯比亞人使用了慘無人道的戰爭手段,忠勇的聯軍前線部隊已經全體犧牲。至於之後怎麽讓這些人不再出現,當然要同斯比亞帝國細細秘談,給一些好處是免不了的,但總有商量的餘地──以前就是這麽解決此類問題的。

不過這一切,已經和投降的人沒有半點關系了。卸下盔甲的聯軍士兵和將領們,正行進在前往斯比亞帝國南方的路上,他們已經被完全打亂了建制,宿營時會分別接受詢問,到達目的地之後會接受審判,前路茫茫,無法預測。

目送最後一名前聯軍士兵走出自己的視野之後,穿著長袍的尤裏西斯親王才上了船,獨自去面對自己的命運。隨行的隨員裏,只有一名勤務兵和一名內侍是他以前的下屬。貼身護衛早就換成了維素·凱達親王派來的斯比亞皇家衛隊。

除此之外,斯比亞人還給親王安排了三名副官。分別是一名近衛軍少校,一名海軍少校,一名警備隊少校級指揮官。

這三人把什麽都管完了,甚至還負責安排親王的日常作息,好在他們並不為難親王,日常用度也是以親王的標準供應,包括只有斯比亞貴族才能看到的軍政文件,也是每天準時送到親王手裏……

此外,親王還能看到一系列普通貴族無法接觸到的絕密文件。

這些文件上記載的,是親王的幾個兒女與坦西軍隊的戰爭檔案,上面詳細記錄著斯比亞情報機構援助坦西叛軍的軍械、布匹、糧食,甚至相當數量的軍事教官……可以說,沒有斯比亞情報機構的支撐,親王的幾個兒女堅持不下去,至少他們的處境要比現在惡劣很多。科恩·凱達是在用這樣的方式說明,自己這一家老小輸了個幹凈徹底,都得指望他活著吧?

最初,親王還以為副官們要慫恿自己寫點乞命奏摺什麽的。直到後來才知道,所有給自己的這些待遇,都是維素·凱達親王的意思,科恩·凱達並沒有針對他下達任何命令。

維素·凱達有可能是顧念舊情,也有可能是懷有其它用意,但不管怎麽說,這種軟綿綿的日子其實並不比砍頭刀好多少。以前事事都能去管,而且管得好的尤裏西斯突然變成了一個觀眾,雖然還不至於落寂消沈,但身心上多少會有些不適應。

行至聖都,一切也沒有改變,在紛飛的冷雨中換乘馬車到達一處別墅後,尤裏西斯親王就算安頓下來了。沒有人來探望他,他也不能去探望別人,甚至沒能與被俘的次子見上一面。但親王沒有激烈的抗議,更沒有借酒澆愁,反而每天都沈溺在自己繪制的神屬、魔屬的軍事地圖中,很有些自得其樂的樣子。

終於,在一個很平常的清晨,親王的副官來通知他,穿正裝,準備外出。

下了被遮蔽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尤裏西斯親王發現自己正處在寬闊大道邊的一個小警戒區內。

寬敞的街面被打掃得幾乎一塵不染,路中鋪著嶄新的地毯,看上面的圖紋應該是來自魔屬聯盟的戰利品。大道兩側,每十步就佇立著一名面色冷峻的近衛軍旗手,雙手擎著一面嶄新的斯比亞帝國旗幟,兩名精神抖擻的護旗兵分站左右,右手將出鞘的戰刀靠在胸前,雪亮的刀尖凝止在臉頰三寸之外,就像是護旗兵另一只警惕的眼睛。

沿街布置的軍旗、皇旗,連綿如同江河,中間劃出很多小警戒區,分站著斯比亞內政或軍事官員、貴族、外國使節等等。再後面的一道警戒線外,才是無數的聖都居民,他們臉上滿是焦急期盼的神情,卻又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這陣勢,這規模,只能是科恩·凱達的凱旋儀式。

尤裏西斯親王很清楚,科恩·凱達回歸聖都,就說明戰爭已經完全結束,而且斯比亞還安排好了之後所有的事情。但是,這麽短的時間之內,年紀輕輕的科恩·凱達真能做好一切準備嗎?

親王正考慮著,身側有一輛馬車減速下來,接著響起開啟車窗的聲音,站在親王旁邊的副官們一齊立正:“見過皇妃!”

尤裏西斯親王轉頭,看到了斯比亞皇妃菲琳·羅娜,心中有些驚訝。因為在這時,坐在馬車上的帝國第一皇妃,她那略微顯得消瘦的臉龐上沒有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的悲傷,也沒有面對兇手的痛恨,而只是以一種很平淡的目光看著他。

“見過皇妃,”尤裏西斯親王反而還能保持微笑,行禮致意:“前些日子聽聞皇妃身體不適,現在可大好了?”

“帝國遭遇戰事,自然是忙碌一點,一點小病痛不算大礙,有勞親王掛念。”菲琳皇妃緩緩回答:“看到親王在此,就想過來問候一下。”

“本人現在是待罪之身,怎麽當得起皇妃的問候,”親王苦笑著,又行了一個禮,然後正色說:“關於馬丁·路德元帥在戰爭中的意外,我非常遺憾……”

“是的,那是個意外,”菲琳皇妃的表情根本沒有變化:“既然親王閣下說到了戰爭,那麽我順便請教一下──對這場戰爭,親王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遺憾。”尤裏西斯親王坦然的回答:“現在,我心中只有深切的遺憾。”

“戰爭總會帶給我們很多遺憾,不知親王現在的遺憾又是哪一種?”

“自然是對這個戰果感到遺憾,我很遺憾沒有達到我的目的。”尤裏西斯親王淡淡的說:“皇妃當然知道,換了任何人在我的位置都會做一樣的事情,只不過我要做得更深一點。”

“不過在我看來,親王閣下想阻擋在斯比亞帝國強大的道路上,這才是最令人遺憾的。”菲琳皇妃搖了搖頭:“以親王的睿智,不會看不出來這點吧!”

“我當然知道,斯比亞帝國的強大是無法逆轉的,但我同時也知道,斯比亞帝國必須受到一種抑制。”親王說:“否則的話,不受威懾、不被限制的斯比亞最終會造成什麽後果?聯盟力量失衡,整個大陸混戰,引發人類的末日,這就是貴國想要的結果嗎?”

“親王覺得,強大後的斯比亞帝國會引發人類的末日嗎?”菲琳皇妃的頭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就像是在觀察著籠子裏的動物:“或者是說,每一個帝國強大之後,都是以此為目標?”

“強大、衰弱、崩潰,這是萬物亙古不變的道理。每一個帝國也是如此,伴隨著這個過程,必定會帶給人類巨大的災難。而且──”

“而且斯比亞帝國的強大進程非常快,是嗎?”菲琳皇妃適時的搶過了親王的話,但神態還是那麽自若:“如果斯比亞的衰弱和崩潰也是如此快,那麽帶給人類的傷害,也會大上很多倍……親王想說的,就是這些話吧?”

“這種傷害,必將會超越人類的承受極限。”親王間接承認了皇妃的說法。

“親王似乎忘記把我夫君放進去一同考慮,也忘記把更多的人放進去一同考慮。”

“我是一個普通人,我也希望科恩、希望斯比亞能做出沒有任何人完成的偉業,”親王嘆了口氣,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疲憊:“但我真的是一個普通人,在考慮對策的時候,我無法把一個特例計算在內,科恩或者斯比亞帝國……都令我無法預計。”

“閣下現在有的是時間,你會一一看到的,”皇妃伸出手來,緩緩的放下了窗簾,最後,隔著車窗說了一句:“親王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並不意味著別人也做不到。”

在親王無言的苦澀笑容中,第一皇妃的馬車重新起行,順著大道駛離。

這時,一陣悠長的號角聲從聖都城墻上傳來,遠方的運河上,規模龐大的運輸艦出現了。

篇外篇 黑暗傳說──悲城

連綿悠長的號角聲,在聖都城墻上一陣陣響起,借助傳聲魔法,當值近衛軍將領的催促口令也傳到城市每一個角落。這混合的聲音讓整個城市都處於一種緊張之中,除了負責警戒的人之外,還沒有到達位置的部隊和人群都加快了腳步。

他們向橫穿整個城市的閱兵大道靠攏,最後,就連道路兩旁的樓頂上都逐漸站滿了人。

官員、貴族、軍人自然不必說,就連最普通的聖都居民也穿上了自己最好的服裝,無分男女都在胸前別上了一朵寓意歡迎親人回歸的鮮花。站在高處的年輕女孩們踮著腳尖向運河方向張望著,焦急而又帶著些期待的她們,不停的把盛滿花瓣的籃子換到左手,再換回右手。

可是,就算在這樣一個時候,城市裏也有些人是例外。

急促的馬蹄聲停止在一所普通住宅外,一個近衛軍中校軍官跳下馬,怒氣沖沖的神情與他那身整潔筆挺的制服很不相稱。他先“啪!”的一聲踢開了大門,再用近乎咆哮的低沈嗓音吼道:“這是第三次號角,第三次了!找到了沒有?”

“報告長官,還沒有!”兩個士兵轉過頭來,都是一臉的汗:“怎麽找都找不到!”

“再去找!昨天晚上還在,還能跑到哪裏去?”軍官焦急不已的命令隨自己來的另兩名士兵:“床下、門後、水缸裏都給我找去,擦亮你們的眼睛,每一寸地方都不許放過!”

四個士兵使出渾身解數,在最短的時間內翻遍了這棟兩層住宅裏的全部房間。能移動的擺設都移動了,連院子裏的水缸、房頂裏的夾層都沒放過,但後來還是一無所獲。近衛軍軍官氣急,一拳打在院子裏的樹幹上,腰身粗的樹幹猛的一顫,茂密似冠的樹葉“嘩嘩”亂響。

“看到你了,”從樹葉聲響中聽出名堂的軍官擡起頭來,對著樹上大喊:“快給我滾下來!”

濃密的樹葉中,在一截只有手腕粗細的樹幹上,一個瘦小的模糊輪廓像野貓似的蜷縮著。他整個身體都裹在一件近衛軍叢林偽裝布中,只露出一雙向下探視的眼睛──其中的憤怒與決然,並不比樹下的近衛軍軍官遜色多少。

“拿梯子過來,我要親手把這小混帳抓住!”中校恨恨的叫喊著,手腳並用爬了上去,一把扯下偽裝布,抓住這個只有六、七歲的小男孩。

男孩嘴裏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利叫喊,兩手把樹幹抓得更緊──幾名聽到叫喊趕過來的警備隊員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搖搖頭走開了。

把男孩丟給樹下的衛兵,中校軍官也接著跳了下來,然後一邊怒罵,一邊叫衛兵拿出一套新衣服給男孩套上,再用濕毛巾胡亂在他臉上抹了幾把,攥著男孩的手就上了馬鞍──在整個過程中,小男孩都在極力反抗,哪怕是兩手被捉住,他也連續耍出了好幾路利落的腿法。

在兩名衛兵的伴隨下,中校先從一條便道出了側城門,這才順著城墻飛馳起來,速度快得就如同是在戰場上沖鋒一樣。好在城內外已經戒嚴,護城河附近沒有任何行人。在第五次號角響起的時候,他們已經靠近了閱兵大道延伸線的盡頭──聖都運河軍用碼頭。

“皇家禁地──來人下馬!”靠近碼頭前廣場的時候,一聲嚴厲的聲音在路邊響起。

中校軍官一手夾著男孩,另一手緊勒韁繩,胯下馬匹在一聲長嘶中人立而止。

“近衛軍中校,有參閱憑證!是第二區的。”跳下馬的中校在原地立正,向靠近自己的警戒軍官亮出另一手中的兩枚令牌。

警戒軍官檢查了令牌之後,跟著過來的一名軍法官當場宣布:“你身為中級軍官,策馬沖擊警戒區,儀式結束之後自己去軍法處領罰……”

話沒說完,一輛豪華馬車從遠處的道路轉角沖出,直端端的向這邊狂奔過來,整個車身都在劇烈的顫抖著,隨時都會解體的樣子,比中校剛才的速度不遑多讓──在警戒軍官威嚴的警告聲中,馬車危險萬分的停在了警戒線外,只差半個馬身就是砍頭的罪!

“下車!給我下車!”見慣了大場面的軍法官已經相當憤怒了,直接用拳頭擂著車門──如果不是車廂上的貴族徽章邊緣有一圈象征女性的花邊,估計擂門的就不是拳頭了。

“長官,非常抱歉,因為時間緊迫才加快了速度,車上是我家小姐,”站在車廂後端的護衛首領連忙跳下來,一邊道歉一邊表明身份,再雙手送上一枚令牌:“這是我家小姐的參閱憑證,第二區的,我們是連夜從外省趕來。”

“無論是從哪裏趕來,這罪名都小不了!你們幾個留下!”警戒軍官對照了手裏的名冊,對護衛首領一揚頭:“打開車門,請你們小姐下來,我們的人會送你們進去。”

“是的長官,”護衛首領輕敲了兩下車門:“小姐,您準備好了嗎?請下車。”

鑲嵌著銀色貴族徽章的車門緩緩打開,兩位年長女士首先落地,扶出一位年紀在二十出頭的小姐來。看得出來,因為一路上的顛簸,這位容貌清秀的小姐受了不少罪,豪華的禮服包裹著的是一具搖搖欲墜的身體,臉上的淡妝雖然精心補過,但還是能看出些許憔悴。

另一位跟著出來的女士還在不停的為小姐整理著裝扮,補件首飾、拉拉飄帶什麽的。

“有勞各位了。”小姐向幾位軍官行了禮:“我是來迎接我未婚夫的。”

經過嚴格的檢查,負責接待的內侍出來了,將中校和貴族小姐帶了進去。

軍法官手下的一名副官看著這一行人的背影,小聲抱怨了一句:“穿成這樣子來接人?真不錯啊,什麽時候這些貴族才能放下自己的架子?”

“你知道那是什麽禮服嗎?”軍法官轉過身來,一腳就把這名副官踢進了路邊的水渠中,然後上前幾步,看著一臉茫然的手下說:“那是婚禮的禮服。”

站在水中的副官,他臉上的茫然表情,在這時變成了羞愧。

一陣密集的鼓聲響起,警戒軍官呼出一口長氣:“艦隊到了,關閉道路。”

鮮紅的地毯從閱兵大道一直延伸到碼頭,到達廣場之後拐了一個彎,又一路沿著十多組泊位鋪過去。碼頭廣場上除了分區域等待的大臣、貴族、軍屬和外國使者外,還有陣容極為龐大的皇家儀仗隊,甚至在地毯邊還停著好幾百輛豪華敞篷馬車。

雄壯的鼓聲中,順著寬闊運河駛來的運輸艦隊減慢了速度,艦首激起的波浪逐漸平覆下來。等待的人們都註視著艦隊中的首艦,因為在它那高大的艦樓上方,懸掛著一面帝國皇帝的旗幟,在左右,分別懸掛著一面遠征軍和近衛軍的軍旗。

漫長的戰爭終於結束了,皇帝和軍隊終於回到了聖都!為了這一刻,整個斯比亞帝國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和努力!沒有皇帝的聖都,多少個備受煎熬的日夜,大家終於支撐過來了。就連今天的陽光,也變得分外明亮和溫暖。

當然,也不是在場的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覺,至少那些站在第四區和第五區,來自兩個聯盟的特使們就很不自在。因為科恩·凱達的回歸,就意味著他們的帝國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隨著艦隊與碼頭距離的縮短,震顫著空氣的戰鼓聲放慢了節奏,在船舷靠上碼頭的那一瞬間,鼓聲戛然而止,就像是用快刀切奶油那樣不留一點殘餘。廣場左右一片肅靜,只餘下無數旗幟在風中飄動的聲響。

維素·凱達親王夫婦和兩位皇妃走到紅色地毯的頂端。

“全體──”皇家儀仗隊的指揮官“唰!”的一聲抽出了戰刀立在胸前:“立正!”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正裝打扮的官員和貴族們屏息凝神。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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