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劈裏啪啦的刺耳紅鞭震天響的炮炸聲響徹在初夏特有的風雨欲來的悶熱裏。

雖然這天不知何時就會落下雨來, 可是帝都的人們仍舊沒有回家躲雨的意思，在街道兩旁不住勁探頭看著——

今兒是探花郎秦思淵外放做官啟程的日子，睿王殿下親自下的調令, 還請了護衛隊相送，吹吹打打, 高頭大馬, 好不熱鬧。

“這探花郎好大的面子。”

人群中有小販小聲嘀咕, 他本就是帝都人, 這樣的陣仗比起狀元環城, 也不遑多讓。

“想來是太子……睿王殿下看重他。”他的姑父是這近郊衙門裏的官差, 因而他自認為自己對於官家的事, 看得比一般人透徹些。“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睿王這是要把這位探花郎當做自己的親信培養了。

鞭炮聲嗩吶聲不絕於耳，小販話還沒說完, 就被人痛擊了後腦勺。“哪個沒長眼的——”他差點咬住自己的舌頭。

回頭一看，那沒長眼的就是自己是官爺的姑父。“姑父你怎麽來了？”

看著自家姑父要冒火星子的眼睛, 剛剛還妄議朝政的人立馬慫了下來，“您今天不是當值嗎？”怎麽會出現在帝都呢？

那官兵模樣的人只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 “再亂說話舌頭給你剪下來。”長公主急召, 他才沒有心思跟這個傻蛋瞎扯, “可顯得你了！馬上給我回家，不然腿給你打斷。”

官爺橫了他一眼, 撂下一句狠話, 便被同行的人叫走了。

“是是是是是。”小販沖著他離開的方向連連點點頭，正還想再大聲保證幾句。

忽然聽到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探花郎來了——”

就聽那鞭炮聲嗩吶聲愈發響亮、由遠及近, 秦思淵身騎紅棗馬、腰佩長蛇劍, 款款而來。

“唉, 這秦大人走也應該從秦府走啊！”有人不解，“這條路可不是去秦府的路。”

是去裴府的路。

小販被警告不準亂說，於是只能在心中回答他。

要不怎麽說未來皇帝看重他呢，人家在朝堂上說舍不得妹妹，睿王就恩準人家專門從裴府離開。

那裴府建得可是帝都數一數二的豪華，是驃騎大將軍專門建來婚後使用的。他做生意的時候，有意推著小車從門口經過過……朱門銀釘，連門口的獅子都恨不得是玉做的。

要不是睿王恩準，裴小將軍那脾氣，怕是絕對不會讓小小探花郎借著自己的府邸擺闊。

那也不一定，他又想起這一段時日，他左一耳朵右一耳朵聽見的流言蜚語。說是裴小將軍愛慘了探花郎的妹妹，人家未婚夫婿屍骨未寒，他便上趕著上門提親呢。

不過這種傳言他都是當笑話聽的，一來這種東西三天換一個樣子，他年前還聽說是三品掌儀秦嫵苦戀裴小將軍無果，才轉身投入狀元郎的懷抱裏療情傷呢！

二來，他做買賣的時候曾親眼見過那位“稍稍一跺腳，就能讓邊疆抖三抖”的小戰神，當時他身披銀色戰甲，胯黑駿從長街飛馳而過，裴家軍旗迎風飄揚，“大捷”二字響徹帝都。

如此張揚驕傲的少年郎，他實在想不出這人上趕著的樣子。

“停馬——”

那宮中專門侍奉皇家人的天使，也被指來恭送秦思淵一家。天使拖長了聲音，又轉頭對著馬上的秦思淵恭敬道，“大人時間也差不多了，還請您快去請令尊令堂咱們好上路了。”

他將秦思淵一家送出城門，還要趕著回話呢，誤了時辰可不好。

好在這秦思淵雖然在殿上說自己舍不得妹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但也不是個墨跡的人，聽聞此言，便翻身下了馬。“煩請天使稍等。”他抱拳又彎腰，“讓我再囑咐我家妹妹幾句話。”

對方有禮有節倒讓他不好拒絕，只能作揖還禮，心裏卻看著空蕩蕩的裴府大門口小聲埋怨：別的人家都是巴不得等在門口，這家倒好，還非要人一個一個去請不成？

“小姐，來了！”馬車將將轉了一個彎，還沒來到裴府門口的時候青橘就已經回到院子裏稟報催促了。

秦嫵點點頭往自己的靴子裏塞了兩塊木塊。她和哥哥一母同胞，如今在妝容上又有意靠近秦思淵，只看臉便已經有了八分相像。

在加上這兩塊特意削好木頭，她便同他一般高了。

“青橘。”秦嫵有些不放心她，依照她原先的計劃是會帶青橘一起走的，可是如今事發突然。

二人便只能分頭行動了，秦嫵拿出兩張一萬兩的銀票。這是她清醒後決意要走時瞞著所有人偷偷兌換的，不是官銀，既沒有秦家的字號，也沒有裴家的字號。

可以放心的花銷，而不會被人追到蹤跡。她想拿給青橘。

誰料這丫頭卻誤會了，“小姐你是不是害怕？”青橘握住了她的手，“出了門你就坐進馬車，看不出來的。”

秦嫵笑著搖了搖頭，“你家小姐不怕，但是你能不能先別抖？”

哪能不抖呢？這是欺君的大罪！青橘吸了一下鼻子，“……我有點舍不得你。”說完又覺得這會成為秦嫵的牽絆，“但是我已經在郊外買好了馬，小姐一走，我就立馬快馬加鞭，最晚三天，我們就能在邊境遇上了。”

“青橘，你聽我說……”秦嫵覺得她有些太激動，“西郊有兩個女子前一段時間剛剛枉死，她家裏人要把她們配冥婚，我仔細看過她們的身形與我倆無二，所以我把她們安置在寺廟旁邊的山洞裏。”

青橘不是孤身一人，就算自己走了，家裏人也難免受拖累，秦嫵總要多打算一些。

“這是秦氏鋪子主子的印章，等我一走，你就把這個和你自己貼身的東西放在她們旁邊身上。只說是咱們兩個已經死了。”

依照我朝律例，人已死便是禍不及家人。總不用讓青橘的九族替她受苦。

秦嫵將銀票塞到青橘手裏，“好妹妹，我走你便走。”她紅了眼眶，“不必執著於在邊境等待我，拿著這錢好好活下來也好。”

昨日夜裏母親與哥哥已經向她全盤托出，若非是自己血濃於水的家人字字啼血，她也不敢相信這世上竟有如此玄幻的事情。

倘若真如哥哥所言，睿王殿下已經瘋魔到這種程度，那她此次定是九死一生，該為所有人做好打算才是。

這話說的跟遺言似的，激的青橘眼淚立馬就要掉下來，卻被秦嫵呵住了，“別哭，小心露餡。”

她話音剛落，父母兄長便齊齊從外面走進來了。

“好了嗎阿嫵？”秦思淵剛問出口，就看見屏風內站著一個與自己八九分相似的人。“呵。”他一顆心放松下來，不過短短幾瞬，想來沒人能認得出來。“好好好，走走走。”

他去牽秦嫵的手，他妹妹卻一動沒動，“怎麽了？”秦思淵看向秦嫵，直直對上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兄長會在邊境與我們匯合的對嗎？”她問。

“那是自然。”秦思淵的表情活像是秦嫵說了什麽笑話，“你這邊出門上馬車，我便即刻換衣服出城了。”

許是怕秦嫵不信，秦思淵又補了一句，“再說允許我們出入邊境的文書還在我這兒，我要是不去邊境跟你們匯合，你們誰也不能出去！”

這是假話，文書他已經偷偷塞到了母親的包袱裏了。

他故作放松，語調都將近於吊兒郎當的。秦嫵卻緊閉著唇，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他，“兄長你昨夜可是保證過絕對不會再騙我的！”

“哎呀！”秦思淵一臉無奈，“沒騙你！”他用鼻子嘆了一口氣，嘴角拉成一條線，然後伸出三根手指做發誓狀，“我秦思淵要是再騙我親妹妹，我下輩子做小豬做小狗！”

這是他們年少時秦思淵每次惹秦嫵生氣後哄她的小伎倆。

秦嫵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不行。”她說，“你要是再騙我！”她聲音裏有了哭腔偏還做一副兇狠的模樣，“我就再也不認你這個哥哥了！”

“哈！”秦思淵整個人都抖了一下，“這麽狠啊……”然後他笑著把家裏人往外推，“好了好了，外面的天使要等久了。裴容要是醒了，這事也會很難辦。”

“快走吧快走吧！”他站在眾人身後低著頭，沒人能看清他的神色，“你們早些走，我們就能夠早些在邊疆回合！”

外面的天使果然等的不耐煩了，以至於秦嫵三人一出來，他就立馬掀開了馬車，根本沒有註意到探花郎已經換了人。

秦思淵站在樓閣裏，隔著窗戶看那馬車安穩地從眾人的視線中離開。

青橘已經換了一身勁裝，“大人，您不走嗎？”

裴容和府裏的其他人都被下了蒙汗藥，現在正是金蟬脫殼的好時候，青橘不知道秦思淵還在等什麽。

“不必擔心我。”秦思淵的眼睛一動沒動，他笑語盈盈，“你先走吧，我還能騙你們不成？”

“騙子！”

馬車在出了城門半個時辰之後受到了伏擊，一把利劍朝秦嫵沖來，而蘇清下意識拿身邊的包袱去擋。

綢緞被割破，銀票、幹糧散落的到處都是，在漫天飄舞的銀票中，一個厚厚的冊子顯得那麽顯眼。

秦嫵清清楚楚的看見——

那是秦思淵口中應該在他身上的通關文書。

“騙子！”

他根本就沒打算走！

心中那一點點僥幸一下子就被澆滅了，秦嫵整顆心都攪到了一起，她該想到的。

她哥哥那種脾氣，怎麽會走？

然而事態根本沒有給秦嫵流淚的機會，蘇清和秦仲生都不是武藝高強之人況且還帶著她這麽一個病秧子拖油瓶。

那些刺客更是明白他們三人的弱點在哪兒，一刀一劍都直沖秦嫵而來。

“阿嫵走！”那是宮裏的高手，短短幾招蘇清、秦仲生身上都已見了血。

蘇清將文書扔向秦嫵。

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從來沒有舞刀弄槍過的秦仲生用身子攔住了長刀，秦嫵都能看到他背部隱隱約約冒出的刀尖。

“父親……”這是時隔這麽多年，她第一次喊出的父親二字。

秦仲生卻沒有回頭，做飯時連個雞都不能殺，只會老老實實給娘子燒火的人，又猛然往前走了一步。

秦嫵似乎都能夠聽到刀劍劃破血肉的聲音，讀書人卻好像一點也不疼，伸手死死箍住了鎖命的惡鬼。

“跑——”

血水盈滿了他的喉嚨，他想自己此刻一定是難看的很，所以他不敢回頭看向自己的妻女，怕嚇到她們。

“快跑——”

他只能聽從本能的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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