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變天了, 今天早上裴容負荊請罪，從長樂門一步一叩到宮門口求見當今聖上的時候，額頭發青磕出血漬的他, 看到的卻是猛吐了一口鮮血的聖上。

當今聖上正值壯年，連鬢角都很少有白發, 這次卻猛然吐了一口鮮血, 坐倒在龍椅上混了過去。

這可急壞了長公主和皇後、太後三位主子, 只對醫院下了死命令, 務必要查出是何原因。整個後宮更是衣不解帶的在養心殿侍奉, 唯恐皇帝有什麽意外。

後宮裏有太後皇後長公主坐鎮, 而在前朝, 群臣則首推了睿王殿下行監國之職，他本就是眾人心知肚明的太子首選, 如今皇帝昏迷，睿王監國也算是事出有名, 理所應當。

睿王雖是儒雅寬和的性子，但也是個有手腕的, 他在太後皇後長公主三位的見證下領了監國之職後, 便連夜讓中書、樞密、三司的長官向他匯報事物。

短短兩天便已然熟練掌管了政、軍、財三大務。而與此同時, 當今聖上的身體卻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太醫院連軸轉, 幾天幾夜的不合眼也並沒有查出聖上昏迷的原因。

我朝怕是立馬就要改年號了, 別說朝廷裏的官員這樣想。就連民間，嫁娶之事這幾日也多了許多。

皇帝殯天，天下大喪, 百姓守孝三年, 不得行嫁娶之事。男子還行, 這待嫁的女子可等不得三年，因而都紛紛將婚期提前了。

秦思淵準備把季封的鞋子從他給埋的衣冠冢裏挖出來的時候，就聽見響亮的嗩吶由遠及近的在他耳邊響起，然後就是八擡大轎晃悠悠的闖入他的眼簾。

他不過停留了幾柱香的時間，便已經有兩盞轎子從他眼前過去了。

“倘若你平安歸來，阿嫵也該坐上這樣的轎子了吧？”秦思淵心裏難受，他總覺得自己是對不起季封的。

“你也別怪我們。”他將帶來的上好的女兒紅灑在了衣冠冢的墓碑前，然後就開始一塊一塊的扒石頭，“得知你去世的消息，阿嫵就直接被刺激的失憶了……差點沒救回來。”

“她身子弱。”秦思淵看著這一堆石頭，好像看到了季封一樣，“哪能再受什麽刺激？”

“我們都對不起她，她分明就是指著你活著的。”秦思淵吸吸鼻子，“你季封就是她的命。但是她是我妹妹，我這個做哥哥的必須得保證她能好好的活著。”

“你也別去怨她，她是肯和你殉情的……是我不讓。”

“季封……你要是真怨、真恨，你就來找我，別去找阿嫵了，你就讓她平平安安的活著吧。”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了許多，將石塊搬走大半之後，他看到了自己前幾日埋下去的季封的那只布鞋。

“也是造化弄人。”他總以為是因為自己重生才導致上輩子驚才艷絕的季大人英年早逝的，“我出了這麽多銀子想把咱們三個排到江南去做官，遠離這個是非地，結果之前連個響聲都沒有。”

“你埋在沙場裏，秦嫵住進了裴府，朝廷要把我調到江南去了。”他有些無奈，調笑一句，“怎麽到最後只有我遠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話一出口，他神色微變，嘴角無奈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太巧了。

之前無論他砸多少銀子都沒法辦到的事情……在所有事情幾乎已經塵埃落地的時候突然辦到了。

秦思淵心下微沈，不像是無巧不成書，倒像是有人專門設局等他鉆一樣。

他的腦海中幾乎下意識就浮現了睿王上輩子搶奪秦嫵遺體的瘋癲模樣。

……是睿王？

秦思淵眉毛蹙了起來，雖然這一世的睿王看起來也遠沒有上一世瘋癲。

可是自己一個探花郎沒進翰林院沒進學士府，反而和季封一起進了軍營。

雖說可能是因為裴容身體有恙，必須要培養新的武將的原因，可是誰能擔保這裏面沒有睿王的手筆呢？

而且睿王一監國，他就被調到江南了……秦思淵的心臟收緊著，裴容如今半死不活的全憑一口氣吊著，自己要是再離開帝都……

如果睿王的目標還是秦嫵，誰還能護著他妹妹呢？

他的手緊緊攥著季封的那只布鞋，可是不對啊，以睿王的權勢，如果想要他妹妹的屍體，完全可以在秦嫵還沒有被認回的時候下手。

秦伯民一個四品小官絕對不會為了阿嫵得罪睿王。

而且他就算是現在就要了秦嫵的命，以他太子監國的身份，別說是自己、就算是自己加上季封加上裴容也是沒有辦法攔的。

他何必大費周章把自己調走呢，這根本說不通啊！

還有他上輩子爬到宰相之位雖說用時極短可也用了幾年，而睿王可一直都是睿王，為什麽非要等到自己可以跟他掰手腕的時候才來搶秦嫵呢？

他非要帶走秦嫵的屍體又是因為什麽呢？

秦思淵的手開始無意識的摩擦手裏的布鞋，他只感覺周邊好像被撒下了一張無形的巨網，他看不見摸不著，卻感覺自己被壓的難以呼吸。

突然他好像摸到了什麽，低頭一看，秦嫵繡有暗線鴛鴦的那布鞋鞋面上似乎還有一些不屬於鴛鴦的凸起。

他自己的妹妹他最是了解，秦嫵雖然針線功夫不怎麽樣，可是繡東西的時候最是仔細，這鞋子又是繡給季封的，她絕對不會允許鞋面上有其他凸起。

可此刻他確實感覺到了，秦思淵將鞋子拿近看了又看，只見那鞋面與鞋幫的交接處，被人用黑色的線繡了四個小字。

——神女還魂。

秦思淵心裏一驚，猛然就想起了些上輩子帝都裏流傳的風言風語。

他們說整日不問世事，在府邸求仙問藥的睿王其實是想要煉制捆仙索。

說睿王少年時曾被一下凡來的仙娥逗弄、調/戲，騙得真心之後又狠狠拋棄了。

甚至他們說睿王是想要借屍還魂，秦思淵記得自己剛回京的時候，就有流言蜚語說瑞王在尋找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病弱之體用來養鬼，借屍還魂。

他記得當時這個事情鬧得很大，因為世人皆知睿王確實喜歡鬼神之術，一時間百姓人心惶惶，甚至民間起了傳言說睿王會在月圓之夜化作厲鬼剝人皮，吃人肉，喝人血。

皇家哪能允許這樣的傳言在民間傳播，最後還逼得睿王在午門搭了臺子，親自上臺解釋。

那時他剛回京，還沒有確定自己之後的任職，因而也去看了個熱鬧。

睿王一襲白衣風度翩翩，態度溫和而謙卑，“本王確實是神女教的信徒，也確實因為年幼時見過神女，而頗信鬼神之說。”

“然而最近帝都裏流傳的傳言，確確實實是無稽之談。”他從懷裏掏出一本破舊的古書，秦思淵離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書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改運秘術典籍》。

“這是本王在古寺裏淘到的寶貝，見書上記載有借屍還魂一術，甚有興趣，便與寺中大師探討一二，未曾想被有心之人聽去散播謠言，讓大家受驚了。”

身上留著真龍天子之血的人說著話朝百姓鞠了一躬，“不說這世上真的存在借屍還魂之術與否。”

“只說這書上記載的方法——要用至陰之體病弱之人，”他頓了頓，“且不說至陰之體本就難尋，病弱之人如何又能夠承受換魂之痛？”

“只能枉死罷了。”他解釋著，最後下了定論，“所以借屍還魂之說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有心之人如此編排本王，倒顯得本王愚鈍了。”

他聳肩攤手，一副無奈至極的樣子，“其實本王還是有點聰明的！”

一句俏皮話逗得圍觀百姓笑出了聲。

而他懷裏那本《改運秘術典籍》卻隨著他看手的動作掉落在地上，被風吹的攤開在秦思淵的眼前。

“要用極貴極陽之血改變極陰之體的命格”這幾個字被人用朱砂標紅，刺痛了秦思淵的眼睛。

極貴極陽之體，秦思淵記得上輩子宴會時，有個精通巫術的人就用這幾個字拍過裴容的馬屁。

一時間秦思淵心中激起千層浪。

所以如果睿王真要借屍還魂，而且要用秦嫵的身體，那麽就要秦嫵去喝裴容的血。

秦嫵是天生就帶著雪蠱母蠱的蠱毒的，所以裴容要中雪蠱的子蠱，這樣母蠱才能喝子蠱的血解毒。

可是以裴容的性格未必真的願意用自己的命救她人的命，除非讓他得到又失去讓他心存悔意，還要給他一個強勁的競爭對手逼他一把。

——季封！

同樣的以秦嫵的脾氣怕是死都不會喝別人的血救自己的命，所以必須要讓身中雪蠱的她在巨大刺激下失憶，然後被動的接受。

巨大的刺激——季封戰死沙場！

秦思淵好像看破了這一張大網籠罩著的層層迷霧，可是他卻越想越心驚，這一環套一環這麽多的事情難道都是睿王安排好的嗎？

可是他怎麽能夠預知到裴容錯認恩人，又能夠斷定季封和秦嫵會兩情相悅呢？

除非他也重生了。

秦思淵的手握得死緊，心中已經在計算帶著秦嫵平安離開帝都從此隱姓埋名生活下去的概率。

“很難。”他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清冽的聲音，“裴府上下早已經被圍成了一張大網，暗衛起碼有八十個。”

“誰？”秦思淵猛然抽劍回頭，就見季封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季封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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