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關燈
迫人的倒春寒過後, 緊接著便是一場斷斷續續,淅淅瀝瀝的春雨。細雨如針似霧,將帝都中的一切都籠在了一片迷幻的朦朧之中, 頗有幾分煙雨江南的味道。

也讓帝都外本來就有“文西湖”之稱的文湖又多了幾許柳岸鶯啼的滋味。

一葉扁舟在層層漣漪中蕩漾,帝都文人墨客向來眾多, 愛春愛雨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因而這停在湖心的小船倒也並沒有引起什麽人的註意。

秦嫵和季封便坐在那舟裏賞雨。

“你傷口可好了些?”秦嫵有文繡院的事情要忙, 季封也剛勝任裴家軍裏的職位。

二人都是忙碌的時候, 只是這一次簡單的游湖, 兩人都提前安排了一周, 才空出時間來。

秦嫵眼睛不自覺地看著季封的手臂, 從懷裏掏出了從母親那兒得來的金瘡藥,其實她更想問的是季封有沒有在軍裏受到搓磨……

可是這幾日帝都中發生的事情太多, 這漫天的烏雲擠在天空中,也壓在她的心頭, 她說不出話。

“沒事了。”

細雨斜斜的打落進來,季封將油紙傘更向秦嫵傾斜, 水漬浸濕了他的肩膀。

他彎著眼溫溫柔柔的笑, 語中都是寬慰之意,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是咱們秦大人, 怎的看著好像清瘦了許多?”

秦嫵知道他想讓自己寬心, 也不想在季封面前一副苦瓜相,可她勾勾唇角,眼睛卻濕潤了。

“兄長使了些銀子……阿封, 咱們回揚州吧, 我也想看看江南是什麽樣子?”

她聲音有些哽咽, 昨日大理寺審了買官賣官的案子,秦嘉妍、裴容都被召到了堂上。

案子審了一個白天,只得出是苦主的哥哥暗中操作,將苦主的考試資格賣給了裴容,只說是苦主急需要一筆錢財度過難關。

甚至言語間隱隱有誇讚裴小將軍心善的意思。

說是陰差陽錯,說是情有可原,說是裴容也受到了欺騙,對於裴將軍“買賣考試資格”行為的惡劣只字不提。

還請來長公主做了個紅臉,當著圍觀百姓的面將裴容罵了個狗血淋頭,又說什麽“養不教,父之過”她作為裴容的養母該向全天下的學子道歉。

最後還甚至在眾人面前重打了裴家禦賜的黃馬褂八十杖。

擺了好大一出陣仗安撫天下人,可仔細一想裴容只是被罰了三年俸祿,甚至還穩穩地當著他的驃騎將軍,連昏睡不醒、半死不活的秦嘉妍都脫了罪,只被罰禁足三年。

是啊,裴容的父親是掙得了黃馬褂,當今聖上的救命恩人,他自己被長公主待如親子。

他自己更是因為守衛南疆,身中劇毒……皇家不會不管他,起碼不能在這個時候查處他。

因為前幾日南疆又傳來躁動,恐有一戰,萬不能在這個時候哈寒了千萬將士的心。

秦嫵偏過頭去,不想讓季封看見自己紅了的眼眶,前幾日公主府內裴容癲狂的瘋話還在她耳邊響起。

“咱們走吧。”

當今聖上護著他,長公主依著他,他戰功赫赫,權勢迫人。

她鬥不過,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

眼見著自己的心上人被逼成這個樣子,季封的心裏也如同刀砍斧劈。

可是他不能帶著阿嫵回揚州,並非他舍不得這京中大好的前途……

季封看著那柔順靚麗的烏發中斜簪著的銀簪,腦海中回蕩著的都是睿王那日從公主府回去後與他“推心置腹”的密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老虎的爪子還利著,牙齒還能咬人,這天涯海角,他們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難道他季封就這般窩囊,要一輩子看著阿嫵活在憂愁恐懼之中,一輩子看著她背著自己流淚嗎?

“不能。”季封搖搖頭,溫柔又堅定的說出了自己的決定,“阿嫵,今日晚間我會去求聖上賜婚。”

“阿嫵……”他的語氣萬分珍重,帶有幾分試探,“你願意嗎?”

睿王跟他透了底,說裴容今晚會去求聖上賜婚,他不能毫無作為,他必須搏上一搏。

與人幾次交手,季封心中明白裴容已經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恐怕是再沒有上戰場的可能。

所以此次科考皇家才會將狀元和探花都編入軍職,想來是急需要培養替代裴容的人的,而毫無疑問,他就是被選中的那個。

如果因為裴家軍的臉面,裴容“買賣考試資格”的事情可以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那他手裏也有自己的砝碼。

——

這場大雨下到夜色降臨的時候終於停了。紅墻黃瓦的宮殿被雨水沖刷過後更顯威嚴,肅穆。

裴容身穿紫袍,頭戴烏帽,手裏拿著的軍功冊上一筆一劃的記錄著他這些年的赫赫之功。

“裴小將軍安!”聖上跟前侍候的天使遠遠就迎了上來,“這聖上還在殿裏跟睿王談事呢,估計一時半會兒談不完。”

“您看您有什麽事?是老奴能夠等睿王出來後幫您傳達的,還是您改日再來?”

“無礙。我且在這兒等著。”

“唉。”那天使勾勾手,使喚小的送上來一方椅子。

裴容心知自己犯了大錯,聖上能夠保下他,長公主能夠演這出戲,便已經是極為的顧念舊情了。

哪還敢愚蠢狂妄的坐在那椅子上?

他擺擺手,撩起衣袍,端正地跪在地上,下了一天的雨還沒有完全滲進土裏,立刻將裴容的膝蓋浸濕。

初春的雨裏還帶著冬天的寒,如針尖麥芒般刺著裴容,是透骨的冷。

“這……”

饒是已經混成了人精的天使也被裴容的動作嚇了一跳。

隨後也猜到了裴容的玲瓏心思,聖恩難測,雖然皇家已然做出了表態,但恐怕這心裏還有小疙瘩,裴將軍這一招負荊請罪怕是能夠好好順一順真龍天子的毛了。

到底是長公主的“親兒子”,天使也樂得做一個順水人情,“老奴現在就幫您去稟報。”

“勞煩了。”

裴容如今是謙卑的很,他和秦嫵、秦嘉妍的事情早在聖上面前過了明路,秦嫵甚至冒著犯欺君之罪的風險和他劃開了楚河漢界。

而他也在聖上面前明確表示過——二人從始至終毫無瓜葛。

如今又要出爾反爾求聖上為自己賜婚,尤其是在這鬧得滿城風波的買官賣官事件之後……

裴容想也知道自己會承受多大的天子之怒了。

可是若是讓他看著秦嫵嫁給他人……

他握著軍功冊的手緊了緊,力度之大,指尖都泛出了白色。

連想一想都覺得心臟在一抽一抽的疼,他不能接受!

低頭垂眼,裴容腦海裏浮現的是秦嫵那雙水光漣艷的眼鏡,圓的,潤的,仿佛一汪碧波,偏生眼角又微尖,眼尾又微微上揚,一片溫柔之中藏著自己的風情與傲氣。

平日裏不顯,可一旦這眼中藏著譏諷與厭惡,那便是這世間最快的刀、最利的劍,殺的人片甲不留,血肉模糊。

裴容苦笑。

原來他早就能夠分清秦嘉妍和秦嫵的眼睛了……

正自嘲著,就近那去稟報的天使乖乖低著頭從養心殿裏出來,卻並沒有帶來“聖上讓他進內”的消息。

裴容心頭一慌,“驃騎大將軍裴容有事覲見!”他大聲喊道,浸在雨水裏的膝蓋已經冰到沒有知覺。

“唉——”

想到養心殿內的三人,天使想要說些什麽勸慰的話,可是看到裴容那似乎不死不休的眼神,一時被駭住,竟沒有阻止。

“驃騎大將軍裴容有事覲見!”

“驃騎大將軍裴容有事覲見!”

裴容一連喊了三聲,大有“聖上不召見,他便不停”的意思。

“行了!”殿內傳來天子威嚴的聲音,“滾進來吧!”

養心殿內比宮外溫暖不少,暖意襲來,卻凸顯貼著膝蓋的衣褲更加冰冷。

不同於剛剛天使所說,殿內並沒有睿王的身影,想來是在內室。

明知內室有人,裴容也並不想遮掩,他與睿王交情匪淺,就算是當著睿王的面出爾反爾向聖上求娶秦嫵,他也不覺得羞愧臉紅。

無非是日後被自己的好兄弟提供幾句打趣的談資罷了。

他端正跪下,剛要行禮。

天子卻是直接開門見山,“何事?”

事已至此,裴容也不再扭捏,“臣想請陛下賜婚,臣願以軍功求娶秦氏女,秦嫵。”

內室裏,一塊屏風之隔,裴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睿王和季封的耳朵裏。

睿王打量著季封的神色,卻發現他神情未變,頗有幾分前幾世的風範。“這秦嫵掌儀還真是一個香餑餑,季大人和裴將軍竟然前後腳都來求到了聖上跟前。”

看著這一環扣一環的事情,這位最是溫文爾雅的王爺眼中似有饜足之色,戲詞唱到這一幕,那邊就只有一件事情不能確定了。

這場戲的女主角——秦嫵。

不知道她有沒有自己預估的那麽喜歡季封呢?

“不過季大人好似略勝一籌,畢竟秦大人與季大人是兩情相悅,對吧?”他聲音裏都不自覺帶上了些輕挑。

沒到那種程度也沒有關系,他自留有別的手段,就像對付秦嘉妍。

話音剛落就對上了季封的眸子,冷靜、堅決,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不是略勝一籌,是勝券在握。”

他鋒芒畢露,“殿下覺得除了我,誰還能同殿下一齊,共赴南疆,“推心置腹”呢?”

他在威脅他,在威脅整個皇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