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秦嫵沒說話。

季封整個人都緊繃著, 只感覺掌心中的簪子和簪花似有千斤重,硬生生壓著他,想讓他收手。

可他心裏就是憋著一股氣, 他死咬著牙,把這兩樣東西供在秦嫵的面前。

“唉……”風中似乎是誰輕輕嘆息了一聲, 接著就聽秦嫵的聲音從季封的頭頂傳來。

“季學……季大人。”她的語調比平常時候還要冷一些, 季封心下一沈, 卻比平常時候還要耳清目明一些。

只聽秦嫵聲音淡淡, “自古竹門對竹門, 木門對木門……小女子一介商戶出身, 季大人乃登上青雲梯的新科狀元郎, 前途坦蕩,光明璀璨。”

“若取小女子為妻, 於仕途毫無助力不說……”

可能還會被她的出身拖了後腿。

誰料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面前的人打斷了, 新科狀元郎起身再拜,聲音朗朗, “秦府富麗堂皇, 而季某家中只有一草屋, 半畝荒田而已。”

這便是他說秦家家底豐厚,他家家境貧寒, 自己若嫁他, 算是“低嫁”的理由了。

秦嫵心頭微動,卻也心知不是這樣比的。

季封如今可不是一般家境貧苦的讀書人,他可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新科狀元郎。

她收斂了情緒, 不再看狀元郎一動不動的彎著的身姿和他微微顫著的手。

又讓自己說出來的話與冷硬了些, “話哪裏是這樣講的, 季大人!”

她開口閉口提醒著二人之間的溝壑,“……你可是季封。” 是狀元。

“可你也是秦嫵。”向來溫和守禮的人像是預料到了什麽,語調略有些急躁,直直打斷了她,“你也是秦嫵。”

她是秦嫵,所以呢?

秦嫵心頭一哽,脈脈不得語,半晌,好似破罐子破摔的說了一句,“季大人當真未曾聽過流言嗎?”

她整日躲在府裏,家裏人從不在她耳邊提起半句關於裴容的語句,青橘更是恨不得堵住她的耳朵,再去撕爛那些嚼舌根的人的嘴。

可即便是這樣,她也能猜到帝都裏是怎樣編排她和裴容的。

說她是如何如何有心機想要勾搭裴容。

說她是如何如何癡心妄想想要飛上枝頭。

說她是如何不顧禮儀,不知廉恥。

這樣的話語,她這個困在秦府裏的人,尚且還能聽到一二。季封這個住在府裏,出入自由的人難道會不知道嗎?

“季大人當真不介意嗎?”

只聽季封聲音朗朗,“這世間不知內情又要言之一二的人甚多,若事事都介懷,便不能見天藍水碧,聽琴瑟琵琶。季某只信自己所見所聞所聽所感。”

“況且季某七歲上失父亡母,時人皆嘆天煞孤星,克夫克母克妻克子,若真要論起來,也應是季某請小姐,不要介懷才是。”

狀元郎的硬翅官帽在月光之下散著淡淡的光澤,春風微微吹動著他的衣擺,吹動著它掌上那只正紅色的牡丹簪花。

我朝名臣章再,昔年中狀元之時,策馬狂奔三天三夜,只為在花兒為衰敗之時,將花簪於發妻髻上。

自成一段佳話,也因為這個原因我朝狀元的簪花才從鮮花變成了布藝花。

但是秦嫵從沒有想過,如今竟也有人肯為她簪一朵狀元簪花。

她哪裏還有理由拒絕呢?

“我自是不會介意。”

她心潮湧動,卻淡淡開口。

“請小姐……”朝堂之上能夠口吐蓮花之人還想說些什麽,卻突然靜默了下來。

微風卷著月光吹過,頓了兩息的少年郎猛然擡頭,“你答應了?”

向來沈穩、少年老成的人微微瞪著雙眼,真有幾分稚童的味道,語調裏也都是不敢相信,“你……你真的願意?”

見他仰著頭,卻還彎著腰,秦嫵點點頭,“季大人願意,小女子便願意的。”

“願意願意願意!”

倒像是怕她反悔一般,季封即刻站直的身子,又微微靠近了半步,“那……那著簪子和簪花,我、我……”

他向是要提什麽過分的要求一般,整個人臉上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那勞煩季大人幫我帶上吧!”秦嫵微微勾了唇角,隨即側過頭去,將素雅的發髻向著季封靠近了些。

四周安靜無風,月色朦朧籠在季封的眼前,秦嫵的頭發烏亮柔順還隱隱帶著香氣,簪上這紅瑪瑙簪子又配上狀元宮花徒添了幾分嬌俏。

季封的指尖觸碰著她的頭發,只道這四周過於安靜了些,他竟能聽到自己如雷似鼓的心跳聲。

幾根發絲纏繞著他的食指,卻讓季封燒紅了耳朵,他屏息微微垂眸,修長雪頸卻闖入了他的眼眸。

他登時便是動也不敢動了,直到秦思淵扯住了他的後衣領,“簪個花簪這麽久,你小子當我死了是吧?”

季封順著他的力往後退了三四步,看著秦嫵時面上還是收不住的傻笑。

“好看。”他說。

面對著聖上的殿試都能夠侃侃而談,被聖上親自簪花都能夠有禮有節的人,此刻卻是慌亂了陣腳。

成親需要幹什麽?

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下聘書,三書六禮,八擡大轎,十裏紅裝……

他的腦子清醒又混亂的想著一道道順序。

“我這就回去求告老師。”他看著秦嫵,後退的步伐卻不知踩到了哪個突出來的石頭,輕微趔趄了一下,“然後去請說媒人……”

“等……等我!”

兩個人同朝為官將近十年,秦思淵哪見過他這樣的傻樣啊?

別說他沒見過,隨便拉一個文臣武將告訴他們現在冒著傻氣的這個人是季封,他們定也是直呼見鬼!

但是秦思淵現在哪有心思嘲笑他這傻氣呢,他拱的可是自己家的白菜。

秦思淵現在恨不得當場撿起一塊石頭砸死季封,但是真拿起石頭的時候,他又覺得這頭豬好像也還行。

兩股思緒撕扯著他,讓他煩躁的很。

“快滾吧!”他低聲吼著。

“嘿嘿。”被罵的人眉眼彎彎,轉身走了幾步,又好似不放心一般,“一定等我!”

他回頭說。

秦思淵手裏的石頭這次確實是飛出去了,然而只堪堪劃過季封的衣擺。

“怪不得叫小姐你等他呢?”

季封遞簪花之時,青橘便在門外看著,當時的情景竟絲毫不落全落入了她的眼中。

又在清理觀音像前的香灰時,翻看到了秦嫵寫在季封做的圖冊內頁上的“前程似錦”。

而後嘴裏的打趣便是停也停不下來了,“只三天時間便下了聘書的,打著燈籠滿帝都去找,也找不出第二個!”

她坐在秦嫵旁邊調笑,邊說手裏還邊比劃著,“依我看還是怪小姐還沒有及笄,小姐若今天已經及笄了,我看狀元郎怕不得背著喜轎攔在咱們家門口!”

盡管屋內就她們兩個人,秦嫵也被她伶牙俐齒的羞的滿臉通紅,她伸手從盤子裏捏了塊棗糕塞進了青橘嘴裏。“你嘗嘗,挺好吃的。”

那棗糕是昨天季封知道她氣血不暢專門給她送來的,今天青橘就特意把這糕點擺上了桌子。

“是好吃……”小丫頭嘴裏嚼著東西還不忘打趣她,“畢竟是季大人送來的。”

“哎呀!”

秦嫵被她說的連設計要參加文繡院的花樣都沒了心思。

心知青橘是為她高興,年後剛過來那幾天,她每次一拜菩薩,就能看到青橘滿臉的憂愁,想來是怕她一不小心想不開出家當了尼姑。

誰料這才幾天過去,她便迎來了好姻緣,跟新科狀元訂了親。

但饒是再為她高興,秦嫵的臉皮也經不起青橘一天八百次提起季封。

而且這季封也不知是怎的,自二人訂了婚,名正言順之後,便是日日都要來秦府報道的,日日都能為青橘提供一些新的談資。

“我好像聽到了我的名字?”

說曹操曹操到,秦嫵心裏正吐槽著,季封便已經朗聲出現在了門外。

青橘即刻噤了聲,沖秦嫵暗挑一下眉,低頭退出去了。

“阿嫵……”

聘書一簽,她便是連一句“小姐”“小生”都再未從季封的嘴巴裏聽過。

江蘇揚州人士的他也軟著聲音喊一些江南情調。

“昨天跟伯母聊天,說你最愛吃清甜奶味的了,我又聽人說有家鋪子的奶糖極為好吃,便給你買了些回來,你嘗嘗。”

青橘一退出去,季封便走近了,獻寶似的將那裝著奶糖的盒子在秦嫵面前打開。

熟悉的包裝,熟悉的味道,這是秦嫵最喜歡吃的那家奶糖鋪子。

可這鋪子距離帝都有五十裏遠。

“怎麽樣啊?”

獻寶的人眼睛亮亮的。

“好吃。”秦嫵頓了頓,“是哪一家鋪呀?我以後讓青橘給我買!”

“不遠,何必麻煩青橘,我以後給你帶就行!”

他說的輕松得很。

秦嫵卻莫名想起自己上一次吃這奶糖時的場景。

有人對她只有一點點好,卻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有人做的一點都不少,卻還想著把痕跡都抹掉。

“季封。”

“嗯?”

“五十裏不算遠哦?”

沒想到秦嫵能吃出是哪一家的人整個人楞了一下,“我現在等著朝廷選官任職,閑著也是閑著,只是一個往返而已不累的……”

他說著話,眼睛還不自覺地往秦嫵臉上看,“你……你生氣啦?”

秦嫵搖頭,剝了顆奶糖遞給這個人,眼中印著燭火亮晶晶的,“沒有,就是覺得這奶糖好甜。”

確實好甜。

奶味化在季封嘴裏,他沈溺於阿嫵的眼眸,“今晚能跟我一起去看花燈嗎?”

其實他這幾天,每次來,每次都想邀請阿嫵,可是這話到嘴邊了,他就是說不出來。

當下說出來的時候內心也有些慌張,嘴裏含著奶糖,目光游離,不敢看秦嫵的表情,又想看秦嫵的神情。

這幾日算是他們兩人比較空閑的日子,再過幾日,秦嫵要考試,而他的任職之期也即將到來了。

半晌得不到秦嫵的回答,季封只感覺渾身都熱了起來,“你也不能整天都窩在房間裏繡東西呀……對、對眼睛不好。”

讀多了聖賢書的人沒有辦法正大光明地說出兒女情長的私心,便指著那昏暗的油燈說對眼睛不好。

找到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仿佛找到了依靠的他才敢去和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對視。

卻見那鹿眸裏不知何時盛滿了笑意,滿眼是他。

“是約會哦?”

懷著隱秘小心思的人全身都燒了起來,手心都是汗。

“嗯。”半晌,他低低應聲,與心上人對視。

“是約會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