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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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這宮裏的酒水這麽好？寥寥幾杯下肚便讓裴容你這破小子連酒杯都拿不住了？”
酒杯從裴容手中滑落, 滾了幾圈，直接到了當今聖上的腳下。
正值佳節，親友難得一聚, 因此聖上的心情也是格外的好，見裴容失態沒有怪罪, 反而好心情地打趣了幾句。
既然聖上沒有怪罪的意思, 裴容原本緊著的心也微微松快下來, 他臉上浮現出些許尷尬的笑容, 卻也順著聖上給的梯子滑了下去。
“回陛下, 陛下的酒確實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好酒, 臣也確實是有些醉了。”
難得見這小子還有順坡下驢, 如此乖巧的時候，聖上笑得開懷。
“既然醉了, 今日便宿在宮裏吧，太後娘娘平日裏可沒少念叨你呢！”
“如今你雖住去了宮外, 可她連你在宮裏住的屋子都還隔三差五的讓人打掃呢！”
話說到這一地步，裴容哪還有不遵之理？
當今陛下勤勉, 明日, 新年的休沐假期便結束了, 迎來上朝的第一天，因而今天晚上這皇親國戚們的宴會, 便結束得比平日早了一些。
清冷的月掩在烏雲裏, 如絲如線的月光透過烏雲照射出來。
四喜收拾好一切之後，拿著上好的金創藥來到了裴容的身邊。
經過這幾日的上藥包紮，裴容手上的傷口好的差不多了, 就是肩胛骨上的傷口還需要一天一換藥。
長公主緊張的很, 說是要專門從宮裏借來一個太醫幫著裴容, 但是讓他拒絕了。
他一大好男兒，又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小將軍，只是這麽簡單的一個傷口，便好像塌了天似的天天讓太醫虛寒問暖，緊隨其後 。
那他是要被千百萬將士恥笑的！
一點兒也不像個男人！
長公主犟不過他，最終只好把這換藥的重任交給了四喜。
因為這個重任，這個春節也成了四喜過得最擔驚受怕的一個年。
過年前幾天因為實施小將軍的計劃不力，嚇壞了秦嫵小姐，而挨了兩棍軍棍不說，年後還接過了給裴容上藥的工作，天天看主子吊著一張死人臉，仿佛下一秒就能讓他把小命交代在這裏。
這一年也確實太難過了……
他苦著一張臉。
要是秦嫵小姐在就好了，她的上藥包紮技術可是能媲美宮裏的太醫的。
要是她來包紮，主子總不至於天天寒著一張臉。
四喜一邊準備藥膏 ，一邊暗戳戳地想著，面上卻是一點都不敢表現出來，只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主子，到了該上藥的時候了。”
裴容本來就臥在踏上閉目養神，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些什麽，如今突然聽到四喜的聲音，面上顯起一股子煩躁，“嘖。”
四喜微微縮了縮頭，不知道哪裏又觸了這位爺的黴頭，手裏拿著金創藥，不動也不敢說話。
只見裴容從鼻子裏吹出一股急燥的氣息，眼皮擡也沒擡，吐出不耐的兩個字，“上吧。”
四喜這才敢有所動作。
拆掉只微微還有些血跡的繃帶，他屏息凝神地將金創藥膏抹在那深紅的血肉上。
裴容感受得到，他雖然有意放緩了動作，放柔了力氣，然而終究還是比不上秦嫵的。
如若是秦嫵……
如若是秦嫵看到他這紅牙牙的傷口，大概藥還沒拿出來，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了。
明明是一副心疼至極的模樣，偏偏還要緊抿著嘴不哭出聲，上藥的手也穩得很，竟是連抖也不會抖。
他要是想有意逗她，便只管裝作疼狠了的樣子，倒吸幾口涼氣，“嘶——”“哎呦！”的叫上幾聲。
秦嫵的眼淚便是止也止不住的。
她明明在幫自己上藥，手上一輕再輕，卻還是一副無能為力，幫不上什麽忙的樣子。
而後鼻頭粉粉，眼眶紅紅，滿眼都是對他的心疼，彎腰微微靠近他的傷口，吐氣如蘭。
“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那是真把他當三歲小孩兒哄的，秦嫵連紮帶時都要紮一個漂亮齊整的蝴蝶結。
“好了好了。”
看見今日裏被包紮的裴容神情舒緩，不似之前那幾日兇神惡煞，四喜一時間恨不得自己長了六只手，好趕緊趁著小將軍心情不錯的時候做完自己的事情。
他紮了一個又大又醜的蝴蝶結。
誰料他剛發出聲音宣告自己工作的結束，再擡頭時，便已經看見了裴容眼底的寒冰，當下心頭“咯噔”了一下。
“主子……”
他心裏明白自己沒有秦嫵小姐的包紮技術，也隱隱猜到這幾日主子的低沈陰郁多半和秦嫵小姐有關。
但是如今“秦嫵”這兩個字就是他主子眼裏的釘心裏的刺，便是提也不能提的。
畢竟那日影衛提了一遍，可是直接領了軍棍，打得到現在還不能翻身呢！
貼身影衛那樣強健的體魄，高深的武功尚且如此，若是他挨了那大幾十軍棍，大概會直接去見西天如來佛吧。
因而他只能擔驚受怕地喊出“主子”兩個字，其餘的話便是心裏明白，也只能爛在肚子裏。
幸而裴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麽，“讓你準備熱水，你準備了嗎？”
剛剛進門時，裴容便說自己想要擦洗一下身子，讓四喜去燒壺熱水。
“燒……燒著呢，想來是快燒好了！”
“嗯。”他的語氣意味不明，像是在解釋什麽，又像是在掩飾什麽，“那我身上這件衣服，便是要拿去換洗的，明日裏小爺要穿的衣服，你拿過來讓小爺看看……”
“哦好。”
以往裴容向來是不挑這些東西的，衣服也多是以烏黑色為主，方便利落。
但是關於怎的他今天突然轉了性子的事情，便是借此刻的四喜十三個膽子，他也是不敢過問的。
他只連忙起身，拿出了宮裏準備的衣服，那是服侍太後的嬤嬤挑的，極好的深藍色綢緞，衣擺領口袖口處還暗繡著雲紋，極襯裴容的氣質。
想來若是裴小將軍穿上定是英武不凡。
然而誰料裴容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顏色，“不要這一件。”
他斂了眼眸，隨手將腰間的玉牌扔給了四喜，“你帶著我的玉牌出宮，將我那件銀色雲紋白袍拿過來……”
“啊？”
四喜有些反應不過來，大晚上的讓他策馬出宮，只是為了取一件衣服？
一個疑問詞剛發出聲，就對上了裴容不耐的神色。
“是！”他連忙壓下了自己臉上的詫異。
此時對著這身穿紅色官衣的宮中天使，秦嫵也是一臉的詫異。
傍晚時分，蘇清又包了些餛飩，算上這一頓，秦嫵從過年到現在已經整整吃了六頓了。
饒是雞湯熬得再濃郁再鮮香，餛飩再玲瓏剔透，也熬不過人天天吃它。
而且自從秦嫵上次吃完餛飩，將食盒與碗送回廚房，並且自己動手刷了之後。
這幾日的蘇清便不再俏抹抹地把食盒送到她的房間裏了，而是直接正大光明地把她喊到前廳吃餛飩。
剛熬好的雞湯撇了油，餛飩和蔥花漂浮在上面，濃郁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前廳。
關鍵是，蘇清藏也不藏地只給她做了這麽一碗，馬上就要春闈的秦思淵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盯著。
蘇清視而不見，還對著自己一臉熱絡，連冷清鋒利的丹鳳眼裏都蘊著一汪清泉，“吃啊，都是你的，快吃！”
說著還將碗筷都擺在了她的面前，這叫她如何說的出口——她厭了，短時間內不想再吃雞湯餛飩了。
“嘿嘿。”秦嫵笑笑，“你要吃嗎？”她看向秦思淵，誰料沒等秦思淵答話，蘇清便直接阻斷了她的目光，“他吃雞湯面就行了，你把餛飩吃完，不用考慮他！”
這種語氣好像如果不是秦嫵吃雞湯餛飩，那秦思淵好像連雞湯面都吃不到，只能吃白水煮面一樣。
“啊？”
秦嫵心下一跳，擔心秦思淵因為蘇清這種語氣而不高興，她微微側頭去看。
就見秦思淵抿著嘴笑，雖然嘴角拉得平直，似乎想努力裝出不開心的樣子，然而那上揚的鋒利眼尾卻還是彎彎向下。
前一天還跟她吐槽“為什麽帝都都是面食，他已經快吃吐了，他做夢都想吃米飯！”的人，語調寵溺，“是啦！我最愛吃雞湯面了！”
母女二人都被他的耍寶逗笑，秦嫵眼中噙著笑意，再看向雞湯餛飩時連裝都忘了裝，就直接從鼻頭出了一口長氣。
蘇清是關心則亂，太想跟自己的女兒拉近距離，一連做了幾天的雞湯餛飩都沒有反應過來。
可秦思淵卻是將自己妹妹的窘迫看得明明白白。
“怕是阿嫵想吃我這碗雞湯面呢！這天天雞湯餛飩，再好吃，我恐怕阿嫵做夢被餛飩追吧！”
他這話激得母親瞪了他一眼，然而的眼刀殺到一半，蘇清也反應了過來。
阿嫵愛吃雞湯餛飩，阿嫵不抗拒自己給她包的雞湯餛飩……
這讓她確實頗有一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味道，天天都在包餛飩，這幾日快到了一天兩頓雞湯餛飩的地步！
“你……吃膩啦？”猛然反應過來的人，一時有些無措，聲音都啞了一些，側頭問了秦嫵一句。
確實吃膩了。
但是看著蘇清那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秦嫵這個頭便好似有五岳頂著，她根本點不了頭。
幸而這個時候宮中天使到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宣秦氏女秦嫵，明日入宮進見，欽此。”
宣讀聖旨是大事，秦伯民、王靜合、蘇清……院內烏泱泱跪了一堆人。
頭頂上方天使蒼老而威嚴的聲音悠悠傳來，秦嫵發著怔楞，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有被聖上專門召見的一天。
聖上傳召她做什麽？
她和裴容……
難道裴容還沒有和當今聖上說清楚說明白嗎？
不可能吧，前幾日秦嘉妍可就已經在找她炫耀說自己即將和裴容成親了。
既然如此，裴容怎麽可能沒和聖上說清楚呢！
秦嫵正想著，“秦姑娘，接旨吧！”傳旨的天使便已經在催促她了。
說是明日入宮覲見，實際上按照規矩，秦嫵今天晚上就該跟著天使們回宮，經過層層檢查之後，在宮裏住上一宿，只等著聖上的召見。
傳旨的天使微微側身，“轎子已經在秦府外侯著了，秦姑娘咱們何時動身啊？”
倒是送蘇清先反應了過來，她拉住催促著的天使的手臂，“何苦這麽著急，如今地凍天寒的，天使不若先喝上一杯茶水暖暖身子，也給小女一點兒收拾準備的時間。”
她笑著手一翻便拿出一百兩銀票，想著暗暗塞進這人的袖中，誰料直接被這天使翻掌擋住，“不了，當今聖上和長公主還等著我們去回話呢！”
“還請夫人放心，這宮裏什麽東西沒有啊，自然不會缺了秦姑娘的。”
說著便彎腰做出請的姿勢，竟是緊急得一刻也等不得！
見狀，蘇清心下有些慌亂，阿嫵並不是沒有進宮過，第一世時，是崇寧十五年，暮春，秦嫵被宣進宮中與外國使者完成了一筆交易。
也是因為這筆交易，此後才一步一步成了昭成夫人。
可如今不過是才稍稍有了一點春天的氣息，當今聖上召見阿嫵所謂何事？
究竟是何事，竟讓這宮中天使連她孝敬的錢財都不敢接？
她關心則亂，越想越怕。
十七歲守住偌大家業，面對著馬匪的刀尖都可以絲毫不退的人如今眉眼間皆是慌亂，一時間竟感覺連站都站不穩了。
“無妨。”
最後還是秦嫵抓住了她的手腕，這是這麽多天以來，秦嫵第一次主動跟她親近。
姑娘聲音柔柔卻莫名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無妨。”她看著蘇清，又重覆了一遍。
被站成兩列的宮中天使簇擁著，秦嫵坐著素色的轎子，消失在了籠著如墨夜色的巷子中。
她是第二日睡到自然醒，又被小宮女們服侍著梳了發髻，上了胭脂……一切都弄得妥帖之後，才被聖上傳召的。
破雲而出的金光灑在那高高聳起的屋檐飛脊之上，紅墻金瓦無不彰顯著莊嚴肅穆。
跟著領路的太監跨過那一個又一個的宮門，就在秦嫵覺得自己即將要迷失在這朱紅高墻和這走不完的漢白玉石階的時候。
去往聖上養心殿的必經之路上，出現了一個沒有戴硬翅官帽，穿正色宮服的人。
裴容未到弱冠之年，沒有行冠禮，因而哪怕早就可以身穿紫色官服上朝，頭發也只高高束起，紮了個頗具少年氣的馬尾。
他也算是長在宮裏的人，這領路的太監自是認得他，看著今日身穿亮眼衣袍的少年，心中只覺今日的裴小將軍與往日不同，好似是精心打扮過一樣。
往日的少年郎哪怕是上朝，也只將頭發隨意一挽，任由鬢發散落。
然而今日站在宮墻下好似望著枯枝，又好似在等人的少年，卻將一切散碎的頭發全然梳起，露出英氣奪目的眉眼，偏又穿著素雅文氣的竹影月色白袍，整個人更顯清俊疏朗。
“裴小將軍。”
領路的天使來到他面前行禮。
仰頭賞枯枝的人這才好似看到他們一般，側過身來 ，微瞪著雙眼張著嘴表示驚訝。
“嗯。”
他點頭，目光卻輕輕掠過梳著宮髻女子，那女子臉色不變，微垂著眼眸，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他一般。
“天使這是要往何處去？”
前方數十米便只有當今聖上的養心殿，裴小將軍顯然是說了句廢話。
領路官略顯驚異的擡頭，卻見面前的少年將軍直盯著站在自己身後的女孩。
“回小將軍，聖上召見。”
“哦！”
明明長公主和聖上提議的時候就在身邊的人，如今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既是聖上召見，想來是有要事，我便不耽誤你們了。”
一大早等在這必經之路上的人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讓二人路過他往前走。
那一個錯身的時間，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沒有離開秦嫵。
然而後者卻是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當真是如同陌生人一般。
秦嫵想了一夜聖上召見她的理由，只覺得怕是要給她和裴容賜婚的。
畢竟那日在白雲寺聖上確實撞見她與裴容舉止親密。
然而未想到見了陛下，聖上卻絕口不提這件事，反而是對“佛蓮布” 對“她管理秦氏絲綢”這件事情更感興趣。
“朕可聽聞你的“佛蓮布”現在是一匹難求啊！”
太後信佛，而聖上又最是仁孝。秦嫵也只當是因此聖上才會註意到秦氏絲綢。
“《菩薩金經》可不是常見的佛經，也難為你讀過。”
“朕聽聞，過年期間別的鋪子都在賣大紅大紫，你倒讓你的鋪子上了幾匹鴨青色的絲綢，這是為何呀？”
聖上給她賜了座，還安排上了一茶幾的精致糕點與茶飲，嘴角含笑，眼中都是求知欲。
“難道是朕記錯了，咱們帝都的百姓是最喜歡鴨青色的？”
他就像家中那個最是慈愛的老頑童長輩一般，第一次秦嫵便是被這副模樣哄得說了許多，才有了個“至純至孝”的誇讚。
她小口抿了一下宮裏的七寶酥茶，“鴨青色不是正色，在新春佳節當中很難賣出去。”這酥茶確實比外面的鋪子香些，“不僅在佳節當中很難賣出去，平日裏會買的人也甚少。”
“但是這鴨青色在安息、車遲兩國被奉為聖色。”她將茶盞放下，雖然有些羞澀，但仍然笑得像個狐貍崽子，跟當今聖上交了底。
“臘月正月裏，總是要有外使來咱們帝都的，我想著既然平常也賣不掉，那倒不如拿出來搏上一搏，反正我也不吃虧。”
“你怎知這鴨青賤色在別處這麽受歡迎呢？”
“民女在閨中無事，向來是愛翻些閑書雜書的，三五本書中都記載過這樣的事情，民女變鬥膽試了一試！”
“那你可知先皇早有規定……”
秦嫵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牽扯到了律法，她也不免有些慌張，於是搶答道：“先皇早有規定，民商不準一次性與外商進行超過十匹以上的布匹交易。”
“可是這次車遲國使臣只從鋪子買得了八匹。”
她只是想清一清積壓的庫存，可沒想著要觸犯大曾的律法。
唯恐聖上誤會，又怕陛下是因為此事才召見她，秦嫵的語速都快了起來，臉頰也微微有些紅，手足無措的。
倒是有了幾分她這個年紀孩子的靈動。
聖上眼中的笑意更實了一些，平日裏最愛翻一些雜書，看一些稀奇古怪之事的他是打心眼兒裏喜歡這個姑娘，不然也不會想著把她許給皇家的小輩。
這回可讓裴容那破小子撿到寶了！
“丫頭，你可願去文繡院考上一考啊？”他說。
文繡院是先皇在鹹平年間設置的官署，掌我朝絲織錦繡，絲綢雖不似鹽、鐵一般全然由朝廷掌控，但是大頭仍握在朝廷手裏。
就像秦嫵自己說的民商不能與外商進行過大的交易，但是車遲國使臣擺明看中了秦氏鋪子的絲綢。
只是年節這幾天，那使臣就明裏暗裏催了皇帝三次，想要促成這筆交易。
那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銀，哪有不掙的道理？
但是先帝的話也不能違背，於是皇帝和長公主才想出這麽一條法子：讓秦嫵去考文繡院，到時候再隨便給秦嫵一個一官半職的位置。
這文繡院可是官署，秦嫵是文繡院的人，那就是朝廷的人，如此自然不算是民商了。
夾帶著寒意的夜風呼呼吹著，守在養心殿門口的小太監都凍得稍稍將手藏進了袖口裏，卻也不敢有太大動作，唯恐被大太監們看到了教訓。
他微微靠石柱站了站，巨大的石柱能幫他擋下些許寒風，同時眼睛還不忘盯著裴容，唯恐裴容看到了他的動作。
不得不說上戰場打仗的習武之人身體就是好，他剛交換班沒多久，就看到裴小將軍在門口等著了，如今他都凍的瑟瑟發抖，這裴小將軍還跟個沒事人一樣。
“裴容你這破小子，你怎麽在這兒？”
長公主是摻扶著太後娘娘一起過來的，原本是想叫著裴容一起去太後處說話的。
誰料四喜說他一大早就跑出去了，到現在也沒個人影。
原是在這兒呢！
想著現在在養心殿同當今陛下說話的人，長公主眉眼之間染上一抹笑意，她倒是甚少見裴容這般猴急。
“還沒出來呢？”
“沒呢！”裴容下意識地回答，又見到長公主嘴角意味深長的笑容，神色有些不自在，“我不是在等她，我是自己有軍機要務要向聖上稟報！”
我也沒說你在等誰呀！
長公主眼中笑意更甚，看著總是一張冰山臉的小破孩也長到了春心萌動的時候，這眼瞧著馬上就要成親了。
她甚是欣慰，眼中似有濕意，還不望著打趣自己好姐妹的孩子，“哦～”
就見裴容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整個人手足無措的。
“行了，你跟我一起進去吧！”長公主說了一句，而後摻扶著太後娘娘推開了養心殿的門。
“長姐怎的帶著母後過來了？”
聖上見到太後便即刻離了椅子，伸手過來攙扶老人坐到了主位上。
秦嫵也是急忙起身行禮，然而還沒開口就被長公主揮手打斷了，“不必講這些虛禮！”她笑著。
而後伸手在袖口裏摸著什麽，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珍珠碎花簪子，是她心知今天會見到秦嫵而故意帶在身上的。
“這個是裴容的母親生前最喜歡的簪子……”
長公主是先皇的第一個孩子，正統嫡出，最為受寵，三四歲時先皇便專門找了一批同她年紀差不多的宮女來做她的玩伴。
裴容的母親——琉雲，就是這一批宮女裏的一個，也是跟她感情最好的一個，她總想著以後嫁出去了，另立了公主府，也要讓琉雲跟著。
可沒想到，沒等她出嫁，琉雲便求了恩典嫁人出宮去了。
再相見，便是找他們托孤的時候。
想起老朋友，長公主的眼眶都微微有了粉意，卻還是笑著，“現在我把它贈與你。”
她拉起了秦嫵的手臂，想要把秦嫵的手掌與裴容的手掌交疊在一起，語調真摯又肯切，“希望你們兩個以後能好好過……”日子。
裴容少年喪母，由長公主和太後撫養長大，長公主說是他的義母，其實和他的親母也別無二差。
因此秦嫵的眼睛都瞪圓了些，長公主竟然不知道秦嘉妍的事情嗎？
裴容竟然沒有告訴長公主秦嘉妍的事情嗎？
裴容的手被長公主拉著，他低著頭，沒有言語，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接觸秦嫵的目光。
這世間最尊貴的三個人，聖上、太後、長公主如今都眉眼含笑的註視著他們，長公主捏著她的手，眼看著就要將她與裴容的手交疊在一起。
“哼……”
秦嫵輕笑出了聲，她轉動著手腕將自己的手從長公主的手裏抽了出來，無視了聖上與長公主驚詫的目光，微瞇著眼睛盯著裴容。
一雙眼裏寫滿了輕蔑，直接開口打斷了長公主的祝願。
“回稟陛下，長公主殿下。”開口說的話卻是溫柔又恭敬，她目光堅定地與這世間權力的頂峰對視，說話清楚而有力，“兩位是否誤會了些什麽？”
一時之間，屋中眾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看起來甜甜軟軟，但此刻又這麽強勢的女孩。
“那日在白雲寺外……”她主動提及往常女子不敢提的不合理法之事，“我是看到了一男子受傷，想著我佛慈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才順手給其包紮。”
她目光炯炯，聲音朗朗，仿佛自己自己根本沒有再做欺君之事。她說，“怎料我剛包紮好，那男子便醒來，只以為我是傷害他的人，一把將我抵在樹下，逼迫我交出幕後主使。”
“正當此時，幸得空一大師和陛下打開了白雲寺的後門，才解救了民女一命。”
她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緊緊盯著裴容，“民女也是後來才知道我順手救下的人，竟是保家衛國威名赫赫的裴小將軍。”
如此便是將他們兩個的關系撇的幹幹凈凈了。
聖上和長公主都微微沈下了臉，目光在兩個小輩之間打著轉，他們都清楚兩人在白雲寺之前絕非素不相識。
聖上更是明白，自己那一場“撞破” 是某人費盡心機求來的，他當時就想，逼得裴容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莫非這秦家小姐是不願意的。
可他沒有想到，這秦家小姐竟是不願意到這種地步，就算拼了個欺君之罪，也要把跟裴容的關系撇得幹幹凈凈。
仿佛無數帝都少女的春閨夢裏人——裴容，是什麽汙穢東西一般。
裴容更是直接楞在了原地，他微睜著眼睛，將秦嫵的理智與決絕看得一清二楚。
她竟敢直接在冒著欺君之罪直接在聖上面前與自己劃清界限？
一股子酸意從胸口湧了上來，她竟如此厭惡自己？
裴容不明白，那一日他無非只是想讓秦嫵給秦嘉妍一碗血而已。
嘉妍如此虛弱的躺在床上，秦嫵又被秦家養了三年。
只是一碗血而已啊？
又不會死人！
她怎能如此厭惡憎恨自己？
裴容的眼中都是不可置信，他微微後退半步，只覺得肩胛骨處的傷口又撕裂了，鉆心得疼。
而且秦嫵最終也沒有給血啊，反而是用刀子將自己的左手劃傷了！傷害朝廷命官是要受刑罰的，他都沒有追究，他都想辦法提秦嫵隱瞞過去了！
裴容完全不能理解秦嫵怎會如此“恩將仇報”，他都已經放低姿態了，秦嫵還想怎麽樣？
只見秦嫵安靜地將剛剛長公主遞過來的簪子恭敬地還了回去，“這簪子實在是太過於貴重的東西。”
雖然只是簡單的珍珠碎花簪子，但是他們都明白這簪子意味著什麽，因而秦嫵也拒絕得明明白白，絲毫不拖泥帶水。
“裴將軍實乃國之棟梁，又有霞姿月韻之貌，超群出眾之能，實非民女這般粗鄙之人所能相配的。”
她跪在了地上，姿態放得極低，“民女若攜恩圖報，這世間也只能是多了一對怨侶。”
講的是她攜恩圖報，其實是說聖上賜婚。
如若秦嫵這樣的女子都只能算作粗鄙，那這世間也便只有洛神能夠撐得起“高雅”二字了。
聖上看著在一旁盯著秦嫵發楞發怔的傻小子，想著兩人之間大概是在鬧什麽別扭，終究是因為心裏的偏好，決心再給這小子一次機會。
人家女孩子把話講到這種程度，他還是淡淡開口，“裴將軍，是這樣的嗎？”
裴容緊盯著秦嫵瘦削的背和她的雪白細頸，看起來這麽脆弱，仿佛稍微用力都會斷在他懷裏的身軀，面對著當朝天子講謊話時，竟也能挺得直直的。
他正想著忽聽到耳邊天子的話語，然後就對了秦嫵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她眼裏根本藏也沒藏的厭惡。
她還厭惡自己？
她還敢厭惡自己？
她以為她是誰？
這麽一對泛著冷意的眼神一下子就激起了裴容的心中的怒火，不過是一個卑劣的商家之女罷了，她到真以為自己是個香餑餑。
真以為自己是什麽洛神在世，嫦娥下凡！
真以為他裴容稀罕跟她扯上關系！
裴容冷笑，想來是自己這三年來裝得太好，竟真把這人哄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當然如此！”
他堵著一口氣，將身子挺得筆直，整個頭都昂揚著，“我與這位王……秦家小姐，素不相識。”
“不過那一日確實是受到了歹人的伏擊，才會將姑娘誤認成為歹人同夥。”
他也看都不看秦嫵，伸手從自己的荷包裏翻出幾兩碎銀子，隨手扔給了秦嫵，好像是打發路邊某個乞丐。
“實在對不住了，姑娘有沒有傷到的地方，若是有，便拿著這些銀錢去看一看吧！”
“裴容！”
他這一舉動實在太過分，長公主都看不下去，直接冷喝了一聲。
誰料跪在地上的秦嫵卻是毫不在意，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不勞裴小將軍費心了。”
她從鋪滿白玉石的地磚上站起來，“既然誤會已經解除，我也就放心了。”
看也沒看那些碎銀子，她的眉眼都是輕快的，仿佛卸下了心中很大一塊石頭，“聖上您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如果沒有其它事，民女就先退下了。”
皇帝看著這個嘴硬的像木頭一樣的傻瓜，恨不得伸手拍碎他的後腦勺，然而一時確實也想不到強留下秦嫵的正當理由。
只看著秦嫵緩慢往大殿門口走。
心中愈發焦急，恨不得即刻踹裴容一腳，這麽好的小姑娘都能讓人家溜走，笨死你算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裴容竟還能蠢到他沒有辦法想象的地步，眼見著少女即將推開大殿的門。
裴容直直跪到了當今聖上面前，“裴容確實已經心有所屬，”他聲音朗朗，故意放大了幾倍，好似唯恐誰聽不見一般，“裴容癡戀秦伯民秦大人之女——秦嘉妍許久，曾許諾此生非她不娶，還望聖上成全！”
裴容聽力極好，此刻他根本沒有註意聖上是否願意許諾，而是豎著耳朵專心致志聽著秦嫵的腳步聲，就見那聲音一點變化都沒有，直直走出了門外。
秦嫵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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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從裴容手中滑落, 滾了幾圈，直接到了當今聖上的腳下。
正值佳節，親友難得一聚, 因此聖上的心情也是格外的好，見裴容失態沒有怪罪, 反而好心情地打趣了幾句。
既然聖上沒有怪罪的意思, 裴容原本緊著的心也微微松快下來, 他臉上浮現出些許尷尬的笑容, 卻也順著聖上給的梯子滑了下去。
“回陛下, 陛下的酒確實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好酒, 臣也確實是有些醉了。”
難得見這小子還有順坡下驢, 如此乖巧的時候，聖上笑得開懷。
“既然醉了, 今日便宿在宮裏吧，太後娘娘平日裏可沒少念叨你呢！”
“如今你雖住去了宮外, 可她連你在宮裏住的屋子都還隔三差五的讓人打掃呢！”
話說到這一地步，裴容哪還有不遵之理？
當今陛下勤勉, 明日, 新年的休沐假期便結束了, 迎來上朝的第一天，因而今天晚上這皇親國戚們的宴會, 便結束得比平日早了一些。
清冷的月掩在烏雲裏, 如絲如線的月光透過烏雲照射出來。
四喜收拾好一切之後，拿著上好的金創藥來到了裴容的身邊。
經過這幾日的上藥包紮，裴容手上的傷口好的差不多了, 就是肩胛骨上的傷口還需要一天一換藥。
長公主緊張的很, 說是要專門從宮裏借來一個太醫幫著裴容, 但是讓他拒絕了。
他一大好男兒，又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小將軍，只是這麽簡單的一個傷口，便好像塌了天似的天天讓太醫虛寒問暖，緊隨其後 。
那他是要被千百萬將士恥笑的！
一點兒也不像個男人！
長公主犟不過他，最終只好把這換藥的重任交給了四喜。
因為這個重任，這個春節也成了四喜過得最擔驚受怕的一個年。
過年前幾天因為實施小將軍的計劃不力，嚇壞了秦嫵小姐，而挨了兩棍軍棍不說，年後還接過了給裴容上藥的工作，天天看主子吊著一張死人臉，仿佛下一秒就能讓他把小命交代在這裏。
這一年也確實太難過了……
他苦著一張臉。
要是秦嫵小姐在就好了，她的上藥包紮技術可是能媲美宮裏的太醫的。
要是她來包紮，主子總不至於天天寒著一張臉。
四喜一邊準備藥膏 ，一邊暗戳戳地想著，面上卻是一點都不敢表現出來，只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主子，到了該上藥的時候了。”
裴容本來就臥在踏上閉目養神，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些什麽，如今突然聽到四喜的聲音，面上顯起一股子煩躁，“嘖。”
四喜微微縮了縮頭，不知道哪裏又觸了這位爺的黴頭，手裏拿著金創藥，不動也不敢說話。
只見裴容從鼻子裏吹出一股急燥的氣息，眼皮擡也沒擡，吐出不耐的兩個字，“上吧。”
四喜這才敢有所動作。
拆掉只微微還有些血跡的繃帶，他屏息凝神地將金創藥膏抹在那深紅的血肉上。
裴容感受得到，他雖然有意放緩了動作，放柔了力氣，然而終究還是比不上秦嫵的。
如若是秦嫵……
如若是秦嫵看到他這紅牙牙的傷口，大概藥還沒拿出來，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了。
明明是一副心疼至極的模樣，偏偏還要緊抿著嘴不哭出聲，上藥的手也穩得很，竟是連抖也不會抖。
他要是想有意逗她，便只管裝作疼狠了的樣子，倒吸幾口涼氣，“嘶——”“哎呦！”的叫上幾聲。
秦嫵的眼淚便是止也止不住的。
她明明在幫自己上藥，手上一輕再輕，卻還是一副無能為力，幫不上什麽忙的樣子。
而後鼻頭粉粉，眼眶紅紅，滿眼都是對他的心疼，彎腰微微靠近他的傷口，吐氣如蘭。
“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那是真把他當三歲小孩兒哄的，秦嫵連紮帶時都要紮一個漂亮齊整的蝴蝶結。
“好了好了。”
看見今日裏被包紮的裴容神情舒緩，不似之前那幾日兇神惡煞，四喜一時間恨不得自己長了六只手，好趕緊趁著小將軍心情不錯的時候做完自己的事情。
他紮了一個又大又醜的蝴蝶結。
誰料他剛發出聲音宣告自己工作的結束，再擡頭時，便已經看見了裴容眼底的寒冰，當下心頭“咯噔”了一下。
“主子……”
他心裏明白自己沒有秦嫵小姐的包紮技術，也隱隱猜到這幾日主子的低沈陰郁多半和秦嫵小姐有關。
但是如今“秦嫵”這兩個字就是他主子眼裏的釘心裏的刺，便是提也不能提的。
畢竟那日影衛提了一遍，可是直接領了軍棍，打得到現在還不能翻身呢！
貼身影衛那樣強健的體魄，高深的武功尚且如此，若是他挨了那大幾十軍棍，大概會直接去見西天如來佛吧。
因而他只能擔驚受怕地喊出“主子”兩個字，其餘的話便是心裏明白，也只能爛在肚子裏。
幸而裴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麽，“讓你準備熱水，你準備了嗎？”
剛剛進門時，裴容便說自己想要擦洗一下身子，讓四喜去燒壺熱水。
“燒……燒著呢，想來是快燒好了！”
“嗯。”他的語氣意味不明，像是在解釋什麽，又像是在掩飾什麽，“那我身上這件衣服，便是要拿去換洗的，明日裏小爺要穿的衣服，你拿過來讓小爺看看……”
“哦好。”
以往裴容向來是不挑這些東西的，衣服也多是以烏黑色為主，方便利落。
但是關於怎的他今天突然轉了性子的事情，便是借此刻的四喜十三個膽子，他也是不敢過問的。
他只連忙起身，拿出了宮裏準備的衣服，那是服侍太後的嬤嬤挑的，極好的深藍色綢緞，衣擺領口袖口處還暗繡著雲紋，極襯裴容的氣質。
想來若是裴小將軍穿上定是英武不凡。
然而誰料裴容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顏色，“不要這一件。”
他斂了眼眸，隨手將腰間的玉牌扔給了四喜，“你帶著我的玉牌出宮，將我那件銀色雲紋白袍拿過來……”
“啊？”
四喜有些反應不過來，大晚上的讓他策馬出宮，只是為了取一件衣服？
一個疑問詞剛發出聲，就對上了裴容不耐的神色。
“是！”他連忙壓下了自己臉上的詫異。
此時對著這身穿紅色官衣的宮中天使，秦嫵也是一臉的詫異。
傍晚時分，蘇清又包了些餛飩，算上這一頓，秦嫵從過年到現在已經整整吃了六頓了。
饒是雞湯熬得再濃郁再鮮香，餛飩再玲瓏剔透，也熬不過人天天吃它。
而且自從秦嫵上次吃完餛飩，將食盒與碗送回廚房，並且自己動手刷了之後。
這幾日的蘇清便不再俏抹抹地把食盒送到她的房間裏了，而是直接正大光明地把她喊到前廳吃餛飩。
剛熬好的雞湯撇了油，餛飩和蔥花漂浮在上面，濃郁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前廳。
關鍵是，蘇清藏也不藏地只給她做了這麽一碗，馬上就要春闈的秦思淵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盯著。
蘇清視而不見，還對著自己一臉熱絡，連冷清鋒利的丹鳳眼裏都蘊著一汪清泉，“吃啊，都是你的，快吃！”
說著還將碗筷都擺在了她的面前，這叫她如何說的出口——她厭了，短時間內不想再吃雞湯餛飩了。
“嘿嘿。”秦嫵笑笑，“你要吃嗎？”她看向秦思淵，誰料沒等秦思淵答話，蘇清便直接阻斷了她的目光，“他吃雞湯面就行了，你把餛飩吃完，不用考慮他！”
這種語氣好像如果不是秦嫵吃雞湯餛飩，那秦思淵好像連雞湯面都吃不到，只能吃白水煮面一樣。
“啊？”
秦嫵心下一跳，擔心秦思淵因為蘇清這種語氣而不高興，她微微側頭去看。
就見秦思淵抿著嘴笑，雖然嘴角拉得平直，似乎想努力裝出不開心的樣子，然而那上揚的鋒利眼尾卻還是彎彎向下。
前一天還跟她吐槽“為什麽帝都都是面食，他已經快吃吐了，他做夢都想吃米飯！”的人，語調寵溺，“是啦！我最愛吃雞湯面了！”
母女二人都被他的耍寶逗笑，秦嫵眼中噙著笑意，再看向雞湯餛飩時連裝都忘了裝，就直接從鼻頭出了一口長氣。
蘇清是關心則亂，太想跟自己的女兒拉近距離，一連做了幾天的雞湯餛飩都沒有反應過來。
可秦思淵卻是將自己妹妹的窘迫看得明明白白。
“怕是阿嫵想吃我這碗雞湯面呢！這天天雞湯餛飩，再好吃，我恐怕阿嫵做夢被餛飩追吧！”
他這話激得母親瞪了他一眼，然而的眼刀殺到一半，蘇清也反應了過來。
阿嫵愛吃雞湯餛飩，阿嫵不抗拒自己給她包的雞湯餛飩……
這讓她確實頗有一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味道，天天都在包餛飩，這幾日快到了一天兩頓雞湯餛飩的地步！
“你……吃膩啦？”猛然反應過來的人，一時有些無措，聲音都啞了一些，側頭問了秦嫵一句。
確實吃膩了。
但是看著蘇清那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秦嫵這個頭便好似有五岳頂著，她根本點不了頭。
幸而這個時候宮中天使到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宣秦氏女秦嫵，明日入宮進見，欽此。”
宣讀聖旨是大事，秦伯民、王靜合、蘇清……院內烏泱泱跪了一堆人。
頭頂上方天使蒼老而威嚴的聲音悠悠傳來，秦嫵發著怔楞，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有被聖上專門召見的一天。
聖上傳召她做什麽？
她和裴容……
難道裴容還沒有和當今聖上說清楚說明白嗎？
不可能吧，前幾日秦嘉妍可就已經在找她炫耀說自己即將和裴容成親了。
既然如此，裴容怎麽可能沒和聖上說清楚呢！
秦嫵正想著，“秦姑娘，接旨吧！”傳旨的天使便已經在催促她了。
說是明日入宮覲見，實際上按照規矩，秦嫵今天晚上就該跟著天使們回宮，經過層層檢查之後，在宮裏住上一宿，只等著聖上的召見。
傳旨的天使微微側身，“轎子已經在秦府外侯著了，秦姑娘咱們何時動身啊？”
倒是送蘇清先反應了過來，她拉住催促著的天使的手臂，“何苦這麽著急，如今地凍天寒的，天使不若先喝上一杯茶水暖暖身子，也給小女一點兒收拾準備的時間。”
她笑著手一翻便拿出一百兩銀票，想著暗暗塞進這人的袖中，誰料直接被這天使翻掌擋住，“不了，當今聖上和長公主還等著我們去回話呢！”
“還請夫人放心，這宮裏什麽東西沒有啊，自然不會缺了秦姑娘的。”
說著便彎腰做出請的姿勢，竟是緊急得一刻也等不得！
見狀，蘇清心下有些慌亂，阿嫵並不是沒有進宮過，第一世時，是崇寧十五年，暮春，秦嫵被宣進宮中與外國使者完成了一筆交易。
也是因為這筆交易，此後才一步一步成了昭成夫人。
可如今不過是才稍稍有了一點春天的氣息，當今聖上召見阿嫵所謂何事？
究竟是何事，竟讓這宮中天使連她孝敬的錢財都不敢接？
她關心則亂，越想越怕。
十七歲守住偌大家業，面對著馬匪的刀尖都可以絲毫不退的人如今眉眼間皆是慌亂，一時間竟感覺連站都站不穩了。
“無妨。”
最後還是秦嫵抓住了她的手腕，這是這麽多天以來，秦嫵第一次主動跟她親近。
姑娘聲音柔柔卻莫名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無妨。”她看著蘇清，又重覆了一遍。
被站成兩列的宮中天使簇擁著，秦嫵坐著素色的轎子，消失在了籠著如墨夜色的巷子中。
她是第二日睡到自然醒，又被小宮女們服侍著梳了發髻，上了胭脂……一切都弄得妥帖之後，才被聖上傳召的。
破雲而出的金光灑在那高高聳起的屋檐飛脊之上，紅墻金瓦無不彰顯著莊嚴肅穆。
跟著領路的太監跨過那一個又一個的宮門，就在秦嫵覺得自己即將要迷失在這朱紅高墻和這走不完的漢白玉石階的時候。
去往聖上養心殿的必經之路上，出現了一個沒有戴硬翅官帽，穿正色宮服的人。
裴容未到弱冠之年，沒有行冠禮，因而哪怕早就可以身穿紫色官服上朝，頭發也只高高束起，紮了個頗具少年氣的馬尾。
他也算是長在宮裏的人，這領路的太監自是認得他，看著今日身穿亮眼衣袍的少年，心中只覺今日的裴小將軍與往日不同，好似是精心打扮過一樣。
往日的少年郎哪怕是上朝，也只將頭發隨意一挽，任由鬢發散落。
然而今日站在宮墻下好似望著枯枝，又好似在等人的少年，卻將一切散碎的頭發全然梳起，露出英氣奪目的眉眼，偏又穿著素雅文氣的竹影月色白袍，整個人更顯清俊疏朗。
“裴小將軍。”
領路的天使來到他面前行禮。
仰頭賞枯枝的人這才好似看到他們一般，側過身來 ，微瞪著雙眼張著嘴表示驚訝。
“嗯。”
他點頭，目光卻輕輕掠過梳著宮髻女子，那女子臉色不變，微垂著眼眸，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他一般。
“天使這是要往何處去？”
前方數十米便只有當今聖上的養心殿，裴小將軍顯然是說了句廢話。
領路官略顯驚異的擡頭，卻見面前的少年將軍直盯著站在自己身後的女孩。
“回小將軍，聖上召見。”
“哦！”
明明長公主和聖上提議的時候就在身邊的人，如今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既是聖上召見，想來是有要事，我便不耽誤你們了。”
一大早等在這必經之路上的人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讓二人路過他往前走。
那一個錯身的時間，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沒有離開秦嫵。
然而後者卻是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當真是如同陌生人一般。
秦嫵想了一夜聖上召見她的理由，只覺得怕是要給她和裴容賜婚的。
畢竟那日在白雲寺聖上確實撞見她與裴容舉止親密。
然而未想到見了陛下，聖上卻絕口不提這件事，反而是對“佛蓮布” 對“她管理秦氏絲綢”這件事情更感興趣。
“朕可聽聞你的“佛蓮布”現在是一匹難求啊！”
太後信佛，而聖上又最是仁孝。秦嫵也只當是因此聖上才會註意到秦氏絲綢。
“《菩薩金經》可不是常見的佛經，也難為你讀過。”
“朕聽聞，過年期間別的鋪子都在賣大紅大紫，你倒讓你的鋪子上了幾匹鴨青色的絲綢，這是為何呀？”
聖上給她賜了座，還安排上了一茶幾的精致糕點與茶飲，嘴角含笑，眼中都是求知欲。
“難道是朕記錯了，咱們帝都的百姓是最喜歡鴨青色的？”
他就像家中那個最是慈愛的老頑童長輩一般，第一次秦嫵便是被這副模樣哄得說了許多，才有了個“至純至孝”的誇讚。
她小口抿了一下宮裏的七寶酥茶，“鴨青色不是正色，在新春佳節當中很難賣出去。”這酥茶確實比外面的鋪子香些，“不僅在佳節當中很難賣出去，平日裏會買的人也甚少。”
“但是這鴨青色在安息、車遲兩國被奉為聖色。”她將茶盞放下，雖然有些羞澀，但仍然笑得像個狐貍崽子，跟當今聖上交了底。
“臘月正月裏，總是要有外使來咱們帝都的，我想著既然平常也賣不掉，那倒不如拿出來搏上一搏，反正我也不吃虧。”
“你怎知這鴨青賤色在別處這麽受歡迎呢？”
“民女在閨中無事，向來是愛翻些閑書雜書的，三五本書中都記載過這樣的事情，民女變鬥膽試了一試！”
“那你可知先皇早有規定……”
秦嫵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牽扯到了律法，她也不免有些慌張，於是搶答道：“先皇早有規定，民商不準一次性與外商進行超過十匹以上的布匹交易。”
“可是這次車遲國使臣只從鋪子買得了八匹。”
她只是想清一清積壓的庫存，可沒想著要觸犯大曾的律法。
唯恐聖上誤會，又怕陛下是因為此事才召見她，秦嫵的語速都快了起來，臉頰也微微有些紅，手足無措的。
倒是有了幾分她這個年紀孩子的靈動。
聖上眼中的笑意更實了一些，平日裏最愛翻一些雜書，看一些稀奇古怪之事的他是打心眼兒裏喜歡這個姑娘，不然也不會想著把她許給皇家的小輩。
這回可讓裴容那破小子撿到寶了！
“丫頭，你可願去文繡院考上一考啊？”他說。
文繡院是先皇在鹹平年間設置的官署，掌我朝絲織錦繡，絲綢雖不似鹽、鐵一般全然由朝廷掌控，但是大頭仍握在朝廷手裏。
就像秦嫵自己說的民商不能與外商進行過大的交易，但是車遲國使臣擺明看中了秦氏鋪子的絲綢。
只是年節這幾天，那使臣就明裏暗裏催了皇帝三次，想要促成這筆交易。
那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銀，哪有不掙的道理？
但是先帝的話也不能違背，於是皇帝和長公主才想出這麽一條法子：讓秦嫵去考文繡院，到時候再隨便給秦嫵一個一官半職的位置。
這文繡院可是官署，秦嫵是文繡院的人，那就是朝廷的人，如此自然不算是民商了。
夾帶著寒意的夜風呼呼吹著，守在養心殿門口的小太監都凍得稍稍將手藏進了袖口裏，卻也不敢有太大動作，唯恐被大太監們看到了教訓。
他微微靠石柱站了站，巨大的石柱能幫他擋下些許寒風，同時眼睛還不忘盯著裴容，唯恐裴容看到了他的動作。
不得不說上戰場打仗的習武之人身體就是好，他剛交換班沒多久，就看到裴小將軍在門口等著了，如今他都凍的瑟瑟發抖，這裴小將軍還跟個沒事人一樣。
“裴容你這破小子，你怎麽在這兒？”
長公主是摻扶著太後娘娘一起過來的，原本是想叫著裴容一起去太後處說話的。
誰料四喜說他一大早就跑出去了，到現在也沒個人影。
原是在這兒呢！
想著現在在養心殿同當今陛下說話的人，長公主眉眼之間染上一抹笑意，她倒是甚少見裴容這般猴急。
“還沒出來呢？”
“沒呢！”裴容下意識地回答，又見到長公主嘴角意味深長的笑容，神色有些不自在，“我不是在等她，我是自己有軍機要務要向聖上稟報！”
我也沒說你在等誰呀！
長公主眼中笑意更甚，看著總是一張冰山臉的小破孩也長到了春心萌動的時候，這眼瞧著馬上就要成親了。
她甚是欣慰，眼中似有濕意，還不望著打趣自己好姐妹的孩子，“哦～”
就見裴容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整個人手足無措的。
“行了，你跟我一起進去吧！”長公主說了一句，而後摻扶著太後娘娘推開了養心殿的門。
“長姐怎的帶著母後過來了？”
聖上見到太後便即刻離了椅子，伸手過來攙扶老人坐到了主位上。
秦嫵也是急忙起身行禮，然而還沒開口就被長公主揮手打斷了，“不必講這些虛禮！”她笑著。
而後伸手在袖口裏摸著什麽，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珍珠碎花簪子，是她心知今天會見到秦嫵而故意帶在身上的。
“這個是裴容的母親生前最喜歡的簪子……”
長公主是先皇的第一個孩子，正統嫡出，最為受寵，三四歲時先皇便專門找了一批同她年紀差不多的宮女來做她的玩伴。
裴容的母親——琉雲，就是這一批宮女裏的一個，也是跟她感情最好的一個，她總想著以後嫁出去了，另立了公主府，也要讓琉雲跟著。
可沒想到，沒等她出嫁，琉雲便求了恩典嫁人出宮去了。
再相見，便是找他們托孤的時候。
想起老朋友，長公主的眼眶都微微有了粉意，卻還是笑著，“現在我把它贈與你。”
她拉起了秦嫵的手臂，想要把秦嫵的手掌與裴容的手掌交疊在一起，語調真摯又肯切，“希望你們兩個以後能好好過……”日子。
裴容少年喪母，由長公主和太後撫養長大，長公主說是他的義母，其實和他的親母也別無二差。
因此秦嫵的眼睛都瞪圓了些，長公主竟然不知道秦嘉妍的事情嗎？
裴容竟然沒有告訴長公主秦嘉妍的事情嗎？
裴容的手被長公主拉著，他低著頭，沒有言語，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接觸秦嫵的目光。
這世間最尊貴的三個人，聖上、太後、長公主如今都眉眼含笑的註視著他們，長公主捏著她的手，眼看著就要將她與裴容的手交疊在一起。
“哼……”
秦嫵輕笑出了聲，她轉動著手腕將自己的手從長公主的手裏抽了出來，無視了聖上與長公主驚詫的目光，微瞇著眼睛盯著裴容。
一雙眼裏寫滿了輕蔑，直接開口打斷了長公主的祝願。
“回稟陛下，長公主殿下。”開口說的話卻是溫柔又恭敬，她目光堅定地與這世間權力的頂峰對視，說話清楚而有力，“兩位是否誤會了些什麽？”
一時之間，屋中眾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看起來甜甜軟軟，但此刻又這麽強勢的女孩。
“那日在白雲寺外……”她主動提及往常女子不敢提的不合理法之事，“我是看到了一男子受傷，想著我佛慈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才順手給其包紮。”
她目光炯炯，聲音朗朗，仿佛自己自己根本沒有再做欺君之事。她說，“怎料我剛包紮好，那男子便醒來，只以為我是傷害他的人，一把將我抵在樹下，逼迫我交出幕後主使。”
“正當此時，幸得空一大師和陛下打開了白雲寺的後門，才解救了民女一命。”
她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緊緊盯著裴容，“民女也是後來才知道我順手救下的人，竟是保家衛國威名赫赫的裴小將軍。”
如此便是將他們兩個的關系撇的幹幹凈凈了。
聖上和長公主都微微沈下了臉，目光在兩個小輩之間打著轉，他們都清楚兩人在白雲寺之前絕非素不相識。
聖上更是明白，自己那一場“撞破” 是某人費盡心機求來的，他當時就想，逼得裴容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莫非這秦家小姐是不願意的。
可他沒有想到，這秦家小姐竟是不願意到這種地步，就算拼了個欺君之罪，也要把跟裴容的關系撇得幹幹凈凈。
仿佛無數帝都少女的春閨夢裏人——裴容，是什麽汙穢東西一般。
裴容更是直接楞在了原地，他微睜著眼睛，將秦嫵的理智與決絕看得一清二楚。
她竟敢直接在冒著欺君之罪直接在聖上面前與自己劃清界限？
一股子酸意從胸口湧了上來，她竟如此厭惡自己？
裴容不明白，那一日他無非只是想讓秦嫵給秦嘉妍一碗血而已。
嘉妍如此虛弱的躺在床上，秦嫵又被秦家養了三年。
只是一碗血而已啊？
又不會死人！
她怎能如此厭惡憎恨自己？
裴容的眼中都是不可置信，他微微後退半步，只覺得肩胛骨處的傷口又撕裂了，鉆心得疼。
而且秦嫵最終也沒有給血啊，反而是用刀子將自己的左手劃傷了！傷害朝廷命官是要受刑罰的，他都沒有追究，他都想辦法提秦嫵隱瞞過去了！
裴容完全不能理解秦嫵怎會如此“恩將仇報”，他都已經放低姿態了，秦嫵還想怎麽樣？
只見秦嫵安靜地將剛剛長公主遞過來的簪子恭敬地還了回去，“這簪子實在是太過於貴重的東西。”
雖然只是簡單的珍珠碎花簪子，但是他們都明白這簪子意味著什麽，因而秦嫵也拒絕得明明白白，絲毫不拖泥帶水。
“裴將軍實乃國之棟梁，又有霞姿月韻之貌，超群出眾之能，實非民女這般粗鄙之人所能相配的。”
她跪在了地上，姿態放得極低，“民女若攜恩圖報，這世間也只能是多了一對怨侶。”
講的是她攜恩圖報，其實是說聖上賜婚。
如若秦嫵這樣的女子都只能算作粗鄙，那這世間也便只有洛神能夠撐得起“高雅”二字了。
聖上看著在一旁盯著秦嫵發楞發怔的傻小子，想著兩人之間大概是在鬧什麽別扭，終究是因為心裏的偏好，決心再給這小子一次機會。
人家女孩子把話講到這種程度，他還是淡淡開口，“裴將軍，是這樣的嗎？”
裴容緊盯著秦嫵瘦削的背和她的雪白細頸，看起來這麽脆弱，仿佛稍微用力都會斷在他懷裏的身軀，面對著當朝天子講謊話時，竟也能挺得直直的。
他正想著忽聽到耳邊天子的話語，然後就對了秦嫵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她眼裏根本藏也沒藏的厭惡。
她還厭惡自己？
她還敢厭惡自己？
她以為她是誰？
這麽一對泛著冷意的眼神一下子就激起了裴容的心中的怒火，不過是一個卑劣的商家之女罷了，她到真以為自己是個香餑餑。
真以為自己是什麽洛神在世，嫦娥下凡！
真以為他裴容稀罕跟她扯上關系！
裴容冷笑，想來是自己這三年來裝得太好，竟真把這人哄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當然如此！”
他堵著一口氣，將身子挺得筆直，整個頭都昂揚著，“我與這位王……秦家小姐，素不相識。”
“不過那一日確實是受到了歹人的伏擊，才會將姑娘誤認成為歹人同夥。”
他也看都不看秦嫵，伸手從自己的荷包裏翻出幾兩碎銀子，隨手扔給了秦嫵，好像是打發路邊某個乞丐。
“實在對不住了，姑娘有沒有傷到的地方，若是有，便拿著這些銀錢去看一看吧！”
“裴容！”
他這一舉動實在太過分，長公主都看不下去，直接冷喝了一聲。
誰料跪在地上的秦嫵卻是毫不在意，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不勞裴小將軍費心了。”
她從鋪滿白玉石的地磚上站起來，“既然誤會已經解除，我也就放心了。”
看也沒看那些碎銀子，她的眉眼都是輕快的，仿佛卸下了心中很大一塊石頭，“聖上您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如果沒有其它事，民女就先退下了。”
皇帝看著這個嘴硬的像木頭一樣的傻瓜，恨不得伸手拍碎他的後腦勺，然而一時確實也想不到強留下秦嫵的正當理由。
只看著秦嫵緩慢往大殿門口走。
心中愈發焦急，恨不得即刻踹裴容一腳，這麽好的小姑娘都能讓人家溜走，笨死你算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裴容竟還能蠢到他沒有辦法想象的地步，眼見著少女即將推開大殿的門。
裴容直直跪到了當今聖上面前，“裴容確實已經心有所屬，”他聲音朗朗，故意放大了幾倍，好似唯恐誰聽不見一般，“裴容癡戀秦伯民秦大人之女——秦嘉妍許久，曾許諾此生非她不娶，還望聖上成全！”
裴容聽力極好，此刻他根本沒有註意聖上是否願意許諾，而是豎著耳朵專心致志聽著秦嫵的腳步聲，就見那聲音一點變化都沒有，直直走出了門外。
秦嫵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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