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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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帶著的橘光柔柔透過窗欞打在月影園的榻上, 王靜合表情懨懨。

夏日裏的天氣實在燥熱,即使是太陽已經下山的傍晚也能讓人汗濕了衣服。

“母親,聽王嬤嬤說您今天一天都沒怎麽吃飯呢!”

秦嫵帶著食盒走了進來, 鼻尖上還沾著一點面粉,活像一只小花貓。

“我剛學了一道開胃的, 您嘗嘗?”

小姑娘獻寶似的打開食盒, 青花瓷的盤子裏盛著的是黃瓜絲的翠綠還有油辣子的火紅, 隱隱還有著蒜沫的黃白, 勁道的手搟面與這些顏色調拌在一起, 刺激的人的味蕾。

雖比不上揚州菜精致, 但也確實符合王靜合這個地道的面食腦袋的口味, 讓人不自覺咽了口口水。

然而這道菜錯就錯在是秦嫵做的,她只瞥了那菜一眼, 臉上便顯出一些不耐的神色,聲音冷冷地挑刺。

“你是千金貴體的大小姐, 又不是哪家的仆人,何苦去做這些東西自降身價?”

少女的一片孝心成了她責罵的理由。

王靜合看見她自己揮了揮衣袖, 袖子卻莫名變得極長, 就那碗混著翠綠、火紅的手搟面打到了地上。

“不要!”

窩在墊子上的王靜合突然驚醒, 窗外嗚咽的寒風已經將她的發髻全然吹散,將她腦袋昏脹。

似是為了回應她夢裏的內容一般, 王靜合的肚子竟也開始喧囂地叫了起來, 饑餓和寒意是兩頭猛獸將她撕碎、吞沒。

她已經被關在家祠裏三天了,秦問津、秦嘉妍二人別說是為她求情,就連偷偷的來看望她, 給她塞一些吃的的行為都是沒有的。

她每天就靠著秦伯民屋裏嬤嬤送來的一碗米糊度日, 三天時間下來, 不僅頭發散亂、眼睛無神,就連臉頰也早就微微凹陷著的。

她不禁回想著剛剛夢裏秦嫵做的手搟面,一定是酸辣可口、勁道十足的……

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太久的王靜合咽了口口水,覺得身子有些僵硬,正想換個姿勢,就發現了自己膝蓋上的一片青紫。

是這石頭一樣硬的蒲團硌出來的。

前兩天的時候還像針紮著刀刮著一樣的疼。到了第三天反而麻木了沒什麽痛覺,只是這青紫看著實在嚇人了些。

她眼眸暗暗,雙唇緊閉,不知想到了什麽,一時竟不敢細看自己的膝蓋。

正想換個姿勢,整個人卻突然從硬如磐石的蒲團上滑落。

長時間彎曲著的膝蓋內側的那根筋猛得繃直,疼得王靜合瞬間蜷縮在冰冷的青石板磚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感覺有人在扒她的皮,抽她的筋。

向來高高在上的王夫人如死物一樣伏在地上,頭發上、臉上、衣服上都沾上了灰白的泥土,咬著一口銀牙,等著那抽筋的痛從自己身上離開。

她微睜著眼睛,朦朧似乎看到了那個挺拔如松、溫潤如竹的身影。

三年來她不知道罰跪了那道身影多少回。

短則一天,長則三五天。

莫名的她想。

那時……她也會如此這般的疼嗎?

秦伯民房裏的人打開家祠的大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以往高高在上、趾高氣昂的夫人睜著死魚眼,整個人像死蝦一般蜷縮在青石板磚上,雙眼暗淡無光地盯著某個角落。

倒真真像個瘋婆子了!

也不枉費老爺的一番謀劃。

正月初四是楊紅生規定的開學日子,向來長袖善舞的秦伯民辦了一個勞什子“開學宴”,說是為了讓同僚們聚上一聚,同時感謝楊大儒的傳道授業解惑。

年前那幾位今年不參加會試的學子和父母一同被邀請來了秦府。

楊紅生確實是我朝大名鼎鼎、千金難請的大儒,他們的孩子雖然今年沒獲得參加春闈的資格,但是多學一些,也能為下次鄉試多做些準備。

因而這些父母年後也依然想讓自己的孩子在秦府“陪讀”,所以才會攜家帶口地參加這次宴會。

而且近日裏裴小將軍和秦府兩位千金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年節期間無事,眾人心閑,當下前來也帶了些探聽的心思。

“聽說秦家的二房夫人,直接把秦大人一家趕出了府邸呢!”

“假的吧?秦大人乃我朝廷命官,豈是他說趕就趕的?”

“嘖……我還能騙你不成,秦大人一家年都沒有在府裏過,一家人都蜷縮在後面那個破落院子裏。”

“這般地段好又闊氣的宅子,哪能是四品的俸祿能夠買得起的?看二房夫人如此理直氣壯,想來應該是人家出的錢!”

“聽說這二房之所以生這麽大氣,是因為這王夫人苛責打罵秦嫵呢?”

她們這些在帝都居住超過三年的人,哪一個心裏不清楚秦嫵的身世呢?

一時間臉上都浮現了然的神色,二房每年上供秦家大房禮品的馬車都能排出長長十米。

這還只是他們這些外人看到的,想來在看不到的地方江南首富家的銀子更是流水一般的流入帝都吧!

誰家富貴了沒有幾個總想著扒著自己吸血的親戚呢?

眾貴婦一時深有感觸,臉上皆浮現出淡淡的嫌棄之色,受著人家的供奉,住著人家的房子,還要欺辱人家的女兒,著實是太過分了些!

“怪不得未曾見到王靜合呢?”有心直口快的人說話的腔調都已經變了,連一句尊稱“王夫人”都不願說起,“想來是也知道自己面上羞臊吧?”

“說是被秦大人關去了祠堂,聽說從年初關到了現在!”

“啊?”

“哎呀!這也怪不得秦大人生氣了,他那般端莊識禮的君子,娶得夫人卻做出這般糊塗事!”

“這可不好說,畢竟夫妻一體……”說話的人語氣莫名。

她跟敬昌侯府多少有些親戚,看不慣這幾日王靜合一個人承擔所有的罵名,而平日裏在秦府說一不二的秦伯民卻突然隱身了一般。

心中有氣,她說話也不怎麽客氣,“而且據我所知,王夫人可是事事都聽她相公的!”

相熟的人們正交換著自己探聽得來的趣事。

忽見一頭發灰白、精神矍鑠的老人走進院中。

想來這位就是秦大人請來的大儒——楊紅生。

這位大儒與先帝在位時的劉、李雙相是同窗好友,二相皆引其為畢生知己,讚其學問才識,再三向皇帝舉薦其人。

然而楊大儒志不再仕途,只意在山水之間,享教書育人之樂,傳道授業解惑的三十年的時光裏,他手下教出的貢生數不勝數。

但是楊大儒因為年事已高,幾年前便不再開設學堂,年前眾人都未曾想秦伯民秦大人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可以將人請來做自家的私塾!

見到楊大儒,原本客套而隨意談著帝都奇聞趣事的諸位都安靜了下來,面上不自覺帶了些許的恭敬。

“楊先生您來了!”

見狀,秦伯民不自覺挺了挺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風會把每一家的秘聞傳便帝都的每個角落。而且年節期間,眾人賦閑在家,所以小道消息就傳得格外的快些。

只不過幾天時間,便是整個帝都都知道他過年時被趕了出去,秦府不是他秦伯民的宅子了。

還有王靜合……

實在是丟人的很!

這幾日就連他那向來喜歡找個機會就到自己家占便宜的大舅哥都躲著自己走。

就連今日的相聚,秦伯民都暗自覺得同僚們看他的眼神頗有異色,隱隱藏著鄙夷。

夫妻本就是同床共枕之人,王靜合輪落成為整個帝都的笑話,他又怎麽能夠完全割席呢?

而且向來文人的骨頭最是傲氣,一旦他們心中有了鄙夷輕視,再想得到他們的誇讚尊敬可就難了。

要趁他們未知全貌、半信半疑之時,將自己完全洗幹凈,將他們眼中的輕視之色抹去。

這才是秦伯民辦這場宴會的主要目的,因而楊大儒一出場,他便表現得十分熱切熟絡。

“楊先生,科考是大事,我們這些做父母的為了表示重視,就給您辦了一個開學宴,正巧是年節期間,咱們還可以借此聚上一聚,希望您不要介意!”

楊紅生本就不是多麽喜歡熱鬧的人,如今是剛從附近的神女祠裏祭拜回來。

秦伯民又有意打了他個措手不及,從未讓他知曉這件事情。

他進門看到如此多的人打量著自己本來心中就有些許不耐,可看著秦伯民真摯陪笑的模樣,又不能說些什麽。

不看僧面看佛面,此人畢竟是秦仲生的哥哥!

“來來來,那邊是風口,您做我這個位置!”

秦伯民也不會給他拒絕的機會,拉著他就要往主位上坐,表現出一副親密熱情的樣子。

桌上其餘同僚神色各異,這楊紅生除了自己是一位有能耐的大儒,三書六部裏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他的學生。

之前還有傳言說楊大儒就是為了躲自己這些學生的宴請,才驅車在過年期間帶著夫人賞山玩水去了。

他們原以為這次他能來帝都當私塾是為了五鬥米折腰,畢竟秦伯民身後有一個江南首富,他出手向來闊綽。

可如今又見二人這般相處?

這可不似簡單的雇傭關系!

楊大儒竟然真的是會給秦伯民這麽一個四品小官面子的!

驚嘆之餘,一時看向秦伯民的眼中多了幾分敬意,能被這般有風骨、有才華的人認可,想來秦伯民也定不會如同流言蜚語裏揣測的那般……

那先前因為流言而生出的些許輕蔑與不屑竟是被消散了。

見目的達成,秦伯民嘴角的笑意更實了些,趁眾人不註意給身邊小廝使了個眼色。

流水席剛開始不久,那第一道菜還沒轉過一圈,就見一個嬤嬤慌張地跪到秦伯民面前。

“大人大人,您快去看看夫人吧!她又犯病了,如今已然暈倒不省人事!”

犯病?

賓客眾人對視一眼,不是說王靜合的失心瘋好了嗎?

去年年末時,秦家不是還大擺了宴席慶祝這件事情?

就見這嬤嬤聲音一出,秦伯民就即刻站了起來,甚至因為愛妻心切,他手裏的湯碗還翻在了自己身上。

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家娘子有病似的,秦伯民還叫了兩位大人的女眷一同前往,說是可以搭一把手。

被點名的女眷本就不太想摻和別人的家事的,但是秦大人在眾人面前懇求,她們也實在找不出什麽拒絕的理由。

“要是真缺人搭一把手,大人可以找我!”

這宴會本就是在秦府辦的,秦伯民把理由說得真摯懇切,蘇清想著秦思淵也多虧楊紅生教導,這才答應把秦府五十兩一天租給他。

但是蘇清沒有想到,他是要在宴會上演這麽一出大戲。

今天早上她在給秦嫵煮雞湯小餛飩的時候,看到了廚房的人偷懶沒有洗的粥碗。

粥漬幹涸在碗邊,泛著微微的不自然的紅。身為大夫的蘇清幾乎只是看了一眼便知曉了這是什麽。

迷魂粉,可溶於水,加熱起來,無色無味,連續使用可致人產生幻象,斷戒三天便會恢覆正常。

正是過年期間可沒有人早上只喝這麽一碗清湯寡水的粥,除了王靜合。

她原以為是哪個仇家上門尋仇,還要用這種東西刺激有過失心瘋的王靜合,但她真沒有想到,是秦伯民。

且不說王靜合本就有過失心瘋,真的用不上這種東西,還能不能恢覆正常。

他甚至還想把王靜合的瘋態鬧得滿城皆知。

以王靜合那把面子看的比命都重要的性子,就算清醒過來,知道這件事也會被逼瘋吧?

同為女子,蘇清的心中閃過些許的不忍,“大人,可不是忘了我是一名大夫?”

見蘇清出現原本只埋頭吃飯的楊紅生直接從椅子站了起來,“蘇老板何時來了帝都?”

他昨天晚上才回到帝都,很多消息都不靈通。

“你既是要來,合該早些通知老夫,老夫該宴請蘇老板才對!”

這比對著秦伯民親昵上百倍的態度讓眾人著實一驚,明裏暗裏都在用眼神打量著蘇清,只想著這位是何方神聖,竟能讓以孤傲名的楊紅生如此對待!

“老夫還欠蘇老板一個人情呢!”

楊紅生確實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人,她無非是十年前給楊夫人治了個小病,楊紅生便把她當做救命恩人對待了十年。

到如今,嘴裏還人情、恩情地說著,讓蘇清莫名有一種占了別人便宜的感覺。

“早還清了早還清了,先生肯來到帝都教導犬子,已是還了我幾倍的恩情。”

此話一出,秦伯民的臉上立馬就暗了三分。

眾人也聽了個明白,原來楊紅生和秦伯民並沒有什麽私交,而是看著面前這女子的面子才來的帝都。

而這女子看來應該是秦家二房夫人。

呵,虧得年前王靜合和秦伯民二人言語間還多有吹噓自己請到楊大儒。

又想起剛剛秦伯民在他們面前故作與楊紅生親密的樣子……真真毫無風骨,令人作嘔。

文官大都自詡清流,愛憎分明,一時間面上都是不屑之色,原本與秦伯民站在一起的幾位同僚也都隱隱後退了一步。

似是不屑與這種人為伍。

秦伯民剛想說些什麽挽救一下,便直接被楊紅生打斷了,“確實有蘇清聖手在,秦大人便不必過於擔憂了,不如先讓蘇大夫看一看令夫人,無論好壞先有個定論,莫要誤了令夫人的病情!”

只一句話便堵住了秦伯民想要解釋的嘴,畢竟此刻他若是再開口可就成了耽誤自己發妻性命的薄情無意之人了。

看著眾人的眼神,秦伯民張了張嘴,最終也只是做了一個伸手的姿勢,“請!”

“我出診一次,可是要收診金五百兩,大人可要清楚些!”

蘇清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

她在此處賺取著秦伯民的銀錢,而秦嘉妍便趁亂拿去了王靜合手裏鋪子的地契。

秦嘉妍本是想著大年初二便由王靜合帶著去熟悉鋪子的,可誰料王靜合不爭氣被關了禁閉。

如今已是大年初四,眼看著距離上輩子車遲使臣上奏聖上要與秦嫵簽訂購買協議的日子越來越近,秦嘉妍如何能安心地坐視不理。

王靜合無能懦弱。

秦伯民陰狠無情。

裴容陰晴不定……

她只有把“崇寧第一女皇商”、“一品昭成夫人”狠狠捏在自己手裏,才能完全改變自己的命運。

秦嘉妍拿著地契進了當鋪,一家中等大小、客源穩定的鋪子,因為被老板看出她著急用錢,只給出一千兩官交子的價格。

她記得秦嫵最開始得到使臣青睞的是一匹鴨青色的布料,鴨青色顏色昏暗,又不是正色,在帝都內沒什麽銷路,因而也很少有鋪子有鴨青色的存貨。

秦嘉妍想了想,一千兩官交子足以她買斷帝都內所有鴨青色的布匹。

“好。”她點頭表示成交,拿著銀票走出當鋪的時候還不忘囑咐道,“這地契你要好生保管,最遲月餘,我是要來取的。”

最遲月餘,她就會代替秦嫵成為被史官刻在史冊上的——崇寧奇女子,第一女皇商。

“好好好。”

店小二恭敬地將帶著鬥笠的女孩送出門,回頭的時候卻撇了撇嘴,按照當鋪的規矩:三個月無人來贖,便是無主的東西,由當鋪自行處理。

這些年他見過來當鋪點賣東西的人多了,給個期限說一定會來熟的人也多了,但是這當鋪裏無主的東西也是越來越多了。

秦嘉妍爭分奪秒地將這銀錢分發給鋪子裏的夥計,囑咐他們今日之內務必將帝都內所有的鴨青色布匹全部買進。

“鴨青色?”

店裏經驗豐富的掌櫃都以為自己聽岔了?

不買大紅大紫,買鴨青色?

這可是一年到頭都賣不出兩匹的顏色?

他盯著秦嘉妍看了看,“是夫人的意思嗎?”

王靜合沒舍得把這個鋪子給秦嘉妍,只對著掌櫃的說是讓秦嘉妍練練手。

“不然呢?”秦嘉妍的心中壓著火氣,“如若不是母親的意思,我哪裏來的銀錢?”

她覺得這掌櫃的仗著自己有些資歷,對待她這個新主子便刁蠻了些,於是開口加了些要求,有意為難做事的眾人,“這帝都裏每一家鋪子都要去問,每一家收來的布匹數量、種類都要一一記錄在冊,分門別類的擺放好。”

“我今天晚上就要看到成果,大家夥努力,我可不想新年一開工就扣你們的月錢!”

“怎的今日吃了這樣素淡?你留給自己的月錢不夠用了?”

今日秦府在大擺宴席,秦思淵卻在素面攤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同窗季封。

季封此人溫和正直,上一世同朝為官時,他便極其欣賞此人的性子。

如今又遇上了還未逢雨化龍的他,也是想著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畢竟以後是要同朝為官的。季封家貧,洛陽紙貴,因而年前他便送了些文房四寶給自己這位同窗。

卻不想被人原封不動的送了回來,少年人當著他的面打開了荷包,裏面是十兩民銀和五十兩官交子,“小弟心知秦兄心善,然小弟已有銀錢,並且按需分配成了月錢,花費到春闈不成問題,望秦兄不必為我憂心。”

上輩子他雖欣賞季封,然而與季封相識之時,對方已然是獲過萬民傘又在軍營一呼百應的三品白袍參將大人。

他有意發出的宴請,這位白袍參將不參加不說,就連上朝時遇到也是傲氣得很。

如今這般傲氣的人喊著他秦兄,怎能讓他不心中暗爽?

“秦兄。”

秦思淵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用人格魅力征服了季封,反正這一輩子的季封比上一輩子的季封還要順眼。

他擡眼見到秦思淵,整個人都站了起來,面容恭敬,一看便是真心把他當做大哥的。

“秦兄怎會出現在此處?”

秦思淵被他一句句“秦兄”哄得嘴角微彎,心中的爽意險些有些按壓不住。

整個人直接坐到了旁邊的長條凳上,晃了晃手裏的《江南水經註》,去年江南發了大水。

聖上為此憂心許久,楊紅生便押題今年的試卷可能與此相關聯。

秦思淵是存了心要拿狀元的,按照我朝傳統,狀元郎是可以讓上上幫助完成一個心願的。

他要讓他妹妹回來,他要讓聖上親口幫他妹妹脫了商籍。

自然把楊紅生的話當做金科玉律,立馬買了這本《江南水經註》,他剛坐下便也發現了季封端端正正放在桌角的同樣的書。

上一世,他和季封便是同一年的考生,二人皆是一甲前三名,然而面聖之時,季封領了個狀元,騎著高頭大馬走在了他這位探花郎的前面。

他笑笑,“就算你喊我大哥,我也不會讓你啊?”

季封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清風霽月,“小弟必當全力以赴!”

秦思淵再也忍不住了,笑得開懷,又定睛看到了季封碗裏的素面,說是素面,真是素面,只是一碗簡單的白水煮面條,甚至連一點點綠的顏色都看不到。

想來是這本《江南水經註》超出了季封的預算。

心知自己給錢他也不會要的秦思淵,輕嘖了一聲,“要不你把這本書退了吧,我們兩個可以共看同一本!”

前幾日剛花了幾兩銀子買簪子,以至於只能減衣縮食一些的季學子臉上微微一紅,心知秦思淵是誤會了什麽。

卻也沒有解釋,只笑笑,“何必如此,只是一本書而已!小弟還是負擔得起的!”

真把人當自己小弟的秦思淵,見小弟如此堅持也沒有辦法,只能大手一揮,給小弟結了素面錢。

“不用麻煩秦兄了,我自己來!”

家境貧寒的人在這方面都有自己的堅持,他連忙站起來一手阻礙著秦思淵掏錢,另一只手已經伸進自己的衣襟裏拿荷包了。

他打開那簡陋的青布荷包,五十兩的官交子、幾錢碎銀子和十幾文銅錢乖乖地裝在荷包裏面。

這人真奇怪?

秦思淵挑了一下眉,放著現有的大額官交子不用,反而多此一舉先把小額的民銀換成了官交子。

季封放了三枚銅錢在桌上,擡眼就對上了秦思淵略有深意的眸子,他的語調微微帶有調侃之意,“那五十兩官交子,是別人送你的?”

他笑著“別人”二字的發音格外的奇怪,季封心中一驚,握著荷包的手都緊了緊,“啊?沒有。”

他聲音平淡如常,說這話還把荷包收緊放回了懷中。

“怕不是個美嬌娘吧?”誰料秦思淵根本就不信,語氣之中的調侃之意更甚。

他原以為這季封是個不近女色木頭,誰料這人還是個癡情種。

見季封還想搖頭否認,秦思淵便把剛剛季封慌忙之中從衣懷裏掉出的銀絲紅珊瑚簪子拿了出來。

珊瑚價貴,這簪子的做工也十分精良,絕不像是季封這種貧寒之家會有的首飾。

想來是揚州哪家的大小姐,與季封兩心相悅,在他出發來帝都之前所贈。

自以為發現了季封的秘密的秦思淵眼含笑意,將簪子遞還給了對面的人,“我說你怎麽憋著一股勁兒,原來是想成了一段好姻緣。”

季封家境貧寒,這簪子雖說不是極盡榮華,但也能算上富貴。

秦思淵瞬間就能想到一個富家小姐與貧窮書生的戲文故事。

季封沒接話,只細致地把那簪子擦了擦,又小心翼翼的放入懷中,然後把荷包移到了衣袖之中。

想來是有些怕下次拿荷包時,再將簪子漏了出來。

將一切都收拾妥帖之後,季封笑笑,一雙眼睛緊盯著秦思淵,音音鄭重,耳朵卻燒得通紅,“我總想著,要考個好名次才能與她相配的?”

“她那般嬌貴的人,我需得讓她過上好日子!”

能不是好名次嗎?上輩子你狀元我探花,這輩子我拿個狀元,你應該能拿個榜眼吧!

這世間娶了公主的榜眼也不在少數,什麽樣的女兒郎配不上?

他這一副鄭重其事好似在自己面前做保證的樣子,讓秦思淵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自在,怎的好像成親之前在跟自己的泰山做保證一樣。

“哎呀!”他笑著揭過這個話題,“到時候你們成親拜堂喝喜酒的時候,我定帶著千金去祝賀,你在主桌給我留一個位置!”

他像大哥似的拍了拍小弟的肩膀。

“那是自然。”季封也笑,從耳朵到脖子燒的通紅,語調倒是恭敬的很。

“到時候,定然有兄長的位置。”

二人結伴回到秦府時,正是冬陽正暖的時候,溫和的日光撒在府中池塘邊的柳條上,只見點點新綠。

“這柳枝竟也抽了新芽?”

秦思淵驚奇了一句,自他發現季封懷中的簪子開始,兩人之間的氣氛便有些微妙。

秦思淵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卻又找不到讓他覺得奇怪的源頭。

他只能故作驚奇地開啟一個話頭,打破這略有一些尷尬的氛圍。

話畢,他抿了一下嘴唇,只覺得這個話題起的也太沒有意義了,這有什麽好聊的,怕是兩人之間的氛圍要更加奇怪了。

正想著,誰料恭敬走在他身後的季封竟對他這種無意義的感嘆也做出回應,“春天來了,春天該來了……”

他許是分神想著其他事情,語氣竟也有幾分莫名其妙的感覺。

“江浙兩省竟是如此貧寒的地方,竟連柳枝也是沒有見過的嗎?”

幸而一道略帶嘲諷的聲音響了起來,秦思淵心中那種不自在的感覺才被壓了下去。

尋聲望去,就見秦問津身穿著狼皮大襖威風凜凜地朝二人來,對上秦思淵的目光,他還微揚了揚下巴。

只是那狼毛蓬松,秦問津的頭浸在狼毛之中,脖子顯得愈發的短,他又做著仰下巴這個動作,真的很像戲文中說的海底龍宮裏的龜丞相。

秦思淵強忍著笑意,“柳枝是見到過的,但是因為柳枝像你這般驕傲自豪的,我今日倒是頭一次見!”

秦問津一下子被他刺得說不出話。

昨日夜裏楊紅生大儒回到秦府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們把年節時寫的策論交上來,他要過過眼。

秦問津自認為已經準備的十分充分,那策論他寫了整整三大頁,自信滿滿的交上去時,才發現秦思淵和季封居然人人都寫了十幾頁。

一共就三個學生,倒顯得他偷奸耍滑了一般。

想來楊大儒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才會將他的策論批了個狗屁不通。

這怎麽可能?

比不過季封這個江蘇省頭名也就算了,他的策論怎麽可能會輸給秦思淵這個浙江省的吊車尾!

定是楊大儒覺得他態度不端正,有意在敲打他。

然而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他,後院那個小破落院子實在影響人寫策論的心情。

“你是個牙尖嘴利的!”秦問津心中有著火氣,“怪不得策論能水個十幾頁呢!”

季封出口成章,寫出個十幾頁的策論,他是信的;可秦思淵怎麽可能寫出十幾頁,想來也知道是發了大水!

“你看我的手!”

自來了帝都,秦思淵便總想著跟秦問津作對,如今對方傻傻送上門來,他哪有不收禮的道理?

他把右手攤開在秦問津的眼前,右手的虎口處抹著淡淡的一層藥膏,“我的右手傷了都寫的比你好,這可怎麽辦呀?”

昨日夜裏楊大儒痛批了秦問津的字,只說是這樣的字跡,考官們怕是連看都不會看,便會打個最下等。

然後還拿出秦思淵的字跡與他做對比,誰能想到秦思淵這麽一個商戶出身走了狗屎運能夠參加科舉考試的人,竟能寫得一首好字。

秦思淵此刻講起這件事情,無異於在秦問津的心火上澆油。

話音剛落,就見秦問津果然臉上通紅,一兩個呼吸之後才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字醜沒什麽關系,我最後好好練就行了……”

經過將近半個月的相處,他心知秦思淵的弱點在哪裏,他們不想要的東西,秦思淵可當個寶貝呢!

“但是我考場上一定會超常發揮的,我妹妹可是排了三天三夜的隊給我求了一個高中符呢!”

他說著還把那之前沾過水,朱砂都有些花了的高中符在秦思淵面前飛快地晃了一晃。

“白雲寺昨日剛開寺,你那妹妹秦嘉妍到今天是如何排的三天三夜的隊的?”

秦思淵皺皺眉,心中不明白他在得意什麽東西。

他妹妹被秦嘉妍好上一萬倍好嗎?

他手上的燙傷藥還是他妹妹專門出去給他買的呢!

自己都還沒炫耀呢,秦問津到底在炫耀什麽?

“不是嘉妍,是秦嫵哦!”

秦問津挑了一下眉,是你自己如珠似寶的妹妹專門排了三天三夜隊,為了我去求的高中符哦!

就見被戳到軟肋的秦思淵果然楞了一下,而後怒從心頭起 ,“你讓她去排隊?!”

你讓她去排三天三夜的隊?!

你他媽算個什麽東西呀 !

從未在秦思淵這裏占過上風,看他又是炫耀秦嫵分給他的紅薯,又是炫耀秦嫵給他買的燙傷藥的秦問津,聽到他這般暴怒的聲音,心頭竟升起一股子舒暢。

開口語調更是得意,“不是我讓的,是你妹妹自己上趕著的?”

他話音剛落,就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在假山邊的秦嫵,原本舒展著的心臟重重一沈,他的心頭當下竟升起了一股子緊張。

他原意只是想刺激一下秦思淵,並沒有輕賤秦嫵的意思。

他想著開口說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有必要跟秦嫵解釋些什麽東西。

再說了,他說的又不是假話,他可沒有開口讓秦嫵幫自己去求什麽勞什子高中符,就是秦嫵自己上趕著的!

雖是這樣想著,他卻像是逃避什麽似的,冷哼一聲快步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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