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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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嫵掛好燈籠, 才虛掩著門,往自己院子裏走。四周很是安靜,她推開房間木門那“吱呀”一聲才會顯得格外刺耳。

將手中已經只剩些許溫熱的烤紅薯拿到爐子邊, 秦嫵才註意到房間的角落裏站著一個人。

看起來像是剛躲到哪兒去的!

“你……你回來啦!”

沒曾想會和秦嫵擡眼正對上目光的秦思淵尷尬扯出了個微笑,滿是鋒利貴氣的臉上竟也浮現出些許的尷尬。

母親正在為年夜飯忙碌著, 他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 自然幫不上什麽忙, 便被母親趕過來照看還在昏睡著的阿嫵。

“你且看看她有沒有發汗?睡得舒不舒服?萬一渴了你還能遞一杯水喝!”

這是母親的原話, 但是秦思淵沒有想到他領著任務趕過來的時候, 看到的卻是一張空空如也的床。

床被之間早就沒有了溫度, 床上的人想來是早就離開房間了。

他心中焦急, 知曉自家妹妹遭遇如此變故,心中定是有氣有恨有不平的。

怕她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 於是一炷香的時間裏,秦思淵已經快把秦府翻個底兒朝天, 樹下、假山上、橋洞裏……

要是一會兒秦嫵還不回來,秦思淵都要穿著冬衣潛到水池底去翻汙泥了。

幸好幸好……

他心中長舒一口氣, 但是因為腦海中的焦急還沒有消散, 語速也不自覺快了些, “你去哪兒了?”

細聽起來也有幾分質問的意思。所以話剛出口,秦思淵就有些後悔, “我……我的意思不是你不能出去!”

唯恐秦嫵誤會, 心中再生芥蒂,秦思淵語速更快。

朝堂之上能夠舌戰群儒,冷靜理智地看著自恃資歷甚高的諫官以頭撞柱的權相, 說話竟然打了磕巴, 開始吃起螺絲。

“也不是說你出去之前, 出去之前非要向我報告什麽的——”

“我沒有要管著你,責備你的意思。”

擡眼撞進阿嫵那雙波光粼粼的眸子,看著她在寬大的襖子襯托著的顯得愈發尖瘦的下巴。

上輩子動用自己所有關系,收了不知多少奇珍靈藥也沒把妹妹留下的人心中莫名一酸,“你知道的吧?”

他盯著這個向來乖巧的孩子,“太晚了,帝都雖然有巡邏的官兵,但也還是太危險了……”

我只是有些擔心你。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微微彎了起來,“給你的手上點藥吧?”

“這個等一下再說……嗯?”

秦思淵楞了一下,再看向秦嫵時,她蒼白的臉上還是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什麽?”他問。

做了一輩子的權臣,秦思淵察言觀色的能力早一般人能及,他哪能看不出來?

阿嫵心裏面是怨著他們的!

怨他們把她丟進了這虎狼窩,怨他們沒早點來接她!

怨他們讓她被什麽狗屁東西頂著“父母”“家人”的名頭磨搓!

……阿嫵怨得對!!!

秦思淵的心頭都絞起了一塊,他強壓著眼中的濕意。

他們都知道阿嫵怨得對!

所以早就做好了在阿嫵這裏遭遇冷臉、遭遇厭惡的準備,但是秦思淵沒有想到——

他剛做好這種要被自己親妹妹心懷芥蒂的準備,他妹妹就來問他的手要不要上藥……

終歸是他沒用啊!

一時間秦思淵心頭更沈,愧疚之意幾乎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爬到了宰相又怎麽樣,人人都明裏暗裏的叫他“九千歲宰相”又怎麽樣,他連他自己的親妹妹都留不住!

只是個小小的紅雀草而已啊,他怎麽就不能再多找個幾百斤?

秦嫵看著面前原本還在滔滔不絕講著廢話卻突然呆楞的人,心中直道:原來長相也是會騙人的。

秦思淵這麽聰明的一個長相,怎麽幹的事情都傻傻楞楞的?

果然人對傻子都是會心存憐惜的,秦嫵有些惡劣的想著,然而心早就在秦思淵著急忙慌地解釋的時候軟了大半。

他怕是早就發現自己不在,已經找了自己許久了吧。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秦嫵也能猜到些許。

若不是自己手裏拿著烤紅薯,進房間後沒有徑直走去榻上休息而是來到了火爐邊。

這人怕又是要仗著自己武功高強,悄無聲息地離開這房間了!

雖然心頭仍梗著什麽東西,但是這房間裏頭冬日裏的火爐確實是過分溫暖了些。

“你的手……”

秦嫵輕聲說著,還指了指秦思淵的右手。

那本就是讀書寫字做文章的手,最是細嫩,可虎口、拇指與食指指尖都燙出了一片紅色,食指指節處甚至還出現了水泡。

當時他怕擾到阿嫵清夢,硬是把那滾燙的火鉗在手裏拿了許久……

“嗐。”回過神來的秦思淵臉上竟浮現出些許的不自在,他沒看秦嫵的眼睛,“沒下過廚房,在廚房燒火時弄的。”

換火爐時的的確確聽到了一聲輕哼的秦嫵沒有拆穿他,只將治療燙傷的藥膏從袖中拿了出來。

“店小二說這個很管用,睡前抹一下就好了,你不要忘記了……”

氣氛有些尷尬,秦嫵心裏也有些許的無措,嘴唇不自覺抿了抿,心中漸生些許悔意。

應該冷漠地把藥膏遞給他,然後不說一句話才對!

又給藥膏又囑咐,倒顯得自己十分關心他。

大晚上的跑出去竟是為了給他買藥……

秦思淵目光柔柔,似乎是又看到了小時纏著總讓自己抱的小豆沙包子,又白又軟又甜的。

也不躲著秦嫵的眼睛了,連聲音裏的寵溺也是藏也不藏,甚至已經直接開始自稱“哥哥”,“好……哥哥記住了!”

誰要叫他哥哥?

秦嫵被這人的得寸進尺刺得面上一紅。

沒想到這看著清冷鋒利的人,不僅是個傻的,還如此厚臉皮。

正如此想著又對上了秦思淵柔軟的眼神,她心中頗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幹嗎?你還想留在這裏吃烤紅薯嗎?”

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藥膏也已經給你了?

為什麽還待在我的房間裏?

還要用這麽惡心的目光盯著我看?

秦嫵暗自腹誹,就見厚臉皮的人突然輕笑了出聲,仿佛心情真的很好,整個嘴巴都裂開了。

竟和她一樣有一顆孩子氣的小虎牙。

“嗯。”這人笑著,鋒利的丹鳳眼變成月牙,目光從與秦嫵對視,變成下移盯著她手裏的烤紅薯,“想吃,我盯它很久了!”

然後,理所應當的,極其自然的,把秦嫵按了個手印的烤紅薯拿走了。

強盜吧!

是強盜吧!

一雙鹿眼瞪得圓圓的,秦嫵的眸子裏都是不可置信,她可沒說要給啊!

這人是怎麽做到面不改色從別人手裏搶東西的啊?

她自己還沒吃呢!

“謝謝我的妹妹啦!”

溫熱的紅薯碰到了秦思淵指節處的水泡,細細碎碎的疼。

但是秦思淵的心情卻好的不得了,他強摁下想要拍自家妹妹腦袋都沖動,語氣裏滿是笑意,開口給自家小妹畫餅,“等你哥發達了,給你買一車的烤紅薯。”

說完拿著自己搶來的烤紅薯就要往外走,夜色如墨,正巧到了亥時。

原本靜得只能聽見風聲的夜色裏,突然從各處或遠或近、劈裏啪啦響起了各種鞭炮聲,你追我敢,絡繹不絕。

這是帝都大年三十搶財搶平安的風俗,大家早早買好鞭炮,都等著做春節亥時第一個燃放鞭炮的人,好讓更多的平安和幸福來到自己的家門。

年節的氛圍也在這一刻達到了最頂點,在尋常百姓家,這一刻的小孩子會和大人們依偎在一起,看著自己的父親用火折子英武地點放鞭炮。

家人們會相互祝願,希望孩子們身體健康、學業有成;老人們身體健康,多壽多福;希望明年風調雨順,收成多多;做生意的人財源廣進,四季平安。

……

在這一刻,無論貧窮與富貴,王公貴族還是平頭百姓,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原本帶著幾分嘚瑟往外走的人,突然停了下來,在爆竹聲裏,他回過頭。

爆竹的聲音很大,此起彼伏,秦嫵的房裏沒有點燈,只靠著爐子發出微弱的火光。

可秦嫵就是清晰地看到了秦思淵嘴型裏的祝福,明白地聽見了他聲音中的真摯——

那聲音絲毫沒有被一聲又一聲的爆竹聲蓋住,一字一句的傳入了她的耳朵裏。

“來年要過得更開心哦,阿嫵!”

劈裏啪啦的爆竹聲一直不停,淡淡的硫磺味彌漫在帝都的空氣當中,蘇清摘下圍裙,把準備好的年夜菜端上的桌子。

她已經好多年沒有下廚做過飯,也做不出自家江南廚子拿手的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費盡心思的,也就炒了五六個家常菜。

但是阿嫵昏睡著,年夜飯桌上只有她和思淵,想來定是夠了的。

捏了幾個包好的水餃放入滾水中,蘇清便去洗了手。

正準備盛餃子的時候,看著自家兒子嘴角微微帶笑地回來了。

自從聖上恩準秦思淵參加科考那日起,她這個兒子就突然老成了很多。

偶爾恍惚間,她都以為是看到了後來幾年那個平步青雲的權臣,今日見他步調輕快,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得瑟勁兒。

正感慨這才是這時候的破小子該有的狀態時候,就見小屁孩兒已經游游蕩蕩地來到了她的面前。

“阿嫵醒了沒?”許是過年的原因,蘇清的語調也開心了些,“你別站在這裏,正好來把餃子盛出來!我坐到飯桌上等著開飯!”

她正要把飯勺遞給秦思淵,就見自己兒子手裏拿著個烤紅薯在自己面前炫耀,“阿嫵給的!”

“阿嫵醒啦!”蘇清的眼睛亮亮,“那她來吃飯嗎,我再給她多煮一碗餃子!”

“啊?”秦思淵原本要炫耀的心一下子頓住了,呆呆接了一句,“我忘記問了?”

“那你先把餃子盛出來,我再給她煮一些,免得她餓了沒得吃。”

事實證明重活了一輩子的,確實是玩不過重活了兩輩子的。

母親說的對,秦思淵聽話地放下手裏的紅薯,接過飯勺,把漂浮著的元寶們舀近碗裏。

“那我先把這兩碗端過去啦!”

說著話,就見母親不知什麽時候把那溫涼的紅薯拿到了手裏。

“那是阿嫵剛給我的!”

看著母親要對紅薯下手,秦思淵手裏端著兩碗餃子喊道。

“唉~,我是不是教過你好東西要分享啊?”

蘇清嘴角含笑,眼睛裏滿是狡黠,她眨了一下眼睛,“你一半我一半嘛,你又不吃虧。”

“怎麽不吃虧,本來整一個都是給我的!”

飯桌上擺滿了好菜,碗裏是剛包的肉糜餃子,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個首富神醫母親,一個未來權相兒子,母子二人爭相分起了個已經有些發涼的烤紅薯,倒像真是什麽山珍海味似的!

爆竹聲從大年三十的亥時響起,絡繹不絕、此起彼伏地響到了大年初一的子時。

子時過後其實還有一些零碎的鞭炮聲,秦嫵便是就著遠方微弱的鞭炮聲睡著的。

然而秦嘉妍卻是被擾了清夢的那個人。

王靜合和秦伯民占了這小破院子裏最好的一個房間。

秦問津馬上是要參加春闈的,自然是不能苛待了。

如此一來,一家四口人便只有她住的這個房間最小最破。

分明門窗的縫隙都已經被她用碎布條子封死堵住,可是她放在茶幾上的那本《改運秘術典籍》竟然還是會在空氣中微微掀動。

可見這房子漏風到什麽程度。秦嘉妍撇撇嘴,又往點著火爐的地方靠了靠。

爐子裏的火光也讓這本帶著她重生的典籍上的字愈發的清晰。

這典籍上的第一條便是:以往之事不可強行改變,否則將牽一發而動全身。

也正是因為這個理由,雖然秦嘉妍在六年前秦嫵炫耀自己新得的那個蝴蝶玉佩之日,就已經重生回來了。

也早就知道和上輩子一樣,崇寧十一年她生辰這日,自己會和秦嫵一起偷跑出去,然後遭遇歹人。

但是她還是讓這些事情發生了,因為如果不發生這些事情,那之後的事情就有可能會改變。

她也就失去了“未蔔先知”的能力,秦嘉妍裹緊身上披著的衣服,如果失去這種能力,她重生回來還有什麽意思呢。

細長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有這一道劃痕的茶幾上,秦嘉妍面容恭敬地看著《秘術寶典》。

這本書果然是不會出錯的!

她因為想趕著臘月二十七的六星連珠之日拿到秦嫵的血,比上輩子早些回來了月餘。

沒想到牽一發而動全身,竟讓蘇清也早到了帝都,就連秦氏鋪子王靜合都已經先給秦嫵了。

不過幸好都不是像“被人擄走”這樣的改變命運的大事件。

沒有拿到秦嫵的血,不能用對自己危害最小的改命換運的方法,這書裏還記載著其他各種換取別人氣運的方法,只是對她有或大或小的傷害罷了。

秦氏鋪子便更不值得一提了,反正她也早已將上輩子秦嫵推出的布匹的顏色和花紋爛熟於心。

秦嘉妍的眼眸暗著,翻動著書頁的手捏得死死的,只要搶先讓外使看到自己的布匹就行了……

想著想著,她心中忽的有些慶幸剛重生時的小心謹慎——沒有鬧著將那塊裴容亡母留下的蝶靈玉佩據為己有。

不然可能會引起更大的變故。

“以往之事不可強行改變,否則將牽一發而動全身。”

呼嘯的風中,秦嘉妍又把這句話喃喃了一遍。

老天爺還真是厚待秦嫵啊,她只是提早了回到帝都的時間,便一下子改了這麽許多。

不過這次屬實是她過於莽撞了,秦嘉妍嘆了口氣,下次出手必須準備萬全,一擊即中,直接把秦嫵打的毫無還手之力,不然後患無窮。

她的指甲狠狠掐進書頁裏卻一無所覺,一雙鹿眼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染上了幾分狠厲。

秦嫵這個人啊,聰明是聰明,但是有一個最為致命的弱點——她太重情了。

所以對付她,秦家和裴容是兩把用著再順手不過的刀。

自以為占據著上風,掌握著所有的秦嘉妍被硫磺味的寒風吹拂著一宿沒睡,而絲毫不知自己被人妒恨著的秦嫵,在上好的絨被裏、暖香中,睡到了日上三竿。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在大年初一睡得這麽好,王靜合是孔子弟子的後人,家裏規矩大的很。

這三年裏,哪一年的大年初一,她這個嫡女不是手忙腳亂地忙活一個晚上的。

就算把所有事情都辦妥貼了,也會被王靜合雞蛋裏挑骨頭,然後罰她到門外去站規矩。

若是見她實在委屈不甘,便會等她所有的罰都受完之後,一臉“為她好”的將她拉到一邊,語重心長。

“嫵姐兒,可莫要生母親的氣!你在我這裏多吃一分苦,以後出嫁了便在婆家少吃一份苦。母親也都是為了你好!”

青橘回家陪父母過年,怕是要等到初三才能回來,她也只能自己拿著青黛給自己畫眉。

看著銅鏡裏雖然清瘦但是精神好似比往常好多了的人,秦嫵勾唇笑了笑,睡得好又不操勞,還不用時不時去房裏站規矩,誰的精神能不好呢?

她畫眉的技術沒有青橘好,畫不出溫婉端莊的遠山黛,便只能拿著青黛在自己的眉毛上隨意描了幾筆。

竟顯出了幾分英氣。

秦嫵對這個讓她更多了幾分堅毅的眉毛還是挺滿意的,收了青黛。

正想著出門去找家小攤子用個早膳,便看到門外桌上擺著的食盒。

似乎是怕裏面的食物涼掉,盒子外面還套了個棉花套子,縫成一只可愛的小兔子模樣,耳朵、尾巴都有,甚至還用兩塊小手指甲蓋大小的玉石做了兔子的牙齒。

足以見得縫制之人的用心了。

秦嫵要出門的腳步頓了頓,瞅了那兔子一眼,而後好似沒看到似的,打開了房間的門。

在門外守了一夜的寒風瞬間奔湧進來,燒的通紅的火爐也被它燎起了火焰。

而那小兔子食盒為了涼的慢一些,就被人放在了火爐的旁邊,眼看著燎起來的火苗就要燒到小兔子的尾巴。

千鈞一發之際,一只修長細嫩還帶著些許傷口的右手伸過來將小兔子提起,逃過了一劫。

她總不能“見死不救”吧,這麽可愛的小兔!

秦嫵面無表情,可眼睛卻半垂著,似是在躲避誰人的目光一般。

那食盒的重量比她想象中的重,捏著小兔子的耳朵解開棉花套子,一個兩層的檀木食盒就出現在了秦嫵面前。

上面一層放的是年前蘇清給她做過的奶果子,一盤放了六個,這次都捏成了小兔子的模樣。

下面一層則要是一碗雞湯餛飩,剛打開食盒高湯的香味就撲鼻而來,濃郁至極,湯面上卻只漂浮著幾滴油星,粉嫩的餛飩乖乖的泡在清澈的雞湯裏面,點綴著幾片青菜。

蘇清是大概等到快中午,才去秦嫵的院子收的食盒,她自己懷胎十月生的女兒她了解,溫柔聽話,懂事明事理,但是倔的時候真的倔的要死。

她又想起上一世發現紅雀草能夠補秦嫵的血氣,救一救她虧損的身子的時候。

那時候思淵已經是多少官員、商戶花費千金,只為在他面前露個臉的權臣了。

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墻,相爺的親妹妹得了怪病需要紅雀草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短短三日幾乎這世間所有的紅雀草都聚集在了相府。

許是陣勢太大了,竟讓秦嫵這個躺在床上的病人也知曉了這件事。

“阿哥,我知道你疼我——”

整個人都瘦脫了相,憔悴的臉上唇上沒有一點血色的人,倔著就是不吃藥,還彎著嘴角笑,“但是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別人一株就能治好病,又何苦在我身上浪費這麽許多。”

氣得思淵擡手要打她,擡起又放下,最終狠狠拍在了自己的腿上,“你哪是我妹妹,你是我祖宗!”

他氣得聲音都有了哭腔,“我自己憑本事買來的,我用在我親妹妹身上怎麽了?”

“你知不知道今日就是月中,你是要發病的呀……哥、哥知道你疼,咱們先喝藥好不好?咱們先熬過去……哥再給你找大夫,下一次一定能好的,下一次一定不疼了,哥保證,哥給你保證!”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忍不住了,人人敬著恨著的相爺把頭埋在了秦嫵床邊的被子裏。

他們心裏都明白,哪還能有別的大夫呢?

連蘇清都留不下她,這世間還有誰能留下她呢?

蘇清收斂了心神,她知道這段時間秦嫵不好過,也知道她怨自己,又怕逼的太緊了把這孩子骨子裏的倔勁逼出來……

真的把她越推越遠,所以都盡可能的少在秦嫵面前出現。

直到昨日夜裏,從思淵那兒分了一塊烤紅薯,她吃到的時候已經涼了,紅薯不算軟和,皮也沒有熱的時候好扒。

但是真甜啊!

甜得也給她多添了幾分勇氣,蘇清苦笑了下,輕輕推開秦嫵的房門。

房間裏比外面暖和一些,裝扮的很是素雅整潔,被子也整整齊齊的鋪在床上。

秦嫵不在房間,她早上送過來的食盒依舊被那兔子棉花套子包著,擺在她早上放在的位置上。

就算是知道這孩子倔,知道這孩子怨她,但是看到這一幕的蘇清心頭還是突然沈了一下。

心裏想著要給秦嫵的房間換上更好的碳火,怎麽這銀碳燃燒起來這麽熏眼睛啊!

她走上前去,正欲拿食盒,卻發現外面棉花套子上的兔子耳朵好像變了位置。

有一瞬間,蘇清的呼吸都變慢了,她輕輕打開食盒,只見第一層的混著紅雀草汁的六個糕點小兔……一個都沒有少。

她斂了眼眸,手卻不死心的打開了第二層。

“哼……”

蘇清輕笑一聲,眼淚竟掉下來了,她就說她的女兒最愛吃自己包的雞湯餛飩了吧!

不知道接下來幾天都會吃到雞湯餛飩當早膳的秦嫵此刻正端著小碗在巷子裏找著昨夜裝鬼嚇她的那只貍奴。

“小貍奴,我可是言而有信哦~,來給你送吃的來了,你趕快出來!”

少女心情不錯,整個人都泛著一股子靈氣。

秦家的兩位被秦伯民一大早就聚集在一起的祖老剛出了那破院子,就看到秦嫵柔著聲音在那兒找貓!

少女明眸善睞,眉宇之間皆是靈動,身姿輕盈,烏發飛揚,讓他們剛剛因為擠在那昏暗陰冷的破落房間裏而產生的陰郁心情一掃而光。

秦嫵也擡頭看到了他們,這兩位都是她爺爺輩的人,先是一楞,然後立刻端莊了站姿,臉上的笑卻沒有收回去,又甜又乖。

“二爺爺新年好,三爺爺新年好,快進屋去,我給你們拜年!”

說這話時,秦伯民一家也從院子裏走出來,說是要由秦伯民帶著讓孩子們去給蘇清拜年。

二爺三爺都是當年知曉內情的人,如今突然站在秦嫵和秦嘉妍中間,心中竟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好好。”

二爺三爺的面上閃過幾分愧意,而後面齊齊掏著自己的錢袋子,“爺爺給發壓歲錢!”

這怎麽使的?

秦嫵連忙推脫,她都是要及笄的人了,在她這個年紀做母親的人也已經一抓一大把了,她怎麽好意思再要壓歲錢?

“多大了在我們眼裏都是個孩子。”三爺把錢塞進秦嫵手裏。

眼光在秦嫵和秦嘉妍之間打了個轉兒,都是秦家小輩裏唯二的兩個女孩,二人之間如今又有這種說不清解不明的淵源。

一時之間,心下不免有些比較。

秦伯民、秦仲生年輕時候就是十裏八鄉有名的俊俏後生,一個個溫潤如玉,身姿如松,勾的多少不知羞的女孩趁著農忙時節偷看這兩兄弟。

其中秦仲生又比秦伯民顯得更溫潤幹凈些,小的時候,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就透著機靈。

那個時候長輩們人人都說,“秦伯民是讀書讀傻了的,長得俊俏,但是眼睛看著跟木頭一般,比不上他那個小弟。”

秦仲生人也通透,可惜家裏實在貧窮,只供得起一個孩子上學堂,不然秦家合該出兩個官老爺。

如今看秦嘉妍,秦嫵二人,直嘆果然龍生龍,鳳生鳳。

二女都隨了父親的長相,粗略一看 也有六七分相似,尤其眼睛的輪廓,都是一雙鹿眼,簡直一模一樣。

但是若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又能很明顯的看出差異,秦嫵的眼睛溫和水潤,滿眼含情。

秦嘉妍的眼睛,則眸色更深,不知是不是這幾年過了苦日子,小小年紀竟如她父親一般,有幾分木然。

那打量比較又嫌棄自己比不上的目光,秦嘉妍實在是太熟悉了。

她努力垂下目光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手卻狠狠攥住了自己的衣袖,一松不松。

秦嘉妍沒有看向秦嫵,但猜測秦嫵的內心應該是得意極了吧!

上輩子的秦嫵向來喜歡拉著她一起做事,後來都成了一品夫人了,還要虛偽地、親昵地拉著自己參加各個王公貴族為了奉承她而舉辦的賞花會、品詩會……

“這是我阿姐!”

秦嫵總會這樣向她們介紹她,那些貴族娘子們便也會如同現在這樣目光在她們兩人面上轉上一圈,心裏嗤笑她比不上秦嫵。

然後看在秦嫵的面子上拉著自己一起玩。

所以秦嫵心裏現在一定得意極了吧,又有人覺得自己比不上她了。

她帶著自己參加那些貴族娘娘們的聚會,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襯托她嗎?

那些記憶裏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秦嘉妍心裏,而她把這些痛都記在了秦嫵的頭上。

秦嘉妍故意慢下來,等到前面的這些長輩都進了秦府,她才拉了一把秦嫵。

二人留在了門外。

“嫵兒妹妹可會生我的氣?”

她一副萬分自責的樣子。

秦嫵本就有些防範她,突然聽她莫名其妙說上這麽一句話,一時之間心中更是警鈴大作。

她輕皺了一下眉頭,不明白秦嘉妍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便想著不搭理她,往秦府走去。

誰料急切地想找回場子的秦嘉妍把這當成了一種露怯,眉宇間便即刻浮現出幾分得意。

也是,哪一個替代品在白月光面前能不露怯呢?

她就說吧,裴容是傷害秦嫵最好的刀。

“我不知道的,嫵兒妹妹?”

秦嘉妍昂著下巴以白月光自居,卻還能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她似乎不想傷害任何人,又想要保衛自己的愛情。

她進退兩難,“我不知道妹妹你和裴容的事情……”

她的手緊緊扣住秦嫵的手,眸色深深地緊盯著秦嫵。

“我若是知道了,我便是老死餓死在哪裏,用繩子在哪棵樹上上吊,我也不會回來的!”

秦嫵還沒說話,她倒好似先崩潰了一樣,“嫵兒妹妹你撞到了腦袋,你不知道……我們以前是多麽要好的姐妹!”

“我不想跟你爭的!”

她說著說著眼中就似有淚花,隨即抽泣了一下,“嫵兒妹妹,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裴容啊?”

“我讓給你好不好?”

“你要是真的很喜歡,我就讓給你?”

一出獨角戲演到這裏,不管秦嫵搭不搭腔,秦嘉妍自己就已經演的很爽了。

有一個瞬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脆弱無辜小白蓮,剛說出讓給秦嫵的話,嘴角就不自覺勾了起來。

讓秦嫵只能撿她不要的,只能吃她吃剩的。

這世間再沒有什麽事情比這更能讓秦嘉妍開心了。

都是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況且秦嘉妍幾乎沒有想過要掩飾,秦嫵哪裏能聽不出來她的言外之意,和她以“白月光”自居的高高在上呢?

她與秦嘉妍對視著,按照秦嘉妍預料的那樣,語氣裏有幾分哀傷,“可是裴容小將軍應該是更喜歡姐姐的吧?”

她到挺有“替身”的自覺,秦嘉妍聽到她這樣說,連背都不自覺挺直了,“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我跟他不過是少時的玩伴罷了,你們倆以後要是過日子,你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好似平常,卻根本遮蓋不了話語裏炫耀的意味,“我以前呀嘴巴饞,可喜歡吃蟹黃包子了,我不像你住在江南什麽時候都能吃得上……”

“幾年前,帝都就只有仁和樓有的賣,那個時候我就讓裴容天天幫我買,我一口氣能吃好幾籠呢!”

“還有糖葫蘆,我不知道你愛不愛吃。我是最喜歡吃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的了,我也鬧著他給我買。”

“說起來,為什麽別人都說裴容的性子特別差呢?在我看來,這世上沒有比裴容性格更好,對我更好的人了!”

她嘴上說的是普通朋友,可句句都在強調自己對裴容來說是特別的。

看到她這別扭的樣子,秦嫵的心裏也有些不舒服。

她原以為秦嘉妍是恨自己占了她三年的父母,才對自己有敵意,又知曉自己是白月光,而她是裴容當成的替身。

才會專門過來找自己炫耀!

但這麽幾句話聽下來,怎麽好像這秦嘉妍是有些腦子拎不清的。

她好像真的以為裴容是什麽癡情好男人?

她不會是怕自己和裴容會再有些什麽,才專門到自己面前演這一場的吧?

她不會在遇到這種事情之後,還以為裴容有多喜歡她吧?

秦嘉妍說得正起勁呢,就見秦嫵眼裏那一點點裝出來的哀傷早就沒有了蹤跡。

面上是一本正經又小心翼翼的對傻子的愛護表情。

“可是,嘴裏說著有真愛還找替身的男人很垃圾不是嗎?”

“而且我覺得,能找替身就說明他對白月光也不是很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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