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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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冬末,久未飄落的雪花,似乎也感知到了自己的末日,就在這一天的夜裏,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飄落在荒野,飄落在官道,也飄飄蕩蕩地落在城墻之上。

城墻之上,守衛們捏著兵器的手似乎都凍得麻木了,粘在了兵器之上,仿如已經跟那冰冷的金屬連成了一體,再也分不開。

有些站在外圍的將士們,戰袍上,眉毛上都沾了雪花,遠望去,須眉皆白,臉上只有那一雙鮮活的眼睛,還在滴溜溜地轉動。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時候,一襲紅衣,衣長及地,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踏上城樓來,逶迤艷紅的衣擺,猶如在白茫茫的雪地裏,只旋開了這麽一朵妖艷的曼殊沙華。

城樓之上靜寂無聲,那一雙雙鮮活的眼睛,隨著那抹妖冶的紅色,緩緩地移動,移動,甚至都忘記了行禮……

他緩緩步上城墻,落定在邊沿之上,青色的墻磚,覆蓋了厚厚的白雪,襯著他妖冶的顏色。

他仰起頭,默默望著天上那一朵朵白色的雪花,靜靜隨著風雨飄搖,明明寒風肆虐,他卻緩緩脫下了紅色的披風,遞給了緊緊跟隨在一側的如花,只剩下裏面單薄的紅衣,襯著脖子上那塊血紅色的玉佩。

他呼吸了一口涼氣,目光悠遠,透過那漫天雪花,望向遙遠的方向,唇邊不自覺地露出一抹遺世獨立的笑容。

那邊的方向,便是西平嗎?

此刻,他離她,竟如此的近,近到已在兩座相鄰的城池,只需打馬追風,兩日便到。

可是,相隔如此的近,卻又如此的遠,現在,西康落入了他的手中,而她,是那方的統帥。

他們,終究是戰場上對立的兩方,就算互相站在面前,依然逃不開對峙的局面。

他的笑容,漸漸消失在唇角,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一只手,伸出城墻之外,那無聲無息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手心,遇到他的溫度,眨眼之間,便化成了一灘水。

他收攏了手心,任那沁涼透心的溫度,慢慢在手心流淌,流淌著,流淌著,一絲一絲,緩緩從指縫中滲透了出去,再次攤開來時,除了掌心中一滴水漬,那落在他手心分明的片片雪花,再無蹤跡。

他傾斜了手掌,風目默默地看著那一滴透亮的水漬,沿著他掌心的紋路,緩緩下滑,在手掌的邊緣處急劇下落,最後滴在城墻之上,與許多滴水凝成一片,他瞇了瞇鳳眼,仿佛清晰地聽見了那一滴水落的聲音。

你離我,究竟是近是遠?

他卻不知,那人兒,其實離他已在咫尺之間。

那一雙雙鮮活的眼睛裏,有一雙如天上繁星一般,明亮生輝。

默默地看著他的時候,那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詫異,有憎恨,有殺機,還有再一次的驚艷。

她的手,握緊了手中之劍,只差一點,便要挑開了劍鞘,卻一直在隱忍不發,被偽裝之後的“美人”兒,在一柄普通的劍鞘裏,顯得那麽平淡無奇。

他身邊的隨從,她都能探到武功,那個她探不到的神秘人,他到底在哪?

還有花月幽,他不坐鎮邊城,為何會來到西康冒險?

他這個皇帝實在太不按常理出牌了,這麽尊貴的身份,竟然來了第一前線,他究竟是怎樣想的?

“雪兒小妖精!”他捏緊了手心,突然便輕輕悠悠地嘆了一聲。

她的手中霎時一緊,氣息不自覺地便波動了幾分,心如擂鼓的狂跳起來。

也許是他身邊現在只有如花和如煙,都是心腹,所以這一聲輕嘆,他沒有偽裝和防備,帶著許多的意味,完全將他的心思暴露無遺。

這一聲,到底是亂了她的心緒。

“誰?”感知到氣息的波動,花月幽警醒起來,瞇了雙眼,目光如炬般地向著她投射過來。

身後的如花和如煙,也立時將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之上,隨著主子的目光,向著她看來,殺機頓現。

夜蓧雪深吸了一口氣,將眸子裏的清明,換上了一層膽怯,懦懦地瞟了三人一眼,身子裝作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又仿似不敢再看他們的目光一般,急迫地移開了自己的視線,去看城墻外飄飄悠悠的雪花。

見只是一個普通的士兵,花月幽定了定神,又探了探,心裏道,自己是不是草木皆兵了?這個長得還算清秀的兵士,連半絲內力都沒有,他剛才怎會覺得有高手在場的強迫壓力感呢?

他又不經意地往那個士兵看了一眼,這一看,心裏卻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那人那雙眸子裏,雖然盛著滿滿的怯懦,沒什麽稀奇,可是仔細看去,分明卻是一雙極美的眼睛。

像誰呢?他牢牢地盯著她的眼眸,眼前卻浮現出了另外一雙,他認為是這世上最迷人的一雙眸子,那雙眸子,雖然盈滿了冷氣,卻絲毫不影響它們的美,那,是屬於一位絕世美人的一雙眼眸。

兩雙眼眸漸漸重疊在一起,他的風眼裏生了狐疑,往那兵士輕勾小指,淡淡說道:“你過來。”

夜蓧雪心裏一沈,手中捏緊了靈劍,暗忖:她都扮成這個樣子了,難道他還能認出她來?

前世的她,由於生存需要,會得一手極好的化妝手法,為了各種目的,也為了隱藏自己,將自己化妝得時而妖嬈,時而清純,出入在各種場合,接近各種各樣的人,從未有過一次失手,如若不是擎宇在她身邊臥底許久,根本沒有人能拿得下她這個號稱“百變女王”的女人!

這一世,她只用過一次,便是偽裝自己,進丞相府殺金麟那次,後來,在沈落淵和端木初雲的幫助下,她的化妝術更是爐火純青,無人能破。

昨日她悄然飛進城門的時候,便在城墻之上,找了一個與自己個子相仿,面部輪廓相近的士兵,悄然將他幹掉之後,掩埋了屍體,便換了他的衣服,化裝成他的樣子,守在這城門之上,頭上戴了厚厚的帽子,大大的帽檐耷拉下來,幾乎遮去了小臉的一半,再加上大雪紛飛,許多雪花都落在臉上,染白了頭發和眉毛,所以天亮的時候,他的所有同伴竟然都沒有發現,自己身邊的人竟然已經被調了包。

而現在,花月幽先是用探究的眼神看她,又命令她過去,莫非,他竟然看出了破綻?

是過去還是不過去呢?夜蓧雪心裏天人交戰,嘴裏邊卻應道:“是!”

她低了頭,一步一步地往他那邊挪動,眼角餘光卻在觀察著周圍的情勢。

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雪地裏所站立的人,全都是普普通通的軍士,弓箭兵的手,都凍得麻木了,那個神秘人,始終沒有出現,她若是趁此殺了花月幽再跑,也是能突出重圍的,只是就不能再會會那個練魔功的人了!

可是,如果花月幽死了,政權落在那個殺人如麻的惡魔手裏,恐怕境況只會更加堪憂!

她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是那個神秘人來的!

是殺還是不殺呢?她一面想著,一面在慢慢往他走去,直到站在他的面前,她還是心亂如麻。

“放肆!”如花一個箭步走上前來,作勢便要從她身後踢她的膝蓋,嘴裏還在叫嚷著:“見到皇上不曉得行禮嗎?”

夜蓧雪擡眸,輕飄飄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如花便楞在當場,提起的腳尖頓在半空之中,不曉得動彈。

奇怪,他怎麽會覺得那輕飄飄的一眼,含了那麽大的壓迫感?就像是他這一腳落下去,便會踢斷自己的腿骨一樣。

他心裏生了警惕,落腳站定,探究地往她看去,卻只在她眼裏看到了怯懦,仿如剛才那帶了強大壓迫感的眼神,只是他的錯覺一般!

“叩見皇上!”夜蓧雪終於還是扣了個禮,故意啞了嗓子,變換了低沈的聲音,嘴裏說道:“奴才第一次得見天顏,心裏怕的很,再加上皇上的……的容顏驚為天人,所以一時看得有些呆滯,忘記了行禮,請皇上恕罪!”

她的身子雖然顫抖著,臉色蒼白,眼神也是怯怯懦懦,聲音又小的像個蚊子一樣在叫,儼然就是個被嚇壞了的下級兵士,可是她卻吐字清晰,說話有條有理,遣詞用句,可不那麽像個粗魯的下等軍人。

“你讀過書?”花月幽眉間一挑,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眸,也沒有追究她的不敬之罪。

“是,奴才讀過幾年私塾,略微識得幾個字。”夜蓧雪點頭,知道是他覺得自己說話溫雅了些。

“既然有學識,為何會來守城門,朕記得,後方不是正缺少能識文斷字的文書小吏嗎?”花月幽顯然在找茬。

“奴才只是略微識得幾個字而已,還談不上學識,再加上參軍年頭尚淺,沒有軍功,所以還沒有資格領個小吏的銜。”夜蓧雪也回的滴水不漏。

“哦,是這樣。”花月幽輕應了一聲,微瞇著鳳眼,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漫天的雪花,又看了一眼她清秀小臉上的雪花,玉指輕擡,輕輕拂去了她眉毛上的一片白色。

夜蓧雪身子輕顫,他的衣袖拂過她的鼻間,記憶中那股馥郁的香味,再一次縈繞在空氣之中,她下意識地便輕收鼻翼,吸了幾口,清涼的空氣混著他的香味兒,令她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服地張開了喉嚨,一個勁兒地叫囂著。

“冷嗎?”他隔著她半尺之遠,在她耳邊輕輕問道,細細的眉微挑,眉間朱砂如那蒼霞,綿綿折折,襯著他那雙慵懶風情的鳳眼,蜿蜒一笑。

請你不要這樣笑,你這一笑,世間萬物都失了顏色,所有人的心,都只能為你沈醉!

夜蓧雪手心裏一緊,忙斂下自己的眼皮,回道:“冷!”

因為不知道端木的藥到底有多大的效用,她不敢太過運功為自己禦寒,以免氣息的波動引起別人的註意,所以,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站在風霜凜冽的城墻之上,自然是冷的。

她的手,一只握著劍,一只攏在袖子裏,可是那戰袍沾了雪花,浸了水,在冷風中一瞬間又凝成了冰塊,穿在身上硬邦邦的,實在是不怎麽禦寒。

他點了點頭,又是一揮袖,掃去了她戰袍上還未融去的雪花,兩指輕撚了撚她凍得僵硬的衣服,皺了皺眉,從如花手裏接過自己紅色的披風,兩手拎著,在她身後一揚,紅色的披風絢爛如玫瑰,披在了她的身上。

上乘的料子,軟軟的,再不似她身上僵硬的衣物,為她擋去了外面的陣陣涼意,那其中,似乎還裹著他的溫度和香味兒,她只需要輕輕收緊鼻翼,便能感覺到一陣心曠神怡。

四周響起了一陣嘩然,那些快要凍僵了的戰士,齊刷刷地看著他們,嘴裏和鼻子裏下意識地便呼出了聲。

皇上將自己的衣服披在了一個最低等的士兵身上!

我的天啊,自己沒有眼花吧?這可是他們最最崇敬,最最迷人的皇上!

他們紛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去的時候,那紅色的披風還是披在那小子的身上,那小子個子太小,披風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裹在了裏面。

一時間,投在她身上的視線,都是又嫉妒又羨慕,那些人,紛紛在心裏暗嘆,那小子真好命!

“謝皇上!”她攏了攏披風,低頭說了一句。

花月幽未被周圍的嘩聲所驚,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奴才名喚李二小。”夜蓧雪答道,嘴角顫動,沒辦法,原來這個人就是叫李二小,她聽見他同伴就是這麽喚他的。

花月幽的嘴角也幾不可見地抽了抽,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地說道:“這個名字可不太適合你,不如,朕為你改個名字,叫念雪吧?”

這回,夜蓧雪不光是嘴角抽搐了,連眼角都抽了起來:什麽叫念雪?

這更不適合她這個七尺男兒好嗎?雖然短了一兩尺,雖然清秀了些,可是她怎樣看,都是個男人啊!

還有,重點是,念雪念雪,他在向她傳遞著什麽?

他到底是看沒看出來呢?

夜蓧雪不由得盯著他那樣迷人的風目,心裏也拿捏不定這個妖孽到底是看破了她的偽裝與否?

若是看出了吧,他怎麽會這麽淡定沈著?由著她一個敵方主將,在他軍營裏,甚至在他的面前胡鬧?

若是沒看出來吧,可他的種種行為也不像!他為何會對她一個普通下等士兵如此感興趣,問了一個又一個問題?

他為何會問她冷不冷,進而將自己的衣服給她穿?

他又為何要給她改名字叫念雪?

一時間,她竟有些看不透這個披著紅衣的狡猾狐貍了!

所有的想法快速竄過,她只得低下頭來,輕聲道:“奴才謝陛下賜名!”

“嗯。”他輕點了頭,忽然便伸出手來,拉住了她那一只空閑的小手,轉過身去,面對著城墻之外,他遙指著那漫天的雪花,輕悠說道:“念雪,你看,這雪景美嗎?”

雪,在他的眼裏,聖潔而又美麗,無聲無息地落下,恰如腦海中,那一道輕靈的身影。

四周又是一片嘩然,緊跟著掉落了一地的眼珠子,在嘩然之後,便變得鴉雀無聲了,因為大家都集體陷入了震驚之中。

四周安靜一片,甚至都能聽到雪花靜靜落在城墻之上,落在人們的身上的聲音。

天哪,眼前這人,是他們那妖孽迷人,天下無雙的皇帝陛下嗎?

眼前這人,是天天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因為個子小沒有力氣,而總是被他們欺負的李二小嗎?

這兩人身份隔了十萬八千裏遠,卻為何手牽著手,在他們的面前,都是一身的紅,站在城墻上,並肩而立,觀賞著雪景?

這個世界瘋狂了!他們都看不明白了!

他們的皇上,今日到底是怎麽了?連身後的如花和如煙都有些看不懂了,各自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先確認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皇上今日奇奇怪怪的,竟然拉著一個下等兵士的手,那麽溫柔地說話,不曉得若是宮裏那些個日日盼著能得到皇上一丁點溫柔的的妃子們,看到眼前一幕,會作何感想?

“美……”盡管身上是熱和了,可夜蓧雪的心裏卻打起了鼓,劃過了一陣陣涼意,手也跟著打起顫來,她十分不能忍受這樣溫溫柔柔的妖狐,更不能忍受自己的小手在他的大手裏捏著!

他手上的皮膚,保養得極好,觸手的感覺,是又滑又膩,手心裏又溫溫暖暖的,給她帶來一陣異樣的感覺。

可是,她是不是應該說一句,皇上,我現在是男人!

兩個男人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如此矯情地在上面賞雪,像個什麽樣子?

她還沒有神經錯亂呢!

“你還在冷嗎?”感覺到她的手在打顫,他握的緊了些,望著雪花的目光,回過來溫柔似水地望著她,輕聲問道。

“不……不冷了!”這樣的眼神,還有這樣的語氣,夜蓧雪只差沒吐一口熱血,暈倒在這城墻之上!

她嘴裏說著不冷了,身子卻是顫得更加厲害。

妖狐!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這樣子,奇奇怪怪的,我怕得很!

花月幽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發現沒得可脫了,於是便運起了功力,絲絲熱氣,透過他的掌心,緩緩地傳入了她的手掌,再沿著胳膊,流向至四肢百骸。

夜蓧雪心弦一動,瞪大了眼眸,去看兩人相握在一起的手,他的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露在寒風之中,皮膚嫩如春蔥,細膩地連一個毛孔都看不見,指節分明而修長,那食指之上,帶著一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在白光之中發出一陣瑰麗堂皇的光芒。

這個妖孽,連個戒指都是紅色的!夜蓧雪心裏嗤道。

隨著他緩緩的運功,兩人交握的雙手上空,發出了陣陣幾不可見的白煙。

夜蓧雪實在有些搞不懂了,他一個尊貴的天子,竟然為了給她,一個數萬名裏極不起眼的兵士禦寒,而運功調息起來!

這份殊榮,只怕是翻遍了千百年來的史書,也找不出的一回,更是可以從此載入史冊了!

“不冷了吧?”花月幽唇角上揚,又轉回頭去,面對著茫茫雪景,癡癡地望著,再次陷入了回憶之中,繼續說道:“這雪很美,可是卻美不過一個人!”

夜蓧雪紅唇張了張,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話,該不該問他,那人是誰?

若是問了,她怕聽到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若是不問,她心裏又有著一份期冀,似乎想要知道他是否會說出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見過她的那段日子,她還沒有恢覆容貌,明明是個醜女!

所以,他並不知道,她恢覆了容貌之後,是什麽樣子。

“皇上!該回去了!”身後的如煙終於開口,阻止了他繼續回憶下去。

她的眼睛,一直在奇怪地看著夜蓧雪,為何皇上一遇到這個守城墻的士兵,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與平日裏大不相同,要知道,他在面對宮裏的嬪妃和身邊的大臣之時,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的!

就連對著他們兄妹兩個,也只是偶爾露出這樣的情緒,卻又很快便收回去了,畢竟身為大權在握的人,心裏的感情流露地越多,被別人看去的越多,對他便越是不利!

可是今日,皇上對著漫天的雪花,再對著眼前這個小子,情緒傾瀉地一發不可收拾,根本連想收回的念頭都沒有!

捏著夜蓧雪的大手緊了一緊,他慵懶而又迷人的鳳眼很快便劃過一道精光,那癡癡望著雪景的樣子,儼然一掃而光,總算是恢覆了君臨天下的樣子。

他終於松開了她的手!

松開的一霎那,他似乎有些不太適應,手指又條件反射地往前伸了伸,卻仍是沒有觸到她的皮膚,只停在半路,五指伸張,緊蹦了弦,最後蜷縮成拳,攏於袖中!

“朕……改日再來陪你看雪景!”他聲音清亮地對著夜蓧雪說了一句,旋身,轉了個方向,那紅色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仍是在地上旋成了一朵妖紅的曼殊沙華,他轉過頭來,目光如雪般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令夜蓧雪心中頓起寒意,仿若剛才溫柔似水,捏著她的手為她驅寒的皇帝,全是她的幻覺。

涼風吹起了他的長發,也吹起了她心中的一池湖水,泛起了陣陣莫名的漣漪。

這只妖狐,他究竟是個什麽意思呢?

他仿佛看穿了她,又仿佛沒有。

他對她說,改日再來陪她看雪,可是臨走的時候,又沁涼地看了她一眼,他那一眼,包含的情緒,實在令她看不懂!

這恐怕是她偽裝了之後深入敵穴,最最膽戰心驚的一次!也是最最令她捉摸不透的一次!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階梯去,一直走到盡頭,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看她一眼。

他一走,四周繃地直直的將士們,紛紛松懈了下來,全部都圍攏過來,將她圍在中央,各種聲音,將她淹沒其中,可她仍然楞楞的,只是目視著他遠去的方向,心裏揣度著他的想法。

“別看了!皇上都走遠了!”一個大個子捶了她一拳,嘴裏笑道:“你小子,也不曉得祖上燒了幾輩子的高香了!穿了皇上的衣服,還牽了皇上的手……嘖嘖……真******叫人嫉妒!”

“是啊是啊!”另一個小頭目樣的人,手裏摸著披風上那順滑的質料,與繡工精致的花紋,瞪著眼睛,嘴裏一個勁兒地噴著熱氣,“娘的,老子一輩子別說穿這麽好的衣服,就是連見都沒見過!這摸著的感覺,真他娘的爽啊,比那窯子裏妞兒身上的皮膚,還要滑得不得了!”

“長得俊就是好,連皇上都要多看幾眼!你小子有福了!”第三個人眼神暧昧地看著夜蓧雪清秀的面孔,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更有甚者,還有人怪聲怪氣地喊道:“哎呀,念雪,念雪……你冷是不冷啊?讓哥哥我來,給你捂捂啊!”說著,伸手便要來抓夜蓧雪的手。

夜蓧雪一個巴掌揮開了他伸來的爪子,目光轉為淩厲,掃視了圍攏在她周圍的人一圈,冷聲道:“都給我閉嘴!難道都不用站崗嗎?”

這一聲,令喧嘩的場景霎時安靜了下來,眾人都眼神奇怪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平常被他們欺負慣了的小子,今日怎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不但兇起來,連眼神都變得狠厲了,竟令他們有些不敢直視。

“切,有什麽了不起的。”終於有人回過神來,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懶懶散散地往自己的位置走去,一面走,嘴裏一面嘀咕道:“小人得志!不就是皇上多看了幾眼嗎,就要升到天上去了,切……”

可是盡管這麽說,他們再也不敢像平時那麽欺負她了,畢竟,人家是皇上另眼相看的人,還不曉得今後會不會得道升天呢!

於是,夜蓧雪在眾人眼裏,便成了一個被皇帝多看了幾眼,便變了性子的下等兵士,卻沒人懷疑,其實根本就是已經換了人了!

每個人都站回了原位,只是看向夜蓧雪的視線了,便帶了很多異樣的味道,除了有些怕她會不會因為以前的欺負而睚眥報覆,更多的,竟是帶著猥褻的目光,將她看成了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孌童。

“皇上!那名士兵可有異樣?”一上了馬車,如花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總是覺得,那士兵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可是他的身上,不自覺地便會散發出一種清冷的氣質,而且他輕飄飄地看自己那一眼,決不是自己的幻覺!

花月幽倚在靠枕上,鳳眼微微的瞇著,沒有回答他的問話,手指,卻緊緊地攥成了拳。

是她嗎?

為何他的眼睛,和她的好像?影像重疊在一起的時候,分明就是那雙迷人的眸子,可是那張臉,卻又全然不認識!

更何況,她真的膽子大到,敢只身闖入自己的地盤上來?

不過說起來……花月幽抿著紅唇,忽然便笑了起來:那女人,說不定還真有這個膽子!

可是,他在握著她手的時候,是刻意去探了她脈搏的,根本就感覺不到半絲內力的存在。

就算她的武功在他之上,單憑感知,是感知不到她的內力的,但是只要把把她的脈,就知道了。任何一個有武功的人,內力在經脈之間流竄湧動的時候,把脈都是能夠感知出來的!

而那個人,是半絲也沒有的!

也許,真是自己思念太久,以致於看見誰都像她了!他斂下眼皮,微微地搖了搖頭,終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別再想那麽多了,花月幽,眼前在你身邊的另一個人,才需要你花費大的心思!

不過,他的習慣,便是只要有一絲疑點,也不會放過的,於是,他斂著眼皮,對身邊的如煙吩咐道:“你去查查那個名叫李二小之人的底細!”

“是!”如煙點頭,又從箱子裏翻出來一件紅色華貴的披風,蓋在他的身上。

半天過去了,夜蓧雪在城樓上站了半夜加一個早晨,終於輪到換班的時候了,她跟著所有換下去的士兵,緩緩往住宿的地方走去。

一面觀察著周圍的動靜,一面在心裏做了一番計較。

城樓離他們住宿的地方不遠,就隔著半條街,按照這半條街的情況看來,目前西康的百姓們還算安妥,只要不出來鬧事,便沒有被花月國的軍隊殘殺和虐待的危險。

花月國軍中紀律還算嚴明,士兵們除了有當兵當久了那種流裏流氣的習氣之外,也不會去擾民,更沒有搶奪錢財和女人的惡習。

只是,她來一趟,不能只得到這些情況!

半天了,那個神秘人一直沒有出現,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每一刻對她來說,都異常寶貴,她不能再乖乖地坐以待斃,等著那個人出現了。

等天黑以後,一定要去城守府衙門探查一番!

“吃飯了,吃飯了!”一回到住的地方,便有人煮好了飯,張羅著集體用餐,在一個大的院子裏,擺了長長的桌子,放著大桶大桶的米飯,和簡單的菜式,雖不顯得十分精致,看起來也不太差。

飯菜在寒風中騰騰地冒著熱氣,夜蓧雪斂著眼皮,拿了碗去盛飯菜,輪到她的時候,一只香噴噴的雞腿落在碗裏,她驚異地擡眸,望向給她打飯的夥夫。

那人沖著她一笑,油膩膩的臉上凝著一顆顆冰珠子,他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胡亂地擦了一把,點頭哈腰地笑道:“二小公子,哦……不對!是念雪公子,以後還得勞駕您老多多照拂著才是!”

夜蓧雪心裏明白,這是因為上午在城墻上,被花月幽暧昧地捏了手,所以底下的人,都對她恭敬起來了。

她微微皺了皺眉,點了點頭,端著碗走開了。

院子裏的漢子們,吃飯都異常粗魯,三兩下便風卷殘雲地吃下去幾碗,完了還要去添,那夥夫挨個兒瞪了他們一眼,大嚷了一聲沒了,便收了飯勺子,不準他們再舀,卻又小心翼翼地托著一個湯盅,一溜兒小跑地跑到細嚼慢咽的夜蓧雪跟前,將湯盅托在面前,笑得跟個狗尾巴花似的:“念雪公子,您喝點兒熱湯,小的專門給您燉的,燉的羊肉,放了蔥花,這天寒地凍的,您喝一口,保準能暖和半天的……”

“謝謝!”夜蓧雪點點頭,接過湯盅,揭開蓋子,那熱氣騰騰的湯,散發出絲絲縷縷的香氣,裊裊飛出湯盅,引得周圍許多人都咽了咽口水,一臉羨慕地看著她,這待遇,就連他們的頭頭兒,都是沒有的!

這對夜蓧雪來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東西,在他們的眼裏,便成了無法奢望的美味佳肴;而這羊肉,還不知是她燕離國百姓的羊,抑或是他們花月國自己的羊呢!

夜蓧雪低頭喝了一口,終是喝不下去了,將湯盅還回到他的手裏,說了一句:“我飽了!”便揚長而去,找了自己的房間,睡大覺去了。

這一下,平常懦懦弱弱的李二小,在他們眼裏,更是成了小人得志的代名詞。

她這一間房,是四個人住的通鋪,還好有兩個人站崗去了,另外一個人,遠遠地在那頭,睡得正香,她便裹了披風,在另一頭睡去了。

現在養精蓄銳,晚上才有精神去探風!

下午的時候,雪停了一會,可當夜幕剛剛低垂的時候,那鵝毛大雪又下了起來,這晚冬的雪,比初冬還要下得狂放肆虐,一下起來便不想停,似乎不把整個世界凍成一片冰,它便不會罷休!

這樣惡劣的天氣,除了輪到班的士兵,所有的人,都閉緊了門窗,窩在被窩裏面睡了,只有一抹黑色的身影,悄悄地潛出了一排低矮的屋子,屹立在屋頂上,在大風雪中,探了探方向,這才迎著風雪,如一只飛鳥一般,往城守府衙門去了。

西康的城守府一樣,也用作了主將的行營處,可是花月幽卻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所以,吳鶴自然便將行營處讓給了皇帝。

此刻雖然屋外是天寒地凍,人站久了,也會凍成一只冰棍,可是城守府外依然是守衛森嚴,那密密匝匝的守衛,將整個諾大的府邸守的牢如鐵桶,密不透風。

朱漆大門緊緊關著,門前掛著兩個紅彤彤的燈籠,在狂風中被吹得東倒西歪,無奈地發著殘破微弱的光芒,照著門前那些威嚴屹立的守衛們。

一道黑影,從那些房頂上一一掠過,最後終於停在一處,因為她已經感知到,房頂之下的氣息,其中一道,正是那排名第三的花月幽。

整個城守府看起來正常的很,既沒有殺人惡魔,也沒有邪惡氣息,唯一有的,便是此刻在她下面的皇帝陛下……這只紅衣妖狐!

她素手輕巧地揭開了一片青瓦,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飄落的雪花,以防不經意之間落到屋裏去引起他們的註意,這才凝目眺望下方,廂房內,一道人影負手而立,卓立窗前,身上,依然披著一件紅衣。

他的身後,便是長年跟在身側的如煙和如花。

“怎樣?”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她的耳裏。

“回主子的話,如煙已經查過了,那個李二小是隴西人士,家中雙親健在,還有個妹妹,一年前參軍,身材弱小,沒有武功,也沒什麽建樹,因為長得嬌小清秀,常常被別人欺負,總之,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兵而已,他的身邊,也沒人說他有任何異常……”

他竟然查她?

他果然是懷疑她了!不過卻是猜測,沒有得到肯定而已!

“是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兵士而已嗎?”他幽幽地嘆了一聲,手指撫上被窗外寒風吹得“嘩嘩”亂響的窗扇,那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在夜裏顯得尤為醒目,尤其是在燈光之下,光彩奪目,令她不由自主便去看,心裏還讚嘆了一聲。

“主子,這麽晚了,天寒地凍的,不如關了窗子安歇了吧?”如花似乎有些禁不住那陣陣寒風吹,身子有些佝僂,盡管大部分的風霜,都被他家主子給擋了。

“那她……在西平那邊有何動靜?”他身形未動,繼續問道,手指在窗扇上輕輕地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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