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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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風雪依舊在呼嘯，屋裏卻一片溫暖如春。
端木初雲自她的脖頸中擡起頭來，雖然眼眶裏還蒙著一層晶瑩閃爍的水汽，唇邊卻自漾開來一個淡淡的笑容，再多的心傷，再多的難受，在心愛的女人一個柔情蜜意的眼神之下，都煙消雲散了。
“天色都快亮了，初雲，咱們歇了吧。”夜蓧雪替他解了腰帶，脫了外袍，僅剩個中衣，又給自己換了衣服，掀了被子，不疊地縮到被窩裏去了。
雖說屋子裏生了暖爐，可是依然很冷啊。
“初雲快來。”夜蓧雪縮在被窩裏，只露出個腦袋，對他眨巴眨巴眼睛，迫不及待地想要抱住他。
端木初雲唇角上揚，熄了房中的燈火，掀開被子放下羅帳，剛一躺下來，身上便多了一只手和一只腳，她呼著氣，滑溜地鉆進他的懷裏，滿足地嘆了一聲，手腳並用地貼在他的身上，牢靠得恐怕就是來兩個人死命地拉，也拉不開。
“這天兒真冷。”夜蓧雪在他懷裏喃喃說道。
她前世原本是南方人，由於怕冷，冬天幾乎就縮在自己的別墅裏，不去世界各地的跑了，一輩子也幾乎沒有見過幾場雪，也沒怎麽遇到過零下的溫度。
來到這異世，第一年過如此寒冷的冬天，天天晚上都是大風大雪，據她估計，每夜的溫度幾乎都是零下好幾十度，這對異常怕冷的她來說，是個嚴峻的考驗，她甚至運功禦寒，都覺有些力不從心，偏偏古代又沒有供暖，幸好有幾個男人溫暖的胸膛，為她驅除了寒冷，讓她每夜安眠至天亮。
可是今夜她似乎睡不著，只閉著眼睛倚在他的懷裏，一顆心莫名亂跳，為著初雲身上那股淡淡的難過，盡管她的臉埋在他的懷裏，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而且他也一如平常一樣，淡淡地輕飄飄地笑著，可是兩個心靈貼契的人，她又怎麽會看不懂？他的憂傷，由他的身體，絲絲傳遞到了她的心裏。
他不說，她也選擇不問，畢竟如果他願意說的話，遲早會說給她聽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雪雪，你睡了嗎？”黑暗中，端木的聲音如清泉一般叮咚響在她的耳邊。
原來他也睡不著。
“沒有。”夜蓧雪扯開了一抹笑容，雖然他看不見。
端木卻似乎感應到了，將她擁得更緊了些，耳鬢廝磨，輕聲問道：“為何你不問，我今晚去哪裏了？”
“……”夜蓧雪沈默了片刻，才問道：“你想說嗎？若是你想說，雪兒願意認真地聽著，若是你不想說，雪兒也不勉強……總會等到初雲自己走出桎梏的時候……”
她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摸到了那條一直掛在自己脖子上的玉墜子，玉墜子貼著她的肌膚，帶著她的體溫，雖然看不見，那個在燈光下映在手心的“雲”字，卻一直在她眼前晃蕩。
他的娘，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他的背後，又藏著一段怎樣的故事呢？
端木初雲身子一震，半響才問道：“雪雪已經猜到了對不對？”
她如此冰雪聰明，心思剔透，又有什麽，能瞞過她的眼睛呢？
“嗯。”夜蓧雪只是回道，卻沒有多問。
端木初雲又是一緊，呼吸愈見急促，似乎心裏有些急躁不安：“初雲不會離開雪雪的，永遠都不會！”
嗯？
雖然選擇不多問，可是這個得問清楚了不可！
夜蓧雪一把松開了他，迷人的眼眸在黑暗中閃閃發亮，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許：“她要將你從我身邊帶走？”
初雲是她認定了的男人，別的女人要想從她身邊帶走，做夢！就算是親娘也不行！
更何況這個親娘，讓人家小初雲小小年紀心裏便揣著陰影，難過了這麽些年，自豪一點說，若不是自己，初雲心裏現在還糾結著呢！
所以這個所謂的娘，她現在可是一點好感也沒有的！
“哎！”端木初雲長嘆了一口氣，卻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突然說道：“雪雪，你想聽故事嗎？”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夜蓧雪兩眼放光，終於能聽到他的故事了，他終是舍得敞開心懷了。
在他懷裏不疊地點頭，擺出了認真傾聽的模樣，盡管黑暗無光，端木初雲也能感覺到她躁動不已的動作，不由得輕笑了起來。
於是便紅唇微啟，娓娓道來：“……有一個小男孩，他的母親很美很美，美到就連她成親了以後，武林中還有許多男人仰慕著追求她，可是他的父親，卻是個武癡，並不曉得珍惜他母親的美，他生平最大的愛好，便是四處找人比武切磋，一決高下……那一年，小男孩出生的時候，他的父親卻在鳳凰山頂，與人大戰三天三夜……”
這女人也怪可憐的，明明有很多追求者，偏偏選擇了個武癡，辛苦生產的時候，她的丈夫卻不守在身邊，而是在跟人家決鬥，根本不管她！
哎，這都是什麽男女啊？
“一年一年，他的母親終於無法忍受，終於有一天，在自己的丈夫又要啟程去淩絕峰頂與人決鬥的時候，給他出發之前的早飯裏，下了紫杉草的花汁，紫杉草的毒進入人體，不會立時發作，可是一旦催動真氣，便會引致毒發，毫無疑問的，小男孩的父親，死在了淩絕峰頂……”
紫杉草？夜蓧雪一聽到這個名字便心神恍惚，心裏一陣難受，記得在西江“清苑”之時，那張青給燕離疏下到香木裏面的毒，也叫做紫杉草，正是這味紫杉草，導致潛藏在燕離疏體內的慢性毒藥加速發作，提前了幾年，否則，離疏至少還能再拖個幾年的！
初雲沒有註意到她略微的異狀，又繼續說道：“小男孩的父親走了之後，他的母親便匆匆離開了故土，去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小男孩一個人留在家裏，不知道該怎麽辦，幸好父親的好友……神醫谷的谷主趕來，將小男孩帶走了……小男孩父親死的第二天，便是小男孩五歲的生辰，可是他的母親早就離開了他，而他的生辰禮物，便是師父帶回來的，父親的屍骨……”
我的天啊！夜蓧雪聽得心尖兒亂纏，盡管他講得平淡，似乎無波無瀾，甚至讓人感覺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
可是一想到當時年紀小小的他，先是被母親拋棄，接著在生辰的時候孤孤單單一個人也就罷了，卻還要守著他爹的一堆白骨，小小年紀的他，當時不知道心裏該是怎樣的一番滋味啊？
夜蓧雪聽得心裏一陣發疼，忍不住下意識地便擁緊了他。
小初雲的遭遇，簡直比前世的她還要慘，她雖說沒有親人關心也就罷了，反正一開始也沒有，所以也不會太過在乎，而他呢，卻是從有到無，從天堂一下子跌落到地獄。
這種強烈的落差，是最令人難以接受的。
那女人也夠狠的，你把丈夫害死也就算了，反正他也不值得你跟他過一輩子，可是竟然連那麽小的兒子也不要了，你到底是怎樣想的呢？
哎！
怪不得初雲一直如此痛恨美麗的女人，只能怪他娘帶給他的陰影太大。
既然不要了，如今又找上門來，這算是怎麽回事兒呢？
夜蓧雪瞇了雙眼，裏面射出一陣危險的光芒：既然當初不要，現在也別想從她的身邊搶走！
“雪雪，你知道嗎？”端木在黑暗中吸了吸鼻子，年幼時懵懂無知的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那一天，當他跪在父親的屍體旁邊時，小小年紀的他，只是楞楞的，楞楞的，看著地上那個躺著的，早已沒有了溫度的男人，卻眼睛幹澀得無比難受，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下來，從清晨跪到深夜，沒有一個人來打擾他，只有天上聞到死人氣息的夜梟，在夜裏無盡盤旋，仿佛隨時要沖下來嗜血吃肉……
自那天起，他再也沒有過過生辰了！
只有無盡地練功和學習醫術，悶悶的，從不說話，直到有一天，同樣年幼的澹臺暝，受了傷闖進谷來，他才開始轉了些沈悶的性子，與人交流起來。
“你知道嗎？今日是我爹的忌日……”端木初雲喃喃地說道，胸口微微地起伏。
是他爹的忌日？
怪不得他如此難過，不管他心裏對他爹有沒有感情，可是一想到這一天，他便會想到小時候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偏偏他娘還要選擇在今天見他，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她的一顆心都要擰痛了！原來這般雲淡風輕的他，心裏卻裝著如此沈甸甸的往事啊！
還好，她有一絲慶幸，她的初雲小時候經歷了打擊之後，沒有成長為心靈扭曲的小孩，而是長成了如此頂天立地，卻又令人心疼的大男人！然後，透過了茫茫人海，來到了她的身邊，成為了她愛的男人！
夜蓧雪輕籲了一口氣，更加擁緊了他，忽略掉那一絲微微的後怕：若是小初雲當時行差踏錯半步，自己就沒有這麽好的男人了！
等等，今日是他父親的忌日，那明日，不就是他的生辰嗎？
不對，都已經是淩晨了，他的生辰，便該是今日！
夜蓧雪瞪大了眼眸，懷裏的男人，今天是他的生日！她竟然都不知曉！
“初雲。”她往他身上貼得更緊了，濕熱的唇，掃過他的下巴，微微地揚起一張小臉，真誠而又甜蜜地說道：“生辰快樂！”
生辰快樂，男人！當你難過的時候，請永遠記得雪兒的祝福！
端木初雲一震，似乎有很多年，他沒有聽過這句祝福了，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十分害怕這一天，他不願意，極不願意過生辰，因為前一天，他失去了父親，母親又拋棄了他，所謂的快樂，從何而來？
“謝謝你，雪雪！”如今，終是在這個人兒這裏，找到了久違的快樂啊！
他忽然十分慶幸，慶幸那日大婚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調轉馬頭，又回來了，從此，便沒有與這個可愛的人兒擦身而過！
“嘻……既然是初雲的生辰，再加上我們兩個都睡不著……”夜蓧雪壞心一笑，素手輕解他的紐扣，一雙滑溜的小手摸進了他的胸膛，紅唇在他耳邊呼呼地吹著熱氣，“不如，我先將自己當作禮物送給初雲吧……”
“你個小妖精！”端木初雲急喘了口氣，大手也不甘示弱地去剝她的睡袍。
於是，三兩下便赤誠相見，在這寒冬數九天氣裏，兩具身體卻炙熱得異常，將周圍的空氣溫度都滋滋地上升了……
“嗯……嗯……初雲……你輕點……”不一會兒，懸垂的羅帳之間，便響起了兩人粗重的喘息之聲，間或夾雜著某個女人悅耳動聽的嬌羞之聲……
一夜不知纏綿了幾許，由於早早地便服了藥，竟然絲毫不覺得乏力酸痛。
屋外的風雪不知在何時早已經停了，一縷微微的陽光，從窗幔的縫隙之間投射進來，看來是要化雪了，床上的人兒懶懶地睜開眼眸，便望入了一雙帶笑的眼睛。
“早，初雲！”人兒附送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可不早了！”端木勾起唇角，望了眼窗外射進來的光線，輕笑道：“日頭都上三竿了，有個小妖精還沒有起床。”
夜蓧雪捅了捅他的咯吱窩，也輕笑道：“有個神仙哥哥也沒有起呢。”
猶記得府裏的丫鬟，私下裏都叫他“神仙公子”。
“神仙哥哥是在等著小妖精醒過來！”許是覺得自己也太過肉麻，他自己便抿著唇，笑得臉色微紅起來。
“好吧，今天是初雲的生辰，初雲最大，今天什麽都聽你的，不跟你爭！”夜蓧雪伸了伸胳膊爬起來，懶懶地靠在床頭，斜著眼睛看他，“初雲想要什麽，雪兒送給你啊？”
“最好的禮物昨夜已經給過了！”端木抿著紅唇，細細回味著一整晚的極盡纏綿，身子一陣激顫，本是清明的眸子裏，又浮現出一抹霧色來。
一根手指輕敲在他的額頭：“不許想歪！”回神看去，那人兒都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床下，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端木初雲清淺一笑，拉過她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便輕輕地吻了一口，隨之笑得像個偷到腥的小貓一樣：“真香啊！”
這些男人，一想到床弟之事，沒一個正經的！
夜蓧雪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拉開門讓早早候在外面的丫鬟準備洗漱工具了。
化雪的天氣卻是更冷了，顯然太陽出來也不頂用，帶不來一絲溫暖給這世間萬物，每個人都覺得這樣的天氣，似乎都要涼到心裏骨子裏去了。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吃火鍋了，銅鼎爐子往飯廳的桌子上一放，加足了料熬的老湯在鍋裏閃著亮花花的顏色，煮沸了以後，絲絲熱氣從鍋裏往外冒出來，令人覺得分外的熱和。
各色蔬菜和鮮肉將寬大的桌子擺得滿滿的，夜蓧雪親自調配的蘸碟擺在各人的面前，鮮香辣爽！
幾個人圍在桌邊，鍋裏的熱氣和香氣直往鼻子裏鉆，每個人臉上都是暖洋洋的表情，就連候在一旁的丫鬟們，都不由得狠吸了幾口香氣，忍住口水從嘴角流下來。
“聽說今天是你的生辰？”沈落淵左手執杯，右手執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清亮的玉液，舉在端木初雲的面前，笑嘻嘻道：“怪不得，竟然能勞駕得某個女人吃了早飯便去廚房裏忙活了，在我的記憶中，她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我真是嫉妒死你了！好吧，看在你生辰的份上，先不與你計較了……”
話還沒說完，便被澹臺暝鄙視地哼了一聲：“要喝就喝，廢話真多！”
喝個酒都這麽扭捏，今日這麽高興，端起酒杯就幹便是！
沈落淵氣得狠瞪了一眼那個一臉得瑟的大冰塊，眼裏說道：你丫的一天不跟我做對就皮癢是吧？
回過頭來，又笑瞇瞇地對端木說道：“好了，這杯敬你，生辰快樂！”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謝謝！”端木笑得眼含春風，也是一口喝盡。
澹臺暝拍掌，這才是個男人嘛！
搶過沈落淵手裏的酒壺，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端木的添滿，一手舉杯，一手擡起，在端木的肩上重重拍了一記，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說，仰頭便幹。
他們兩個之間，什麽也不用說，要說的話，都在彼此交會的眼神之中。
端木初雲嘴角上揚，眼裏的神采比那天上的太陽還要明亮，杯沿輕觸菱唇，又是一杯酒下了肚。
“還有我！”左彥也給他倒滿一杯，自己的杯子裏原本便有酒，於是舉起來，眼角帶笑，“因為雪兒，我們才彼此認識，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需要許多客套的話，總之，生辰快樂！永遠快樂！”
“謝謝！”端木手指有些微顫，隱在杯子之後的菱唇，輕輕吐了一句話：“大家都要快樂！”
是，一家人，他們是一家人！因為雪兒，彼此連系在一起，在收獲了愛情之時，還收獲了如此多份的兄弟情誼，將他留白的二十多年歲月，從此填滿了許多不曾有過的情意！
這個生辰，是最快樂的一次！
“該我了該我了！”吃得小臉通紅的夜蓧雪放下筷子，執起酒壺，發現壺裏的酒已經被他們喝空了，於是轉頭對丫鬟吩咐道，“去拿酒來，多拿幾壺，省得再跑路。”
“是！”丫鬟也是情緒激昂地去了。
“雪雪。”端木心裏升起了一股不良的預感，這一圈一圈地輪，最後喝趴下的只怕是他！
“今兒高興，既然高興，酒就要敞開了喝！不喝高興了不許下桌子！大不了喝多了，就去床上睡覺……”夜蓧雪豪氣萬丈地小手一揮，將端木的話爛到肚子裏。
“是啊，雪兒難得如此興致，自然是要陪著了。”沈落淵捉狹地往另外兩個男人使了個眼色，便得到了各自的會心一笑。
看來某個男人今日難逃命運了，看他還怎麽維持這麽優雅的公子形象！
不一會兒，丫鬟取來了滿滿一托盤的酒壺，放在一旁的小櫃上，夜蓧雪接過一壺，又找了兩個杯子，並在端木的酒杯旁邊，給他三個都倒滿了酒，又給自己面前的斟滿，端起來，笑得眉眼彎彎：“初雲，今日你是壽星，該喝三杯，我們喝一杯……”
“對對對！雪兒這個提議好！”唯恐天下不亂的沈落淵不疊地拍掌，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
其他兩個男人雖不如他笑得那麽誇張，卻也在眼裏傾瀉出一片隱忍不禁的笑意來。
端木初雲可苦了一張臉，煙眉聚攏，凝成了一個“川”字，眼裏帶著半絲哀求，看著夜蓧雪，他們四個人輪著還不算，還要一杯換三杯！
“雪雪！”端木初雲萬分可憐地喚道。
“初雲，雪雪敬的酒，你可是一定要喝的。”夜蓧雪忍住笑，雙肩抖動，卻無比認真地看著他，“雪雪何其有幸，在人生低谷的時候，遇到初雲，為我化解心傷，融化冰雪，我沒有別的說的，只想在初雲的生辰，敬上這杯酒……並且告訴初雲，不管在任何時候，雪雪都會守在初雲的身邊的，因為，雪雪愛初雲……”
“我喝！”端木初雲優雅地執起杯子，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下肚，為了這小妖精的愛，這杯子裏就是毒藥他也要一口氣喝下去啊！
酒過喉嚨，帶著一股灼熱一路下滑，滑到胃裏，熱氣在身體經絡裏快速游走，一時間，整個身子都熱乎起來了，就連心，都跟著熨了一遍似的，溫暖無比。
這三杯酒下肚，端木初雲原本如冰雪般的肌膚，眨眼間便粉紅了起來，透著晶亮，猶如那早晨凝著露珠兒的嫩果一般，夜蓧雪只看了他一眼，便立時覺得剛才喝下去的那杯酒在下腹裏升騰起來，攪得她口幹舌燥，不由得伸出舌頭，舔了舔紅唇。
“雪……”端木初雲望著她魅惑之極的動作，連眼神都迷離了起來，鼻子裏噴出了一股熱氣。
“來來，喝酒！”沈落淵狡猾地一笑，又將他那三個杯子添滿，笑瞇瞇地舉杯看著這個有些醉意的男人。
“這……”端木初雲苦著臉望著面前三個永遠空不了的杯子，心裏想著脫身之計。
可是他的表情怎麽能瞞過夜蓧雪的眼睛，她抿唇一笑，故意去拿端木面前的酒，佯裝道：“落淵你欺負人，我替初雲喝！”說完與落淵悄悄地相視一笑。
修長的玉指捏住了她的手，她擡起頭來，便看到端木一雙哭笑不得的眼眸：“我喝，我喝還不成嗎？”看來脫身之計不用想了，這個狡猾的女人，簡直就是抓住了他的軟肋！
知道他最在乎的是她，怎舍得讓她幫著他喝，就算是心裏萬分清楚明了她是故意的，也會乖乖地將這三杯酒都喝了。
好吧，雪兒高興，他便高興，大不了喝醉了就拉著她去睡覺！
端木眼眸中快速劃過一絲狡黠，再次優雅之極地將三杯酒給喝了。
於是，便一發不可收拾了，幾個男人是極有默契的，一個接著一個，輪番向他勸酒，就連澹臺暝也不放過他！
他再不猶豫了，怕她再說要替他喝的話，一杯接著一杯的酒下了肚，不知道到底喝了幾壺，只看見滿桌子的酒壺亂滾。
到最後，都不用他們勸，他便開始搶酒喝了，神仙公子的形象蕩然無存，粉嫩著一張臉，迷離著一雙眼，喝了自己的不算，還捋了袖子就去搶人家手裏的杯子。
“哈哈哈……”也是有幾分醉意上頭的其他幾人，哪會讓他搶，於是飯廳內上演了一處四處搶酒喝的戲碼，連一旁的丫鬟們都看得忍俊不禁，捂著嘴在一旁偷笑：何時見過幾位豐神俊朗的駙馬如此失態，尤其是以淡然優雅而聞名的端木駙馬？
今日真是難得一見啊！
“雪雪……雪雪……”端木初雲雙眼絲毫沒有焦距，只知道條件反射去找心裏極愛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就在他的身邊，被他一把抱在懷裏，她身上的味道好好聞啊，令他更加迷醉了，想也不想的，低下頭便附上了她香甜的紅唇。
位置倒是找得極準！
嘩？一旁的丫鬟們不敢再看，紛紛羞紅了臉捂住了眼睛。
“雪雪……初雲今天真高興，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雪雪……初雲呃……愛你！”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可是他酒後吐的，全是濃情蜜意的蜜語甜言，本來沒幾分醉意的夜蓧雪，被他攬在懷裏，臉上是他呼呼噴出的熱氣，耳邊是他口齒不清的情話綿綿，霎時覺得自己仿佛也喝多了，醉了，整個人都飄渺了起來。
“初雲，雪雪也愛你！”捧著他醉得迷亂的臉，那些個醉意，為他平常總是淡然的臉色添了幾分鮮活，粉紅色的臉頰，令得她好想咬一口，嘗嘗看甜不甜。
那麽想著，便那麽做了，她輕啟紅唇，在他滑膩的臉頰輕輕地咬了一口。
“嗯……”端木初雲臉上像被什麽刺了一下的痛，不由得哼嚀了一聲，鼻間縈繞的卻全是她的香氣，於是也學她，捧著她的小臉便啃了起來。
兩個人，於是抱著又糾纏在了一起。
我的天啊，激情上演，其他幾個男人瞪大了眼睛，看得瞠目結舌，陣陣熱流急速往上亂湧。
“雪……”啃得十分賣力的端木初雲，終於在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之後，輕喚了一聲，倒在她懷裏沈沈地睡去了，睡熟的時候，菱唇邊還掛著一絲幸福的笑容。
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打的主意，不是要喝醉了拉她一起睡覺的麽？
呃，終於倒下了！夜蓧雪撫了撫自己胸膛那顆跳得紊亂的心，起身抱起了睡在自己懷裏的端木，往其他幾個男人點了點頭，笑著道：“你們繼續喝，不喝倒下可不許離開，我先送初雲回房。”
可是還沒走出飯廳的大門，絕殺便從外面進來，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夜蓧雪身子一僵，沈思片刻，回道：“你將她帶到會客廳裏去，我稍後就來。”
“是！”絕殺領命去了。
夜蓧雪微瞇了雙眼，一邊往外走，一邊暗忖：昨日不見她來，卻要初雲冒著大風大雪去見她，今日她又偏找上門來，還亮明了身份，指名道姓要找公主她。
來者何意？
夜蓧雪將睡得香甜的端木送回房，深深地看了他幾眼，這才轉身出了門，吩咐香兒好好照顧他，又回到自己的房裏，褪了常服，換了正式的宮裝，命丫鬟將她打扮整齊，這才不急不徐，儀態萬千地往會客廳走去。
她的身後，自然永遠跟著兩個不離不棄的斷魂和絕殺。
“公主駕到……”隨著侍從的高聲呼喊，屋裏的人卻沒有絲毫動靜。
走至門口，夜蓧雪淡淡地往絕殺和斷魂點了點頭，兩人會意，執劍抱胸，一左一右，像兩尊木雕一般屹立在門口，渾身散發著強硬的氣勢。
夜蓧雪這才在丫鬟的攙扶下，施施然地邁過了會客廳的門檻，環佩鋃鐺，步搖清脆，裙長及地，腰肢款款，優雅萬分地一步一步，走至主位上去。
那主位兩個座，已經坐了一個打扮得低調，卻雍容華貴的貴婦，看見她進來，卻並不起身，也不看她，一手托著茶碟，一手扶著茶碗，眼眸低垂，看著茶碗裏的綠色葉子。
夜蓧雪一邊走，一邊打量她，其實心裏在暗暗地探那兩個站在她身後的侍衛。
據她探來，這兩個侍衛，武功不比常人，皆是頂尖高手，雖說在身邊高手環繞的她這裏，算不得什麽，可是若放在外面，恐怕便少有敵手，有這樣的高手做侍衛，只怕這個女人現在的身份非富即貴。
再回過頭來打量她，她裏面穿著一件刺繡精巧，面料華貴的袍子，外面罩著一件紅色襯面，金色滾邊的鬥篷，脖子一圈還圍著一層白色的狐貍毛，她托著茶碟茶碗的兩只手上，帶著好幾枚戒指，一顆祖母綠，一枚貓眼石，一枚紫水晶，一枚紅珊瑚，這些個戒指，隨便擺出來一個，幾乎便可以買下一座城池。
頭上雖沒有多少華麗的首飾，只插了一只白玉簪子，可是那只簪子的質地，卻是最名貴的羊脂玉，玉質圓潤，一看便知價值不凡。
再看她的長相，果然如初雲所說，是個極品美人，盡管歲月在她臉上添了些許稍稍的痕跡，可是依然掩不住她的那份極致的風韻氣度，就連斂下眼皮吹茶葉的動作，也是優雅之極，儀態萬千的，令人十分癡嘆。
也只有這樣的娘，才能生出端木初雲那樣神仙一般的兒子吧。
“你，找本宮？”夜蓧雪施施然在另一側坐下，中間就隔了一個小小的桌子，她想了想，盡管對方亮明了身份，可是她仍然稱呼她為“你”。
她來的目的，尚未可知，自己只能先沈住氣，靜觀其變。
對方顯然也是個沈得住氣的主兒，夜蓧雪問了半天，她卻一句話也不答，也不擡眼看她，只盯著手裏的茶碗，輕輕地吹著碗裏的茶葉兒，她身後的兩個侍衛，也像兩座冰雕一樣，面色不動地正視前方。
夜蓧雪揚起嘴角，斜斜地靠在椅子上，也拿起桌上丫鬟早已備好的茶碗，斂目吹了起來。
一時間，大廳裏靜寂無聲，隱隱約約的，只聽見兩道淺淺的吹茶的呼吸聲。
若要比耐力的話，她似乎也不懼怕任何人吧？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對方再也不吹茶葉了，抿唇輕輕喝了一口，一下子卻皺眉道：“難道堂堂公主府裏，連點像樣的待客的茶葉也沒有了嗎？”
夜蓧雪勾唇一笑，果然是個不好相與的主。
於是端著手裏的茶碗，斜靠在椅背上，閑閑地說道：“公主府裏的茶葉也是分了等級的，來什麽樣的客人，自然配什麽等級的茶葉。”
那人這才掀起半邊眼角，看了她一眼，這一看，卻整張臉都楞住了，似乎有些驚異，沒料到，竟然有人比她還美，氣質也在她之上！
可是她顯然不是省油的燈，只楞怔不過一瞬，便恢覆了常色，不冷不熱地說道：“你的意思是，作為你的婆婆，本……我沒有資格享用最好的茶葉嗎？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她說話很慢，仿佛在刻意掩飾她略微的一點點口音，夜蓧雪暗暗留了心，嘴上卻說道：“婆婆？我記得我大婚的時候，似乎拜高堂的時候沒有拜過你呢。”
“初雲竟會喜歡這麽一個尖嘴毒牙的丫頭。”那貴婦皺眉，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夜蓧雪笑了笑，不置一詞。
見她沒有生氣，那貴婦顯然又是楞了一楞，這十七八歲，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怎麽這麽沈得住氣？
“好了！”她放下手裏的茶碗，將手攏在袖子裏，那袖子邊上，也是一圈白色的狐貍毛，“既然你不願意認我這個婆婆，我也沒打算認你這個媳婦，這次我來，是要帶初雲走！”
果然！
她想從她身邊將初雲帶走！
“那你為何找我？”夜蓧雪兩手一攤，“你找初雲說便是。”
這不截人傷疤嗎？若是找初雲說有用，還用得著找她嗎？
那貴婦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可是盡管皺著眉，卻也絲毫無損她的美艷。
“初雲不肯答應。”她可能意識到面前的這個比她還美的年輕女人，是個不硬不軟的釘子，便也不再繞彎子，幹脆直截了當地說。
“既然他不願，你找我也沒用。”夜蓧雪依舊斜靠在椅背上，慵懶地說道。
“你有辦法讓他跟我走，他聽你的話！”許是覺得兒子聽媳婦的，不聽娘的，她有些損了臉面，所以這句話說得有些輕聲。
夜蓧雪輕笑起來，這個娘挺好笑的，兒子不聽她的話，便來攛掇媳婦，她覺得媳婦是傻瓜嗎，會幫著她趕走自己心愛的男人？
“你要什麽？錢財，無論多少，我都可以滿足你。”她也覺得對方不是傻瓜，不會白白地聽她的話，於是淡然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錢財？”夜蓧雪斂目看著自己的手指，兩只手無聊地繞著圈圈，“你是在小看本宮，還是在小看你的兒子？”
她堂堂一朝公主，身後還有左彥，若論錢財，誰也比不過她了，這一說，不是在小看她嗎？
而她要用錢財換兒子，這一說，不是在小看自己的兒子嗎？
這個娘當得，確實不太有資格啊！
“我知道你不缺錢。”那貴婦竟然嘆了一聲，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往事，眼裏浮上了一絲憂慮，“初雲小的時候，我這個做娘的沒有好好照顧到他，可是我也是沒有辦法，根基沒有站穩，哪裏敢去接他，直到我站穩了腳，地位穩定之後，年年派人去神醫谷接他，都被他趕了出來，年年親手縫了衣服給他，他看都不看一眼，便命人燒了悔了，我這顆做娘的心，難過得幾欲要死！我想帶他走，無非也是想要補償，讓他過好日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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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初雲自她的脖頸中擡起頭來，雖然眼眶裏還蒙著一層晶瑩閃爍的水汽，唇邊卻自漾開來一個淡淡的笑容，再多的心傷，再多的難受，在心愛的女人一個柔情蜜意的眼神之下，都煙消雲散了。
“天色都快亮了，初雲，咱們歇了吧。”夜蓧雪替他解了腰帶，脫了外袍，僅剩個中衣，又給自己換了衣服，掀了被子，不疊地縮到被窩裏去了。
雖說屋子裏生了暖爐，可是依然很冷啊。
“初雲快來。”夜蓧雪縮在被窩裏，只露出個腦袋，對他眨巴眨巴眼睛，迫不及待地想要抱住他。
端木初雲唇角上揚，熄了房中的燈火，掀開被子放下羅帳，剛一躺下來，身上便多了一只手和一只腳，她呼著氣，滑溜地鉆進他的懷裏，滿足地嘆了一聲，手腳並用地貼在他的身上，牢靠得恐怕就是來兩個人死命地拉，也拉不開。
“這天兒真冷。”夜蓧雪在他懷裏喃喃說道。
她前世原本是南方人，由於怕冷，冬天幾乎就縮在自己的別墅裏，不去世界各地的跑了，一輩子也幾乎沒有見過幾場雪，也沒怎麽遇到過零下的溫度。
來到這異世，第一年過如此寒冷的冬天，天天晚上都是大風大雪，據她估計，每夜的溫度幾乎都是零下好幾十度，這對異常怕冷的她來說，是個嚴峻的考驗，她甚至運功禦寒，都覺有些力不從心，偏偏古代又沒有供暖，幸好有幾個男人溫暖的胸膛，為她驅除了寒冷，讓她每夜安眠至天亮。
可是今夜她似乎睡不著，只閉著眼睛倚在他的懷裏，一顆心莫名亂跳，為著初雲身上那股淡淡的難過，盡管她的臉埋在他的懷裏，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而且他也一如平常一樣，淡淡地輕飄飄地笑著，可是兩個心靈貼契的人，她又怎麽會看不懂？他的憂傷，由他的身體，絲絲傳遞到了她的心裏。
他不說，她也選擇不問，畢竟如果他願意說的話，遲早會說給她聽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雪雪，你睡了嗎？”黑暗中，端木的聲音如清泉一般叮咚響在她的耳邊。
原來他也睡不著。
“沒有。”夜蓧雪扯開了一抹笑容，雖然他看不見。
端木卻似乎感應到了，將她擁得更緊了些，耳鬢廝磨，輕聲問道：“為何你不問，我今晚去哪裏了？”
“……”夜蓧雪沈默了片刻，才問道：“你想說嗎？若是你想說，雪兒願意認真地聽著，若是你不想說，雪兒也不勉強……總會等到初雲自己走出桎梏的時候……”
她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摸到了那條一直掛在自己脖子上的玉墜子，玉墜子貼著她的肌膚，帶著她的體溫，雖然看不見，那個在燈光下映在手心的“雲”字，卻一直在她眼前晃蕩。
他的娘，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他的背後，又藏著一段怎樣的故事呢？
端木初雲身子一震，半響才問道：“雪雪已經猜到了對不對？”
她如此冰雪聰明，心思剔透，又有什麽，能瞞過她的眼睛呢？
“嗯。”夜蓧雪只是回道，卻沒有多問。
端木初雲又是一緊，呼吸愈見急促，似乎心裏有些急躁不安：“初雲不會離開雪雪的，永遠都不會！”
嗯？
雖然選擇不多問，可是這個得問清楚了不可！
夜蓧雪一把松開了他，迷人的眼眸在黑暗中閃閃發亮，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許：“她要將你從我身邊帶走？”
初雲是她認定了的男人，別的女人要想從她身邊帶走，做夢！就算是親娘也不行！
更何況這個親娘，讓人家小初雲小小年紀心裏便揣著陰影，難過了這麽些年，自豪一點說，若不是自己，初雲心裏現在還糾結著呢！
所以這個所謂的娘，她現在可是一點好感也沒有的！
“哎！”端木初雲長嘆了一口氣，卻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突然說道：“雪雪，你想聽故事嗎？”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夜蓧雪兩眼放光，終於能聽到他的故事了，他終是舍得敞開心懷了。
在他懷裏不疊地點頭，擺出了認真傾聽的模樣，盡管黑暗無光，端木初雲也能感覺到她躁動不已的動作，不由得輕笑了起來。
於是便紅唇微啟，娓娓道來：“……有一個小男孩，他的母親很美很美，美到就連她成親了以後，武林中還有許多男人仰慕著追求她，可是他的父親，卻是個武癡，並不曉得珍惜他母親的美，他生平最大的愛好，便是四處找人比武切磋，一決高下……那一年，小男孩出生的時候，他的父親卻在鳳凰山頂，與人大戰三天三夜……”
這女人也怪可憐的，明明有很多追求者，偏偏選擇了個武癡，辛苦生產的時候，她的丈夫卻不守在身邊，而是在跟人家決鬥，根本不管她！
哎，這都是什麽男女啊？
“一年一年，他的母親終於無法忍受，終於有一天，在自己的丈夫又要啟程去淩絕峰頂與人決鬥的時候，給他出發之前的早飯裏，下了紫杉草的花汁，紫杉草的毒進入人體，不會立時發作，可是一旦催動真氣，便會引致毒發，毫無疑問的，小男孩的父親，死在了淩絕峰頂……”
紫杉草？夜蓧雪一聽到這個名字便心神恍惚，心裏一陣難受，記得在西江“清苑”之時，那張青給燕離疏下到香木裏面的毒，也叫做紫杉草，正是這味紫杉草，導致潛藏在燕離疏體內的慢性毒藥加速發作，提前了幾年，否則，離疏至少還能再拖個幾年的！
初雲沒有註意到她略微的異狀，又繼續說道：“小男孩的父親走了之後，他的母親便匆匆離開了故土，去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小男孩一個人留在家裏，不知道該怎麽辦，幸好父親的好友……神醫谷的谷主趕來，將小男孩帶走了……小男孩父親死的第二天，便是小男孩五歲的生辰，可是他的母親早就離開了他，而他的生辰禮物，便是師父帶回來的，父親的屍骨……”
我的天啊！夜蓧雪聽得心尖兒亂纏，盡管他講得平淡，似乎無波無瀾，甚至讓人感覺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
可是一想到當時年紀小小的他，先是被母親拋棄，接著在生辰的時候孤孤單單一個人也就罷了，卻還要守著他爹的一堆白骨，小小年紀的他，當時不知道心裏該是怎樣的一番滋味啊？
夜蓧雪聽得心裏一陣發疼，忍不住下意識地便擁緊了他。
小初雲的遭遇，簡直比前世的她還要慘，她雖說沒有親人關心也就罷了，反正一開始也沒有，所以也不會太過在乎，而他呢，卻是從有到無，從天堂一下子跌落到地獄。
這種強烈的落差，是最令人難以接受的。
那女人也夠狠的，你把丈夫害死也就算了，反正他也不值得你跟他過一輩子，可是竟然連那麽小的兒子也不要了，你到底是怎樣想的呢？
哎！
怪不得初雲一直如此痛恨美麗的女人，只能怪他娘帶給他的陰影太大。
既然不要了，如今又找上門來，這算是怎麽回事兒呢？
夜蓧雪瞇了雙眼，裏面射出一陣危險的光芒：既然當初不要，現在也別想從她的身邊搶走！
“雪雪，你知道嗎？”端木在黑暗中吸了吸鼻子，年幼時懵懂無知的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那一天，當他跪在父親的屍體旁邊時，小小年紀的他，只是楞楞的，楞楞的，看著地上那個躺著的，早已沒有了溫度的男人，卻眼睛幹澀得無比難受，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下來，從清晨跪到深夜，沒有一個人來打擾他，只有天上聞到死人氣息的夜梟，在夜裏無盡盤旋，仿佛隨時要沖下來嗜血吃肉……
自那天起，他再也沒有過過生辰了！
只有無盡地練功和學習醫術，悶悶的，從不說話，直到有一天，同樣年幼的澹臺暝，受了傷闖進谷來，他才開始轉了些沈悶的性子，與人交流起來。
“你知道嗎？今日是我爹的忌日……”端木初雲喃喃地說道，胸口微微地起伏。
是他爹的忌日？
怪不得他如此難過，不管他心裏對他爹有沒有感情，可是一想到這一天，他便會想到小時候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偏偏他娘還要選擇在今天見他，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她的一顆心都要擰痛了！原來這般雲淡風輕的他，心裏卻裝著如此沈甸甸的往事啊！
還好，她有一絲慶幸，她的初雲小時候經歷了打擊之後，沒有成長為心靈扭曲的小孩，而是長成了如此頂天立地，卻又令人心疼的大男人！然後，透過了茫茫人海，來到了她的身邊，成為了她愛的男人！
夜蓧雪輕籲了一口氣，更加擁緊了他，忽略掉那一絲微微的後怕：若是小初雲當時行差踏錯半步，自己就沒有這麽好的男人了！
等等，今日是他父親的忌日，那明日，不就是他的生辰嗎？
不對，都已經是淩晨了，他的生辰，便該是今日！
夜蓧雪瞪大了眼眸，懷裏的男人，今天是他的生日！她竟然都不知曉！
“初雲。”她往他身上貼得更緊了，濕熱的唇，掃過他的下巴，微微地揚起一張小臉，真誠而又甜蜜地說道：“生辰快樂！”
生辰快樂，男人！當你難過的時候，請永遠記得雪兒的祝福！
端木初雲一震，似乎有很多年，他沒有聽過這句祝福了，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十分害怕這一天，他不願意，極不願意過生辰，因為前一天，他失去了父親，母親又拋棄了他，所謂的快樂，從何而來？
“謝謝你，雪雪！”如今，終是在這個人兒這裏，找到了久違的快樂啊！
他忽然十分慶幸，慶幸那日大婚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調轉馬頭，又回來了，從此，便沒有與這個可愛的人兒擦身而過！
“嘻……既然是初雲的生辰，再加上我們兩個都睡不著……”夜蓧雪壞心一笑，素手輕解他的紐扣，一雙滑溜的小手摸進了他的胸膛，紅唇在他耳邊呼呼地吹著熱氣，“不如，我先將自己當作禮物送給初雲吧……”
“你個小妖精！”端木初雲急喘了口氣，大手也不甘示弱地去剝她的睡袍。
於是，三兩下便赤誠相見，在這寒冬數九天氣裏，兩具身體卻炙熱得異常，將周圍的空氣溫度都滋滋地上升了……
“嗯……嗯……初雲……你輕點……”不一會兒，懸垂的羅帳之間，便響起了兩人粗重的喘息之聲，間或夾雜著某個女人悅耳動聽的嬌羞之聲……
一夜不知纏綿了幾許，由於早早地便服了藥，竟然絲毫不覺得乏力酸痛。
屋外的風雪不知在何時早已經停了，一縷微微的陽光，從窗幔的縫隙之間投射進來，看來是要化雪了，床上的人兒懶懶地睜開眼眸，便望入了一雙帶笑的眼睛。
“早，初雲！”人兒附送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可不早了！”端木勾起唇角，望了眼窗外射進來的光線，輕笑道：“日頭都上三竿了，有個小妖精還沒有起床。”
夜蓧雪捅了捅他的咯吱窩，也輕笑道：“有個神仙哥哥也沒有起呢。”
猶記得府裏的丫鬟，私下裏都叫他“神仙公子”。
“神仙哥哥是在等著小妖精醒過來！”許是覺得自己也太過肉麻，他自己便抿著唇，笑得臉色微紅起來。
“好吧，今天是初雲的生辰，初雲最大，今天什麽都聽你的，不跟你爭！”夜蓧雪伸了伸胳膊爬起來，懶懶地靠在床頭，斜著眼睛看他，“初雲想要什麽，雪兒送給你啊？”
“最好的禮物昨夜已經給過了！”端木抿著紅唇，細細回味著一整晚的極盡纏綿，身子一陣激顫，本是清明的眸子裏，又浮現出一抹霧色來。
一根手指輕敲在他的額頭：“不許想歪！”回神看去，那人兒都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床下，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端木初雲清淺一笑，拉過她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便輕輕地吻了一口，隨之笑得像個偷到腥的小貓一樣：“真香啊！”
這些男人，一想到床弟之事，沒一個正經的！
夜蓧雪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拉開門讓早早候在外面的丫鬟準備洗漱工具了。
化雪的天氣卻是更冷了，顯然太陽出來也不頂用，帶不來一絲溫暖給這世間萬物，每個人都覺得這樣的天氣，似乎都要涼到心裏骨子裏去了。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吃火鍋了，銅鼎爐子往飯廳的桌子上一放，加足了料熬的老湯在鍋裏閃著亮花花的顏色，煮沸了以後，絲絲熱氣從鍋裏往外冒出來，令人覺得分外的熱和。
各色蔬菜和鮮肉將寬大的桌子擺得滿滿的，夜蓧雪親自調配的蘸碟擺在各人的面前，鮮香辣爽！
幾個人圍在桌邊，鍋裏的熱氣和香氣直往鼻子裏鉆，每個人臉上都是暖洋洋的表情，就連候在一旁的丫鬟們，都不由得狠吸了幾口香氣，忍住口水從嘴角流下來。
“聽說今天是你的生辰？”沈落淵左手執杯，右手執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清亮的玉液，舉在端木初雲的面前，笑嘻嘻道：“怪不得，竟然能勞駕得某個女人吃了早飯便去廚房裏忙活了，在我的記憶中，她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我真是嫉妒死你了！好吧，看在你生辰的份上，先不與你計較了……”
話還沒說完，便被澹臺暝鄙視地哼了一聲：“要喝就喝，廢話真多！”
喝個酒都這麽扭捏，今日這麽高興，端起酒杯就幹便是！
沈落淵氣得狠瞪了一眼那個一臉得瑟的大冰塊，眼裏說道：你丫的一天不跟我做對就皮癢是吧？
回過頭來，又笑瞇瞇地對端木說道：“好了，這杯敬你，生辰快樂！”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謝謝！”端木笑得眼含春風，也是一口喝盡。
澹臺暝拍掌，這才是個男人嘛！
搶過沈落淵手裏的酒壺，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端木的添滿，一手舉杯，一手擡起，在端木的肩上重重拍了一記，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說，仰頭便幹。
他們兩個之間，什麽也不用說，要說的話，都在彼此交會的眼神之中。
端木初雲嘴角上揚，眼裏的神采比那天上的太陽還要明亮，杯沿輕觸菱唇，又是一杯酒下了肚。
“還有我！”左彥也給他倒滿一杯，自己的杯子裏原本便有酒，於是舉起來，眼角帶笑，“因為雪兒，我們才彼此認識，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需要許多客套的話，總之，生辰快樂！永遠快樂！”
“謝謝！”端木手指有些微顫，隱在杯子之後的菱唇，輕輕吐了一句話：“大家都要快樂！”
是，一家人，他們是一家人！因為雪兒，彼此連系在一起，在收獲了愛情之時，還收獲了如此多份的兄弟情誼，將他留白的二十多年歲月，從此填滿了許多不曾有過的情意！
這個生辰，是最快樂的一次！
“該我了該我了！”吃得小臉通紅的夜蓧雪放下筷子，執起酒壺，發現壺裏的酒已經被他們喝空了，於是轉頭對丫鬟吩咐道，“去拿酒來，多拿幾壺，省得再跑路。”
“是！”丫鬟也是情緒激昂地去了。
“雪雪。”端木心裏升起了一股不良的預感，這一圈一圈地輪，最後喝趴下的只怕是他！
“今兒高興，既然高興，酒就要敞開了喝！不喝高興了不許下桌子！大不了喝多了，就去床上睡覺……”夜蓧雪豪氣萬丈地小手一揮，將端木的話爛到肚子裏。
“是啊，雪兒難得如此興致，自然是要陪著了。”沈落淵捉狹地往另外兩個男人使了個眼色，便得到了各自的會心一笑。
看來某個男人今日難逃命運了，看他還怎麽維持這麽優雅的公子形象！
不一會兒，丫鬟取來了滿滿一托盤的酒壺，放在一旁的小櫃上，夜蓧雪接過一壺，又找了兩個杯子，並在端木的酒杯旁邊，給他三個都倒滿了酒，又給自己面前的斟滿，端起來，笑得眉眼彎彎：“初雲，今日你是壽星，該喝三杯，我們喝一杯……”
“對對對！雪兒這個提議好！”唯恐天下不亂的沈落淵不疊地拍掌，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
其他兩個男人雖不如他笑得那麽誇張，卻也在眼裏傾瀉出一片隱忍不禁的笑意來。
端木初雲可苦了一張臉，煙眉聚攏，凝成了一個“川”字，眼裏帶著半絲哀求，看著夜蓧雪，他們四個人輪著還不算，還要一杯換三杯！
“雪雪！”端木初雲萬分可憐地喚道。
“初雲，雪雪敬的酒，你可是一定要喝的。”夜蓧雪忍住笑，雙肩抖動，卻無比認真地看著他，“雪雪何其有幸，在人生低谷的時候，遇到初雲，為我化解心傷，融化冰雪，我沒有別的說的，只想在初雲的生辰，敬上這杯酒……並且告訴初雲，不管在任何時候，雪雪都會守在初雲的身邊的，因為，雪雪愛初雲……”
“我喝！”端木初雲優雅地執起杯子，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下肚，為了這小妖精的愛，這杯子裏就是毒藥他也要一口氣喝下去啊！
酒過喉嚨，帶著一股灼熱一路下滑，滑到胃裏，熱氣在身體經絡裏快速游走，一時間，整個身子都熱乎起來了，就連心，都跟著熨了一遍似的，溫暖無比。
這三杯酒下肚，端木初雲原本如冰雪般的肌膚，眨眼間便粉紅了起來，透著晶亮，猶如那早晨凝著露珠兒的嫩果一般，夜蓧雪只看了他一眼，便立時覺得剛才喝下去的那杯酒在下腹裏升騰起來，攪得她口幹舌燥，不由得伸出舌頭，舔了舔紅唇。
“雪……”端木初雲望著她魅惑之極的動作，連眼神都迷離了起來，鼻子裏噴出了一股熱氣。
“來來，喝酒！”沈落淵狡猾地一笑，又將他那三個杯子添滿，笑瞇瞇地舉杯看著這個有些醉意的男人。
“這……”端木初雲苦著臉望著面前三個永遠空不了的杯子，心裏想著脫身之計。
可是他的表情怎麽能瞞過夜蓧雪的眼睛，她抿唇一笑，故意去拿端木面前的酒，佯裝道：“落淵你欺負人，我替初雲喝！”說完與落淵悄悄地相視一笑。
修長的玉指捏住了她的手，她擡起頭來，便看到端木一雙哭笑不得的眼眸：“我喝，我喝還不成嗎？”看來脫身之計不用想了，這個狡猾的女人，簡直就是抓住了他的軟肋！
知道他最在乎的是她，怎舍得讓她幫著他喝，就算是心裏萬分清楚明了她是故意的，也會乖乖地將這三杯酒都喝了。
好吧，雪兒高興，他便高興，大不了喝醉了就拉著她去睡覺！
端木眼眸中快速劃過一絲狡黠，再次優雅之極地將三杯酒給喝了。
於是，便一發不可收拾了，幾個男人是極有默契的，一個接著一個，輪番向他勸酒，就連澹臺暝也不放過他！
他再不猶豫了，怕她再說要替他喝的話，一杯接著一杯的酒下了肚，不知道到底喝了幾壺，只看見滿桌子的酒壺亂滾。
到最後，都不用他們勸，他便開始搶酒喝了，神仙公子的形象蕩然無存，粉嫩著一張臉，迷離著一雙眼，喝了自己的不算，還捋了袖子就去搶人家手裏的杯子。
“哈哈哈……”也是有幾分醉意上頭的其他幾人，哪會讓他搶，於是飯廳內上演了一處四處搶酒喝的戲碼，連一旁的丫鬟們都看得忍俊不禁，捂著嘴在一旁偷笑：何時見過幾位豐神俊朗的駙馬如此失態，尤其是以淡然優雅而聞名的端木駙馬？
今日真是難得一見啊！
“雪雪……雪雪……”端木初雲雙眼絲毫沒有焦距，只知道條件反射去找心裏極愛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就在他的身邊，被他一把抱在懷裏，她身上的味道好好聞啊，令他更加迷醉了，想也不想的，低下頭便附上了她香甜的紅唇。
位置倒是找得極準！
嘩？一旁的丫鬟們不敢再看，紛紛羞紅了臉捂住了眼睛。
“雪雪……初雲今天真高興，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雪雪……初雲呃……愛你！”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可是他酒後吐的，全是濃情蜜意的蜜語甜言，本來沒幾分醉意的夜蓧雪，被他攬在懷裏，臉上是他呼呼噴出的熱氣，耳邊是他口齒不清的情話綿綿，霎時覺得自己仿佛也喝多了，醉了，整個人都飄渺了起來。
“初雲，雪雪也愛你！”捧著他醉得迷亂的臉，那些個醉意，為他平常總是淡然的臉色添了幾分鮮活，粉紅色的臉頰，令得她好想咬一口，嘗嘗看甜不甜。
那麽想著，便那麽做了，她輕啟紅唇，在他滑膩的臉頰輕輕地咬了一口。
“嗯……”端木初雲臉上像被什麽刺了一下的痛，不由得哼嚀了一聲，鼻間縈繞的卻全是她的香氣，於是也學她，捧著她的小臉便啃了起來。
兩個人，於是抱著又糾纏在了一起。
我的天啊，激情上演，其他幾個男人瞪大了眼睛，看得瞠目結舌，陣陣熱流急速往上亂湧。
“雪……”啃得十分賣力的端木初雲，終於在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之後，輕喚了一聲，倒在她懷裏沈沈地睡去了，睡熟的時候，菱唇邊還掛著一絲幸福的笑容。
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打的主意，不是要喝醉了拉她一起睡覺的麽？
呃，終於倒下了！夜蓧雪撫了撫自己胸膛那顆跳得紊亂的心，起身抱起了睡在自己懷裏的端木，往其他幾個男人點了點頭，笑著道：“你們繼續喝，不喝倒下可不許離開，我先送初雲回房。”
可是還沒走出飯廳的大門，絕殺便從外面進來，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夜蓧雪身子一僵，沈思片刻，回道：“你將她帶到會客廳裏去，我稍後就來。”
“是！”絕殺領命去了。
夜蓧雪微瞇了雙眼，一邊往外走，一邊暗忖：昨日不見她來，卻要初雲冒著大風大雪去見她，今日她又偏找上門來，還亮明了身份，指名道姓要找公主她。
來者何意？
夜蓧雪將睡得香甜的端木送回房，深深地看了他幾眼，這才轉身出了門，吩咐香兒好好照顧他，又回到自己的房裏，褪了常服，換了正式的宮裝，命丫鬟將她打扮整齊，這才不急不徐，儀態萬千地往會客廳走去。
她的身後，自然永遠跟著兩個不離不棄的斷魂和絕殺。
“公主駕到……”隨著侍從的高聲呼喊，屋裏的人卻沒有絲毫動靜。
走至門口，夜蓧雪淡淡地往絕殺和斷魂點了點頭，兩人會意，執劍抱胸，一左一右，像兩尊木雕一般屹立在門口，渾身散發著強硬的氣勢。
夜蓧雪這才在丫鬟的攙扶下，施施然地邁過了會客廳的門檻，環佩鋃鐺，步搖清脆，裙長及地，腰肢款款，優雅萬分地一步一步，走至主位上去。
那主位兩個座，已經坐了一個打扮得低調，卻雍容華貴的貴婦，看見她進來，卻並不起身，也不看她，一手托著茶碟，一手扶著茶碗，眼眸低垂，看著茶碗裏的綠色葉子。
夜蓧雪一邊走，一邊打量她，其實心裏在暗暗地探那兩個站在她身後的侍衛。
據她探來，這兩個侍衛，武功不比常人，皆是頂尖高手，雖說在身邊高手環繞的她這裏，算不得什麽，可是若放在外面，恐怕便少有敵手，有這樣的高手做侍衛，只怕這個女人現在的身份非富即貴。
再回過頭來打量她，她裏面穿著一件刺繡精巧，面料華貴的袍子，外面罩著一件紅色襯面，金色滾邊的鬥篷，脖子一圈還圍著一層白色的狐貍毛，她托著茶碟茶碗的兩只手上，帶著好幾枚戒指，一顆祖母綠，一枚貓眼石，一枚紫水晶，一枚紅珊瑚，這些個戒指，隨便擺出來一個，幾乎便可以買下一座城池。
頭上雖沒有多少華麗的首飾，只插了一只白玉簪子，可是那只簪子的質地，卻是最名貴的羊脂玉，玉質圓潤，一看便知價值不凡。
再看她的長相，果然如初雲所說，是個極品美人，盡管歲月在她臉上添了些許稍稍的痕跡，可是依然掩不住她的那份極致的風韻氣度，就連斂下眼皮吹茶葉的動作，也是優雅之極，儀態萬千的，令人十分癡嘆。
也只有這樣的娘，才能生出端木初雲那樣神仙一般的兒子吧。
“你，找本宮？”夜蓧雪施施然在另一側坐下，中間就隔了一個小小的桌子，她想了想，盡管對方亮明了身份，可是她仍然稱呼她為“你”。
她來的目的，尚未可知，自己只能先沈住氣，靜觀其變。
對方顯然也是個沈得住氣的主兒，夜蓧雪問了半天，她卻一句話也不答，也不擡眼看她，只盯著手裏的茶碗，輕輕地吹著碗裏的茶葉兒，她身後的兩個侍衛，也像兩座冰雕一樣，面色不動地正視前方。
夜蓧雪揚起嘴角，斜斜地靠在椅子上，也拿起桌上丫鬟早已備好的茶碗，斂目吹了起來。
一時間，大廳裏靜寂無聲，隱隱約約的，只聽見兩道淺淺的吹茶的呼吸聲。
若要比耐力的話，她似乎也不懼怕任何人吧？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對方再也不吹茶葉了，抿唇輕輕喝了一口，一下子卻皺眉道：“難道堂堂公主府裏，連點像樣的待客的茶葉也沒有了嗎？”
夜蓧雪勾唇一笑，果然是個不好相與的主。
於是端著手裏的茶碗，斜靠在椅背上，閑閑地說道：“公主府裏的茶葉也是分了等級的，來什麽樣的客人，自然配什麽等級的茶葉。”
那人這才掀起半邊眼角，看了她一眼，這一看，卻整張臉都楞住了，似乎有些驚異，沒料到，竟然有人比她還美，氣質也在她之上！
可是她顯然不是省油的燈，只楞怔不過一瞬，便恢覆了常色，不冷不熱地說道：“你的意思是，作為你的婆婆，本……我沒有資格享用最好的茶葉嗎？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她說話很慢，仿佛在刻意掩飾她略微的一點點口音，夜蓧雪暗暗留了心，嘴上卻說道：“婆婆？我記得我大婚的時候，似乎拜高堂的時候沒有拜過你呢。”
“初雲竟會喜歡這麽一個尖嘴毒牙的丫頭。”那貴婦皺眉，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夜蓧雪笑了笑，不置一詞。
見她沒有生氣，那貴婦顯然又是楞了一楞，這十七八歲，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怎麽這麽沈得住氣？
“好了！”她放下手裏的茶碗，將手攏在袖子裏，那袖子邊上，也是一圈白色的狐貍毛，“既然你不願意認我這個婆婆，我也沒打算認你這個媳婦，這次我來，是要帶初雲走！”
果然！
她想從她身邊將初雲帶走！
“那你為何找我？”夜蓧雪兩手一攤，“你找初雲說便是。”
這不截人傷疤嗎？若是找初雲說有用，還用得著找她嗎？
那貴婦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可是盡管皺著眉，卻也絲毫無損她的美艷。
“初雲不肯答應。”她可能意識到面前的這個比她還美的年輕女人，是個不硬不軟的釘子，便也不再繞彎子，幹脆直截了當地說。
“既然他不願，你找我也沒用。”夜蓧雪依舊斜靠在椅背上，慵懶地說道。
“你有辦法讓他跟我走，他聽你的話！”許是覺得兒子聽媳婦的，不聽娘的，她有些損了臉面，所以這句話說得有些輕聲。
夜蓧雪輕笑起來，這個娘挺好笑的，兒子不聽她的話，便來攛掇媳婦，她覺得媳婦是傻瓜嗎，會幫著她趕走自己心愛的男人？
“你要什麽？錢財，無論多少，我都可以滿足你。”她也覺得對方不是傻瓜，不會白白地聽她的話，於是淡然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錢財？”夜蓧雪斂目看著自己的手指，兩只手無聊地繞著圈圈，“你是在小看本宮，還是在小看你的兒子？”
她堂堂一朝公主，身後還有左彥，若論錢財，誰也比不過她了，這一說，不是在小看她嗎？
而她要用錢財換兒子，這一說，不是在小看自己的兒子嗎？
這個娘當得，確實不太有資格啊！
“我知道你不缺錢。”那貴婦竟然嘆了一聲，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往事，眼裏浮上了一絲憂慮，“初雲小的時候，我這個做娘的沒有好好照顧到他，可是我也是沒有辦法，根基沒有站穩，哪裏敢去接他，直到我站穩了腳，地位穩定之後，年年派人去神醫谷接他，都被他趕了出來，年年親手縫了衣服給他，他看都不看一眼，便命人燒了悔了，我這顆做娘的心，難過得幾欲要死！我想帶他走，無非也是想要補償，讓他過好日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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