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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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身體不適，一陣人仰馬翻之後，好不容易將文武百官和看熱鬧的一幹人等打發走了。
澹臺暝直接一個橫抱，輕身飛躍，便將人從府外抱到臥室裏去了。
夜蓧雪已是嘔得頭暈目眩，扯著澹臺暝的衣袖，微微喘息，偏生又什麽都沒吐出來，只是一陣無力。
澹臺暝將人輕放在床上。
她又是一陣難受，酸氣直往上湧，起身便扶著床沿，沈落淵連忙將痰盂放在床腳下，她用力撫著胸，卻仍然只是幹嘔。
幾個男人都是又急又奇，這倒是個什麽怪病？
澹臺暝一面輕撫她的背，替她順氣，一面心疼地說道：“可是吃壞什麽東西了？”
沈落淵搖了搖頭：“怕是著涼了，趕緊找禦醫來，公主金枝玉葉，生病可不是個小事情！”
夜蓧雪一陣哭笑不得，放眼她身邊，連半個女人都沒有，全是一群大男人。
這些男人們，一個個又純情得了不得，有誰知道她其實可能是懷孕了？
算算日子，好朋友早該來了，卻沒有來，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是啊，趕緊通知宮裏找禦醫來！”夜悠樊立即便要喊人。
“別！”夜蓧雪慌忙阻止了他。
開玩笑，這是在古代，一個女子，尤其是一個公主，多少雙眼睛看著呢，未婚便有了孩子，這不是給皇室蒙羞嗎？
雖說這孩子本來就是皇室的種，可是誰會信呢？
這不正好給了那些想要拿她短處的人機會嗎？
到時候，她這當了沒幾天的公主名頭被廢不說，小命還得被人算計進去。
“為何？”幾個大男人竟異口同聲地問道，而且個個是一臉疑惑不解的表情：
她明明看起來那麽難受，還諱疾忌醫了不成？
“若瀾公主駕到……”此刻外面有人高喝，燕離皇室總算是有了個代表來了。
“公主您慢點，等等奴婢！”外面響起若瀾公主貼身宮女邊兒的驚呼聲，緊接著便是一陣由遠及近的跑步聲。
“這是怎麽回事兒？”若瀾公主一進屋便咋咋呼呼，完全失了在皇宮的端莊形象，不由得令夜悠樊側目。
“姐姐今日入住公主府，該是萬民朝賀才對，怎麽一點都不熱鬧，冷冷清清的，人都到哪裏去了？……咦，大白天的，怎麽躺在床上去了？”
終於來了個女人了。
“公主，您……慢點！”邊兒一面喘著粗氣，一面跟在後面進屋。
“你說話能不能輕聲點，大叫大嚷的，連個女人樣都沒有，吵得主人不安寧！”斷魂一看見她就皺眉。
若瀾公主卻並不如平時一般反唇相譏回去，只是看著夜蓧雪，關切地問道：“哪裏不舒服麽？”
“總是嘔，嘔得人看著心疼，卻又嘔不出東西來，正說要請禦醫呢。”夜悠樊答道。
“幹嘔？這個我知道，不用請禦醫了！”若瀾公主一臉興奮樣，還有一絲得色，似乎很有經驗。
“我姨娘也曾是這樣，我問她怎麽了，她告訴我說，是姨夫種了個娃娃在她肚子裏，每個被種了娃娃的女人，都會如此！”
果然還是要個女人才懂，雖然這個女人的言論奇奇怪怪，但意思還是那個意思。
種娃娃？
男人們有一瞬間的楞怔，半響才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待省悟過來，臉上五彩斑斕，表情各異，一一看過去，什麽顏色的都有。
她竟然有了燕離疏的骨肉？
這個消息，如晴天霹靂，將澹臺暝和沈落淵兩個男人劈懵了。
“啊，公主？”邊兒情不自禁地驚呼一聲，隨即又反應過來，慌忙拿手捂住自己的嘴，眼裏卻是漫天的驚慌失色。
公主有孕了？可著駙馬還沒個影子呢！
若是一旦傳出去，該當如何收場？
“啊……”神經顯然慢半拍的若瀾公主也省悟過來，瞪大了眼眸，看著床上雖然痛苦著，卻隱有幸福笑意的夜蓧雪，一個箭步奔到床前，緊緊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道：“姐姐，這？”
她的手心都泌出汗來，小臉兒蒼白，終於不再嬉皮笑臉，儼然低聲道：“姐姐，你還笑得出來，這若是傳了出去，特別是被宮裏那女人知道了，你還活的了嗎？”
夜蓧雪另一只手撫著自己的肚子，迷人的眼眸裏閃過一陣別樣的喜悅，甚至整張小臉兒都生了一層至亮的光輝：“老天總算待我不薄，還給我留了一個希望，這是我和離疏的孩子，我心裏高興，為何不能笑？我不僅要笑，我還要放聲大笑……”
她的話，等於便是承認了她的的確確是懷孕了，更是將兩個男人僅存的一絲希望破滅了！
“皇兄的？”若瀾的眼眸瞪得更大，是啊，姐姐對皇兄情深義重，除了他的，還能有誰？
老天爺啊，你總算沒有完全瞎了眼！
“只是這……”若瀾擔憂地望了她的肚子一眼，現在還完全看不出來，幾個月以後，就不知道該怎樣了。只得嘆了一口氣，握著她的手，堅定不移地說道：“姐姐，不論怎樣，妹妹會支持你！”
一如那晚，她毫不猶豫地將皇兄交給了她，沒有半絲其他的想法。
甚至為了替她掩飾，還在皇兄的寢宮裏呆了一整晚，以致後來，那金老女人為了此事，來多次找她的茬，她也沒有動搖過半分。
只為了那相視一眼，便將彼此當作親人的默契。
“邊兒，今日之事，你要省得，管緊你自己的嘴巴，否則是何下場你該知道的！”若瀾公主竟擺出一張冷臉，威嚇自己的貼身宮女。
“是！”公主這副模樣，嚇壞了一直跟著她的邊兒，在她的印象中，公主從未有過如此冰冷嚴肅的表情。
就算她不說，自己也曉得厲害的！
斷魂和絕殺不由得向若瀾公主投去異樣的一眼。
在他們的眼中，這個總是化妝成蘭公子的刁蠻公主，性格古靈精怪，說話做事像個地痞流氓一樣，還總有事沒事便調戲他們。
原來，她也有如此一面。
這皇室中人，真是多面啊！
“雪兒……”澹臺暝懵了半響，這才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一手扶著床柱，低喚了一聲，冰眸裏說不出來是什麽神色，只令人十分不忍心去看他。
夜蓧雪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心中嘆息，知道他心裏異常難受。
這個冰冷的男人，他總是守在自己的身邊，默默的，心裏有個小小的希望，她不是不知道的。
可是現在這個消息，無疑對他是個天大的打擊，他那個小小希望，怕是在一瞬間便破滅了。
“澹臺暝，我從沒有要求你呆在我的身邊，你不需要為我如此付出，若是你心生不豫，大可以離去……”
他本該是縱橫江湖，仗劍天涯的快意人兒，天大地大，肆意游走，才是他的快樂，卻甘願屈居在她的身邊一方小小天地，默默守護，只為了她夜晚的一個好夢。
她不是不感動的，正因為感動，卻覺得他值得更好的天地，更好的女人！
豈料澹臺暝會錯了意，他以為，她是在趕他走！
因為肚子裏有了一個小小生命，而在趕他走！
他卻不知，那女人其實是在心疼他。
他濃黑的劍眉緊擰成線，那雙微微冰藍色的眼睛煥發出了連天的心痛，堅毅的鼻子輕輕地一吸，那雙大手，捏著床柱，整張厚重的紫檀木大床，竟微微地顫動起來。
可見他有多麽用力！
一室無聲，無數雙眼睛看著他周身散發出來的哀傷，盡管那哀傷無影無形，根本看不見，可是所有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痛。
那痛意在一個大冰塊身上，尤其是一個殺手身上，很快便能幻化成凜冽寒風，和暴虐戾氣。
眨眼間，那個從天而降，手握鑲嵌血紅色琥珀寶劍，俊臉冷硬，周身都是凜冽的冷氣與殺氣，一瞬間便能將方面數裏凝成冰天雪地的第一殺手仿佛又出現了。
氣息流走，冷風肆虐，這裏武功很爛的若瀾公主和邊兒，忍不住抱著胳膊打起寒顫來。
媽呀，怪不得人家是第一殺手了，這殺氣，這冷氣，簡直嚇死個人了！
若瀾公主禁不住有些後怕，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己個兒，貌似曾經不知好歹，還跟他挑釁來著！
這顆腦袋竟然還好生生地安在脖子上，真是萬幸萬幸！
這男人一句話不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暝！”一雙纖纖素手輕放在他的手背上。
兩掌相貼，澹臺暝不由得全身一震，那掌心的溫度，透過她滑膩的觸感，傳達到他的手上，一瞬間便將他的冰點升高了好幾度。
他的冰眸微張，先是看向她白嫩的小手，再一直往上，望進她盈如秋水的眼眸。
那雙眼眸明亮如鏡，明明映著他的影子啊，他冰冷的影子！
“對不起，雪兒，我嚇著你了！”他閉了眼睛，再睜開來時，那冰眸已經變成了一泓清幽的湖水，一眼望去便能見底。
百煉鋼眨眼化成了繞指柔。
她現在肚子裏可是已經有了個小生命了，盡管不太懂，他也明白，孕婦可是矜貴的很的，受不得一點氣，更禁不起一點嚇。
他剛剛怎麽能絲毫不控制自己，就一下子便將情緒都傾瀉出來了呢？
他有些自責，翻轉手腕，手心向上，便將她的小手握在掌心裏，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也將自己的堅定傳遞給她：“無論你是否趕我，我永遠都會在你的身邊守護你！”
這是他對自己的承諾！
雖然他從未將那個愛字說出口。
可是他只需要用行動，兌現自己的承諾便好！
他的手也許是長年練劍的緣故，並不如離疏的手那樣白皙滑嫩，甚至關節處，還微微有些薄繭。
卻帶給她一絲安定，被這樣的大手握著的女人，無疑胸中會充滿了安全感，他就像一座大山，給你堅毅的力量！
夜蓧雪楞了一瞬，才堪堪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明白，這個大冰塊的倔勁是上來了，再要說什麽，只會惹得他更加堅定。
他只有那一句話，反正不管你怎樣，我永遠在你身邊就是了！
她抽離自己小手的時候，澹臺暝有一瞬間的不舍，那突然失去的存在感，令他胸口起伏，情緒幾欲上來，可是一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要時刻記得，她現在可是個矜貴的孕婦呢！
“好了，你們都走吧，讓我歇歇！”夜蓧雪無力地揮揮手。
她現在的心情十分覆雜，一方面是肚子裏有了小寶寶的喜悅，一方面是對這個男人的感動，情緒交錯，五味雜陳。
卻沒看到屋內另外一個男人，那張俊秀的臉上一閃而逝的傷心。
平常話嘮似的他，竟有好一陣子的失聲呢，總是不想站直的身子，此刻繃得緊緊的，站得筆直，只是那頭低垂，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那你好好休息，我們先去外面，若有事便喚我們！”夜蓧樊替妹妹緊了緊被子，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
妹妹心裏光顧著高興了，他這個做哥哥的，得替她把後路想好啊。
眾人魚貫而出，沈落淵依舊低著頭，跟在隊伍尾巴後面走出去。
出的門去，若瀾公主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斜乜著他，似笑非笑地說道：“主人，人家大冰塊都能那麽煽情，你可是要加油啦！”
要知道，大冰塊剛才那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可是把她感動得稀裏嘩啦的。
若不是氣氛不對，她都要鼓起掌來了！
而自己這個平時話多的主人，怎麽一眨眼失聲了？
“加油什麽？”沈落淵難得的不自在，心虛地看了前面幾人一眼，見所有的人都被若瀾的話吸引過來了註意力，數道眼光齊刷刷地盯著他，不由耳根漸紅。
“咳咳……”夜蓧樊清咳了兩聲，望了他們兩人一眼，想了想才說道：
“現今雪兒懷孕的事情，是八九不離十了，現今還能暫時瞞著，只是這幾個月之後，肚子大了，甚至到生孩子的時候，可該怎麽掩人耳目？她現今的身份可不同以往，一言一行都有萬人在看著，絕不能未婚生子，那會只給她惹來無盡的麻煩。我看，是時候給她找個駙馬了！”
駙馬？兩個男人渾身一震。
夜蓧樊又掃了他們一眼，說道：“我會替她物色看看，你們也替她多留意著，若有合適人選，就告訴我。以雪兒的身份和品貌，就算是懷有身孕，我想也是有許多男人願意做這個駙馬的吧？”
看著那兩個男人臉上越來越緊張，他心裏一陣好笑，臉上卻是分外嚴肅。
“不用找了，我願意，我願意！”沈落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迫不及待，只差沒跳起來擁抱夜蓧樊了！
開玩笑，就現在澹臺暝那個大冰塊在前面擋路，他就嘔的不行，再來個別的男人，不把他嘔死才怪！
大舅子說得對，這個駙馬的位置，只怕多少男人打破了頭也會爭著搶著要！
愛她，不就是要愛她的全部嗎？
她本就對殿下情深義重，殿下才是她的所愛，對於他們這些後來才來的男人，她能多看幾眼，他便覺得心花怒放了！
若是能娶到她為妻，那該是多大的喜悅啊！
這個孩子，他會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來疼的。
興奮過後，又無力地軟了下來：“只怕是雪兒不會答應啊，她的一顆心，全在殿下身上。”
澹臺暝也點頭：“她怕是不願！”
娶她？仿佛是一件想起來便會覺得幸福滿溢的事情，可是她會答應嗎？
“我會找個機會與她好好談談，如今她的身份不同，再加上形勢如此，為了這個孩子著想，她應該會想得通的。”夜蓧樊滿意地拍拍兩個男人的肩膀。
這兩個男人，真是越看越滿意，無論哪個做他妹夫，似乎都是很完美的事情。
只是有兩個啊，每個都這麽優秀，一顆心，也都在妹妹的身上，很難抉擇啊……
夜蓧樊本欲替妹妹解決了此事，便立馬請命奔赴前線的。
邊城的形勢不容他有太多時間在京城耽擱。
誰料，還沒找到機會同她說，朝堂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的人都忙了起來，忙得沒有時間再想這事，夜蓧樊也沒有機會請命再赴邊城。
燕離國青帝在位第二十五年，六月初一這一天。
六月的天氣，本已漸漸進入了初夏，日子也一天一天熱了起來。
這些天，每日都艷陽高照，花園裏的花，同一時間便盛開了不少，甚至有知了開始在枝頭叫喚了起來，提醒人們，夏天到了。
初一這一天，反常般的，先是昨夜一夜的電閃雷鳴，肆虐的風，將院子裏的樹葉吹得亂響，緊隨而至的瓢潑大雨，像豆子一般打在窗紙上，“啪啪”作響，像是有人在外敲了一夜的窗戶一般。
外面狂風暴雨，屋內卻如蒸籠一般，悶熱異常，夜蓧雪翻來覆去，總是沒有睡得太沈，心裏隱約有種不好的感覺。
待到天亮，大雨停了，狂風卻是更加肆虐起來。
“哐當”一聲，竟將一扇窗戶吹得大開，沒有勾上的窗紗，像個精靈一樣亂舞了起來，“嗚嗚”的風聲，就像是誰在窗口邊哀怨哭泣一般。
大風卷著早晨的濕氣吹了進來，外室的花瓶擺設，輕盈一點的，好多都被吹得東倒西歪，滿屋子亂響。
夜蓧雪本在內室，一下子便從床上坐了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之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緊緊盯著那扇洞開的窗戶。
窗外探進來一個頭，一張嚇得慘白的小臉，卻原來是守在廊下的丫鬟平兒，她見窗戶被風吹開，慌忙過來關，卻在猝不及防地看到夜蓧雪的身影時，嚇得驚叫一聲，慌忙便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擾了公主歇息，奴婢該死，求公主恕罪……”
“起來吧。”夜蓧雪站在窗口，淡淡地望著院子裏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廊下的一溜兒丫鬟們，個個被吹得眼睛都睜不開，衣裙淩亂，發髻亂舞，一個比一個狼狽，“外面這麽大的風，你們不用守著了，先下去吧，本宮有事會叫你們的。”
“是！”丫鬟們都是一喜，天不亮便來伺候著，那會雨還沒停歇呢，斜斜地便吹到廊下來了，她們雖說盡量躲著，身上的衣服卻沒一個是幹的。
人都走盡了以後，夜蓧雪將沒有攏好的窗幔用金鉤掛好，院門處便遠遠地跑來了一個人，原來是斷魂。
見她站在窗口，老遠便朝她大叫：“小姐，宮裏來人了，說是皇上不行了，讓你趕快進宮，見上最後一面！”
夜蓧雪一震，凝目望向天邊，那天上陰沈沈的，看不見一絲陽光，她忽然便在心裏覺出一股冷意來。
皇上果然還是挺不住了！
“‘美人’兒！”夜蓧雪伸手大叫。
安靜呆在桌子上的靈劍，眨眼間便已在她的手裏。
“去……”她嬌聲一喝，竟連衣服也沒換，還穿著睡袍，光著腳，輕身一閃，人便已在窗外了。
而“美人”兒，早已停留在半空之中，藍色的光將它的真身遮蓋了起來。
“哎……主人，你還沒穿鞋……”斷魂眼睜睜看著她赤足站在藍雲之上，越去越遠。
空中只傳來她清淩淩的聲音：“告訴宮裏來的人，本宮先行一步……”
斷魂搖了搖頭，只得又往前院奔去。
皇帝的寢宮前，夜蓧雪乘雲而來，從天而降，自然又是一番小的騷動。
尤其是她落下之時，竟然身穿睡袍，光著玉足，宮人們都瞪大了眼睛，望著這個奇怪的，卻美得眩目的公主殿下，甚至忘記了行禮。
“父皇……”夜蓧雪如一道風一般刮進了寢宮大門。
龍床之前，早已圍了一圈的人，燕離觴為首，金貴妃次之，然後是若瀾公主和一些不認識的嬪妃。
大臣們，估計還在來時的路上，畢竟有這麽遠的路程，誰也不能像夜蓧雪這個妖怪一樣禦劍而行！
“天寧公主到了！”小蚊子輕聲說道。
眾人都轉頭過來看，那道風便已刮到了床前。
金貴妃看著她衣衫不整的模樣，不禁皺眉，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在看了一眼皇帝以後，最終噤了聲。
“天寧，你來了……”
幾日未見的皇帝，此刻竟已只剩下皮包骨頭，哪裏還有那個精神矍鑠的老狐貍的半絲影子，他的眼睛已經睜不開，面上是一片灰蒙蒙的死氣，鼻子裏出氣多，進氣少。
聽見她來了，伸出手來，在空氣中亂晃。
“父皇，天寧來了……”夜蓧雪將自己的手遞給他，他手指上的骨頭，鉻得她生疼。
她的鼻子有些泛酸，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是離疏的父親，是她肚子裏寶寶的祖父。
他雖然曾經那樣針對過自己，可是他一顆疼愛兒子的心，卻是真真實實，沒有半點虛假的。
這個老人，前半生的勵精圖治，後半生功過各半的皇帝，如今褪了一生的榮華富貴，被病痛和思念折磨幾月，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等待死神來將他帶走。
“天寧……記住答應過父皇的話！”他瘦的幹枯的手緊緊一握，是囑托，是信任，也許還有些留念。
“天寧記得！”是承諾，是鄭重，更是自信！
“小蚊子……”皇帝顯然沒有多大力氣，連睜眼都不夠，卻仍在勉力維持最後一口氣。
“公主！”小蚊子躬身遞過一卷明黃色的錦帛。
夜蓧雪接過，打開一看，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那錦帛，竟是一張空白的聖旨，蓋了皇帝的璽印，卻沒有寫內容。
意即，內容隨她寫！
金貴妃探頭一看，大驚，尖聲叫了起來：“皇上，如此重要的東西，怎能給一個外姓人！”
自她封了公主之後，給她的東西也未免太豐厚了！
如今，這空白聖旨，實在令人膽顫！
“母妃，你就不能低聲些嗎？”一直沒有說話的燕離觴皺眉說道。
每個人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唯獨她這一聲，像突然斷了弦的琴音一樣，尖利刺耳。
若瀾公主讚許地往他投過去一眼，這個皇兄，她以前總是見他不爽，現在似乎越來越有人味兒了。
“我……”金貴妃沒料到連她的兒子也要嗆她。
面容一擰，張嘴正要發怒，心中卻一想，自己的兒子以後是皇帝了，皇帝九五之尊，自己就算身為母親，那也是不能過多給他臉色看的，否則皇帝也是不會給她好果子吃的。
想了想，一口氣又忍了下去，憋在一旁不出聲了，只拿一雙陰狠的眼睛去看夜蓧雪。
“天寧謝父皇！”夜蓧雪恭敬謝過，小心將聖旨收入懷中，忽然想起一事，附身而下，趴在皇上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芙兒……”皇帝一聽，竟全身都顫抖起來，似乎十分激動，面色也生動了幾分，嗆聲便喚出了先皇後的名字。
只因夜蓧雪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皇上，我懷了離疏的骨肉……”
她明白，皇帝從一個精神奕奕的男人病成這樣，生命消逝得如此之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糾結著離疏的死過不去，就算是死，只怕也會帶著莫大的遺憾離開人世。
現在告訴他，自己懷了離疏的寶寶，無疑是讓他好過一點，煥發了希望，也許離去的遺憾，便不是那麽的濃烈了。
“天寧！”緊抓住夜蓧雪的手，他有一種無聲的囑托，在裏面傳遞。
“我知道！”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一定會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好好養大，竭盡所能地保護他！
盡管不知這個孩子，會給她帶來多少麻煩。
皇帝輕輕地點了點頭，一滴清淚，順著他已瘦的不成人樣的臉頰流了下來，緊抓住她的手，終於便沒了力，輕輕地落在床沿，只是他原本灰蒙蒙的臉色，竟不知何時多了一抹喜色，雖然很淡很淡，在她的眼裏，卻是那般顯眼。
小蚊子戰戰兢兢地伸手，放在他的鼻間去探，終於淚如雨下，一下子跪跌在地，高聲悲愴：“皇上，賓天了……”
“嗚……”屋內的嬪妃先是一瞬間的安靜，接著便是哭作一團，“皇上……”
不知是在哭皇上，還是在哭自己。
金貴妃也楞是擠出幾滴眼淚出來。
這一屋子的人，只有夜蓧雪，燕離觴，燕離若瀾沒有哭。
若瀾公主呆呆地盯著她父皇的遺體，眼裏明明晶瑩閃爍，卻一直沒有掉下來。
而燕離觴，盯了皇帝半響，竟突然轉過頭來，呆呆地盯著夜蓧雪。
他沒有說話，眼裏卻寫了好多種覆雜的情緒，他只是緊抿紅唇，上齒緊緊咬著下嘴唇，下唇上已經被他咬了幾個清晰可見的血痕。
夜蓧雪回望向他，竟也一時看不透他那樣覆雜的眼眸裏，到底在說些什麽，只是他那樣子，明明很想哭，卻仍是被他忍著。
心裏也喟嘆了一聲：這燕離觴，從小被他父皇偏心，又被他那個一心只有權勢的母妃教唆，他心裏，怕是對他的父皇又愛又恨，如今終是看著他去了，恐怕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吧。
禦花園湖裏的荷花，竟然迎著狂風，在這一個早晨，突然便全開了。
朵朵綻放在枝頭，嬌艷盛開，絲毫不懼狂風大作，甚至隨時可能而來的傾盆大雨……
……
這一年的六月初一大早，就在那驟雨之後，狂風之中，青帝駕崩歸天，舉國同喪。
六月初五，燕離觴登基為帝，就在那登基大殿之上，他一道旨意，舉座皆驚。
這皇帝身穿明黃色的龍袍，頭戴朝冠，屁股剛挨上龍椅，百官還在跪拜，禮樂還在齊鳴，他便下了聖旨，改年號為“天寧”！
天哪，這皇帝瘋了！
知曉些內幕的大臣無不瞠目結舌，交頭接耳：
這“天寧”，是公主的封號啊，哪能又用公主的封號來作國號的？
就算皇帝再喜歡那個女人，也不該如此拿國體來兒戲啊！
夜蓧雪兄妹兩也楞了，沒料到他突如其來便來這一招。
夜蓧雪本坐在離他的椅子不遠的地方，與若瀾公主並排而坐。
當他的口諭一說完，全場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便向她看過來。
那其中的視線，顯然貶大於褒，在眾臣的眼中，她儼然已經成為了一個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
尤其是那金貴妃投射過來的視線，楞是恨不得將她萬箭穿心，再煮來吃了！
她何其無辜！
他這是要將她推到風口浪尖上去呢？
哼，別說是風口浪尖，就算是刀山火海，她夜蓧雪也沒怕過誰！
她迎著數百道目光，淡然地起身，場面一下子便安靜下來，連禮樂都停止了演奏。
夜蓧雪優雅大方地行了個禮，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皇上，這‘天寧’，是臣妹的封號！”只是將“臣妹”兩字咬得極重。
熟悉她的人，便該覺出她那一身冷氣。
“朕知道！”燕離觴眼光幽幽地往她射來，一如那日先皇駕崩時的那般覆雜，只是多了許多的眷眷深情。
那深情，絲毫不做掩飾，數百人的眼皮子底下，赤果果地便向著她投射。
“嘩啦”，場面一下子便如煮開了鍋的水一樣沸騰了，議論聲高漲，焦點就是場中兩個人。
一個身著龍袍，貴氣渾然天成。
一個身穿粉衣，神色清冷桀驁。
他們兩個站在一塊兒，確實是那樣的般配，像兩個發光體一樣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是，他們是兄妹啊！
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是是先皇定了的，一個皇帝，一個公主，怎樣也走不到一塊兒去啊！
“朕……意……已……決！”他牢牢地鎖住她的身影，紅唇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堅定不移。
不知在說他對於國號的決定不能動搖，還是在說對她的心意堅如磐石，不可撼動。
“既然皇上已決，臣妹也不敢多有意見！”夜蓧雪掃視一周，不急不徐地坐了下來。
你們可是都看見了，是這個皇帝瘋了，不是我瘋！
他要發瘋，難道她還怕了不成？
“哇，我第一次覺得，原來三皇兄也這麽有男人味！”若瀾公主竟然貼過身來，在她耳邊興奮說道。
甚至眼裏還現出了崇拜之光，去看她的皇帝哥哥。
以前，她可是極不喜歡這個三皇兄來的！總覺得他太過邪肆陰暗，頗多算計，不近人情。
如今，這算不算是一場另類的表白？
原來他其實也是個敢愛敢恨的人呢！
夜蓧雪差一點岔氣，白了她一眼，這個公主的先進思想，竟比她這個穿越人還要無常。
“皇上！”久病不上朝的金丞相，竟然也來了，不過看起來，也是仿佛老了好多歲的樣子。
他跪趴在地上，厲聲說道：“皇上，年號事關國體，切不可拿兒女情長來兒戲。”
“朕……意……已……決！”燕離觴高貴無上，俾倪往下，霸氣傾瀉而出，還是那幾個字。
底下一下子便沒了聲音，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上的氣勢，可不是他爹那樣好欺的！
“……”金丞相擡頭，往上迎視，與新皇帝對視了半響。
終於，低頭勉力說道：“是，皇上，老臣多言！”
心中警鈴大作，這個外甥皇帝，比他爹難弄多了！
於是，“天寧”這個國號，便在新皇帝的一意孤行之下，沿用起來了，這下子，就算不知道內幕的普通百姓，一聽這個國號，怕是也能猜個兩三分了！
天寧公主府
“氣死我了！這皇帝是個什麽意思？”
沈落淵獲知消息後暴跳如雷，可惜他當時不在場，否則管他是皇帝抑或別的什麽，直打他個落花流水不可！
如此赤果果地宣洩他的愛意，有沒有問過別人的意見？
最重要的，是夜蓧雪回來之後，面上竟看不出什麽表情，沒有一絲的生氣，沒有一絲的不悅！
甚至讓他感覺到，那女人隱約還有些享受呢！
危機！絕對是個大危機！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咯。”若瀾公主好笑地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趨上前去，笑嘻嘻地說道：“主人，我皇兄一插手，你是不是很有壓力感？他可是皇帝哦，你再不努力，小心佳人被搶走了哦！”
“皇帝又怎樣！”沈落淵哼了一聲。
眼珠子卻一轉，四周偷看了一眼，湊近若瀾悄聲道：“他是你哥哥，你應該很了解他對吧？告訴我，他有沒有什麽花邊新聞，比如說曾經有過很多女人什麽的？”
若瀾公主搖搖頭，他那皇兄，以前光是一門心思爭權奪勢去了，身邊連半個女人都沒有，哪裏會有什麽花邊。
“哼，不過咱也不怕，那女人心裏對他恨著呢！”沈落淵直起身子來，搖頭晃腦而去，邊走邊說道：“他這輩子做的最大的錯事，就是害死了他哥哥，所以，他就算是翻出個大天去，女人也不會原諒他的，再說了，他們兩個現在是兄妹，就更不可能了……奇怪了，我緊張個什麽勁？”
他得意的聲音，滿院子都聽得到。
他囂張的背影，看的若瀾公主直想笑。
“皇上駕到……”一聲高喝，嚇得沈落淵腳下趔趄了幾步，左腳絆右腳，差點將自己絆倒。
“哈哈哈……”若瀾公主終於忍不住了，撫著肚子一陣張狂大笑。
“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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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臺暝直接一個橫抱，輕身飛躍，便將人從府外抱到臥室裏去了。
夜蓧雪已是嘔得頭暈目眩，扯著澹臺暝的衣袖，微微喘息，偏生又什麽都沒吐出來，只是一陣無力。
澹臺暝將人輕放在床上。
她又是一陣難受，酸氣直往上湧，起身便扶著床沿，沈落淵連忙將痰盂放在床腳下，她用力撫著胸，卻仍然只是幹嘔。
幾個男人都是又急又奇，這倒是個什麽怪病？
澹臺暝一面輕撫她的背，替她順氣，一面心疼地說道：“可是吃壞什麽東西了？”
沈落淵搖了搖頭：“怕是著涼了，趕緊找禦醫來，公主金枝玉葉，生病可不是個小事情！”
夜蓧雪一陣哭笑不得，放眼她身邊，連半個女人都沒有，全是一群大男人。
這些男人們，一個個又純情得了不得，有誰知道她其實可能是懷孕了？
算算日子，好朋友早該來了，卻沒有來，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是啊，趕緊通知宮裏找禦醫來！”夜悠樊立即便要喊人。
“別！”夜蓧雪慌忙阻止了他。
開玩笑，這是在古代，一個女子，尤其是一個公主，多少雙眼睛看著呢，未婚便有了孩子，這不是給皇室蒙羞嗎？
雖說這孩子本來就是皇室的種，可是誰會信呢？
這不正好給了那些想要拿她短處的人機會嗎？
到時候，她這當了沒幾天的公主名頭被廢不說，小命還得被人算計進去。
“為何？”幾個大男人竟異口同聲地問道，而且個個是一臉疑惑不解的表情：
她明明看起來那麽難受，還諱疾忌醫了不成？
“若瀾公主駕到……”此刻外面有人高喝，燕離皇室總算是有了個代表來了。
“公主您慢點，等等奴婢！”外面響起若瀾公主貼身宮女邊兒的驚呼聲，緊接著便是一陣由遠及近的跑步聲。
“這是怎麽回事兒？”若瀾公主一進屋便咋咋呼呼，完全失了在皇宮的端莊形象，不由得令夜悠樊側目。
“姐姐今日入住公主府，該是萬民朝賀才對，怎麽一點都不熱鬧，冷冷清清的，人都到哪裏去了？……咦，大白天的，怎麽躺在床上去了？”
終於來了個女人了。
“公主，您……慢點！”邊兒一面喘著粗氣，一面跟在後面進屋。
“你說話能不能輕聲點，大叫大嚷的，連個女人樣都沒有，吵得主人不安寧！”斷魂一看見她就皺眉。
若瀾公主卻並不如平時一般反唇相譏回去，只是看著夜蓧雪，關切地問道：“哪裏不舒服麽？”
“總是嘔，嘔得人看著心疼，卻又嘔不出東西來，正說要請禦醫呢。”夜悠樊答道。
“幹嘔？這個我知道，不用請禦醫了！”若瀾公主一臉興奮樣，還有一絲得色，似乎很有經驗。
“我姨娘也曾是這樣，我問她怎麽了，她告訴我說，是姨夫種了個娃娃在她肚子裏，每個被種了娃娃的女人，都會如此！”
果然還是要個女人才懂，雖然這個女人的言論奇奇怪怪，但意思還是那個意思。
種娃娃？
男人們有一瞬間的楞怔，半響才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待省悟過來，臉上五彩斑斕，表情各異，一一看過去，什麽顏色的都有。
她竟然有了燕離疏的骨肉？
這個消息，如晴天霹靂，將澹臺暝和沈落淵兩個男人劈懵了。
“啊，公主？”邊兒情不自禁地驚呼一聲，隨即又反應過來，慌忙拿手捂住自己的嘴，眼裏卻是漫天的驚慌失色。
公主有孕了？可著駙馬還沒個影子呢！
若是一旦傳出去，該當如何收場？
“啊……”神經顯然慢半拍的若瀾公主也省悟過來，瞪大了眼眸，看著床上雖然痛苦著，卻隱有幸福笑意的夜蓧雪，一個箭步奔到床前，緊緊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道：“姐姐，這？”
她的手心都泌出汗來，小臉兒蒼白，終於不再嬉皮笑臉，儼然低聲道：“姐姐，你還笑得出來，這若是傳了出去，特別是被宮裏那女人知道了，你還活的了嗎？”
夜蓧雪另一只手撫著自己的肚子，迷人的眼眸裏閃過一陣別樣的喜悅，甚至整張小臉兒都生了一層至亮的光輝：“老天總算待我不薄，還給我留了一個希望，這是我和離疏的孩子，我心裏高興，為何不能笑？我不僅要笑，我還要放聲大笑……”
她的話，等於便是承認了她的的確確是懷孕了，更是將兩個男人僅存的一絲希望破滅了！
“皇兄的？”若瀾的眼眸瞪得更大，是啊，姐姐對皇兄情深義重，除了他的，還能有誰？
老天爺啊，你總算沒有完全瞎了眼！
“只是這……”若瀾擔憂地望了她的肚子一眼，現在還完全看不出來，幾個月以後，就不知道該怎樣了。只得嘆了一口氣，握著她的手，堅定不移地說道：“姐姐，不論怎樣，妹妹會支持你！”
一如那晚，她毫不猶豫地將皇兄交給了她，沒有半絲其他的想法。
甚至為了替她掩飾，還在皇兄的寢宮裏呆了一整晚，以致後來，那金老女人為了此事，來多次找她的茬，她也沒有動搖過半分。
只為了那相視一眼，便將彼此當作親人的默契。
“邊兒，今日之事，你要省得，管緊你自己的嘴巴，否則是何下場你該知道的！”若瀾公主竟擺出一張冷臉，威嚇自己的貼身宮女。
“是！”公主這副模樣，嚇壞了一直跟著她的邊兒，在她的印象中，公主從未有過如此冰冷嚴肅的表情。
就算她不說，自己也曉得厲害的！
斷魂和絕殺不由得向若瀾公主投去異樣的一眼。
在他們的眼中，這個總是化妝成蘭公子的刁蠻公主，性格古靈精怪，說話做事像個地痞流氓一樣，還總有事沒事便調戲他們。
原來，她也有如此一面。
這皇室中人，真是多面啊！
“雪兒……”澹臺暝懵了半響，這才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一手扶著床柱，低喚了一聲，冰眸裏說不出來是什麽神色，只令人十分不忍心去看他。
夜蓧雪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心中嘆息，知道他心裏異常難受。
這個冰冷的男人，他總是守在自己的身邊，默默的，心裏有個小小的希望，她不是不知道的。
可是現在這個消息，無疑對他是個天大的打擊，他那個小小希望，怕是在一瞬間便破滅了。
“澹臺暝，我從沒有要求你呆在我的身邊，你不需要為我如此付出，若是你心生不豫，大可以離去……”
他本該是縱橫江湖，仗劍天涯的快意人兒，天大地大，肆意游走，才是他的快樂，卻甘願屈居在她的身邊一方小小天地，默默守護，只為了她夜晚的一個好夢。
她不是不感動的，正因為感動，卻覺得他值得更好的天地，更好的女人！
豈料澹臺暝會錯了意，他以為，她是在趕他走！
因為肚子裏有了一個小小生命，而在趕他走！
他卻不知，那女人其實是在心疼他。
他濃黑的劍眉緊擰成線，那雙微微冰藍色的眼睛煥發出了連天的心痛，堅毅的鼻子輕輕地一吸，那雙大手，捏著床柱，整張厚重的紫檀木大床，竟微微地顫動起來。
可見他有多麽用力！
一室無聲，無數雙眼睛看著他周身散發出來的哀傷，盡管那哀傷無影無形，根本看不見，可是所有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痛。
那痛意在一個大冰塊身上，尤其是一個殺手身上，很快便能幻化成凜冽寒風，和暴虐戾氣。
眨眼間，那個從天而降，手握鑲嵌血紅色琥珀寶劍，俊臉冷硬，周身都是凜冽的冷氣與殺氣，一瞬間便能將方面數裏凝成冰天雪地的第一殺手仿佛又出現了。
氣息流走，冷風肆虐，這裏武功很爛的若瀾公主和邊兒，忍不住抱著胳膊打起寒顫來。
媽呀，怪不得人家是第一殺手了，這殺氣，這冷氣，簡直嚇死個人了！
若瀾公主禁不住有些後怕，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己個兒，貌似曾經不知好歹，還跟他挑釁來著！
這顆腦袋竟然還好生生地安在脖子上，真是萬幸萬幸！
這男人一句話不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暝！”一雙纖纖素手輕放在他的手背上。
兩掌相貼，澹臺暝不由得全身一震，那掌心的溫度，透過她滑膩的觸感，傳達到他的手上，一瞬間便將他的冰點升高了好幾度。
他的冰眸微張，先是看向她白嫩的小手，再一直往上，望進她盈如秋水的眼眸。
那雙眼眸明亮如鏡，明明映著他的影子啊，他冰冷的影子！
“對不起，雪兒，我嚇著你了！”他閉了眼睛，再睜開來時，那冰眸已經變成了一泓清幽的湖水，一眼望去便能見底。
百煉鋼眨眼化成了繞指柔。
她現在肚子裏可是已經有了個小生命了，盡管不太懂，他也明白，孕婦可是矜貴的很的，受不得一點氣，更禁不起一點嚇。
他剛剛怎麽能絲毫不控制自己，就一下子便將情緒都傾瀉出來了呢？
他有些自責，翻轉手腕，手心向上，便將她的小手握在掌心裏，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也將自己的堅定傳遞給她：“無論你是否趕我，我永遠都會在你的身邊守護你！”
這是他對自己的承諾！
雖然他從未將那個愛字說出口。
可是他只需要用行動，兌現自己的承諾便好！
他的手也許是長年練劍的緣故，並不如離疏的手那樣白皙滑嫩，甚至關節處，還微微有些薄繭。
卻帶給她一絲安定，被這樣的大手握著的女人，無疑胸中會充滿了安全感，他就像一座大山，給你堅毅的力量！
夜蓧雪楞了一瞬，才堪堪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明白，這個大冰塊的倔勁是上來了，再要說什麽，只會惹得他更加堅定。
他只有那一句話，反正不管你怎樣，我永遠在你身邊就是了！
她抽離自己小手的時候，澹臺暝有一瞬間的不舍，那突然失去的存在感，令他胸口起伏，情緒幾欲上來，可是一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要時刻記得，她現在可是個矜貴的孕婦呢！
“好了，你們都走吧，讓我歇歇！”夜蓧雪無力地揮揮手。
她現在的心情十分覆雜，一方面是肚子裏有了小寶寶的喜悅，一方面是對這個男人的感動，情緒交錯，五味雜陳。
卻沒看到屋內另外一個男人，那張俊秀的臉上一閃而逝的傷心。
平常話嘮似的他，竟有好一陣子的失聲呢，總是不想站直的身子，此刻繃得緊緊的，站得筆直，只是那頭低垂，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那你好好休息，我們先去外面，若有事便喚我們！”夜蓧樊替妹妹緊了緊被子，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
妹妹心裏光顧著高興了，他這個做哥哥的，得替她把後路想好啊。
眾人魚貫而出，沈落淵依舊低著頭，跟在隊伍尾巴後面走出去。
出的門去，若瀾公主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斜乜著他，似笑非笑地說道：“主人，人家大冰塊都能那麽煽情，你可是要加油啦！”
要知道，大冰塊剛才那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可是把她感動得稀裏嘩啦的。
若不是氣氛不對，她都要鼓起掌來了！
而自己這個平時話多的主人，怎麽一眨眼失聲了？
“加油什麽？”沈落淵難得的不自在，心虛地看了前面幾人一眼，見所有的人都被若瀾的話吸引過來了註意力，數道眼光齊刷刷地盯著他，不由耳根漸紅。
“咳咳……”夜蓧樊清咳了兩聲，望了他們兩人一眼，想了想才說道：
“現今雪兒懷孕的事情，是八九不離十了，現今還能暫時瞞著，只是這幾個月之後，肚子大了，甚至到生孩子的時候，可該怎麽掩人耳目？她現今的身份可不同以往，一言一行都有萬人在看著，絕不能未婚生子，那會只給她惹來無盡的麻煩。我看，是時候給她找個駙馬了！”
駙馬？兩個男人渾身一震。
夜蓧樊又掃了他們一眼，說道：“我會替她物色看看，你們也替她多留意著，若有合適人選，就告訴我。以雪兒的身份和品貌，就算是懷有身孕，我想也是有許多男人願意做這個駙馬的吧？”
看著那兩個男人臉上越來越緊張，他心裏一陣好笑，臉上卻是分外嚴肅。
“不用找了，我願意，我願意！”沈落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迫不及待，只差沒跳起來擁抱夜蓧樊了！
開玩笑，就現在澹臺暝那個大冰塊在前面擋路，他就嘔的不行，再來個別的男人，不把他嘔死才怪！
大舅子說得對，這個駙馬的位置，只怕多少男人打破了頭也會爭著搶著要！
愛她，不就是要愛她的全部嗎？
她本就對殿下情深義重，殿下才是她的所愛，對於他們這些後來才來的男人，她能多看幾眼，他便覺得心花怒放了！
若是能娶到她為妻，那該是多大的喜悅啊！
這個孩子，他會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來疼的。
興奮過後，又無力地軟了下來：“只怕是雪兒不會答應啊，她的一顆心，全在殿下身上。”
澹臺暝也點頭：“她怕是不願！”
娶她？仿佛是一件想起來便會覺得幸福滿溢的事情，可是她會答應嗎？
“我會找個機會與她好好談談，如今她的身份不同，再加上形勢如此，為了這個孩子著想，她應該會想得通的。”夜蓧樊滿意地拍拍兩個男人的肩膀。
這兩個男人，真是越看越滿意，無論哪個做他妹夫，似乎都是很完美的事情。
只是有兩個啊，每個都這麽優秀，一顆心，也都在妹妹的身上，很難抉擇啊……
夜蓧樊本欲替妹妹解決了此事，便立馬請命奔赴前線的。
邊城的形勢不容他有太多時間在京城耽擱。
誰料，還沒找到機會同她說，朝堂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的人都忙了起來，忙得沒有時間再想這事，夜蓧樊也沒有機會請命再赴邊城。
燕離國青帝在位第二十五年，六月初一這一天。
六月的天氣，本已漸漸進入了初夏，日子也一天一天熱了起來。
這些天，每日都艷陽高照，花園裏的花，同一時間便盛開了不少，甚至有知了開始在枝頭叫喚了起來，提醒人們，夏天到了。
初一這一天，反常般的，先是昨夜一夜的電閃雷鳴，肆虐的風，將院子裏的樹葉吹得亂響，緊隨而至的瓢潑大雨，像豆子一般打在窗紙上，“啪啪”作響，像是有人在外敲了一夜的窗戶一般。
外面狂風暴雨，屋內卻如蒸籠一般，悶熱異常，夜蓧雪翻來覆去，總是沒有睡得太沈，心裏隱約有種不好的感覺。
待到天亮，大雨停了，狂風卻是更加肆虐起來。
“哐當”一聲，竟將一扇窗戶吹得大開，沒有勾上的窗紗，像個精靈一樣亂舞了起來，“嗚嗚”的風聲，就像是誰在窗口邊哀怨哭泣一般。
大風卷著早晨的濕氣吹了進來，外室的花瓶擺設，輕盈一點的，好多都被吹得東倒西歪，滿屋子亂響。
夜蓧雪本在內室，一下子便從床上坐了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之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緊緊盯著那扇洞開的窗戶。
窗外探進來一個頭，一張嚇得慘白的小臉，卻原來是守在廊下的丫鬟平兒，她見窗戶被風吹開，慌忙過來關，卻在猝不及防地看到夜蓧雪的身影時，嚇得驚叫一聲，慌忙便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擾了公主歇息，奴婢該死，求公主恕罪……”
“起來吧。”夜蓧雪站在窗口，淡淡地望著院子裏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廊下的一溜兒丫鬟們，個個被吹得眼睛都睜不開，衣裙淩亂，發髻亂舞，一個比一個狼狽，“外面這麽大的風，你們不用守著了，先下去吧，本宮有事會叫你們的。”
“是！”丫鬟們都是一喜，天不亮便來伺候著，那會雨還沒停歇呢，斜斜地便吹到廊下來了，她們雖說盡量躲著，身上的衣服卻沒一個是幹的。
人都走盡了以後，夜蓧雪將沒有攏好的窗幔用金鉤掛好，院門處便遠遠地跑來了一個人，原來是斷魂。
見她站在窗口，老遠便朝她大叫：“小姐，宮裏來人了，說是皇上不行了，讓你趕快進宮，見上最後一面！”
夜蓧雪一震，凝目望向天邊，那天上陰沈沈的，看不見一絲陽光，她忽然便在心裏覺出一股冷意來。
皇上果然還是挺不住了！
“‘美人’兒！”夜蓧雪伸手大叫。
安靜呆在桌子上的靈劍，眨眼間便已在她的手裏。
“去……”她嬌聲一喝，竟連衣服也沒換，還穿著睡袍，光著腳，輕身一閃，人便已在窗外了。
而“美人”兒，早已停留在半空之中，藍色的光將它的真身遮蓋了起來。
“哎……主人，你還沒穿鞋……”斷魂眼睜睜看著她赤足站在藍雲之上，越去越遠。
空中只傳來她清淩淩的聲音：“告訴宮裏來的人，本宮先行一步……”
斷魂搖了搖頭，只得又往前院奔去。
皇帝的寢宮前，夜蓧雪乘雲而來，從天而降，自然又是一番小的騷動。
尤其是她落下之時，竟然身穿睡袍，光著玉足，宮人們都瞪大了眼睛，望著這個奇怪的，卻美得眩目的公主殿下，甚至忘記了行禮。
“父皇……”夜蓧雪如一道風一般刮進了寢宮大門。
龍床之前，早已圍了一圈的人，燕離觴為首，金貴妃次之，然後是若瀾公主和一些不認識的嬪妃。
大臣們，估計還在來時的路上，畢竟有這麽遠的路程，誰也不能像夜蓧雪這個妖怪一樣禦劍而行！
“天寧公主到了！”小蚊子輕聲說道。
眾人都轉頭過來看，那道風便已刮到了床前。
金貴妃看著她衣衫不整的模樣，不禁皺眉，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在看了一眼皇帝以後，最終噤了聲。
“天寧，你來了……”
幾日未見的皇帝，此刻竟已只剩下皮包骨頭，哪裏還有那個精神矍鑠的老狐貍的半絲影子，他的眼睛已經睜不開，面上是一片灰蒙蒙的死氣，鼻子裏出氣多，進氣少。
聽見她來了，伸出手來，在空氣中亂晃。
“父皇，天寧來了……”夜蓧雪將自己的手遞給他，他手指上的骨頭，鉻得她生疼。
她的鼻子有些泛酸，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是離疏的父親，是她肚子裏寶寶的祖父。
他雖然曾經那樣針對過自己，可是他一顆疼愛兒子的心，卻是真真實實，沒有半點虛假的。
這個老人，前半生的勵精圖治，後半生功過各半的皇帝，如今褪了一生的榮華富貴，被病痛和思念折磨幾月，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等待死神來將他帶走。
“天寧……記住答應過父皇的話！”他瘦的幹枯的手緊緊一握，是囑托，是信任，也許還有些留念。
“天寧記得！”是承諾，是鄭重，更是自信！
“小蚊子……”皇帝顯然沒有多大力氣，連睜眼都不夠，卻仍在勉力維持最後一口氣。
“公主！”小蚊子躬身遞過一卷明黃色的錦帛。
夜蓧雪接過，打開一看，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那錦帛，竟是一張空白的聖旨，蓋了皇帝的璽印，卻沒有寫內容。
意即，內容隨她寫！
金貴妃探頭一看，大驚，尖聲叫了起來：“皇上，如此重要的東西，怎能給一個外姓人！”
自她封了公主之後，給她的東西也未免太豐厚了！
如今，這空白聖旨，實在令人膽顫！
“母妃，你就不能低聲些嗎？”一直沒有說話的燕離觴皺眉說道。
每個人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唯獨她這一聲，像突然斷了弦的琴音一樣，尖利刺耳。
若瀾公主讚許地往他投過去一眼，這個皇兄，她以前總是見他不爽，現在似乎越來越有人味兒了。
“我……”金貴妃沒料到連她的兒子也要嗆她。
面容一擰，張嘴正要發怒，心中卻一想，自己的兒子以後是皇帝了，皇帝九五之尊，自己就算身為母親，那也是不能過多給他臉色看的，否則皇帝也是不會給她好果子吃的。
想了想，一口氣又忍了下去，憋在一旁不出聲了，只拿一雙陰狠的眼睛去看夜蓧雪。
“天寧謝父皇！”夜蓧雪恭敬謝過，小心將聖旨收入懷中，忽然想起一事，附身而下，趴在皇上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芙兒……”皇帝一聽，竟全身都顫抖起來，似乎十分激動，面色也生動了幾分，嗆聲便喚出了先皇後的名字。
只因夜蓧雪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皇上，我懷了離疏的骨肉……”
她明白，皇帝從一個精神奕奕的男人病成這樣，生命消逝得如此之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糾結著離疏的死過不去，就算是死，只怕也會帶著莫大的遺憾離開人世。
現在告訴他，自己懷了離疏的寶寶，無疑是讓他好過一點，煥發了希望，也許離去的遺憾，便不是那麽的濃烈了。
“天寧！”緊抓住夜蓧雪的手，他有一種無聲的囑托，在裏面傳遞。
“我知道！”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一定會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好好養大，竭盡所能地保護他！
盡管不知這個孩子，會給她帶來多少麻煩。
皇帝輕輕地點了點頭，一滴清淚，順著他已瘦的不成人樣的臉頰流了下來，緊抓住她的手，終於便沒了力，輕輕地落在床沿，只是他原本灰蒙蒙的臉色，竟不知何時多了一抹喜色，雖然很淡很淡，在她的眼裏，卻是那般顯眼。
小蚊子戰戰兢兢地伸手，放在他的鼻間去探，終於淚如雨下，一下子跪跌在地，高聲悲愴：“皇上，賓天了……”
“嗚……”屋內的嬪妃先是一瞬間的安靜，接著便是哭作一團，“皇上……”
不知是在哭皇上，還是在哭自己。
金貴妃也楞是擠出幾滴眼淚出來。
這一屋子的人，只有夜蓧雪，燕離觴，燕離若瀾沒有哭。
若瀾公主呆呆地盯著她父皇的遺體，眼裏明明晶瑩閃爍，卻一直沒有掉下來。
而燕離觴，盯了皇帝半響，竟突然轉過頭來，呆呆地盯著夜蓧雪。
他沒有說話，眼裏卻寫了好多種覆雜的情緒，他只是緊抿紅唇，上齒緊緊咬著下嘴唇，下唇上已經被他咬了幾個清晰可見的血痕。
夜蓧雪回望向他，竟也一時看不透他那樣覆雜的眼眸裏，到底在說些什麽，只是他那樣子，明明很想哭，卻仍是被他忍著。
心裏也喟嘆了一聲：這燕離觴，從小被他父皇偏心，又被他那個一心只有權勢的母妃教唆，他心裏，怕是對他的父皇又愛又恨，如今終是看著他去了，恐怕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吧。
禦花園湖裏的荷花，竟然迎著狂風，在這一個早晨，突然便全開了。
朵朵綻放在枝頭，嬌艷盛開，絲毫不懼狂風大作，甚至隨時可能而來的傾盆大雨……
……
這一年的六月初一大早，就在那驟雨之後，狂風之中，青帝駕崩歸天，舉國同喪。
六月初五，燕離觴登基為帝，就在那登基大殿之上，他一道旨意，舉座皆驚。
這皇帝身穿明黃色的龍袍，頭戴朝冠，屁股剛挨上龍椅，百官還在跪拜，禮樂還在齊鳴，他便下了聖旨，改年號為“天寧”！
天哪，這皇帝瘋了！
知曉些內幕的大臣無不瞠目結舌，交頭接耳：
這“天寧”，是公主的封號啊，哪能又用公主的封號來作國號的？
就算皇帝再喜歡那個女人，也不該如此拿國體來兒戲啊！
夜蓧雪兄妹兩也楞了，沒料到他突如其來便來這一招。
夜蓧雪本坐在離他的椅子不遠的地方，與若瀾公主並排而坐。
當他的口諭一說完，全場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便向她看過來。
那其中的視線，顯然貶大於褒，在眾臣的眼中，她儼然已經成為了一個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
尤其是那金貴妃投射過來的視線，楞是恨不得將她萬箭穿心，再煮來吃了！
她何其無辜！
他這是要將她推到風口浪尖上去呢？
哼，別說是風口浪尖，就算是刀山火海，她夜蓧雪也沒怕過誰！
她迎著數百道目光，淡然地起身，場面一下子便安靜下來，連禮樂都停止了演奏。
夜蓧雪優雅大方地行了個禮，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皇上，這‘天寧’，是臣妹的封號！”只是將“臣妹”兩字咬得極重。
熟悉她的人，便該覺出她那一身冷氣。
“朕知道！”燕離觴眼光幽幽地往她射來，一如那日先皇駕崩時的那般覆雜，只是多了許多的眷眷深情。
那深情，絲毫不做掩飾，數百人的眼皮子底下，赤果果地便向著她投射。
“嘩啦”，場面一下子便如煮開了鍋的水一樣沸騰了，議論聲高漲，焦點就是場中兩個人。
一個身著龍袍，貴氣渾然天成。
一個身穿粉衣，神色清冷桀驁。
他們兩個站在一塊兒，確實是那樣的般配，像兩個發光體一樣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是，他們是兄妹啊！
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是是先皇定了的，一個皇帝，一個公主，怎樣也走不到一塊兒去啊！
“朕……意……已……決！”他牢牢地鎖住她的身影，紅唇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堅定不移。
不知在說他對於國號的決定不能動搖，還是在說對她的心意堅如磐石，不可撼動。
“既然皇上已決，臣妹也不敢多有意見！”夜蓧雪掃視一周，不急不徐地坐了下來。
你們可是都看見了，是這個皇帝瘋了，不是我瘋！
他要發瘋，難道她還怕了不成？
“哇，我第一次覺得，原來三皇兄也這麽有男人味！”若瀾公主竟然貼過身來，在她耳邊興奮說道。
甚至眼裏還現出了崇拜之光，去看她的皇帝哥哥。
以前，她可是極不喜歡這個三皇兄來的！總覺得他太過邪肆陰暗，頗多算計，不近人情。
如今，這算不算是一場另類的表白？
原來他其實也是個敢愛敢恨的人呢！
夜蓧雪差一點岔氣，白了她一眼，這個公主的先進思想，竟比她這個穿越人還要無常。
“皇上！”久病不上朝的金丞相，竟然也來了，不過看起來，也是仿佛老了好多歲的樣子。
他跪趴在地上，厲聲說道：“皇上，年號事關國體，切不可拿兒女情長來兒戲。”
“朕……意……已……決！”燕離觴高貴無上，俾倪往下，霸氣傾瀉而出，還是那幾個字。
底下一下子便沒了聲音，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上的氣勢，可不是他爹那樣好欺的！
“……”金丞相擡頭，往上迎視，與新皇帝對視了半響。
終於，低頭勉力說道：“是，皇上，老臣多言！”
心中警鈴大作，這個外甥皇帝，比他爹難弄多了！
於是，“天寧”這個國號，便在新皇帝的一意孤行之下，沿用起來了，這下子，就算不知道內幕的普通百姓，一聽這個國號，怕是也能猜個兩三分了！
天寧公主府
“氣死我了！這皇帝是個什麽意思？”
沈落淵獲知消息後暴跳如雷，可惜他當時不在場，否則管他是皇帝抑或別的什麽，直打他個落花流水不可！
如此赤果果地宣洩他的愛意，有沒有問過別人的意見？
最重要的，是夜蓧雪回來之後，面上竟看不出什麽表情，沒有一絲的生氣，沒有一絲的不悅！
甚至讓他感覺到，那女人隱約還有些享受呢！
危機！絕對是個大危機！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咯。”若瀾公主好笑地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趨上前去，笑嘻嘻地說道：“主人，我皇兄一插手，你是不是很有壓力感？他可是皇帝哦，你再不努力，小心佳人被搶走了哦！”
“皇帝又怎樣！”沈落淵哼了一聲。
眼珠子卻一轉，四周偷看了一眼，湊近若瀾悄聲道：“他是你哥哥，你應該很了解他對吧？告訴我，他有沒有什麽花邊新聞，比如說曾經有過很多女人什麽的？”
若瀾公主搖搖頭，他那皇兄，以前光是一門心思爭權奪勢去了，身邊連半個女人都沒有，哪裏會有什麽花邊。
“哼，不過咱也不怕，那女人心裏對他恨著呢！”沈落淵直起身子來，搖頭晃腦而去，邊走邊說道：“他這輩子做的最大的錯事，就是害死了他哥哥，所以，他就算是翻出個大天去，女人也不會原諒他的，再說了，他們兩個現在是兄妹，就更不可能了……奇怪了，我緊張個什麽勁？”
他得意的聲音，滿院子都聽得到。
他囂張的背影，看的若瀾公主直想笑。
“皇上駕到……”一聲高喝，嚇得沈落淵腳下趔趄了幾步，左腳絆右腳，差點將自己絆倒。
“哈哈哈……”若瀾公主終於忍不住了，撫著肚子一陣張狂大笑。
“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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