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封為公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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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皇帝鼻間的呼吸愈發沈重起來，神情疲憊之極。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都散了吧，朕累了，想休息了，明日辰時，將軍再領著妹妹來宮裏見朕，朕有事要問。”
又往身後的親屬衛隊揮了揮手：“將軍不認得路，你們護送他出去吧。”
金丞相冷著一張臉，這皇帝，輕描淡寫抹平了糾紛不說，還派他的親屬衛隊護送夜蓧樊，這不明擺著做給他看的嗎？
簡直豈有此理！
皇帝淡淡地瞄了他一眼，慢慢地起身，由小蚊子扶著，一步一步，蹣跚而去。
夜蓧雪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憑添出幾分蒼涼之意。
“哼！”金丞相鼻子裏冷哼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夜蓧雪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很多的意思，其中的毒視與脅迫顯而易見。
夜蓧雪毫不畏懼地正眼相迎，眼裏是比他還要淩厲的寒潭之氣。
“哼！”金丞相再次冷哼了一聲，看了一眼守護在他們身後的皇帝衛隊，臉皮抖了幾抖，轉身甩袖而去。
就連看也沒有看一眼暈倒的金貴妃。
妖女，若不是惦記著本相兒子，本相跟你沒完！
今日這筆帳，暫且留著以後慢慢算！
結果金丞相回府以後，看見自己兒子死去的慘狀，當場昏厥過去。
待醒過來之後，與夫人抱頭痛哭，呼天搶地，大病一場，臥床不起，整個人幾乎去了半條命。
“大哥，咱們走吧。”夜蓧雪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挽了夜蓧樊的胳膊，也準備離去。
俗話說，計劃趕不上變化，今夜之事，幾次出乎她的意料，從暗處走向明處，看似前方是一條死路，卻又接著峰回路轉。
她明白，這是因為皇帝父子之間，夫妻之間，群臣之間，還有和大哥之間，各方力量在相互較勁。
他們之間情勢覆雜，相互鬥爭，卻又相互制衡，匯成了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而她，似乎要做那攪亂深水之人，也許，能從渾水中摸到魚也猶未可知。
“嗯！”夜蓧樊也總算松了一口氣。
今夜闖宮一場，算是有驚無險，還見到了自己的妹妹，臉上的神情也由緊張，漸漸轉為喜悅。
兩人肩並肩，便要離去，完全忘記了某人的存在。
那人，似乎就是一道空氣，被人忽視得徹底！
“雪兒……”一聲幽幽的呼喚，承載著幾許試探，幾許期望，在她身後，突兀地響起。
夜蓧雪腳下一頓，卻並未轉身，只頓了一頓，繼續往前走去。
她不想回頭，不想看見那張與離疏相似幾分，卻令她恨的咬牙切齒的臉。
夜蓧樊奇怪地轉頭，望了那仍然跪在地上的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妹妹眼裏濃濃的哀思，張了張嘴，本想提醒一句，卻最終沒有說話。
“雪兒……”二聲呼喚，聲音提高了幾許，這次卻帶著一絲不可抑制的顫抖，隱有許多種激烈的情緒包含其中。
夜蓧樊心中一動，這聲飽含深情的呼喚，縱然是他這個大男人也不由得有些動容，大手附上妹妹挽在他臂彎裏的小手，輕輕地拍了拍。
“大哥……”夜蓧雪一震，小小的身子向高大的夜蓧樊靠了靠，卻仍是沒有回頭。
“雪兒……”三次呼喚，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雪兒眼裏那抹深仇大恨，是不是皇兄出事了？
閃亮的黑瞳圓瞪，他有一種感覺，雪兒一步步離去，一步步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若是皇兄出事，今夜她的離去，怕有很多事情再難改變。
她的背影，一點一滴地隱遁在夜色中，漸漸消失在宮門處。
他已不是聲音在顫抖，連心也在顫抖，只想留住，留住最後那一絲影子。
“雪兒……”四次呼喚，他瞠目欲裂，音調陡然拔高，聲嘶力竭，只因那身影越行越遠，已經看不見了。
“雪兒……我答應你，再不爭了，再不搶了，將所有的權利欲望都束之高閣，你能再回頭看我一眼嗎？”
空寂的夜裏，四圍都是宮殿和宮墻，他的聲音，聲聲在這天幕下回蕩，回蕩……
只有他的聲音在響，沒有人回答他。
他跪在地上，突然一身便軟了下來，斂了眼睛，低低地說給自己聽：“只一眼便足矣……”
曾幾何時，他不懂愛，他曾嗤笑左彥莫名其妙的感情。
他以為，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從不可能發生在他的身上，他不懂，也不想去懂！
在他的眼中，只有與皇兄爭奪皇位的快感，卻沒看清，那位子其實是那樣的冰冷。
忽有一日，他做夢似的醒了，留下的，卻只有殘缺不全的執念，她給的，只有漸行漸遠的背影。
天如墨，夜好靜，心好痛，昏暗的宮燈，在他的身後，拉了一個長長的影子……
還沒有開始，便沒有結束！
……
巍峨的高墻下，暗處挺立著四個神色各異的男人。
身姿挺拔的澹臺暝；
骨頭從來長不硬，有墻扶著決不站直的沈落淵；
還有左右額頭各有一朵梅花的斷魂和絕殺。
澹臺暝雙眼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宮墻上空，生怕一眨眼，上面突然飛出個身穿粉衣的人兒，會沒有第一時間看到。
“你何必那麽緊張啊！”沈落淵斜倚著墻，嘴裏含著不知從哪裏扯來的野草，望著那心弦緊繃的男人，無奈地搖搖頭。
那女人說了在“紅袖坊”裏等她，偏生這大冰塊就是放心不下，硬扯著他們幾人跟過來。
在這夜色中站了幾個時辰了，若不是他一再勸著，只怕這男人已經忘記了她的囑托，沖動地潛進宮裏去了。
“咦？”沈落淵突然奇異地呼了一聲，宮門處突然緩緩走出來一大隊人馬，那其中粉色的身影，不就是那個女人嗎？
她從正門出來不說，還親熱地挽著個俊小子！
沈落淵笑嘻嘻著一張臉，眼色卻暗了暗。
她還真是好本事啊！
這麽多男人圍著她轉悠，這才多大的功夫，又從宮裏帶出來一個？
嗚……情敵越來越多了，該死的，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啊？
“主人！”斷魂兩人顯然也發現了她，大喝一聲，拔劍便迎了上去。
他們以為，某女人闖宮未成，被發現了。
澹臺暝也輕身一縱，落在兩人身前，手指輕彈，寶劍離鞘五分。
“別拔劍！”夜蓧雪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澹臺暝的寶劍也不是普通凡物，出鞘必沾血腥。
突然迎面而來的幾道淩厲殺氣，嚇了夜蓧樊一跳！
他以為，又是金丞相派來的刺客，擺了陣勢便要迎敵，心中卻暗自叫遭，這幾人來的勢猛，氣流強勁，怕是頂尖高手啊！
那奸相，從哪裏找來這麽多身手不凡的高手？
皇帝的衛隊也臨危不亂，紛紛拔出劍來。
只有沈落淵在後面慢悠悠地踱步：這幾個白癡，一看那女人的臉色，就知道是自己人嘛！
“都別動，是自己人！”果然，夜蓧雪頭大地擺手，停止了雙方即將展開的鬥爭。
“不是讓你們在……等嗎？”夜蓧雪不悅地看了四個男人一眼。
當這裏是什麽地方？
“還不是某個悶騷男人擔心欲死，你要再不出來，他該把這皇宮都給凍成極寒之地了！”沈落淵似乎一刻不數落澹臺暝一番，便心裏癢癢。
“雪兒，是你的人？”夜蓧樊收回了自己的劍。
殺氣沒有了，可仍然覺得有兩道極不滿的眼光，在盯著自己，盯得他一陣莫名。
雪兒，雪兒……還叫的這麽親熱！沈落淵暗自腹誹！
“哼，臭小子，雪兒可不是你叫的！”沈落淵痞子一樣，一掌拍在夜蓧樊的肩頭，這一掌可沒少用力，拍得夜蓧樊暗自皺眉，“什麽來路，抱上名號？讓兄弟我看看你夠不夠格！”
澹臺暝雖不語，暗中卻不住地點頭。
“名號不敢，在下夜蓧樊！”他拱手報名，眼裏隱有一絲笑意。
夜蓧樊？
那不就是？
沈落淵臉色有些僵硬，還有些難看。
可他是誰啊？是臉皮比城墻還厚的沈落淵啊！
僵硬的神色，立馬轉為狗腿的笑容，轉變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放在人家肩上的手，像狗尾巴似的撣撣根本看不見的灰，還幫人家拉了拉微皺的衣襟。
連連作揖：“原來是未來大舅子啊，失敬失敬，得罪得罪！早已聽過大將軍的威名，真是如雷貫耳，現今終於得見將軍一面，真是立馬讓我死在當前也值了……”
“……”夜蓧雪真想成全他，扯根頭發將他勒死算了！
“馬屁精！”澹臺暝不屑地撇嘴。
“你倒是拍個給我看看？”沈落淵臉上寫著幾個大字：我馬屁我驕傲！
“這幾位是？”夜蓧樊俊臉笑意盈然，心中愉悅之極。
他哪會看不出，這兩人性格迥異，卻都是人中之龍，而且一顆心，都系在自己妹妹身上呢。
連同宮裏剛才聲嘶力竭那位，他這個脫胎換骨的妹妹，還不知惹了多少桃花呢！
“路上說！”夜蓧雪回身往衛隊的首領點了點頭，淡淡一笑，“多謝各位了，就送到這裏吧，各位請回。”
淡淡的笑容，彎彎的眉眼，絕世的容顏，那神色不動的首領竟然楞了一楞，半響才回過神來，默默點了點頭，大手一揮，帶著隊伍走了。
幾人一行，跟著夜蓧樊，往將軍府走去。
一路上，夜蓧雪將幾個人一一介紹給大哥認識。
“‘劍過無痕’？”夜蓧樊提高了音調，驚異一聲，再次往澹臺暝看去。
身為半個江湖人士的他，哪能沒聽過他的名號，聽說此人心似冷鐵，無情無欲，是最為冷血的第一殺手。
最重要的，是他武功卓絕，劍下從未有過生還者。
可是此時，他看起來，哪裏有傳說中那麽恐怖，冷倒是夠冷，可看向妹妹的眼神裏，明明是脈脈溫情嘛！
原來愛情，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格！
“切，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殺人不眨眼嗎？冷血動物！”沈落淵撇嘴，十分不爽某人的名頭比他響，風頭將他蓋了下去。
“別鬧了！你們兩個有沒有一刻不互相掐的？”眼看著澹臺暝又要發飆了，夜蓧雪連忙制止事態的發展。
澹臺暝兩人對視一眼，有啊，通常有兩個時候，他們是不互相掐架的：
一是事關她的安危之時，他們都不爭不搶，極有默契地只以她為首要。
二是當有情敵出現的時候，比如剛才夜蓧樊的露面，便是他們一致對外的時候，他們立馬從互看不順眼，變成站在同一條線上，絕不含糊！
夜蓧雪搖了搖頭，知道他們兩個雖然總是掐架，實際上是打不起來的，也就由著他們去。
轉換了神色，開始說正事：“明晨皇帝讓我去見他，他的心思，我多少了然了幾分，咱們需要回去詳細商討一番……”
沈落淵也斂了吊兒郎當的表情，左右掃了一眼，低聲道：“所有你讓我查的處所，都有了下落。”
“嗯，先放著，過不了多久就用得著了。”夜蓧雪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笑。
那一笑，又讓沈落淵神采飄揚起來，得意而挑釁地俾倪了澹臺暝一眼，那眼神在說：看看，我的能處，你拍馬也追不上！
……
當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宮庭的琉璃瓦之上時，夜蓧雪和大哥已經早早地候在皇帝的寢宮之外了。
皇帝身子不好，宮裏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就連多餘的表情，也不敢有半分。
“扶朕出去！”裏面傳來皇帝的聲音，他今天的精神似乎還好，聲音比昨天清亮了許多。
殿門“吱呀”一聲，向兩邊開了，扶著皇帝邁出門檻的，竟然是若瀾公主。
她收到夜蓧雪投來的目光，眼神中亮了亮，暗中點了點頭，示意她，皇上心情很好，只是有事問詢，不會找她的茬。
“恭請皇上聖安！”廊下跪了一地的人，夜蓧雪兄妹也跟著行禮。
這回，她是出自真心實意地行禮，並不如以往那般勉強，連著離疏那份，她一並跪了。
皇帝站在門口，眼光一直在她的身上，點了點頭，一如平常一般說道：“都起來吧。”
擡頭看了看陽光：“朕突然想看池塘裏的荷花了，夜姑娘陪朕走走吧。”
這四月末，五月初的季節，哪裏來的荷花？
再早的荷花，也是沒有開放的啊！
“是！”夜蓧雪上前一步，扶在皇帝的另一邊，她的手穿過他的臂彎的時候，他的身子震了一震。
記得疏兒小時候，也是這麽挽著他，還吊著他的胳膊，撅著小嘴撒嬌來著。
“瀾兒就別去了，陪夜將軍說說話吧。”皇帝對另一側的若瀾公主點了點頭。
“是，父皇！”若瀾公主退後一步，端莊典雅，進退得宜，哪裏有那個調皮搗蛋的蘭公子的影子？
“你們也不用跟著了！”皇帝往身後的一大叢人擺擺手。
夜蓧雪明白，他這是有話要跟自己單獨說。
挽著他的胳膊，像代替離疏挽著他的父親一樣，兩人緩步向禦花園的人工湖走去。
“皇上，您慢點！”
走進禦花園大門的時候，皇帝已經有些疲憊了，臉上隱現頹色，夜蓧雪擔心地望了他一眼，輕聲道：“皇上，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歇息一會。”
“不用了。”皇帝遙指遠處湖上的那一座白玉拱橋，眼裏亮光大盛：“我們去那橋上吧。”
那橋橫跨湖岸兩側，朝陽的光線，斜斜地照在湖上，自水面反射出一道道金光，正好映射在漢白玉的拱橋之上，一路走去，金光迷眼，宛若進了天堂。
站立在橋上，往湖裏望去，果然，一湖青綠的莖桿枝葉，隨著碧波輕輕蕩漾，就是未見有一朵蓮花盛開。
皇帝臉上的頹色竟然消失不見，他老了許多的容顏，在這金光下竟然顯出許多活力來。
他呆呆地望著湖面，那綠波搖曳之間，陣陣漣漪，是否劃開了他層層疊疊的回憶？
“夜姑娘。”他盯著湖面，幽幽地開口：“你告訴朕，疏兒到底怎樣了？”
夜蓧雪一滯，迷人的眼眸裏說不清是什麽顏色。
又說到離疏，她的心裏很痛！
這麽多天，她在人前強顏歡笑，似乎是忘卻了傷痛，可是有誰知道，她躲在暗處，獨自舔祗自己那顆傷痕累累的心。
這傷痛，要傳遞給皇上嗎，眼前這個似乎已經禁不起半絲打擊的人？
他沒有問，離疏是不是你帶走了，而是說，疏兒到底怎樣了？
他是篤定了，太子是被她帶走的。
公主可曾跟他說過什麽了？
心裏一時兩難，想要否決，似乎不太可能。
他神色平靜，可是誰能擔保他下一刻不會翻臉？
“他……”夜蓧雪眼裏煥發出濃濃的哀傷，那哀傷很快便如細雨一樣，浸濕了全身。
她低下頭，聲音輕的隨時能被風帶走：“離疏……沒了……”
她覺得這個父親，有權利知道自己兒子的下落。
而自己，沒有權利剝奪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思念。
皇帝往後退了一步，堪堪地扶住橋的闌幹，才沒有往後倒去。
他灰色的眼眸裏，浮現出了大片大片的哀傷：
一個白發人，聽到黑發人的噩耗，還是自己最為疼愛的兒子，那痛，並不比她心裏輕松多少。
夜蓧雪慌忙去扶，卻被他掙脫開了。
他抓著闌幹的手指緊繃，指甲蒼白無色，止不住地哆嗦，一陣風吹來，竟吹得他左右搖晃起來。
夜蓧雪十分擔憂地望著他，生怕他承受不住，有個什麽好歹。
“皇上，離疏走的時候很安詳，很平靜。”他還叫她不要恨。
她只能這麽去安慰他，卻覺得這語言是多麽的蒼白無力。
別人也這樣勸她，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痛，痛到什麽樣的程度。
皇帝不止左右晃動，就連雙唇也上下抖索起來，他緊緊地捏著手下的白玉石，瞪著眼睛問道：“為何？”
沒料到，自己曾經設想過多回的最壞的情形，竟然真的出現了。
朕的兒子！
芙兒，朕對不住你啊！
夜蓧雪明白，他是在問離疏沒了的緣由。
哎，其實又何必問呢，身為皇帝的他，不是比自己更能明白這其中的曲折嗎？
他不會想要聽到真實的答案的！
果然，皇帝伸出一只手來，像鐵鉗一樣抓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回答。
這樣一來，太子之位，勢必就落在唯一還剩下的燕離觴身上了。
盡管夜蓧雪是多麽的不願，多麽的恨，這個是她無法否認的事實。
“你知道嗎？”皇帝松開了她的手，遙指著湖面上那一片連天的碧色，晃晃悠悠，眼色迷離，似乎在說給她聽，又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朕的皇後，最愛這滿湖的荷花，這一池子花開放的時候，花香四溢，遠遠的，便能聞見香氣，朕常說，這芙蓉，有迎驕陽而不懼，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當為國花！正是在那年的一天，朕的芙兒，給朕誕下了皇子，滿池花骨朵兒竟在一日之內全都盛開了……”
原來離疏竟是在蓮花盛開的時候誕生的啊！
他果然是像蓮花那般美好溫潤！
原來先皇後的名字，便是叫做“芙兒”啊？
怪不得皇帝非要來看荷花。
哎，其實先皇後的生命雖然短暫，相比起現在宮裏還活著的那些女人，她卻是幸福的。
至少她去了，一個男人的心，還在生生念叨著她。
“又是在那年芙蓉花開的季節，朕的芙兒，離朕而去……”皇帝聲聲悲愴，隱有淚光在他灰暗的眼中閃爍。
如今，這芙蓉花還沒開，他的兒子，又離他而去，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他當真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若是他不是皇帝，他心愛的女人是不是便不會死？
他的孩子，也不會一個接一個的死？
做了皇帝，就註定要犧牲那麽多嗎？
那這個位置，有什麽樂趣可言？
他真想告訴燕離觴一句，這個位子，搶來的同時，失去的只會更多。
皇帝不知，其實燕離觴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此刻正關在自己的寢宮裏，怕是付出一切，也想把那後悔藥給找出來！
夜蓧雪望著眼前這個顫顫巍巍的皇帝，忽然有些同情他。
人家都說，一國帝王多麽風光，可是你看看他，妻子的死，無能為力，兒子的命，徒留不住……
他只能站在這荷花池邊，追憶往昔，祭奠哀思。
甚至後宮佳麗三千人，都只能分享他的富貴，卻沒有一個人，能分享他的苦痛。
還不如她呢，她傷心難過的時候，甚至還可以抱著那個大冰塊哭一場，甚至可以把沈落淵狠狠地打一頓！
“皇上，請節哀……不管是皇後娘娘，還是離疏，都希望看到我們生者快快樂樂的……”夜蓧雪伸出小手，輕輕地撫著他的背。
皇帝身子一震，擡起一雙淚眼，呆呆地望著她。
這個他曾經下了決心要處死的女孩兒，竟然是她，在他最傷心難過的時候，站在他的身邊，像個最親的孩子一樣，細心撫慰他。
當初若不是自己一心多疑，非要治她的罪，疏兒是不是就不會昏倒在朝堂上，也就不會一病不起了？
他突然好恨自己，恨自己的無力，恨自己的多疑。
這個女孩兒，他現在才看清，雖然她一身光芒，其實她是那麽的善良，她本就沒想爭過什麽。
有她在的那幾天，疏兒整個人都是光亮至美的，甚至整天裏，嘴邊都掛著笑意。
是他，親手將局勢搞得這麽亂，卻正中了別人的下懷！
“是啊，疏兒也希望朕不要傷心！”皇帝呆呆地望著湖面，終於堅定了神色，喃喃說道：“疏兒曾對朕有個請求，希望朕收你為義女，封為公主。朕明白他是為了什麽，現今他既已不在，你們的緣分也散盡，朕當滿足他這個願望。”
夜蓧雪心中一動，這個正是她要的契機。
她現在無權無勢，而有了公主的名號，有些人若想害她，怕也不是那麽為所欲為，而自己行事，顯然也要方便得多了。
“謝皇上！”她輕輕一福。
皇帝點了點頭，扶起了她，鄭重說道：“你要記得，朕是為了疏兒，才會封你為公主，你當為疏兒做些事才行！”
儲君之位，毫無疑問地，會降臨到燕離觴的頭上。
同樣是他的兒子，那個孩子若少了心中那些算計，其實也是一個優秀的帝王之才。
只是站在他背後的金家勢力，太過張揚跋扈，萬萬不能讓離觴，也重蹈了自己的覆轍。
“朕知道，你是個好女孩兒，朕也知道，你決不像一般的女子那樣，只圖在幾尺閨闔之中蜷縮，你有許多的能力，沒有地方施展開來，答應朕，替朕，替離疏，好好地看著這個江山！”皇帝緊握著她的手，字字沈重有力，眼裏是深深的信任與囑托。
替離疏，好好地看著這個江山！
她心潮澎湃，鄭重點頭，迷人的黑瞳裏，煥發的不僅僅是自信，更是令人仰望的風華氣度！
振朝綱，除奸相！
離疏活在她的心中，她要替他，奪回一切，並做好他的管家婆，替他看好這個國家！
不管是內有佞臣，抑或外有強敵，她始終有信念！
這一刻，池子裏的荷花雖然沒有開，她卻如陽光下，天邊那一朵遺世獨立的青蓮，開得正艷！
“你明日跟著你哥哥一同來上早朝！”皇帝一番激動過後，終於還是累了，神色比來之時，又添了許多疲憊。
“是，皇上！”夜蓧雪看出了他眼裏的疲色，連忙扶著他，“皇上，我扶你回寢宮吧……”
……
燕離國五月初的一天，久未敲響的早朝鐘聲，忽然便在皇城裏沈重而清朗地響了起來。
今日要上早朝？
許多朝臣還在被窩裏跟夫人膩著呢，慌不疊地爬起來漱洗換裝，心裏直犯嘀咕：
聽說皇上的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太子的去向也一直不明朗，引得上下人心惶惶，議論聲越來越大，今日這早朝，若是再不能確定太子的去向，只怕要改立儲君啊！
早朝的鐘聲響過一遍又一遍，許多轎子、馬車，停在宮門外。
大人們一面整理著朝服，一面慌忙往裏跑。
跑至金鑾殿門口之時，所有的人，都奇異地發現，那一片穿著朝服的男人之間，竟有一抹嬌俏身影！
這……？
那人兒一身粉衣，笑意眷眷地站在殿門之外，身影纖細，腰肢柔弱，不盈一握，骨子裏卻有一股力量，從內往外地散發出來。
那唇邊的一抹笑容，令他們覺得她站的好遠，這距離，分明又這麽近。
哪裏來的如此一位傾國佳人？
所有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去了，竟至沒有人發現，今日還多了一個身穿銀鎧的人……鎮西大將軍夜蓧樊。
夜蓧雪淡然地站在大哥的身側，仿若沒有看見四周八面射來的許多道目光，這其中，竟然還有赤果果的色迷迷的眼光。
燕離觴這時也來了。
只見他低垂著頭，一步一步，慢慢地從深宮裏走來。
他也穿著正式的朝服，頭發遮住了他的眼睛和臉頰，仿若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在走路一般。
就連許多人跟他打招呼行禮，他也沒有聽見，只知道機械地朝著一個方向走。
三皇子這是怎麽了，跟霜打了似的？
朝臣忍不住議論紛紛，莫非是太子爺出現了，這三皇子的希望落空了？
再綜合今日丞相稱病告假，眾人更覺得這是三皇子失勢了。
沒有一個人想到，他如此頹敗，竟是為情所傷。
只有夜蓧樊拿一雙深表同情的眼睛去看他，哎，若是他知道一會皇帝要頒的聖旨，只怕還不曉得要傷成什麽樣子？
又望了望身邊的妹妹，心裏直嘀咕：
雪兒啊雪兒，你真是好本事，連以邪肆到令人捉摸不透著稱的三皇子，也能被你傷成這樣，連大哥都有些動容了，你竟還無動於衷，你果然是鐵石心腸……
燕離觴一步一步地踏上階梯，搖搖晃晃，趔趔趄趄，那樣子，所有人都擔心他會不會被臺階絆倒啊！
還好，他雖然搖晃著，卻慢慢走上來了，從她面前晃晃悠悠走過時，竟然毫不所知她的存在。
整個人沒有一絲生氣，他的靈魂，果然已經出了竅，飛到不知何方去了。
在跨過大殿高高的門檻的時候，他終於一個不穩，往前面栽去，眼看著就要親吻大地，他竟然毫不掙紮，兩只手垂在身側，動也不動。
夜蓧樊低呼出聲，幸好離得近，一個飛躍過去，提了衣領，便將他拎了起來。
他觸到夜蓧樊身上的銀鎧，忽然一個激靈，像回了魂似的，猛然擡起頭來，往夜蓧樊看去。
卻又是透過他，在看另外一個人！
“雪兒……”他輕喃出聲，竟伸出手去，摸夜蓧樊的臉。
啊？四周頓時無聲，掉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最稀奇，尤其是眼前這副畫面，好不詭異！
所有人都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三皇子像個花癡一樣，眼眸裏情深拳拳，去摸大將軍的臉？
夜蓧樊哭笑不得，忙避開他的手，慌不擇路地避到夜蓧雪身後去了。
當事者在這裏呢！他可不想被朝臣傳說，自己是有特殊嗜好的男人！
果然，燕離觴順著他看去，便看到了一臉清冷的夜蓧雪，眼中頓時一亮，跨前幾步，一聲深情呼喚：“雪兒！”
“見過三皇子！”夜蓧雪低頭行禮，動作是那樣合乎規矩，態度是那樣疏離。
“雪兒你……”
你見著我可從未恭恭敬敬行過禮！
她的所作所為，一股腦兒全湧進了腦海裏，包括她那幾個狠絕的巴掌。
“你不要……我寧願……”燕離觴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麽。
“皇上駕到……”小蚊子一聲高喝，看熱鬧的人才省悟過來，紛紛往大殿裏湧去。
“叩見皇上！”
夜蓧雪跟著眾人一起跪，卻擡頭往上看去，被攙扶著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今日精神更加不好了。
怕是昨日回去，想著離疏的逝去，又傷心了一回吧！
皇帝靠在龍椅上，甚至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一下，只往身旁的小蚊子揮了揮手。
“平身……”
“今日早朝，只為兩件事，眾臣接旨！”
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小蚊子從身旁太監托著的玉盤手裏拿過來一張黃澄澄的聖旨，開始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帝王之治，合天下之心以為心……皇太子之位，本為皇後嫡出之皇子燕離疏，其仁德寬厚，人品貴重，本乃皇太子最佳人選，然其近日身體有恙，朕甚惜之，恐其勞心過多，致病體久不康覆，故撤銷其太子之位，另皇三子燕離觴，謀略無雙，文武全才，仁德兼備，不失為皇太子最佳人選，今，立其為儲君，望其兄弟和睦，共治天下，望爾等輔佐朝綱，為民效力！”
一道聖旨讀罷，朝臣鴉雀無聲，呆了半響，才醒悟過來，跪在地上，三呼萬歲！
有人喜，便有人憂，喜得自然是力挺燕離觴的人，他們一個個臉上揚眉吐氣，張狂肆意，紛紛往自己的政敵俾倪而去。
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終於得到了，燕離觴的心裏，卻說不出的難受。
這就意味著，離她的距離更遠了。
“恭喜太子殿下！”朝臣站起來恭賀。
“還有一道旨意！”
眾臣又跪，小蚊子從托盤裏拿出另一道繡著龍鳳的聖旨，展開來，朗朗慢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夜氏族女蓧雪，婉娩天資，才明夙賦，力助原太子籌措錢糧，安撫饑民，朕甚感欣慰，今，收其為朕義女，封號‘天寧’公主，與親王同級，賜封地西江及附屬各州縣，賜封地公主府一座，京城公主府一座，賜親屬衛隊千人，賜……”綾羅綢緞，玉器珍玩，黃金白銀一堆。
“謝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夜蓧雪出列，叩拜過後，接過聖旨，立於一旁。
這道聖旨讀完，再也不是鴉雀無聲了，朝堂跟炸開了鍋似的。
原來那個絕美的女子，便是一再被提到的夜蓧雪？
我的天啊，這不是麻雀大翻身了嗎？一下子從要被捉拿的要犯，提升為公主。
而且不僅僅是公主那麽簡單，與親王同級啊！
親王，那是個什麽級別？
眾人心中都有數，意即她是不是竟可以幹政？
而且還將燕離最富庶的西江各地賜給了她作封地，而且是兩座公主府，這這這……
就連皇帝親生的若瀾公主，都沒有那樣的殊榮啊！
這是怎麽個回事？
首先站出來反對的，便是燕離觴。
他在原地楞了半響，才一字一字地明白了那道聖旨的內容。
雪兒被父皇收作義女，封為公主，那豈不就是他的妹妹了？
這一道旨意，完完全全斷了他的路！
不，不可以，怎麽可以？
讓他天天對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叫出口的卻是妹妹，還不如拿把刀子給他，讓他去死算了！
他實在不能接受這個現實，眼裏生出滔天的痛色來，跨前一步，毅然跪於階下：“父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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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力地揮了揮手，“都散了吧，朕累了，想休息了，明日辰時，將軍再領著妹妹來宮裏見朕，朕有事要問。”
又往身後的親屬衛隊揮了揮手：“將軍不認得路，你們護送他出去吧。”
金丞相冷著一張臉，這皇帝，輕描淡寫抹平了糾紛不說，還派他的親屬衛隊護送夜蓧樊，這不明擺著做給他看的嗎？
簡直豈有此理！
皇帝淡淡地瞄了他一眼，慢慢地起身，由小蚊子扶著，一步一步，蹣跚而去。
夜蓧雪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憑添出幾分蒼涼之意。
“哼！”金丞相鼻子裏冷哼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夜蓧雪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很多的意思，其中的毒視與脅迫顯而易見。
夜蓧雪毫不畏懼地正眼相迎，眼裏是比他還要淩厲的寒潭之氣。
“哼！”金丞相再次冷哼了一聲，看了一眼守護在他們身後的皇帝衛隊，臉皮抖了幾抖，轉身甩袖而去。
就連看也沒有看一眼暈倒的金貴妃。
妖女，若不是惦記著本相兒子，本相跟你沒完！
今日這筆帳，暫且留著以後慢慢算！
結果金丞相回府以後，看見自己兒子死去的慘狀，當場昏厥過去。
待醒過來之後，與夫人抱頭痛哭，呼天搶地，大病一場，臥床不起，整個人幾乎去了半條命。
“大哥，咱們走吧。”夜蓧雪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挽了夜蓧樊的胳膊，也準備離去。
俗話說，計劃趕不上變化，今夜之事，幾次出乎她的意料，從暗處走向明處，看似前方是一條死路，卻又接著峰回路轉。
她明白，這是因為皇帝父子之間，夫妻之間，群臣之間，還有和大哥之間，各方力量在相互較勁。
他們之間情勢覆雜，相互鬥爭，卻又相互制衡，匯成了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而她，似乎要做那攪亂深水之人，也許，能從渾水中摸到魚也猶未可知。
“嗯！”夜蓧樊也總算松了一口氣。
今夜闖宮一場，算是有驚無險，還見到了自己的妹妹，臉上的神情也由緊張，漸漸轉為喜悅。
兩人肩並肩，便要離去，完全忘記了某人的存在。
那人，似乎就是一道空氣，被人忽視得徹底！
“雪兒……”一聲幽幽的呼喚，承載著幾許試探，幾許期望，在她身後，突兀地響起。
夜蓧雪腳下一頓，卻並未轉身，只頓了一頓，繼續往前走去。
她不想回頭，不想看見那張與離疏相似幾分，卻令她恨的咬牙切齒的臉。
夜蓧樊奇怪地轉頭，望了那仍然跪在地上的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妹妹眼裏濃濃的哀思，張了張嘴，本想提醒一句，卻最終沒有說話。
“雪兒……”二聲呼喚，聲音提高了幾許，這次卻帶著一絲不可抑制的顫抖，隱有許多種激烈的情緒包含其中。
夜蓧樊心中一動，這聲飽含深情的呼喚，縱然是他這個大男人也不由得有些動容，大手附上妹妹挽在他臂彎裏的小手，輕輕地拍了拍。
“大哥……”夜蓧雪一震，小小的身子向高大的夜蓧樊靠了靠，卻仍是沒有回頭。
“雪兒……”三次呼喚，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雪兒眼裏那抹深仇大恨，是不是皇兄出事了？
閃亮的黑瞳圓瞪，他有一種感覺，雪兒一步步離去，一步步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若是皇兄出事，今夜她的離去，怕有很多事情再難改變。
她的背影，一點一滴地隱遁在夜色中，漸漸消失在宮門處。
他已不是聲音在顫抖，連心也在顫抖，只想留住，留住最後那一絲影子。
“雪兒……”四次呼喚，他瞠目欲裂，音調陡然拔高，聲嘶力竭，只因那身影越行越遠，已經看不見了。
“雪兒……我答應你，再不爭了，再不搶了，將所有的權利欲望都束之高閣，你能再回頭看我一眼嗎？”
空寂的夜裏，四圍都是宮殿和宮墻，他的聲音，聲聲在這天幕下回蕩，回蕩……
只有他的聲音在響，沒有人回答他。
他跪在地上，突然一身便軟了下來，斂了眼睛，低低地說給自己聽：“只一眼便足矣……”
曾幾何時，他不懂愛，他曾嗤笑左彥莫名其妙的感情。
他以為，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從不可能發生在他的身上，他不懂，也不想去懂！
在他的眼中，只有與皇兄爭奪皇位的快感，卻沒看清，那位子其實是那樣的冰冷。
忽有一日，他做夢似的醒了，留下的，卻只有殘缺不全的執念，她給的，只有漸行漸遠的背影。
天如墨，夜好靜，心好痛，昏暗的宮燈，在他的身後，拉了一個長長的影子……
還沒有開始，便沒有結束！
……
巍峨的高墻下，暗處挺立著四個神色各異的男人。
身姿挺拔的澹臺暝；
骨頭從來長不硬，有墻扶著決不站直的沈落淵；
還有左右額頭各有一朵梅花的斷魂和絕殺。
澹臺暝雙眼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宮墻上空，生怕一眨眼，上面突然飛出個身穿粉衣的人兒，會沒有第一時間看到。
“你何必那麽緊張啊！”沈落淵斜倚著墻，嘴裏含著不知從哪裏扯來的野草，望著那心弦緊繃的男人，無奈地搖搖頭。
那女人說了在“紅袖坊”裏等她，偏生這大冰塊就是放心不下，硬扯著他們幾人跟過來。
在這夜色中站了幾個時辰了，若不是他一再勸著，只怕這男人已經忘記了她的囑托，沖動地潛進宮裏去了。
“咦？”沈落淵突然奇異地呼了一聲，宮門處突然緩緩走出來一大隊人馬，那其中粉色的身影，不就是那個女人嗎？
她從正門出來不說，還親熱地挽著個俊小子！
沈落淵笑嘻嘻著一張臉，眼色卻暗了暗。
她還真是好本事啊！
這麽多男人圍著她轉悠，這才多大的功夫，又從宮裏帶出來一個？
嗚……情敵越來越多了，該死的，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啊？
“主人！”斷魂兩人顯然也發現了她，大喝一聲，拔劍便迎了上去。
他們以為，某女人闖宮未成，被發現了。
澹臺暝也輕身一縱，落在兩人身前，手指輕彈，寶劍離鞘五分。
“別拔劍！”夜蓧雪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澹臺暝的寶劍也不是普通凡物，出鞘必沾血腥。
突然迎面而來的幾道淩厲殺氣，嚇了夜蓧樊一跳！
他以為，又是金丞相派來的刺客，擺了陣勢便要迎敵，心中卻暗自叫遭，這幾人來的勢猛，氣流強勁，怕是頂尖高手啊！
那奸相，從哪裏找來這麽多身手不凡的高手？
皇帝的衛隊也臨危不亂，紛紛拔出劍來。
只有沈落淵在後面慢悠悠地踱步：這幾個白癡，一看那女人的臉色，就知道是自己人嘛！
“都別動，是自己人！”果然，夜蓧雪頭大地擺手，停止了雙方即將展開的鬥爭。
“不是讓你們在……等嗎？”夜蓧雪不悅地看了四個男人一眼。
當這裏是什麽地方？
“還不是某個悶騷男人擔心欲死，你要再不出來，他該把這皇宮都給凍成極寒之地了！”沈落淵似乎一刻不數落澹臺暝一番，便心裏癢癢。
“雪兒，是你的人？”夜蓧樊收回了自己的劍。
殺氣沒有了，可仍然覺得有兩道極不滿的眼光，在盯著自己，盯得他一陣莫名。
雪兒，雪兒……還叫的這麽親熱！沈落淵暗自腹誹！
“哼，臭小子，雪兒可不是你叫的！”沈落淵痞子一樣，一掌拍在夜蓧樊的肩頭，這一掌可沒少用力，拍得夜蓧樊暗自皺眉，“什麽來路，抱上名號？讓兄弟我看看你夠不夠格！”
澹臺暝雖不語，暗中卻不住地點頭。
“名號不敢，在下夜蓧樊！”他拱手報名，眼裏隱有一絲笑意。
夜蓧樊？
那不就是？
沈落淵臉色有些僵硬，還有些難看。
可他是誰啊？是臉皮比城墻還厚的沈落淵啊！
僵硬的神色，立馬轉為狗腿的笑容，轉變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放在人家肩上的手，像狗尾巴似的撣撣根本看不見的灰，還幫人家拉了拉微皺的衣襟。
連連作揖：“原來是未來大舅子啊，失敬失敬，得罪得罪！早已聽過大將軍的威名，真是如雷貫耳，現今終於得見將軍一面，真是立馬讓我死在當前也值了……”
“……”夜蓧雪真想成全他，扯根頭發將他勒死算了！
“馬屁精！”澹臺暝不屑地撇嘴。
“你倒是拍個給我看看？”沈落淵臉上寫著幾個大字：我馬屁我驕傲！
“這幾位是？”夜蓧樊俊臉笑意盈然，心中愉悅之極。
他哪會看不出，這兩人性格迥異，卻都是人中之龍，而且一顆心，都系在自己妹妹身上呢。
連同宮裏剛才聲嘶力竭那位，他這個脫胎換骨的妹妹，還不知惹了多少桃花呢！
“路上說！”夜蓧雪回身往衛隊的首領點了點頭，淡淡一笑，“多謝各位了，就送到這裏吧，各位請回。”
淡淡的笑容，彎彎的眉眼，絕世的容顏，那神色不動的首領竟然楞了一楞，半響才回過神來，默默點了點頭，大手一揮，帶著隊伍走了。
幾人一行，跟著夜蓧樊，往將軍府走去。
一路上，夜蓧雪將幾個人一一介紹給大哥認識。
“‘劍過無痕’？”夜蓧樊提高了音調，驚異一聲，再次往澹臺暝看去。
身為半個江湖人士的他，哪能沒聽過他的名號，聽說此人心似冷鐵，無情無欲，是最為冷血的第一殺手。
最重要的，是他武功卓絕，劍下從未有過生還者。
可是此時，他看起來，哪裏有傳說中那麽恐怖，冷倒是夠冷，可看向妹妹的眼神裏，明明是脈脈溫情嘛！
原來愛情，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格！
“切，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殺人不眨眼嗎？冷血動物！”沈落淵撇嘴，十分不爽某人的名頭比他響，風頭將他蓋了下去。
“別鬧了！你們兩個有沒有一刻不互相掐的？”眼看著澹臺暝又要發飆了，夜蓧雪連忙制止事態的發展。
澹臺暝兩人對視一眼，有啊，通常有兩個時候，他們是不互相掐架的：
一是事關她的安危之時，他們都不爭不搶，極有默契地只以她為首要。
二是當有情敵出現的時候，比如剛才夜蓧樊的露面，便是他們一致對外的時候，他們立馬從互看不順眼，變成站在同一條線上，絕不含糊！
夜蓧雪搖了搖頭，知道他們兩個雖然總是掐架，實際上是打不起來的，也就由著他們去。
轉換了神色，開始說正事：“明晨皇帝讓我去見他，他的心思，我多少了然了幾分，咱們需要回去詳細商討一番……”
沈落淵也斂了吊兒郎當的表情，左右掃了一眼，低聲道：“所有你讓我查的處所，都有了下落。”
“嗯，先放著，過不了多久就用得著了。”夜蓧雪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笑。
那一笑，又讓沈落淵神采飄揚起來，得意而挑釁地俾倪了澹臺暝一眼，那眼神在說：看看，我的能處，你拍馬也追不上！
……
當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宮庭的琉璃瓦之上時，夜蓧雪和大哥已經早早地候在皇帝的寢宮之外了。
皇帝身子不好，宮裏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就連多餘的表情，也不敢有半分。
“扶朕出去！”裏面傳來皇帝的聲音，他今天的精神似乎還好，聲音比昨天清亮了許多。
殿門“吱呀”一聲，向兩邊開了，扶著皇帝邁出門檻的，竟然是若瀾公主。
她收到夜蓧雪投來的目光，眼神中亮了亮，暗中點了點頭，示意她，皇上心情很好，只是有事問詢，不會找她的茬。
“恭請皇上聖安！”廊下跪了一地的人，夜蓧雪兄妹也跟著行禮。
這回，她是出自真心實意地行禮，並不如以往那般勉強，連著離疏那份，她一並跪了。
皇帝站在門口，眼光一直在她的身上，點了點頭，一如平常一般說道：“都起來吧。”
擡頭看了看陽光：“朕突然想看池塘裏的荷花了，夜姑娘陪朕走走吧。”
這四月末，五月初的季節，哪裏來的荷花？
再早的荷花，也是沒有開放的啊！
“是！”夜蓧雪上前一步，扶在皇帝的另一邊，她的手穿過他的臂彎的時候，他的身子震了一震。
記得疏兒小時候，也是這麽挽著他，還吊著他的胳膊，撅著小嘴撒嬌來著。
“瀾兒就別去了，陪夜將軍說說話吧。”皇帝對另一側的若瀾公主點了點頭。
“是，父皇！”若瀾公主退後一步，端莊典雅，進退得宜，哪裏有那個調皮搗蛋的蘭公子的影子？
“你們也不用跟著了！”皇帝往身後的一大叢人擺擺手。
夜蓧雪明白，他這是有話要跟自己單獨說。
挽著他的胳膊，像代替離疏挽著他的父親一樣，兩人緩步向禦花園的人工湖走去。
“皇上，您慢點！”
走進禦花園大門的時候，皇帝已經有些疲憊了，臉上隱現頹色，夜蓧雪擔心地望了他一眼，輕聲道：“皇上，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歇息一會。”
“不用了。”皇帝遙指遠處湖上的那一座白玉拱橋，眼裏亮光大盛：“我們去那橋上吧。”
那橋橫跨湖岸兩側，朝陽的光線，斜斜地照在湖上，自水面反射出一道道金光，正好映射在漢白玉的拱橋之上，一路走去，金光迷眼，宛若進了天堂。
站立在橋上，往湖裏望去，果然，一湖青綠的莖桿枝葉，隨著碧波輕輕蕩漾，就是未見有一朵蓮花盛開。
皇帝臉上的頹色竟然消失不見，他老了許多的容顏，在這金光下竟然顯出許多活力來。
他呆呆地望著湖面，那綠波搖曳之間，陣陣漣漪，是否劃開了他層層疊疊的回憶？
“夜姑娘。”他盯著湖面，幽幽地開口：“你告訴朕，疏兒到底怎樣了？”
夜蓧雪一滯，迷人的眼眸裏說不清是什麽顏色。
又說到離疏，她的心裏很痛！
這麽多天，她在人前強顏歡笑，似乎是忘卻了傷痛，可是有誰知道，她躲在暗處，獨自舔祗自己那顆傷痕累累的心。
這傷痛，要傳遞給皇上嗎，眼前這個似乎已經禁不起半絲打擊的人？
他沒有問，離疏是不是你帶走了，而是說，疏兒到底怎樣了？
他是篤定了，太子是被她帶走的。
公主可曾跟他說過什麽了？
心裏一時兩難，想要否決，似乎不太可能。
他神色平靜，可是誰能擔保他下一刻不會翻臉？
“他……”夜蓧雪眼裏煥發出濃濃的哀傷，那哀傷很快便如細雨一樣，浸濕了全身。
她低下頭，聲音輕的隨時能被風帶走：“離疏……沒了……”
她覺得這個父親，有權利知道自己兒子的下落。
而自己，沒有權利剝奪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思念。
皇帝往後退了一步，堪堪地扶住橋的闌幹，才沒有往後倒去。
他灰色的眼眸裏，浮現出了大片大片的哀傷：
一個白發人，聽到黑發人的噩耗，還是自己最為疼愛的兒子，那痛，並不比她心裏輕松多少。
夜蓧雪慌忙去扶，卻被他掙脫開了。
他抓著闌幹的手指緊繃，指甲蒼白無色，止不住地哆嗦，一陣風吹來，竟吹得他左右搖晃起來。
夜蓧雪十分擔憂地望著他，生怕他承受不住，有個什麽好歹。
“皇上，離疏走的時候很安詳，很平靜。”他還叫她不要恨。
她只能這麽去安慰他，卻覺得這語言是多麽的蒼白無力。
別人也這樣勸她，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痛，痛到什麽樣的程度。
皇帝不止左右晃動，就連雙唇也上下抖索起來，他緊緊地捏著手下的白玉石，瞪著眼睛問道：“為何？”
沒料到，自己曾經設想過多回的最壞的情形，竟然真的出現了。
朕的兒子！
芙兒，朕對不住你啊！
夜蓧雪明白，他是在問離疏沒了的緣由。
哎，其實又何必問呢，身為皇帝的他，不是比自己更能明白這其中的曲折嗎？
他不會想要聽到真實的答案的！
果然，皇帝伸出一只手來，像鐵鉗一樣抓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回答。
這樣一來，太子之位，勢必就落在唯一還剩下的燕離觴身上了。
盡管夜蓧雪是多麽的不願，多麽的恨，這個是她無法否認的事實。
“你知道嗎？”皇帝松開了她的手，遙指著湖面上那一片連天的碧色，晃晃悠悠，眼色迷離，似乎在說給她聽，又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朕的皇後，最愛這滿湖的荷花，這一池子花開放的時候，花香四溢，遠遠的，便能聞見香氣，朕常說，這芙蓉，有迎驕陽而不懼，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當為國花！正是在那年的一天，朕的芙兒，給朕誕下了皇子，滿池花骨朵兒竟在一日之內全都盛開了……”
原來離疏竟是在蓮花盛開的時候誕生的啊！
他果然是像蓮花那般美好溫潤！
原來先皇後的名字，便是叫做“芙兒”啊？
怪不得皇帝非要來看荷花。
哎，其實先皇後的生命雖然短暫，相比起現在宮裏還活著的那些女人，她卻是幸福的。
至少她去了，一個男人的心，還在生生念叨著她。
“又是在那年芙蓉花開的季節，朕的芙兒，離朕而去……”皇帝聲聲悲愴，隱有淚光在他灰暗的眼中閃爍。
如今，這芙蓉花還沒開，他的兒子，又離他而去，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他當真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若是他不是皇帝，他心愛的女人是不是便不會死？
他的孩子，也不會一個接一個的死？
做了皇帝，就註定要犧牲那麽多嗎？
那這個位置，有什麽樂趣可言？
他真想告訴燕離觴一句，這個位子，搶來的同時，失去的只會更多。
皇帝不知，其實燕離觴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此刻正關在自己的寢宮裏，怕是付出一切，也想把那後悔藥給找出來！
夜蓧雪望著眼前這個顫顫巍巍的皇帝，忽然有些同情他。
人家都說，一國帝王多麽風光，可是你看看他，妻子的死，無能為力，兒子的命，徒留不住……
他只能站在這荷花池邊，追憶往昔，祭奠哀思。
甚至後宮佳麗三千人，都只能分享他的富貴，卻沒有一個人，能分享他的苦痛。
還不如她呢，她傷心難過的時候，甚至還可以抱著那個大冰塊哭一場，甚至可以把沈落淵狠狠地打一頓！
“皇上，請節哀……不管是皇後娘娘，還是離疏，都希望看到我們生者快快樂樂的……”夜蓧雪伸出小手，輕輕地撫著他的背。
皇帝身子一震，擡起一雙淚眼，呆呆地望著她。
這個他曾經下了決心要處死的女孩兒，竟然是她，在他最傷心難過的時候，站在他的身邊，像個最親的孩子一樣，細心撫慰他。
當初若不是自己一心多疑，非要治她的罪，疏兒是不是就不會昏倒在朝堂上，也就不會一病不起了？
他突然好恨自己，恨自己的無力，恨自己的多疑。
這個女孩兒，他現在才看清，雖然她一身光芒，其實她是那麽的善良，她本就沒想爭過什麽。
有她在的那幾天，疏兒整個人都是光亮至美的，甚至整天裏，嘴邊都掛著笑意。
是他，親手將局勢搞得這麽亂，卻正中了別人的下懷！
“是啊，疏兒也希望朕不要傷心！”皇帝呆呆地望著湖面，終於堅定了神色，喃喃說道：“疏兒曾對朕有個請求，希望朕收你為義女，封為公主。朕明白他是為了什麽，現今他既已不在，你們的緣分也散盡，朕當滿足他這個願望。”
夜蓧雪心中一動，這個正是她要的契機。
她現在無權無勢，而有了公主的名號，有些人若想害她，怕也不是那麽為所欲為，而自己行事，顯然也要方便得多了。
“謝皇上！”她輕輕一福。
皇帝點了點頭，扶起了她，鄭重說道：“你要記得，朕是為了疏兒，才會封你為公主，你當為疏兒做些事才行！”
儲君之位，毫無疑問地，會降臨到燕離觴的頭上。
同樣是他的兒子，那個孩子若少了心中那些算計，其實也是一個優秀的帝王之才。
只是站在他背後的金家勢力，太過張揚跋扈，萬萬不能讓離觴，也重蹈了自己的覆轍。
“朕知道，你是個好女孩兒，朕也知道，你決不像一般的女子那樣，只圖在幾尺閨闔之中蜷縮，你有許多的能力，沒有地方施展開來，答應朕，替朕，替離疏，好好地看著這個江山！”皇帝緊握著她的手，字字沈重有力，眼裏是深深的信任與囑托。
替離疏，好好地看著這個江山！
她心潮澎湃，鄭重點頭，迷人的黑瞳裏，煥發的不僅僅是自信，更是令人仰望的風華氣度！
振朝綱，除奸相！
離疏活在她的心中，她要替他，奪回一切，並做好他的管家婆，替他看好這個國家！
不管是內有佞臣，抑或外有強敵，她始終有信念！
這一刻，池子裏的荷花雖然沒有開，她卻如陽光下，天邊那一朵遺世獨立的青蓮，開得正艷！
“你明日跟著你哥哥一同來上早朝！”皇帝一番激動過後，終於還是累了，神色比來之時，又添了許多疲憊。
“是，皇上！”夜蓧雪看出了他眼裏的疲色，連忙扶著他，“皇上，我扶你回寢宮吧……”
……
燕離國五月初的一天，久未敲響的早朝鐘聲，忽然便在皇城裏沈重而清朗地響了起來。
今日要上早朝？
許多朝臣還在被窩裏跟夫人膩著呢，慌不疊地爬起來漱洗換裝，心裏直犯嘀咕：
聽說皇上的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太子的去向也一直不明朗，引得上下人心惶惶，議論聲越來越大，今日這早朝，若是再不能確定太子的去向，只怕要改立儲君啊！
早朝的鐘聲響過一遍又一遍，許多轎子、馬車，停在宮門外。
大人們一面整理著朝服，一面慌忙往裏跑。
跑至金鑾殿門口之時，所有的人，都奇異地發現，那一片穿著朝服的男人之間，竟有一抹嬌俏身影！
這……？
那人兒一身粉衣，笑意眷眷地站在殿門之外，身影纖細，腰肢柔弱，不盈一握，骨子裏卻有一股力量，從內往外地散發出來。
那唇邊的一抹笑容，令他們覺得她站的好遠，這距離，分明又這麽近。
哪裏來的如此一位傾國佳人？
所有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去了，竟至沒有人發現，今日還多了一個身穿銀鎧的人……鎮西大將軍夜蓧樊。
夜蓧雪淡然地站在大哥的身側，仿若沒有看見四周八面射來的許多道目光，這其中，竟然還有赤果果的色迷迷的眼光。
燕離觴這時也來了。
只見他低垂著頭，一步一步，慢慢地從深宮裏走來。
他也穿著正式的朝服，頭發遮住了他的眼睛和臉頰，仿若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在走路一般。
就連許多人跟他打招呼行禮，他也沒有聽見，只知道機械地朝著一個方向走。
三皇子這是怎麽了，跟霜打了似的？
朝臣忍不住議論紛紛，莫非是太子爺出現了，這三皇子的希望落空了？
再綜合今日丞相稱病告假，眾人更覺得這是三皇子失勢了。
沒有一個人想到，他如此頹敗，竟是為情所傷。
只有夜蓧樊拿一雙深表同情的眼睛去看他，哎，若是他知道一會皇帝要頒的聖旨，只怕還不曉得要傷成什麽樣子？
又望了望身邊的妹妹，心裏直嘀咕：
雪兒啊雪兒，你真是好本事，連以邪肆到令人捉摸不透著稱的三皇子，也能被你傷成這樣，連大哥都有些動容了，你竟還無動於衷，你果然是鐵石心腸……
燕離觴一步一步地踏上階梯，搖搖晃晃，趔趔趄趄，那樣子，所有人都擔心他會不會被臺階絆倒啊！
還好，他雖然搖晃著，卻慢慢走上來了，從她面前晃晃悠悠走過時，竟然毫不所知她的存在。
整個人沒有一絲生氣，他的靈魂，果然已經出了竅，飛到不知何方去了。
在跨過大殿高高的門檻的時候，他終於一個不穩，往前面栽去，眼看著就要親吻大地，他竟然毫不掙紮，兩只手垂在身側，動也不動。
夜蓧樊低呼出聲，幸好離得近，一個飛躍過去，提了衣領，便將他拎了起來。
他觸到夜蓧樊身上的銀鎧，忽然一個激靈，像回了魂似的，猛然擡起頭來，往夜蓧樊看去。
卻又是透過他，在看另外一個人！
“雪兒……”他輕喃出聲，竟伸出手去，摸夜蓧樊的臉。
啊？四周頓時無聲，掉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最稀奇，尤其是眼前這副畫面，好不詭異！
所有人都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三皇子像個花癡一樣，眼眸裏情深拳拳，去摸大將軍的臉？
夜蓧樊哭笑不得，忙避開他的手，慌不擇路地避到夜蓧雪身後去了。
當事者在這裏呢！他可不想被朝臣傳說，自己是有特殊嗜好的男人！
果然，燕離觴順著他看去，便看到了一臉清冷的夜蓧雪，眼中頓時一亮，跨前幾步，一聲深情呼喚：“雪兒！”
“見過三皇子！”夜蓧雪低頭行禮，動作是那樣合乎規矩，態度是那樣疏離。
“雪兒你……”
你見著我可從未恭恭敬敬行過禮！
她的所作所為，一股腦兒全湧進了腦海裏，包括她那幾個狠絕的巴掌。
“你不要……我寧願……”燕離觴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麽。
“皇上駕到……”小蚊子一聲高喝，看熱鬧的人才省悟過來，紛紛往大殿裏湧去。
“叩見皇上！”
夜蓧雪跟著眾人一起跪，卻擡頭往上看去，被攙扶著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今日精神更加不好了。
怕是昨日回去，想著離疏的逝去，又傷心了一回吧！
皇帝靠在龍椅上，甚至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一下，只往身旁的小蚊子揮了揮手。
“平身……”
“今日早朝，只為兩件事，眾臣接旨！”
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小蚊子從身旁太監托著的玉盤手裏拿過來一張黃澄澄的聖旨，開始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帝王之治，合天下之心以為心……皇太子之位，本為皇後嫡出之皇子燕離疏，其仁德寬厚，人品貴重，本乃皇太子最佳人選，然其近日身體有恙，朕甚惜之，恐其勞心過多，致病體久不康覆，故撤銷其太子之位，另皇三子燕離觴，謀略無雙，文武全才，仁德兼備，不失為皇太子最佳人選，今，立其為儲君，望其兄弟和睦，共治天下，望爾等輔佐朝綱，為民效力！”
一道聖旨讀罷，朝臣鴉雀無聲，呆了半響，才醒悟過來，跪在地上，三呼萬歲！
有人喜，便有人憂，喜得自然是力挺燕離觴的人，他們一個個臉上揚眉吐氣，張狂肆意，紛紛往自己的政敵俾倪而去。
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終於得到了，燕離觴的心裏，卻說不出的難受。
這就意味著，離她的距離更遠了。
“恭喜太子殿下！”朝臣站起來恭賀。
“還有一道旨意！”
眾臣又跪，小蚊子從托盤裏拿出另一道繡著龍鳳的聖旨，展開來，朗朗慢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夜氏族女蓧雪，婉娩天資，才明夙賦，力助原太子籌措錢糧，安撫饑民，朕甚感欣慰，今，收其為朕義女，封號‘天寧’公主，與親王同級，賜封地西江及附屬各州縣，賜封地公主府一座，京城公主府一座，賜親屬衛隊千人，賜……”綾羅綢緞，玉器珍玩，黃金白銀一堆。
“謝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夜蓧雪出列，叩拜過後，接過聖旨，立於一旁。
這道聖旨讀完，再也不是鴉雀無聲了，朝堂跟炸開了鍋似的。
原來那個絕美的女子，便是一再被提到的夜蓧雪？
我的天啊，這不是麻雀大翻身了嗎？一下子從要被捉拿的要犯，提升為公主。
而且不僅僅是公主那麽簡單，與親王同級啊！
親王，那是個什麽級別？
眾人心中都有數，意即她是不是竟可以幹政？
而且還將燕離最富庶的西江各地賜給了她作封地，而且是兩座公主府，這這這……
就連皇帝親生的若瀾公主，都沒有那樣的殊榮啊！
這是怎麽個回事？
首先站出來反對的，便是燕離觴。
他在原地楞了半響，才一字一字地明白了那道聖旨的內容。
雪兒被父皇收作義女，封為公主，那豈不就是他的妹妹了？
這一道旨意，完完全全斷了他的路！
不，不可以，怎麽可以？
讓他天天對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叫出口的卻是妹妹，還不如拿把刀子給他，讓他去死算了！
他實在不能接受這個現實，眼裏生出滔天的痛色來，跨前一步，毅然跪於階下：“父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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