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觴兒！”一聲怒喝打斷了他的思緒，回頭便見金貴妃滿臉怒容地看著他：“你可在聽母妃講話？”

她在為他的未來費盡心思，他的靈魂卻早就不知神游到哪裏去了。

甚至還望著天上，一臉憧憬的模樣，仿佛看見了誰一樣。

那個女人果然是個禍水，害得燕離疏裏外不是人不說，現在，還害得自己的觴兒整日裏精神恍惚，簡直變了個人一般。

“一直在聽。”燕離觴些許不悅，望著他母妃一張本來妝容精致，保養得宜，此刻卻陰沈扭曲的臉。

忽然覺得，即使再美的人，也能被心中的仇恨陰暗扭得變了形。

只有那個女人不會。

她即便是在醜的時候，也是雲淡風輕，笑意盈盈，一雙如水的眼睛，總是帶著自信淡然的笑容，令人覺得，她分外的美。

那種美，是從靈魂裏散發出來的。

就連她在打人的時候，也只是涼颼颼的淡然，斷然沒有令人感覺到，她心中有一絲陰暗之處。

她愛憎分明，一旦傷害了她在乎的，她便決不手軟，任你是天王老子也不怕。

卻決沒有半分算計傷害無辜之意。

那樣的女人，才是掂得清是非輕重的。

一想到她，唇邊便不自覺地漾起一抹笑意，幽深的眼神，也如平靜時的大海一般……深邃，卻風平浪靜。

“母妃，你覺得累嗎？”沒來由的，燕離觴淡淡地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忽然間覺得自己好累，好似整日裏都在算計著，防備著。

算計著誰該死。

防備著誰會讓自己死。

為了一個位置，失去了所有本該有的快樂。

甚至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除了僵硬的表情，已經變得不會笑了。

與母妃在一起的時候，除了密謀與盤算，幾乎沒有別的交流。

母子間本該有的天倫之樂，在他們之間找不到一絲痕跡。

從小到大，母妃便教導他，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他的路，早已被她鋪好。

他喜歡的東西，被她以玩物喪志的理由奪走。

他喜歡的玩伴，被她以教唆皇子的罪名處死。

母妃甚至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只有相信權力，當你什麽都不是的時候，沒有人會有真心對你，只有大權在握，別人才會對你俯首貼耳，惟命是從。

於是，他害死了大皇子，接著害太子，都是他的手足啊，他竟然沒有一絲心疼！

於是，他還沒有成為皇帝，便已經成為了孤家寡人。

在他已經快要習慣這樣生活的時候，似乎有個影子闖入了他的靈魂，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沒有權力，一樣會有真心。

沒有權力，一樣會有快樂。

他在那個女人身上，看到了與別人不一樣的風情。

她沒有權力，甚至什麽都沒有，卻活得那樣恣意瀟灑，淡然優雅。

她沒有俯首貼耳，也沒有虛假應承。

她開心，便笑了，眼波流轉，笑意眷眷，如一幅絕美的畫；不開心，便打了，管你是誰，哪怕你是尊貴無比的皇子，一樣將你扇成豬頭。

她仿如絲毫不受這紅塵的約束，恐怕就是老天要與她作對，她也敢爭上一爭，哪怕就算爭不過，她也依然無悔，依然瀟灑。

他忽然有些懂了，懂左彥的傷，懂他為何那般悔，懂他為何瘋了似的與自己打了一架。

只因那樣的女子，誰會願意舍棄她呢？

她就是一顆耀眼奪目的明珠，只會令人輕輕捧在手心，好好呵護，卻怎樣也不會丟棄在塵埃裏。

什麽時候，自己也能像她那樣，活得恣意瀟灑，隨意灑脫。

什麽時候，再沒有人來告訴他，誰誰誰必須死，他若不死，便是你死！

他忽然間好想逃，逃離這個只有算計，沒有快樂的地方。

“為何會這樣問？”金貴妃微瞇起雙眼，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平靜的兒子，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那個充滿野心，永不服輸的兒子呢？

若不是對自己兒子的十分熟悉，她真會懷疑是有人調了包，換走了她那個優秀的觴兒。

“我只是……”燕離觴看了一眼金貴妃一幅恨不得將他吞食入腹的臉色，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搖搖頭，淡然道：“沒什麽。”

他擡起頭，仰望夜空，月似銀牙，映照著旁邊朦朧的雲層，那雲似乎活了一般，幻化成一個衣袂飄飄，乘劍飛行的剪影。

若是我也能禦劍飛行，在我想要逃離的時候，乘風而去，該有多好？

同樣的夜，不同的人。

京城雲來客棧。

月光透過小窗灑進屋內，照在床上人兒的臉上，人兒小臉絕美，長長的睫毛如紙扇一般微撲，鼻間氣氳如蘭，卻睡得極不安穩，冷不丁翻了個身，側身而臥，眉間緊蹙成一團，呼吸急促了幾分，又翻了個身，仰躺而臥。

終於，睜開了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床頂的紗帳，在微弱的月光下，一雙眼睛分外明亮，如一顆耀眼的寶石般煜煜光華，眼中毫無睡意，似乎方才一直未曾睡著。

終於，她輕輕地呼了口氣，斜眼往窗戶外看了一眼，起身披衣下床，來到窗前。

冷不丁地推開窗扇，冷道：“你站在我窗外作甚？”

“守夜。”清淡的兩個字。

果然是澹臺暝那個大冰塊，他一身墨黑的衣服，站在窗外，持劍抱胸，一臉冰冷的表情。

若是誰半夜起來上茅房，冷不丁碰到他這尊冰雕，只怕會當場嚇得睡意全無，頭發直立。

斷魂和絕殺這兩個本該守夜的人都被她攆去睡覺了，他這個毫不相幹的外人偷摸兒地來守夜？

這算個怎麽回事兒？

“你覺得我需要嗎？”她冷冷地瞄了他一眼。

以她現在的修為，夜裏隨便來個什麽，一點細微的動靜，也不能逃脫她的耳朵，還需要他多此一舉，替她守到外面嗎？

“睡覺！”澹臺暝轉過身，說了兩個字，又轉回身去，繼續他的堅守崗位。

夜蓧雪不由氣結，冷道：“我是要睡覺，可是我也不需要你多此一舉，我不需要，懂嗎？”

兩個字兩個字的說話，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酷？

澹臺暝回轉身，與她隔窗而望，滿身都是月之光華，他就這樣深深地看著她，眼神倔強，卻不說話，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座雕塑。

夜蓧雪也回望向他，清冷的眸中，沒有一絲溫度。

兩人隔著一扇窗戶，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似乎在較勁，在較量誰的氣場更為強大。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久到夜蓧雪開始覺得自己眼睛快要抽筋，正在想如何收場之時，久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口說話之時。

他性感的薄唇微啟，說道：“我聽到你睡得很不安穩，我知道你武功已經高到不需要人替你守門，不過，我在外面守著，你便可以放下警醒，睡得好些。”

“……”

夜蓧雪的氣場一下子便如流水般，一瀉千裏。

原來她翻身的動靜如此之大，他在隔壁也能聽見，於是，這個大冰塊便毫不猶豫地站在她的窗外，替她守夜。

她不需要人保護，可是需要好好睡眠。

他不過只想她放下警醒，睡得安穩些。

哎……他哪裏知道，她睡不著，不是因為要一直提高警惕，而是因為心中有事。

原來這個大冰塊還有如此細膩柔情。

“說這麽長句話，你累嗎？”夜蓧雪松了氣息，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澹臺暝一楞，神色有一瞬間的羞澀。

他不是不愛說話，只是不知道該怎樣表達，多年的殺手生涯，讓他養成了沈悶的習慣，甚至不會說話起來。

因為每個人都怕他，甚至離他幾丈之遠，就開始退避三舍。

久而久之，他身上的氣息便更冷了起來。

“哎……”夜蓧雪輕悠悠地嘆了口氣，倚在窗口，神情恍惚地說：“謝謝你的好意，我不想欠你這個情，不過，若是你也睡不著，倒不如陪我聊聊天？”

澹臺暝也松了氣息，倚在另一側窗口，答道：“好！”

不過，當夜蓧雪打開了話匣子之時，她才發現，找這個大冰塊聊天，是個多麽不明智的決定。

月兒彎彎，紅袖飄香，千裏雲霞朦朦朧朧，月下兩人低低切切。

“如果有人冤枉你通敵叛國，你成了眾矢之的，甚至還連累了你喜歡的人，你當如何？”

“殺！”

“殺誰？”

“誰說殺誰！”

“所有的人都這麽說，難道你將他們全都殺盡？”

“一個不留！”

“……”

“你能殺盡天下人？”

“殺多少算多少！”

“……”

他的殺手邏輯果然簡單，誰惹他不高興，殺了便是，管你有多少，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咱還賺了！

哪怕就是天下人與之為敵，他也毫不畏懼，就算殺不完，反正能殺多少算多少。

這樣簡單的思維邏輯，似乎也算一個處世之道呢。

至少，他不會不快樂。

“那你喜歡的人怎麽辦？你倒是殺痛快了，卻將他陷於不義之地。”

澹臺暝定定地看著她，半響無語。

他明白，她說的是燕離疏，可是在他這裏，那個喜歡的人，自動轉換成了她。

“護！”既然喜歡她，便要竭盡全力，護她周全。

“我也想護著他。”夜蓧雪雙手作枕，靠在窗前，神情慵懶而迷離，“可是我的力量太微弱了，我不能與一個朝堂作對，我只能試著去忍讓，以換他一片安然的天地。”

她說過，她要保護那個溫潤的男人，竭盡全力地保護。

澹臺暝再不說話，又恢覆了冰雕的樣子，只是在月影暗處，眼眸裏射出一抹心疼。

前路障礙太多，所有的重擔都落在她一個女子身上，她嬌弱的肩膀，是否能承擔重量？

夜晚竟也不能安然一眠！

“明日，我要上街找七星教在京城的落處……”說著說著，枕著雙手的夜蓧雪，眼皮開始沈重起來，就著清冷的月光，竟在窗前靠著睡著了。

人兒呼吸清淺均勻，睫毛微顫，似乎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澹臺暝楞楞地盯了她睡顏半響，像道輕風一般，無聲無息地飄進了窗口。

慢慢地抱起她嬌小的身子，像一個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捧著，輕輕地踱至床前，將她放在床上，脫掉她的鞋子和外衣，並給她蓋好了被子。

似乎又猶豫了半響，這才低下頭來，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如蜻蜓點水一般，印下一個吻。

這才又從窗戶悄無聲息地閃了出去，輕輕地關上了窗扇，遮擋了傾瀉滿屋的月光。

床上的人兒輕輕地睜開了眼睛，黑寶石般的眼珠，閃著迷人的光，無聲地望著那扇緊閉的窗戶。

窗外，一個大冰塊持劍而立，在靜靜地替她守夜。

她剛才是睡著了，不過稍一有動靜，她就醒了。

就在他抱她的那一瞬，她便在他懷裏醒了過來，在他的懷裏，甚至能聽到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擡手輕撫額頭，那裏似乎還留著一絲溫度，一個大冰塊的溫度。

也許，有他守夜，她真的能安睡一晚。

人兒輕輕閉上眼睛，再也不做他想，安心睡覺。

果然，一會便呼吸均勻，進入了酣甜的夢鄉，唇邊一抹輕笑，似乎夢到了什麽高興的事情。

待到天色大亮的時候，似乎還有人不想起床呢。

“主人，起床了！”斷魂奇怪地看了一眼立在窗旁的澹臺暝，上前敲門道。

夜蓧雪才從夢中幽幽轉醒，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穿鞋下床，伸手推開了窗戶，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早上清新的空氣。

那個大冰塊站在窗前果然有用呢，她竟然一覺睡到大早晨。

“你還在？”她看到他依舊神清氣爽地站在窗前，似乎一夜未睡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澹臺暝轉過身，嘴角幾不可見地上揚了一個弧度，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去洗漱。

夜蓧雪也不自覺的唇角上揚，沖他的背影露出了一個魅惑眾生的微笑。

斷魂好奇地看著他們兩人之間的舉動，總覺得昨晚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這兩人間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尋常的意味。

“主人，快洗漱了去吃早飯，絕殺已經去大堂等了。”斷魂搖搖頭，主人這樣的人物，就算將個大冰塊融化，也是正常的事情。

她以後，本來就是要成就大業的人。

“嗯，幫澹臺暝也點一份早餐吧。”夜蓧雪一面整理儀容，一面說道。

當他們洗漱完畢，坐在大堂的時候，又引起了一番不小的騷動。

夜蓧雪仍是男裝打扮，一幅紈絝公子的模樣，惹得女人們暗地裏頻送秋波。

男人們，則是一臉羨慕嫉妒的表情，哪裏來的小白臉，將他們的風頭都蓋下去了，女人們的眼光，全部都被他吸引了過去。

直到澹臺暝那個大冰塊往那一坐，冷眼凜冽一掃，立刻將所有投射過來的眼光，都硬是嚇了回去。

媽呀，那男人長倒是長得好，就是那眼神，跟地獄來的修羅一樣，嚇死個人了！

被他看一眼，就像被冰刀子割了一刀一樣，冷的生疼！

原來澹臺暝跟在身邊也是有好處的，夜蓧雪不由得抿唇暗笑，至少可以阻擋別人投射過來的視線。

“主人，以後都不帶面紗了嗎？”絕殺問道。

自從在品劍大會上，被李零落激得揭了面紗之後，主人便再也不帶那個東西了。

哪怕她走在街上，引起一片混亂，也沒見她帶過。

“不帶了，難道我見不得人嗎？”夜蓧雪乜了他一眼。

絕殺啞然，是哦，又不是見不得人，為何要遮起來？

“那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麽做？”斷魂問道。

應該從哪裏開始查？

“找到七星教在京城的據點，看能不能拜托沈落淵替我找到夜蓧蝶那個女人。”夜蓧雪一面往嘴裏舀了一口粥，一面說道：“她才是一切事情的關鍵。”

頓了頓，又說道：“不過，她既然能夠將消息傳達到朝堂上去了，必然是跟某個處於高位的人接觸了，我們可以暗中監視一些在廟堂與太子一向作對之人，比如金丞相之流。吃過飯以後，我們兵分幾路，我去找沈落淵，絕殺去跟蹤金丞相，斷魂去跟蹤兵部尚書，至於澹臺暝，你就不要跟著我們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雖說他跟在身邊也是有很多好處的，尤其是在她勢單力薄的時候，正需要更多的幫手，可是，澹臺暝的心思她清楚，這樣不明不白的，總不好欠人家的情。

“你們走你們的路，我走我的路。”澹臺暝低頭吃飯。

一夜沒有睡過覺，依然沒有一絲疲色的他，說話似乎終於正常了些，雖然態度很冷，但是至少可以明確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夜蓧雪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雖然他這句話很有歧義，但是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吃過飯，自然分路而行。

果然，澹臺暝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後，總是保持一段距離。

她走，他便走。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他便也停下來，沖她幾不可見的一笑。

那意思仿佛在說，你看，這路又不是你家的，我走我自己的路，可沒礙著你。

夜蓧雪無奈地搖搖頭，由著他去。

一手拿著裹著錦帛的劍，一手拿著沈落淵的那塊木牌，在京城的大街上東看西看。

這個沈落淵，光是丟給她一個醜不啦嘰的牌子，也不說聯絡方式，這麽大個京城，她又不是神仙，該怎麽去找？

有什麽契機嗎？

此時，一聲大喉嚨在街角處扯開了喊：“讓開，讓開，都讓開，前面的人都讓開，馬蹄不長眼，都小心著點！”

夜蓧雪回過頭去看，街角轉彎處，一列五彩繽紛的車隊疾速而來。

那車隊有七輛馬車，分別裹著紅澄黃綠青藍紫的錦緞，外面還圍著一圈紅澄黃綠青藍紫的輕紗，前後並成一列走來，煞是好看，就像一道蜿蜒的彩虹一般。

車隊的前後，有許多武功探來不弱的高手護衛。

“呀，是紅袖坊的坊主和他底下的歌舞姬們，排場好大啊！”路人將眼光，從夜蓧雪的身上，轉而到那列張揚的車隊身上去了。

不知紅袖坊的坊主，和眼前這位天仙般的公子在一起，誰更出眾一些？

若是兩個公子站在一塊，該有多麽好看啊！女人們又開始癡迷起來了。

車隊從夜蓧雪身前駛過，遠遠的便飄來一陣香風，車內隱約能聽到鶯鶯燕燕們的嬌羞笑聲，甚至還有一陣撫琴聲自後面的車內傳來。

香車寶馬，美人音韻，這紅袖坊是個什麽東西，竟有如此大的排場？

夜蓧雪故意探了一探，這列車隊裏，除了前後那些護衛們武功稍高以外，裏面馬車中的人，倒是沒幾個武功好的，都是泛泛之輩，倒是那琴曲樂聲，燕語笑聲，十分悅耳，從車窗的輕紗裏飄出來，灑在街上，引人十分迷醉。

當先那輛紅色的馬車，在夜蓧雪面前一馳而過，卻突然聞聽一聲溫雅的喝聲：“停車。”

馬車隨即停了下來，後面其餘的馬車，見狀也不得不跟著停了下來，竊竊私語地揣度著前方主子的心思。

車簾輕動，被人挑了起來，探出一顆漂亮的頭來，對著夜蓧雪甜甜一笑，說道：“這位公子如此出眾，不如到蘭的車上坐坐？”

哇，這回真是齊了！

方才還在想，若是兩位公子站在一起，該有多好的女人們，此刻心花怒放了。

同時得見兩位天人一般的公子，今日真是，幸虧出門翻了黃歷，怕是晚上回家做夢也會笑醒了。

但見路邊那位公子，年紀不大，粉衣如蓮，遺世獨立，未見多餘修飾，一手拿著一把劍，一手執袖，風姿卓越，氣質出塵，一雙迷人眼睛似能吸人三魂七魄，只不過站在街邊，就如站在那眾星拱月的瑤池之上一般，所有的光輝都被他吸了去。

好一個絕世無雙的少年！

再看車上那位蘭公子，這麽一比，似乎稍遜了一分，卻依然是一顆耀眼的明珠一般，散發著迷人的光彩，他倚在車窗，五官比不得那位絕世公子絕美，卻另有一番味道，眼中明亮不羈，仔細看去，還有幾分狡黠靈動的意味，他的唇邊帶著一抹友好的笑容，正是對著夜蓧雪而笑。

“蘭公子的邀請，在下實在倍感榮幸，只是，蘭公子讓在下上車，可有事相商？”夜蓧雪禮貌而疏遠地一笑回道，一面在默默地打量他。

這個叫做“蘭”的公子，雖然武功不高，身份卻很神秘，他總不會莫名其妙，只因為自己長得好看就邀上車吧？

蘭公子眼裏現出一抹驚艷的神色，為著他的一笑。

好個氣質出眾的公子啊，京城裏，何時來了這麽一號人物，他為何不知？

“若是蘭說十分仰慕公子風采，想要結交一番，不知是否過於矯情？”蘭公子莞爾笑道。

後面幾輛車中的人一聽，紛紛忍不住了，都掀開車簾兒，探出頭來看。

公子說仰慕的人兒，該是怎樣一番風采啊？

不看還好，一看，便聞聽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哎呀，這位公子真是出眾呢，燕兒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公子！”一名身穿綠衣的姑娘，從馬車中向她拋來一張錦帕，還附送了一個秋波，“公子不如到燕兒的車裏來敘敘吧？”

哪裏來的絕世少年，竟比自家公子還要好看？

“哈哈哈……”後面響起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燕兒，你可別把這麽漂亮的公子嚇跑了，眾姐妹們可是要罵你的……”

蘭公子也忍不住笑，卻對夜蓧雪歉意說道：“這位公子，我底下的姑娘們從來都是這樣，卻是沒有什麽壞心眼的，你可不要介意，若是我說邀請公子上車，是為了你手中的那塊木牌，你可願上蘭的馬車一敘？”

手中的木牌？夜蓧雪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塊沈落淵的腰牌，擡起頭友好地笑道：“你知道它的出處？”

蘭公子輕點頭。

夜蓧雪一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那在下就不客氣了。”夜蓧雪笑瞇瞇地道謝，再沒有推辭，優雅地踏上了他華麗的馬車。

一陣馬蹄聲響，七彩馬車又沿著青石道路遠去了。

留下一地猶在原處發楞的人們，似乎恨不得自己化成那拉車的寶馬，隨著兩位公子而去。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跟在車隊的身後。

“你知道他在哪裏嗎？”夜蓧雪探知到車外那道呼吸，會心一笑，拿著手上的木牌，毫不拐彎，直接奔入主題，她沒有時間去做多餘的事情。

“你能先告訴我，從哪裏得到的這塊腰牌嗎？”蘭公子笑瞇瞇地問道，眼中卻有一絲警惕。

“是他給我的，說是有用的時候可以去找他，或者找他的人，可是，我忘記了問怎樣找。”夜蓧雪毫不忌諱地說出腰牌的由來。

因為她沒有從對方身上感知到一絲敵意，除了警惕。

這蘭公子，肯定是七星教的人。

“是他給你的？”蘭公子大吃一驚，不由得上下打量起眼前這個人來。

在自己的印象中，那個人似乎從來腰牌不離身呢，雖然牌子不華麗，卻是他身份的象征，見牌如見他，可見有了這塊牌子，便有了多大的權力。

記得有一次自己貪心，向他討要，他死都不給。

憑著他們之間的交情，自己說破了嘴，說出了個大天去，他就是不給。

現在竟然隨隨便便給了一個外人，莫非？

蘭公子死死地盯著夜蓧雪的衣領處，會心一笑，怪不得了。

“說起來，我也有一陣子沒有見過他了，他去了西江，不過，你今日來得很巧，他昨晚剛好回到總堂，所以我今日才會駕著車隊回去見他。”蘭公子抿唇一笑，眼神靈動婉轉，隱約還有一絲揶揄之意。

夜蓧雪明白他是看出自己的性別來了，也不再遮掩，抹了抹自己的喉嚨，落落大方一笑道：“你看出來了？”

“是啊。”蘭公子也跟著她笑，“我就說，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男人，簡直把我都比下去了，有一陣，我心裏還在發酸呢。”

他的爽朗大方，灑脫不羈，倒是令夜蓧雪頗為欣賞，心裏對他生了些好感，也不再如陌生人那般防備著。

抿唇笑道：“你也不差啊，我在街上聽說過京城三大公子的威名呢，你能與皇族兩位公子相提並論，足見在京城的名號有多響。”

街上的女人，一看到她的男裝扮相，便會不由自主地議論起京城的三大公子，是以這兩次上街，她聽到最多的，就是他們三人的名頭。

“哎！”蘭公子故意撫額嘆息了一聲，委屈巴巴地說道：“可惜，我在京城打了這麽久的名號，剛才在街上，已經被某人毀了去了，在路人的眼裏，我已經變成了某人的陪襯品。”

說完，低頭拭了拭眼角。

夜蓧雪被他逗樂了，不由輕笑起來，笑意眷眷，分外動人，連蘭公子都看呆了。

蘭公子呆呆地看著她的笑意，嘆了一聲，哀怨起來：“可惜了，已經被他搶先了，否則，這麽美的美人兒，我可是要下手了！”

“哈哈哈……”夜蓧雪笑得更大聲。

這個蘭公子倒是個有趣的人物。

“人家這麽傷心，你還笑這麽大聲！你這個美人兒真是絕情！”蘭公子更是哀怨了，一雙眼眸盯著她，鼻翼輕皺，滿臉苦色，像個被丈夫拋棄的下堂婦一般。

馬車終於在夜蓧雪的笑聲中停了下來，停在一處繁華的地段。

車夫在外說道：“公子，到了。”

“美人兒，這一路你也笑夠了，可是把我的一顆心都碎透了，現在咱們該下車了。”蘭公子優雅地掀開車簾，說道：“美人兒先請。”

夜蓧雪也不推辭，點頭便出了馬車。

其餘幾輛馬車中的女人們也下了車來，站在門前，身著顏色不同的衣裙，一時間，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再配上她們嘰嘰喳喳的笑聲和鬧聲，真如來到了********一般。

夜蓧雪擡頭一看，“紅袖坊”三個大字高懸於頂。

原來“紅袖坊”竟是他們的老巢。

京城人只知，“紅袖坊”是蘭公子名下的一處歌舞坊，坊中美女如雲，歌舞聞名天下，許多達官貴族家中有宴之時，都邀請她們去表演，這些歌舞姬們，卻只都賣藝不賣身。

現在在夜蓧雪眼中看來，“紅袖坊”卻是七星教的掩護之所。

姑娘們環肥燕瘦，各占風騷，卻並不像一般聲樂場所那樣，暗中你爭我鬥，她們笑笑鬧鬧，卻是一團和氣。

看來，這個“紅袖坊”的歌舞姬們，也都是七星教的人，才會這麽齊心。

由於還是大早上，“紅袖坊”還沒有開門，護衛上前拍了門，便有一個嬤嬤般的人物，打著哈欠出來開門。

“哎呀，是公子和姑娘們回來了。”嬤嬤睡意立醒，敞開了大門，將大家迎了進去。

“主人起了嗎？”蘭公子一面招呼著夜蓧雪進門，一面問道。

姑娘們一進門，便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嚷道：“哎呀，跟著公子趕了一晚上的路，都快累散架了，人也變醜了，我們要去好好睡個覺，睡得美美的，起來好見人……”

“去吧去吧，都睡漂亮些，把黑眼圈兒都睡掉，誰還頂著一圈黑色起來，本公子可是要打屁股啊！”蘭公子笑著揮揮手。

“哎呀，公子，本來我們是想要睡掉黑眼圈兒，你這一說，我們都不想了，都巴不得你打屁股呢，哈哈哈……”姑娘們一陣調笑，說的夜蓧雪也忍俊不禁。

“去去，沒個好話，也不在別人面前，給你家公子留個好臉面兒。”蘭公子尷尬地看了夜蓧雪一眼，開始惱怒趕人。

“哎呀，公子平日裏就風流無比，這會兒倒惱羞成怒了！”姑娘們四散奔逃。

“這位漂亮公子，一會到燕兒的房間，燕兒唱小曲兒給你聽啊。”燕兒吐氣如蘭地向著夜蓧雪靠攏過來，蘭花指在她白皙的下巴上揩了一把油。

接著便被蘭公子一巴掌拍了下去，他站在夜蓧雪身前，氣呼呼地說道：“這位美人兒是我的，你敢宵想，本公子把你拔光了游街去！”

燕兒的笑聲遠去：“美人兒，只怕是主人的吧，你要是敢宵想，怕是主人要把你扒光了游街去，哈哈哈……”

夜蓧雪哭笑不得，這些女人們，倒是一個個心思剔透的，都是一群可愛的人兒，倒比那李零落之流，可愛得多了。

“主人起了嗎？”蘭公子又問了一遍嬤嬤。

“起了起了，在後院練功呢，吩咐公子一到便去見他。”嬤嬤邊往後引路，邊用眼角餘光打量夜蓧雪。

好俊俏的人兒啊！

“哈哈哈，他鐵定想不到，我帶來一位他肯定十分想見的人兒，這回看我怎麽敲詐他！”蘭公子張狂大笑，又轉過頭來，問道：“美人兒，不知芳名？”

“夜蓧雪。”她緩緩說道。

“夜蓧雪？”蘭公子明顯一楞。

那個第一美人？最近可是從各路都紛紛聽到了她的名頭，她已經名滿江湖了，甚至在朝堂，也在說著她輔佐太子借糧之事。

也是，只有那樣的人兒，才有眼前這般的風姿。

試問天下間，還有哪個女人，能像她這般恣意精彩？

“哎……”蘭公子又嘆了一聲：“可惜了，天下第一美人啊，被他搶先了，不行不行，我傷心死了，我一定要向他討要個天大的好處，才能彌補我心中天大的失落……”

“噗……”這個蘭公子說話，總是這麽有趣。

說話間，已經來到了“紅袖坊”的後院。

沒想到，前院兒不大，後面倒是別有洞天。

綠樹成蔭，茂密蔥郁，看起來，不像是某個黑道老巢，倒像是個很大的園林。

一陣“劈啪”的兵器破空聲傳入耳中，穿過一片園藝的藤蘿長廊，便見到綠樹圍成了一大塊空地，一道矯健的身影，正在中間練劍。

但見他手持三尺長劍，時而低眉轉身，時而仰頭挑刺，手中之劍，被他舞得呼呼生風，一頭銀發肆意飄揚，仿如萬物皆空，已經進入了他自己的世界。

蘭公子見狀，一時手癢，折了身旁一根樹枝，便跳入圈中，與他對起招來。

沈落淵楞不過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輕笑，放慢了速度，恢覆了吊兒郎當的模樣，慢悠悠地與他對打起來。

“不打了！”蘭公子丟了手中的樹枝，賭氣道：“每次與你過招，你都故意放這麽慢，還不認真，我真那麽沒用嗎？真是氣煞我也！”

“那是。”沈落淵掏出一塊錦帕，慢悠悠地擦劍，不屑道：“你除了那張臉還能騙騙別人，其他真是一無是處。”

蘭公子不由得氣結，隨即眼眸一轉，露出一抹壞笑，故意道：“沈大教主，你說，我這張臉好看，這世上還有長得比我好看的人嗎？”

“當然有。”沈落淵一面擦劍，一面不假思索地說道。

“你見過？”蘭公子故意擋在他面前，遮住夜蓧雪的身影，一臉壞笑道。

“當然見過。”沈落淵停止了擦劍，低著頭，目露癡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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