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的第一縷曙光掛在天邊的時候，春風送爽，送來許多飄飛的花瓣，白的，粉的，洋洋灑灑，如下了一場花雨，紛紛飄落在兩位公子的身上。

兩位公子在谷口緩緩行來，一身墨黑衣服的公子突然止步，緊了緊腰間的佩劍，回身用力拍了拍白衣公子的肩膀，眼裏看不出喜怒，性感的薄唇輕啟，說道：“不送！”

送君千裏，終有一別。

白衣公子挑眉，輕風吹起了他白色的衣擺，似乎有些不舍的味道。

他屈指一彈，彈開了飛到肩膀上的一片花瓣，冷冷地說道：“看著你出谷，確認你沒死在我的谷裏，我才放心。記住，給你的藥丸要按時服用，雖說已無大礙，也不可掉以輕心。”

明明傷還沒有全好，卻已經迫不及待要出谷了。

難道那個東西真的那麽誘人嗎？

澹臺暝嘴角一抽，皺眉道：“保重！”

說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揚長而去。

這個好友，他總說自己沒有人類的氣息，他又何嘗有呢？

總能雲淡風輕地將人氣得頭頂冒青煙，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風水輪流轉，也有一個人，能將他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他突然有些期待，期待看到他永遠神仙公子一樣的表情上，突然塗抹上其他的顏色。

澹臺暝竟然抿唇微笑起來，沒有溫度的眼眸，似乎多了一絲溫暖的氣息。

可惜沒有人看見，不然該掉落了一地的眼珠子了。

端木初雲卻在皺眉，望著前方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心裏有一種奇怪的預感，預感他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而且會給自己帶回來一個大大的麻煩。

那個麻煩，將改變他的一生。

路邊茶棚，澹臺暝用錦帛將寶劍裹起來，從包袱裏取出鬥笠，帶在頭上，才進去小小的茶棚歇息片刻。

三三兩兩的茶客都對他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那個人雖然鬥笠遮面，看不清相貌，卻直覺好冷。

他過處，周圍的溫度立時降低，茶客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甚至抱著胸往別人身旁互相擠了擠。

澹臺暝在鬥笠下四處掃了一眼，才默默地往一方獨桌走去。

“嘩啦”一聲，周圍兩三個桌子的人，一下子都跑光了，寧願去別桌跟許多人擠在一起，也不想在他身邊被凍成冰棍。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端的嚇人！

“茶！”澹臺暝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是……是……客官……你……你的茶！”夥計將茶壺和杯子送到他桌上就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碰到了鬼，

澹臺暝不由得嘴角暗抽，他有這麽恐怖麽？

說起來，似乎每個接觸到他的人，都會退避三舍，看見他就似看見閻羅王似的，若是再說上一兩句話，就像方才那個小夥計一樣，沒有人能將話說的利索的。

似乎只有她，那個女人，她看見他，不但沒有一絲恐懼，反而面無表情地回給他一個更冷的眼神，仿佛兩個人在比賽看誰更冷。

她那張臉雖然不美，甚至還有些醜，可她的身上，有一種吸引人至極的氣息，哪怕是縮在角落裏，也會令人不由自主地註意到她。

她武功不及他，氣勢卻嚇人。他的劍刃貼在她雪白脖頸上時，他的心都有些顫抖，可是她的眼裏除了冷，卻無一絲波動，仿佛那個拿劍比在人家脖子上的人是她。

好久不見了，女人！你可曾，如我總是想起你一般的想起我？

怕是不會的吧？你的身邊有一個那樣溫潤如玉的男人，他千般的好，填滿了你的眼眸，你怎會還有多餘的眼光，去看到別人。

說不定我再不出現在你的面前，你都該將我忘了。

澹臺暝低頭望著杯中之水，那青色的茶水上，似乎映出了一個不美，卻卓然的身影。

“唉唉，你聽說了嗎？昨日發生在李家品劍大會上的大事？”茶客們見角落裏的那個黑衣人，只是低頭飲茶，並無多的言語行動，也不免放松了心情，開始就著茶聊起江湖佚事來。

“當然聽說了，那麽轟動的事，近年江湖還有哪件事能引起這麽大的動靜啊，全天下都知道了，你以為就你消息靈通啊？”

自然有那剛出門，消息不太靈通人士，紅著臉，不好意思地打聽道：“什麽大事啊？我怎麽沒有聽說到？”

茶棚裏就是有這好處，一邊喝茶，還能一邊打探消息，行路之人無聊，總愛顯示自己比別人多知道那麽一點。

立馬就有個人熱心地給他解釋起來：“夜小姐知道嗎？那個天下第一美人夜小姐，話說她真是美啊，千嬌百媚，儀態萬千，冰清玉潔，猶如那個花仙再世，天女下凡……”

說著說著，一陣“啪噠”的口水聲，滿眼放光地盯著遠方，仿如那個美人兒，就站在他面前一樣。

角落裏的人不由皺眉，忍住想要扔茶杯堵住他嘴的沖動。

因為他也想聽，許久沒有出谷了，江湖之中發生的大事他都不知了。

“知道啊。”消息不靈通人士說道，望著那人一副色迷迷的樣子，心裏嘀咕：跟夜小姐有什麽關系，明明在說江湖大事，又扯到美女身上去了，他扯了一堆廢話，也沒有說道重點上去，“可是，跟夜小姐有什麽關系啊？老兄啊，你可不可以說重點啊？”

“我說的就是重點啊，話說那個夜小姐，真是美啊，真是……”

消息不靈通人士絕倒，趴在桌子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擡起頭來，無奈地打斷他說道：“可是，不是聽說她毀容了嗎？我可是聽左府的人說的，左臉上好大一塊疤呢！”

是她？角落之人握緊了手中的茶杯，手竟有些抑制不住地顫抖。

不知她的名字，正想著去西江如何打聽呢？

得來竟絲毫不費功夫！是有緣嗎？

天下第一美人？

旁人都聽得不耐煩了，一壺茶都喝完了，那人還陷在對美人的無限憧憬之中。

“哎，你別說了，我來說吧，真是急死個人了！”那人急得滿頭大汗，一把推開他，自己說起來，“你還真是消息十分不靈通啊！”

消息不靈通人士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確實不太靈通啊。

那著急人士，果然著急，三言兩語就將昨日發生在李家的大事說了一遍。

啊，原來是這樣啊，“難道我之前聽說的都是錯誤的消息？原來夜小姐是真的美得驚人啊？夜小姐威武！”不靈通人士也開始執著起夜蓧雪的美來。

當英雄落難之時，一道白衣翩然的身影，駕著一把靈劍而來，在春風晨光中，黑發飄飄，絕世一笑，淡定從容，將壞蛋打得落花流水，解救英雄於水火之中，那副畫面該有多美啊！

消息不靈通人士右手撐著腮，遙望遠方天際的朝霞，眼裏開始迷離起來，甚至嘴角開始掛上了一絲銀線。

“是呀是呀！”眾人都撐著腮，望著天空發起呆來，集體陷入了花癡之中。

角落裏的氣息愈冷，隱有發作之勢。

“啪”的一聲，桌子碎裂聲，嗖然喚醒了發呆中的人。

眾人醒過神來，慌不疊地往那個人看去，誰惹到他了，怎麽這會兒更冷了，甚至還有蔓延之勢？

“收錢！”一陣清脆的響聲，一錁碎銀子以雷霆之速往夥計飛去，釘在夥計身後的柱子裏。

夥計嚇得眼睛一閉，兩腿發軟，滿頭大汗，待動靜過後，睜眼看去，原處早已不見人影。

媽呀，這是誰啊？夥計望著空氣發了半天呆。

若不是現在還冷得發抖，直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那人像地獄裏的閻王一樣，渾身的黑，冰冷的氣勢，在他身邊，就像光著膀子站在寒冬臘月天裏，能瞬間凍成冰雕！

夥計搖了搖頭，回身去摳銀子，哪裏摳得出。

左府門前

“快馬加鞭，速回京城，快！”一個絳紫色的人影捂著半邊臉，快速鉆進早已停留在門口多時的馬車，吩咐道。

“是！”馬夫高高揚鞭，正要落下。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裏傳出來：“三皇子這麽急，是要去哪裏呀？”

燕離觴在馬車裏不禁低嘆了一聲，還是沒有躲過，捂著臉的手，下意識地抖了抖，低聲對馬夫道：“快走！”

馬夫沒動，只因馬鞭已在人家一只春蔥般的手裏捏著，捏得牢牢地，拔都拔不出。

夜蓧雪一挑，便挑起了車簾兒，往裏探到：“我怎麽覺得三皇子這麽怕我呢？我又不是吃人的女鬼！”

燕離觴哼了一聲，斂著眼皮說道：“誰怕你了，不過是讓著你罷了，本皇子不打女人而已！”手在衣袖裏攥得死緊。

他竟然自始自終都沒敢擡起眼皮來多看夜蓧雪一眼，也不知人家臉上起了怎樣的變化。

“是嗎？”夜蓧雪撇嘴笑了一笑，戳穿他道：“方才是誰遠遠看見我，便跑得飛快？害我還以為三皇子怕我呢？”

早早地備了一輛馬車候著，侍衛們提著大包小包隨著，遠遠看見她，燕離觴便貓著腰跑得飛快，種種跡象說明，他要離開西江了。

突然便要離開，還有點心虛，準沒什麽好事！

她這才跟過來探清楚。

“我是有急事要回京而已，快讓開。”撫上臉，臉上猶覺火辣辣地疼。

“這麽巧啊，三皇子也要回京了，我正跟離疏收拾東西呢，不如等我們一起？”夜蓧雪奇怪地望著他，怎麽感覺這個三皇子自從被自己狠打了一頓之後，變得小心翼翼了許多，遠沒有以前那麽張狂邪氣了，甚至走路都躲著她走。

該不會是自己的錯覺吧？

“我有急事，等不及你們了，先走一步。”燕離觴不由自主地瑟索了下，“反正無事，你們在後面慢慢走吧。”

自己正打算回京先斬後奏呢，若要同他們一路，哪還有機會？

本來昨日趁他們去了品劍大會，自己就應該先走，可是臉上的腫一直不消，害得他根本不敢出門見人，直到今日消了些，只留了幾根指印，他才覺得不能再拖了，誰知一出門就撞上她，真是冤家路窄啊！

又在心裏暗罵自己：該死的，你怕個什麽勁？堂堂三皇子，還怕個母老虎了？

母老虎，對，就是母老虎！自小到大，身邊的女人們，哪個是她那樣的啊，打起男人來毫不手軟，眉頭都不皺一下，打完了，還得逼著男人認錯！

就連自己那刁蠻妹妹也不是這樣的。

她是女人嗎？簡直就是個母老虎！

這幾天自己連覺都睡不好，臉上腫的半天高，火辣辣地疼。

臉疼也就罷了，關鍵是心痛啊，堂堂三皇子，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被個母老虎甩了那麽多個巴掌，還被逼著認錯。

二十多年的人生，從未丟過如此大臉，受過如此大辱，一想起那日的慘狀，就更睡不著了，翻來覆去地想報仇的方法。

該死的，想來想去，竟然絲毫拿捏不到她的弱點，她唯一在乎的燕離疏，還是個將死之人。

恐怕要對付她，唯一之法，只有將她娶過來，等她變成自己的女人，看他怎麽收拾她，哼哼！

等她跪在自己床前，哭著喊著求他寵幸她時，再當著所有人的面，一腳把她踹到門外去，這樣才能解那日之氣，報那日之辱！

夜蓧雪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臉色由陰轉晴，甚至還有一絲淫笑，便知道他又在打什麽算盤，忍不住心裏恨之，伸出手去又是一巴掌，拍在他捂著臉的手上，“啪”的一聲脆響。

“夜蓧雪！你又打我，你打上癮了是吧？別以為本皇子不敢還手！”冷不丁被一掌打碎了美夢，燕離觴惱怒地擡起頭來，恨恨地盯著她看去。

皇子的尊嚴容不得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一再吞氣，只是不想打女人而已。

待到看到她臉時，不由得楞了，雙目圓瞪，嘴巴大張，張得足以塞下一顆雞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指著她的臉，結結巴巴說道：“你……你的臉？”

眼前這張臉，完美得似上天精心雕刻的藝術品一般，找不到一絲瑕疵，哪裏是那天他看到的那樣？

“怎樣？你還想還手？”夜蓧雪凝目，冷冷地射過去一道光。

她可不懼他還手，甚至隱隱的，還希望他動起手來，這樣她才有借口狠狠修理他一頓。

一想起離疏的身子，她就對他恨的咬牙切齒，恨不得再多幾巴掌，將他扇成鬼見愁才好！

偏偏又總不好太過放肆，人家總歸是皇子，尋不著借口，她也不好總是動手。

“我……我……你……”燕離觴盯著她，癡癡傻傻的。

“我什麽？我離疏也要回京，等著一起。”夜蓧雪白了他一眼，總覺得他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絕不能放他單獨行動，最好是放在眼皮下盯著。

燕離觴從驚艷中回過神來，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行，母妃說是身體有恙，急昭我回去。”

雖說不知她是如何恢覆的容貌，可是眼前的她，更不能令他放過了，必須立刻回京，求父皇賜婚，否則若是被燕離疏搶了先，就沒戲唱了。

“真的嗎？”夜蓧雪懷疑地說道，總覺得他眼神閃爍，心中有鬼，可是人家母親有事，總不好攔著。

反正她與離疏，也不過在稍後便要出發，快馬加鞭，還是能趕上的。

“那你走吧。”夜蓧雪放了手中的馬鞭，卻凝目冷道：“不過我要警告你，若是打什麽算盤，我到京城之後，絕不饒你！”

說完，還掄起粉拳揚了揚。

燕離觴再次縮了縮，心裏又不住地暗罵自己，怎麽感覺自從被打過一次之後，與她的位置仿佛調換了？

以前兇神惡煞那個是自己，現在夾著尾巴做人那個是自己？

“走！”再次看了一眼她的面容，對車夫說道。

似乎娶了這麽個女人，也不錯，第一美人跪在自己床前，哭著喊著求他寵幸她時，再當著所有人的面，一腳把她踹到門外去……

“哈哈哈……”

夜蓧雪莫名其妙地聽著一陣瘆人的笑聲從遠去的馬車裏傳出，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似乎總覺得他怪怪的……

“雪兒，真的要走麽？”左彥吊著一只胳膊，呆呆地問那抹正在收拾東西的倩影，迷人的黑瞳裏，死氣沈沈的，沒有生氣。

不舍她走，可是該用什麽將她挽留？

她這一去，該是會嫁給燕離疏吧？

難道自己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是，要走。”夜蓧雪停下手裏的活，正經地看著他，說道：“左公子，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左彥在變，她都能感覺得到，因為自己，他不惜與多年的好友都生了隔閡，甚至動起手來。

“你說，我一定辦到。”左彥一喜，眼睛瞬間明亮起來。

原來自己對她也不是沒有絲毫作用的。

“我走之後，能否幫我派人盯著夜家，尤其是那個夜蓧蝶，若有異動，請立刻通知我。”夜蓧雪懇請說道。

若不是想早日回京，讓離疏再看看禦醫，她會將這裏的事處理完再走。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那個夜蓧蝶，總歸是心裏的一根刺。

“好，你放心，我一定派最得力的人去，可是，你能不能……”左彥的眼裏又恢覆了死氣，望著她的俏臉，嘴唇輕輕蠕動，似乎連呼吸都是哀傷的。

“不能！”夜蓧雪打斷了他的話，搖了搖頭，平心靜氣地說道：“左公子，以前一說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情緒很壞，因為我總是恨的，恨你深深地傷害了以前的雪兒，可是現在我不恨了，因為我覺得，人不能總是活在回憶之中，所以才能心平氣和地對你說，有些事情，有些人，錯過了便是錯過了，時間不能倒退，我們也不能總是往後看，只有往前看，才有屬於你的風景，我相信，左公子有一天也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風景的。”

誰知，她愈是這樣心平氣和，左彥愈是傷心起來。

他死命地搖頭，仿若恨不得把頭搖下來。

他的嘴唇上下打顫，身影抖的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似乎藏了多麽猛烈的情緒在心中，再也忍不住要噴薄出來。

她的話，令他萬念俱灰，這一刻，他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他寧願她不要心平氣和地對他說話，他寧願她像那日一般，狠狠地刮他一個耳刮子，至少說明他在她的心中，還占著一個獨特的位置，雖然那個位置，其實是由恨意填滿的。

而現在，她將他從那個位置驅逐出境，再也不給他一個角落，猶如她告訴他說，你是我心中的一粒灰塵，已經被我打掃幹凈了，看，連個痕跡都沒有。

“不！”隨著他的一聲嗚咽，一滴清亮的水珠“啪”的一聲，落在地上綻開水花。

“你就是我的風景，我不要別的風景！”

風景為何不能倒回去看？若一旦錯了，就真的再也沒有一次機會嗎？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步，一雙閃亮的黑瞳望著她，仿佛要將她的身影牢牢鎖在目光裏，可是她的美眸裏，卻沒有他的身影，有的，只是平淡無波。

他等著她的回答，她卻再也不出聲，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左彥彎下腰，捂著胸口。

心痛，幻化成傷，泛濫成災，活活將他吞噬。

低頭彎腰的緣故，一顆顆水珠如串了線一般落在地上。

地上一片水漬。

夜蓧雪皺眉，看他痛成那樣，她的周身都散發出一陣哀傷來。

他突然深深吸了幾口氣，擡起頭來，睜著一雙淚眼蒙蒙，看著她，倔強地說道：“雪兒，我不會放棄的，我會往前看，可是前面的風景，亦然是你，我會等你，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不會放棄，左彥說到做到！”

說完，不等她說話，便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門外，響起他的歌聲，

“人生本來就是一出戲，恩恩怨怨又何必太在意，名和利什麽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愛與恨什麽玩意，船到橋頭自然行，且揮揮袖莫回頭，飲酒作樂是時候……

我瀟灑走過條條大道，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笑看紅塵人不老，

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求得一生樂逍遙……”

明明是一首明快歡樂的歌，卻被他帶著哭音唱去，抖抖索索，曲不成曲，調不成調，說有多難聽，就有多難聽，難聽到夜蓧雪狠狠捂著自己的耳朵，再也不忍心聽。

她不聽，那聲音卻在四處回響，濃濃的哀傷彌漫了整個房間，甚至彌漫了整個院落，將她包圍起來，甚至恍惚中，萬物都哀傷起來。

五日之後禦書房

“求父皇成全。”燕離觴跪在地上，再次叩頭請了一聲，仰頭望著座上的皇帝，似乎他不答應，他便會一直跪拜下去。

身著一身明黃色龍袍的青帝正在伏案寫著什麽，擡起眼來瞄了地上的兒子一眼，眼神平緩，看不清他的喜怒，只是淡淡說道：“不妥。”

又是這兩個字，他都跪了一個時辰了，皇帝翻來覆去便是這兩個字。

“為何？”燕離觴皺眉道：“父皇，兒臣是真心地喜歡她，再說她的身份也不差，正與兒臣門當戶對，求父皇給兒臣一個不妥的理由！”

哼，他知道皇帝心中是在算計什麽，他這個父皇，平日裏看著不太管事兒，其實是老狐貍一只，精得很，他無非是怕夜將軍站在他這方陣營，太子一黨，就更沒有實力與他抗衡了。

“你該知道，朕日前已經下過旨了，是要收夜家那女兒為義女的，她以後便是你的妹妹，兄妹之間怎能通婚，自然不妥。”青帝仍然平平靜靜地說道。

“可是父皇還沒有昭告天下，聖旨是下給皇兄的，又是順帶提了這麽回事而已，封公主的事，天下都不知，難道不能成全孩兒一片癡心嗎？”

“好了好了，朕這幾日本就心煩，你就別再添亂了。”皇帝揮了揮手，作出一副疲態：“朕乏了，你下去吧，此事等你皇兄和夜蓧雪回京再議。你口口聲聲說你對她一往情深，也得問過人女兒家的意思不是？”

狡猾的青帝開始推卸責任。

燕離觴低頭暗思：看來這老狐貍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幫太子，為今之計，只有去找母妃商量了。

想罷，低頭叩了一首，沈聲道：“那兒臣就不打擾父皇休息了，兒臣先告退。”

說完起身退了出去，往金波宮的方向走去。

“小蚊子。”看著他走遠，青帝一改疲態，老眼精光閃爍，對附首過來的貼身太監問道：“太子還有多久回京？”

“回皇上的話，據暗衛回報，想是明日午時就能回京了。”

“嗯，他一回來，立即讓他帶著那個夜蓧雪來見朕。”青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兩個都是他的兒子，他本不該偏頗，偏偏一個兒子溫柔，不想去爭，另一個兒子又總想著算計，不想相讓。

那金家勢力，一天比一天膨脹，在如今內憂外患之時，宮裏那金貴妃，不想著如何替他分憂，反而整日聯合自己娘家人，結黨營私，打壓異己，弄的朝堂一片烏煙瘴氣。

哎，自己真是越來越力不從心了，將這樣一個爛攤子留給太子，他那副溫潤的樣子，真的做得來嗎？

自己會不會是在害他？

哎，芙兒啊，你早早地便撒手西去，留下朕一個人在塵世裏掙紮，你告訴朕，朕應該怎麽辦，才能保護好我們的兒子？

金波宮

裝扮華美的貴妃娘娘正在宮女的伺候下用晚膳，便見自己的兒子臉色鐵青地走了進來。

“怎麽？從西江回來一趟，像霜打了似的？”金貴妃擡起眼睛淡淡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揚起蘭花指喝蓮子羹。

宮女殷勤地為燕離觴也備來一副碗筷，並盛上一碗粥。

“我一回來就去求父皇賜婚，那個老狐貍死活不答應，我沒轍了！”燕離觴洩氣地執起銀勺。

金貴妃突然擡起頭，微瞇了眼眸，細細看了他一眼，淩厲說道：“觴兒，你不過走了不到幾天，回來就變了，是誰讓你變的？”

這個兒子，以前從來不會說洩氣話的。

燕離觴一楞，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那處的指印早已消失不見，可是現在這個動作，似乎替代了他原來那個下意識便會摸玉扳指的習慣動作，成了他新的習慣動作。

高興時，也會摸一下，生氣時，也會摸一下，就連言不由衷的時候，也會摸一下，有時候連自己也沒註意到，只覺仿佛原處還火辣辣地疼呢。

他表現地有那麽明顯嗎？

母妃一眼就看出了他變了，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啊。

“我變了嗎？”燕離觴懵懂問道，手指又從臉上劃過。

金貴妃註意到了他的動作，往他臉上看去，看得他有些心虛，不由得縮了縮頭。

“你在怕什麽？”金貴妃的眼神更加淩厲，似乎能通過他的眼睛，看向他的內心。

現在這個兒子令她非常不喜歡，少了霸氣和邪氣，是什麽讓他變成這樣？

“我沒怕什麽。”燕離觴眼神四處晃蕩，否認道。

“兒子，你是我生的。”金貴妃冷笑一聲。

燕離觴斂了神，嘆道：“我只是在心煩，老狐貍不答應我的婚事，母妃不是說讓我娶個夜家女兒嗎，可是老狐貍不幹。”

金貴妃嘴角上揚，也不拆穿他，問道：“是排行第幾啊？”

“夜蓧雪，就是信上那個所謂的‘高人’。”

“是她？她不是與左彥有婚約嗎？”金貴妃奇道。

“已經退婚了，她可是個不一般的女人，很是聰明，正是因為她，燕離疏才順利地籌到銀子，所以我覺得，這樣的女人不能再放在燕離疏身邊，遲早會是個禍害。”燕離疏擡手，又不由自主地往臉上劃去，卻在半路想起來，不安地收了回去。

“是嗎？被我的觴兒稱作不一般的女人，似乎還沒有呢，你想娶她，只是因為不能讓她放在燕離疏身邊而已嗎？”金貴妃陰陽怪氣地說道。

在宮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早已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一個男人提起一個女人，他的臉色和眼神有什麽變化，哪能瞞過她的眼睛。

尤其是這個男人還是她的兒子，他身上有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她也嗅得到。

果然是不一般啊，把她以前那個優秀的兒子變成這樣。

呵，夜蓧雪是吧，本宮倒是對你有些好奇起來。

“那還有什麽？”燕離觴不解道，眼裏是坦坦蕩蕩的不解。

金貴妃深深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道：“想要你父皇答應也很簡單不過，只要生米煮成熟飯，女孩兒的清白沒了，你父皇總是要給人家一個交代的。”

這個兒子，恐怕他的心起了變化，他自己都不知道。

“啊？”燕離觴驚叫起來，生米煮成熟飯？

為何母妃說到生米煮成熟飯，他腦子裏首先想到的，便是一連串“劈劈啪啪”的耳刮子？

再次縮頭抖了幾抖。

金貴妃也再次皺眉，眼裏閃過一抹狠毒。

她眼裏的狠毒被身邊伺候夾菜的宮女捕捉到，嚇得手抖了一抖，銀筷子上的菜一滑，便落到桌布上。

“抖什麽？本宮很恐怖嗎？夾個菜都夾不穩，你是幹什麽吃的？”金貴妃敏銳的感覺到她為何害怕，轉過身去，左手一刮，便將宮女扇在地上，尖利的金護甲套在宮女白皙的臉上，劃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幾可見骨。

宮女痛得眼淚直掉，卻不敢去捂傷口，只得趴在地上哀聲求饒。

“滾出去！”金貴妃順勢踢了她一腳。

“是……”宮女哀哀地嗚咽著爬了出去。

“母妃，沒有別的辦法嗎？”燕離觴還在想那個“生米煮成熟飯”，方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沒進了他的眼。

“怎麽？你心軟了？”金貴妃陰陽怪氣地說道：“心軟就別娶！”

她直覺不喜歡那個夜蓧雪，直覺她會將自己擁有帝王之才的兒子變成廢物，直覺她以後會跟自己作對。

因為一個男人身邊，怎麽能同時有兩個強勢的女人，不管這個女人是母親，還是妻子也好？

不娶？似乎心裏更有點異樣。

“可是她整日都在燕離疏身邊，沒有機會下手。”燕離觴想了想說道，若是在不娶和用強兩個方面選擇，他還是選擇用強算了。

他還等著那個母老虎跪在他床前，被他一腳踢飛呢。

想著，他的唇角開始上揚，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弧度。

所有一切都看在金貴妃的眼裏，“啪”的一聲，她將手裏的銀勺丟到了他的面前，嚇得燕離觴從桌邊跳了起來，不悅道：“母妃，你在發什麽瘋？”

“本宮改變主意了，其實想要讓夜將軍投靠我們，也不一定是要娶他妹妹，殺了他妹妹，然後嫁禍到燕離疏的身上，也是一樣的！”金貴妃眼裏幽暗陰桀，尖尖的護甲套狠狠劃過桌面，發出一陣令人心顫的聲音。

“母妃？”燕離觴大駭。

正午的暖陽高掛，一輛馬車緩緩駛進了京城的城門。

夜蓧雪隔著輕紗窗簾往外看去，朦朦朧朧能看到外面來來去去，人流不息，耳朵裏充斥的，是熱鬧的人聲、馬嘯、甚至還有驢叫。

這便是京城啊？

異世的她，還是第一次來到一個古代的京都呢。

青石街道很寬，遠不是印象中電視裏那狹窄的街道能比的，大約能並行好幾輛馬車。

行人自行兩道，兩邊商鋪後便是民居，建築古香古色，倒也比現代的鋼筋水泥多了許多雅致。

衣著質料不一的行人在街上悠然自得地走來走去，似乎不管是窮人和富人，也都算安居樂業。

從西江和京城看來，燕離國也不差，若是沒有西邊戰亂，燕離國的百姓，應該能生活得更好吧。

“終於到京城了，京城比西江還要繁華。”夜蓧雪伸了個懶腰，斜著揉了揉久坐酸痛的PP，低聲說道：“一進城門，盯著我們的人還挺多嘛。”

同座的燕離疏無奈笑道：“是啊，恐怕我們什麽時候該到的消息，也早已被各方人馬送到他們的主子那裏去了。”

“我想想，都有誰的人馬呢？”夜蓧雪調皮地掰著手指頭，慢悠悠道：“你父皇和皇弟，是自然不能少的，另外還有金家的人，太子陣營的人，指不定還有別國的奸細呢……”

“雪兒倒是想得挺齊全，只怕這一回京，事情必不少啊。”燕離疏嘆了口氣，暗皺眉頭，他已經感知到了這平靜表面下的波濤洶湧。

一雙柔滑的小手撫平了他的眉頭，並貼上紅唇，在他眉間輕輕吹了一口香氣，另一只手附上了他的大手，巧笑倩兮道：“有我呢，實在不行，還有‘美人’兒呢，‘美人’兒，你說是吧？”

被她放在一側的黑劍竟然立了起來，像雞啄米一樣點了幾下，仿佛在表決心：“對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鬼來殺鬼，神來殺神！”

斷魂嗤了一聲，嘲笑道：“一個大男人穿了一件花衣裳，也不知羞！”

自從有了“美人”兒，斷魂就常常不爽，似乎他的效用還不如一把劍呢。

果然，那黑劍身上居然套了一層金色的錦帛，還有袖子有領，最好笑的是，當胸繡了一朵大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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