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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舞驚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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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理來說,這下子該輪到夜蓧雪為難了,他越是囂張,她倒越是好辦,反正比囂張,她又不會怕了誰,偏偏他故意下了臺階服軟了,雖然她知道是虛情假意,但是自己若再一味執拗,倒顯得自己蠻橫無理了。

別人會說她這個女兒實在太張狂!

哼,父女兩真是聯合擺了一步好棋!

可惜對她夜蓧雪來說沒用,她從來不在乎無關之人的看法!更何況,面對討厭的人,張狂狠辣是她的一貫作風。

還是那樣驕傲的神色,還是那樣囂張的語氣:“夜蓧雪早已不是夜家的人,也沒有父親,若是夜盟主在意的話,不妨自己改個姓去。”

“你!”本來以為有臺階下的夜藏墨,聞言,不由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頭頂直冒青煙,這個女兒太狂了,給她臉不要臉不說,更甚的是,她居然狂到讓自己改姓!

哪有讓自己爹改姓的?夜家埋在地下的列祖列宗們,若是聽到,也不知會不會被她氣得從棺材裏爬出來!

“你……”他指著夜蓧雪,除了個“你”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胸口上下起伏,怒不可遏。

“看吧,我就說這個小……”寧佩如望了一眼自己女兒的豬頭,硬生生將“賤蹄子”四個字咽了下去,“我就說這個女兒根本縱容不得,她恨著我們所有人呢,現今都要騎到我們頭上去了,老爺,你不能再心軟了,否則全天下的人都會笑話我們夜家,笑話你這個武林盟主,連個女兒都管不了!”

沒有武功的寧佩如,根本不知道夜藏墨在計算什麽。

夜藏墨一咬牙,收起來的木棍又亮了出來,舉在空中,正氣凜然道:“百善孝為先,你既然如此放肆,眼裏也沒有我這個爹,沒有親人,今天就讓我夜藏墨替天行道,打死你這個六親不認、敗壞風德的惡女!”

說完,卻不親手上前,往身後左右家丁使了眼色,命令道:“去把那惡女給我按在地上!”

家丁們七零八落地應了一聲,卻遲遲不敢往前,甚至有不自覺往後的趨勢,只因那女人的眼神實在太嚇人了,她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就像在剜他們的肉一樣。

“都楞著幹什麽,給我上啊!難道你們想死不成?”夜藏墨怒眼掃了家丁們一圈,一張臉氣得如鍋底灰一般,周身爆發出一陣戾氣,吹得胡子一顫一顫。

幾人畏懼地咽了幾口口水,才敢磨磨蹭蹭上前,雖然心中害怕,可是若不聽從老爺吩咐,回去以後也斷然沒有好果子吃,這才互相壯了膽,摩拳擦掌往夜蓧雪走。

廳內突然便一下子安靜下來,空氣似乎到了燃點一般,氣氛緊張窒悶,其間,只能聽見許多粗重的呼吸聲。

夜蓧雪冷笑一聲,坐在椅子上未動分毫,身後長發卻飛舞了起來,眼眸深幽,發絲亂舞,周身氣勢張狂外露,看起來,就似一個地獄來的勾魂使者一般。

夜藏墨不由得在心中驚駭:她的武功果然精進了許多,照這個速度下去,日後掌控她就更難了。

別說日後,目前這關怎麽過尚猶未知,看她那囂張的樣子,是堅決不會服軟的了!

來時,只知她的武功已經今時不同往日,卻沒料到她的性子也大變,連臺階也不肯下,絲毫不給他這個父親臉面

幾個家丁一步一步地靠近夜蓧雪,幾米遠的距離,仿佛走了幾年似的,幾人相視一眼,分別往夜蓧雪的左右手和兩腿而去。

斷魂站在燕離疏的身側,接收到夜蓧雪讓他稍安勿躁的神色,點點頭,連動都沒動一下,眼裏滿是不屑的神色。

燕離疏也毫不擔心地坐在那裏,一直未曾出聲,有些事情,雪兒要了斷,便讓她去吧,他絲毫不擔憂她會受到傷害。

若說同情的話,他現在挺同情那個氣得一臉黑色的夜藏墨,他今天來,丟臉丟大發了,偏偏還有李蒼玉父女在場看熱鬧,日後若給他傳出去,他這個武林盟主的顏面便蕩然無存了。

左彥也坐在首位一動未動,他今早剛領教了某個女人的厲害,心中那個懦弱的夜蓧雪,早就已經化成了眼前這個強勢的夜蓧雪,這女人,決沒有人能讓她吃了虧去的。

眾人神色各異,幾人已經到了夜蓧雪身前,互相點了點頭,同時出手撲了過去,誰料,尚未碰到她的衣角……

“啊……”,又同時驚叫一聲,七零八落地飛了出去,好似她周身旋繞著一圈透明的刀子一般。

這是她強勁的氣流,在周圍形成的旋風。

“啊,啊……”幾人狼狽不堪地跌在地上,滿臉菜色,痛得滿地打滾,嘴裏哇哇直叫,剛剛向她伸出的手,此時血肉模糊,筋脈盡斷……

緊接著,又前仆後繼地往外噴了幾口鮮血,體內似絞裂般的痛,顯然是受了很重的內傷,地毯上四處是他們的血,甚至還有肉,場面一時血腥恐怖之極。

這些人紛紛目露深深的恐懼望著她,仿如她是一個青面獠牙的索命鬼一般,這個女人好恐怖,她明明連手都沒出一下,便傷人於無形,而且還斷了人的手筋,剜了人的肉,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實在,實在不知道找什麽詞去形容她!

她還是個女人嗎?太恐怖了!

手下都敗得如此慘狀,夜藏墨舉著棍子立在當場,怒眉橫對,心中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你,你怎的如此殘忍,他們跟你又沒有深仇大恨,何至如此心狠手辣?”

夜蓧雪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弧度,一雙美眸上上下下掃視了他一番:真是當了妓子還要立牌坊:“要怪,只能怪你這個主子,是你明知有這種下場,還要讓他們先上,你的心思何以如此歹毒?”

“你!”夜藏墨氣得全身發抖,只覺得一口腥氣漫上喉嚨,體內五臟六腑似乎都被氣得移了位,身子搖晃了兩下,“哇……”的一聲,便吐出了一口瘀血。

“老爺?”寧佩如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不對勁,慌忙扶住他,掏出手帕擦掉了他嘴角的血漬,到底是夫妻,與夜藏墨對視了一眼,便明白了現狀,老爺這是騎虎難下了,不知道該怎樣扭轉局面。

只是,這丫頭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口齒伶俐了?

她的眼睛滴溜一轉,硬是擠出了幾滴眼淚,竟然撲到燕離疏腳下,抱著他的腳哭天搶地起來:“太子殿下,你可要為民婦的夫君作主哇!這個女人,連爹娘和姐姐都敢打,若是傳到別國去,人家會說我們燕離國民風不正的,太子殿下你可一定要管這傷天害理,敗壞國體之事啊!”

燕離疏不禁嘴角直抽,這人也太會上綱上線了,一件家庭鬧劇直接上升到國體上去了。

皺眉,小心翼翼地從她手裏縮回自己的腳,淡淡地說道:“這是你們的家事,本宮怎好多言,若是以權勢強行幹涉,恐會被別國詬病才是。”

離疏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寧佩如見一招不奏效,又爬起來,撲到夜藏墨腳下,哭道:“老爺,咱們回去吧,就當沒有這個女兒,別為這種人氣壞了身子,不值得的!”

顯然雙簧還沒有唱完,夜藏墨猶未所動,捂著胸口,嘴裏仍狠狠地怒道:“這種不肖女兒,今日不收拾了她,難消我心頭之恨!”

“老爺……”寧佩如站起來,哭得搖搖欲墜,幾欲昏倒,她嗆了幾聲,竟然真的直直地往下倒去。

“夫人!”夜藏墨丟了棍子,一把抱住她,焦急喚了幾聲,寧佩如仍然雙眼緊閉,一點動靜也沒有。

夜藏墨擡起頭來有些狼狽地看了李蒼玉一眼,暗恨咬牙,又狠瞪了夜蓧雪一眼,放話道:“今日若不是你大娘昏倒,我非要懲治你這個心腸歹毒的惡女不可!你等著,若是再這麽放肆,下次就沒這麽容易了!”

說完,也不管地上滾成一團的家丁,抱著寧佩如就要走。

夜蓧雪冷冷地看著他們夫妻兩一唱一和地演雙簧,鼻子裏冷哼一聲,慢悠悠地說道:“站住,夜藏墨,你走不得!”

想要裝昏倒走人?沒門!

“你本已將我無情趕出了夜家,現在又妄圖掩蓋事實,尋隙找上門來,無非是因為我身邊有太子殿下,想要借此攀龍附鳳而已,你這個武林盟主一副正義嘴臉,卻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而已,令人不齒!”聲聲清脆無比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原本沒有明白的人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你要記住,再沒有下一次了,今天我會來見你們,只是要跟你們說清楚,做個了斷,我會告訴全天下人知道,夜蓧雪只是夜蓧雪,從今後跟夜家人毫無瓜葛,夜家人不用妄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也別再妄圖披著正義的皮來找我,更別想打我身邊人的主意,否則,無論是誰要妄揣心思,我夜蓧雪也不懼要他的命!”

那般張狂的氣勢,那般囂張的語氣,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夜藏墨的小人嘴臉。

“所以,你要走也可以,除非你現在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保證,從今以後不再來糾纏我,我夜蓧雪跟你們一點關系也沒有!否則,你們別想走!”

夜藏墨抱著自己的夫人頓了片刻,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今日當著西江另兩大家的家主,被自己的女兒揭露威脅,將老臉丟盡了,以後若傳出去,怕是在江湖中威嚴掃地了!

可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打又打不過,老臉人家也不看。

“我夜藏墨沒有你這個女兒!以後也不會來找你!這樣可以了嗎?”夜藏墨勉力憋出再次湧上來的一口腥氣,恨氣說了一句。

來時氣勢洶洶,白白等了一個上午,走時卻是灰溜溜。

夜蓧雨還被狠狠地打了一頓,一張花容月貌被打得慘不忍睹,她怎麽忍得下這口氣,沒搞清楚狀況的她,眼睛已經腫的只剩下一條縫兒了,臉上滿是血汙和鼻涕,她不滿地哭了一聲:“爹,雨兒的打白挨了嗎?”

“閉嘴,你沒看見你娘都昏倒了嗎?”夜藏墨兇狠地瞪了她一眼,這個沒腦子的女兒,真是沒有一點用處,活該被打。

閑閑的夜蓧雪突然接收到一抹狠毒陰冷的目光,似要將她生吞活剝似的,她條件反射地往目光來源處看去,卻又沒有了,像似她的錯覺一般。

呵,那人果然不簡單呢!夜蓧雪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一場鬧劇就此結束,夜藏墨如後面有人追趕一般,一下子便沒了人影,連後面的三夫人和女兒也不管了,有沒受傷的家丁拾掇了地上躺著的人,走得幹幹凈凈,會客廳裏一下子便安靜了下來。

“殿下!”一直在旁邊津津有味看好戲的李蒼玉說話了,他從袖袋裏掏出一本鑲著金邊的帖子,起身恭敬遞上,說道:“蒼玉此次是來敬上邀請帖的,請殿下賞臉,主持四月初一的品劍大會。”

剛才那出戲真是好看,沒想到夜藏墨那個老不死的也有今天,自己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的駁他面子的機會,回去以後,派人到處大肆宣揚,讓他老臉丟盡,看他以後還怎麽囂張?

斷魂接過,遞到燕離疏的手裏,他打開邀請帖,看了兩眼,又往夜蓧雪看去,後者對他輕點了頭。

他才合上帖子,說道:“李莊主有心了,既然親自來遞帖子,本宮到時自然會去的。”反正離四月初一也沒有幾天了,去看看一下如此盛會也好,朝廷其實不光要關心百姓的生計生活,對武林的動向,也是需要掌握的。

李蒼玉面色一喜,抱拳道:“多謝殿下,那蒼玉就不打擾殿下休息,先告辭了。”

有太子主持品劍大會,給他李家長臉,再加上夜藏墨丟了那麽大個份子,他李家超越夜家,成為西江第二大家族指日可待了,到時候,他也弄個一官半職,或者什麽武林盟主來當當,何愁李家不在自己手上發揚光大?

燕離疏點了點頭,李蒼玉又向左彥抱了個拳,轉身準備離開。

“爹,你先回去吧,零落還有些事想向左公子討教。”李零落站在原地沒動,她不甘心左彥對她冷冷淡淡的。

李蒼玉望了女兒一眼,又望了左彥一眼,心裏嘆了一聲。

他原本是想讓零落多與太子走動,憑她的姿色與自己的手段,說不定能被太子看上,當上太子妃也未可知。

可惜女兒偏偏只對左彥有意,也罷,太子看起來,也只對夜家那個女兒寶貝得緊,左夫人這個位置也是很吸引人的,左彥坐擁那麽多錢財,自家女兒嫁給他,自己這個岳父也能沾不少的光了。

似乎已經有許多白花花的銀子在眼前不停晃動,照得滿室生輝,李蒼玉心裏不停地打著算盤,老眼精光發亮,嘴裏應道:“既然如此,就打擾左公子了。”

左彥本來一直耷拉著眼皮坐在一旁,一上午都沒有說話,此刻聞言,不由得皺眉,眼睛卻不由得往夜蓧雪看去,她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了嗎?

以往意氣風發的風流公子,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一般,面如菜色,無精打采,胳膊纏著繃帶,俊臉上隱約可見五根指印,一片頹敗之色。

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樣的雲淡風輕了。

雲淡風輕只因不在乎,不牽掛,當一旦心裏住進了一個人,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時刻牽動著你的心,尤其是這個人曾經對你情深意切,現在卻又沒有好臉色。

就像你曾經腳下的墊腳石,被你毫不在乎地踩在腳下,踢來踢去,終有一天踢到了別人的身邊,你轉過身去,卻發現那塊墊腳石其實是一塊價值連城的金磚玉石,她褪卻了外衣,光芒萬丈,名貴不凡,卻已經不再屬於你了,那般的痛,那般的悔,恐怕只有自己才知道個中滋味。

那滋味,如千萬條蟲子在蠶食著自己的心一般。

他的痛,已經寫到了臉上,夜蓧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笑著對燕離疏道:“今日天色如此之好,又沒有別的事情做,不如我們去踏春游玩吧?”

討厭的蒼蠅都趕走了,心情一片愉悅,春色如此大好,不賞玩一番,實在對不住老天爺,有自己和斷魂陪著,離疏的安全不用擔憂,那些人總不至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吧?

“好啊。”燕離疏也是一臉興奮之情,在屋裏憋了這麽多天,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不如趁回京之前,好好游游西江城。

“我也去。”左彥下意識地便說了出來,見夜蓧雪正要皺眉拒絕,忙不疊地補了一句:“湖山畔風景正好,不如去游湖賞春,膩了還可以上山去賞賞花,左家有畫舫,多少人都坐得下。”

倒是個會講條件的狡猾商人呢,很快便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建議,還附加了自身的競爭優勢,夜蓧雪若有所思地瞄了他一眼,擡起頭來問燕離疏道:“你看呢?”

“也好。”離疏笑道。反正若是他們兩個出門,也如瞎子般滿城亂轉,夜蓧雪雖是西江人,卻是個不常拋頭露面外出的,她以前的生活,簡單的兩點一線:自家到左家,再從左家回家,對城裏有哪些好去處一概不知。

若有左彥這個好向導,還有他家的畫舫和仆人,就不勞他們費心了,倒是一件愜意之事。

“左公子,零落也去。”李零落巴巴地望著,聲音嬌滴滴地說道:“你看你都傷成這樣了,零落在旁,也好照顧你。”

左彥再次皺眉,他很想大聲拒絕,眼光卻又不自覺地望向了夜蓧雪,心裏有個聲音說道:雪兒,你讓我拒絕吧,哪怕你皺下眉頭,我就立馬讓李零落滾回去。

哪知後者正情意綿綿地與燕離疏兩兩相望,美眸裏秋水盈盈,笑顏如花,壓根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別說皺個眉頭。

左彥捂著自己的胸口,心裏一陣憋氣,悶悶地說道:“去吧……”

好痛,似乎快要呼吸不過來了,他到底要怎樣做,那個女人的眼光才能分給他一點,難道看見別的女人站在他的身邊,她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還是她其實是在裝?是在報覆他?

一個人的感情,怎麽可以說沒就沒,沒得幹幹凈凈?

雪兒,夠了,如果你要報覆我,你已經達到目的了,我的心裏真的很痛,不要再折磨我了!

“左公子,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李零落惶然地看著他滿頭大汗,眼神猩紅,就似在遭受什麽煎熬一樣,掏出手裏的絹帕,便主動貼上去替他擦汗。

“若是不舒服,就不要勉強外出了。”夜蓧雪淡淡地說道,好歹他胳膊上的傷,是因為救她而受的,可是,竟然有這麽嚴重嗎?他那痛苦的樣子,實在讓人懷疑隨時會倒下去。

“沒事!”左彥心中忽然升起了一抹希冀,擡起頭,一雙黑瞳如著了火一般望著她,心裏一疊聲的問:她這是在關心他嗎?雪兒還是關心他的對嗎?她果真是在報覆他嗎?她其實心裏對他還有情的對嗎?

“好吧,那我們各自準備一下便出發吧。”夜蓧雪歪過頭,無所謂地說道。她若是知道此刻某人心裏的想法,該不會這般淡然了。

湖山畔,雲蒸霞煥,湖中煙波畫船,湖岸紅翻翠駢,早晨剛下過的細雨,將兩岸的萬紫千紅洗的鮮嫩剔透,香風吹過,漾起了絲絲波紋,隱隱還有水汽自空中飄灑,如夢似幻的感覺。

兩岸許多才子佳人,盡是來賞春踏青的。

那三五成群的書生,結伴而坐,作詩賦曲,正好一位佳人翩然從眼前走過,數人扯了嗓子,引頸高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惹得那佳人羞紅了臉,捂臉而跑,數人又是一陣哄笑,卻絕無惡意,殷殷等著下一位佳人繼續。

這樣一番景致,好不熱鬧!

燕離疏也被此番情景感染了,他呆呆地從畫舫的小窗往外看:“沒想到戰亂之時,還能看到如此畫面,若是全燕離國的百姓都能像這般,該有多好。”

“離疏,今日我們不談國事,只談風月,就敞開心懷,好好地玩上一天好嗎?”夜蓧雪軟軟地說道。

她心疼這個男人,他沒有一天好好休息過,心裏想的總是百姓,偏偏有很多事是他無能為力的。

“好,雪兒說的是,今日只談風月。”燕離疏寵溺笑道,端起桌上的茶杯,淺抿了一口。

“太子殿下說的是,只是光是品茗敘談似乎單調了些,實在不符如此春意,和左公子這麽美的畫舫,不如由零落彈琴一曲,以添雅趣。”李零落見左彥一雙黑瞳盡在夜蓧雪身上,根本對她的殷勤不理不睬,再笨的腦袋也想明白了許多,不由銀牙暗咬,這畫舫上四個人,兩人情深意切對望,另一人的眼光總在別人身上,似乎只有她一個是多餘的了。

李家素以琴藝和劍聞名,李零落又是自小經過嚴格訓練了的,琴藝自然拿得出手,她可以毫不謙虛地說:我李零落的琴藝若論天下第二,便沒有人敢稱天下第一。

若要留住男人的眼光,自然要拿出自己的長處來,那夜蓧雪有什麽好?

以前還空有一張臉,現在是連容貌都沒了,偏偏兩個優秀的男人,一顆心思全在她的身上,將自己當成了空氣,就要要讓他們看看,什麽才是才色雙絕的美人,什麽又是一無是處的女人!

“隨便。”左彥興趣缺缺地說道。

她總是人前賣弄她的琴技,再好吃的菜,多吃也該膩了,再之自己的心思,根本沒在她身上。

李零落一怔,這是什麽態度?有些想要發火,卻給自己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將這口怨氣悉數算在了夜蓧雪頭上,臉色些許扭曲,目光陰毒射了夜蓧雪一眼,起身盈盈一福道:“那零落就獻醜了!”

夜蓧雪敏感地捕捉到她的目光,心裏莫名其妙道:我又哪裏惹到她了?

她怎麽也料不到,明明是左彥口氣不好,人家偏生把仇算到她頭上,果真是冤啊!

畫舫本是游玩之物,船上自然絲竹樂器都備了個遍,下人將古琴擡了出來,置於一旁的案上,安了座椅,設了焚香,李零落才凈手坐了下去。

彈個琴倒是挺隆重,夜蓧雪心道,閉上眼睛,準備欣賞絲竹之聲。

一曲“游園惜花“倒也應景,李零落的琴藝確實不凡,裊裊的絲竹聲,很快便勾勒出一副游園賞春的圖畫:一位美人兒,站在園中,望著滿園姹紫嫣紅的春色,想要去踏草,偏生又怕泥土臟了自己的繡花鞋,想要去采花,又怕荊棘刺痛了自己的三寸金蓮,站在那裏猶豫不決,半響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好!”一曲完畢,頗通音律的燕離疏不由拍掌叫好。

李零落的琴藝確實非常不凡,沒人比得上,這也是她總是拿出來獻的原因。

左彥也興趣怏怏,勉為其難地拍了兩下。

李零落聞言不由一喜,嬌俏的臉上滿是得色,擡起頭來,不屑地看了夜蓧雪一眼,說道:“雪兒姑娘沒有拍掌,莫非是嫌棄零落的琴藝嗎?”

有必要處處針對我嗎?夜蓧雪冷然擰眉,淡然地說道:“零落小姐的琴藝是沒話說的,當世只怕找不出第二人來比了。”

李零落的得色更甚,鼻子裏卻不屑地“哼”了一聲,嘴裏不大聲不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就你這個一無是處的女人也聽得懂嗎?”

聲音不輕不重,卻正好所有的人都能聽到,她顯然是故意要說給兩個男人聽的,意在提醒他們,這個女人粗鄙淺陋,一無是處。

夜蓧雪由於長期在大夫人的壓榨之下,大夫人生怕她超過了自己的女兒,哪裏會找人教她這些,所以她確實不通音律,也曾鬧過笑話,這個缺點,在左彥和李零落幾個熟識的人之間,早已不是秘密。

左彥聞言,不由得側目,燕離疏也隱見怒色,正要開口,一雙溫柔的小手附在他的手上,只聽夜蓧雪慢悠悠地說道:“琴藝確實非凡,只是,我不太喜歡這個意境。”

“什麽意境?”李零落一怔,條件反射地順著她的話問道。

“那個女人忸怩得很,又是怕這,又是怕那,一派做作之色,令人心煩!若是我,想踏就踏了,想踩就踩了,何必這麽顧頭顧尾的!”夜蓧雪靠在椅子上,閑閑地說道。

依照她的性格,這確實像她會有的作風。

“你聽得懂?”李零落吃驚異常,下意識地便問了出來,直到聽到兩個男人低低的笑聲,才省悟過來,夜蓧雪是在拐著彎地罵她呢。

琴技到了一定地步,各人都差不多,拼的便是個意境,所謂境由心生,她的琴聲如此扭捏做作,不正反應了她這個人,也是個“做作之人”,令人心煩嗎?

一下子便將她的高超的琴藝放在了庸俗之列。

方才得意滿滿的臉色霎時便陰沈下來,尤其是兩個男人笑得開懷,更是增添了她的恨,舊仇加上新恨,她本來還美美的臉扭曲成一團,再也找不到一絲美感了。

她恨恨地瞪了夜蓧雪一眼,譏笑道:“這麽說,雪兒姑娘的意境很是高遠了?不如你來彈奏一曲,讓零落洗耳恭聽?”明明知道夜蓧雪不會彈琴,這不是故意給她難堪嗎?

“哎……”夜蓧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我小時候家裏窮,沒錢情人教我琴藝……”

她偏生一邊說著,眼裏一邊急速蓄滿了水汽,似乎隨時要掉下來一般,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噗……”燕離疏一口含在嘴裏的茶,楞是被她惹得噴了出來,哀怨地望了她一眼,翩翩公子形象全毀了!

左彥也哭笑不得地盯著她,這女人,真是變得太離譜了,有時候,真懷疑她不是夜蓧雪。

李零落冷笑一聲,正要開口嘲笑她。

豈料夜蓧雪一副可憐的表情迅速轉變,嘴裏說道:“不過,也不能讓你們太失望,我可以跳個舞……”

“好!”燕離疏帶頭熱烈鼓起掌來。

左彥也歡快地鼓掌,可惜他手上有傷,一面拍掌,一面呲牙咧嘴。

逼得李零落有話沒有說出來,硬是吞了回去。

夜蓧雪冷冷地掃了她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暗道:這個笨女人,難道沒有發現兩個男人都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她越是排擠自己,就越是討不了好嗎?

天色晴朗,雲飛雲卷,一陣香風飄過,掀起了畫舫的幔簾,幾人只覺眼前一花,藕色的人影便如一道輕風一般,射出了畫舫。

煙湖之上,大大小小的畫舫緩緩而行,許多人在船舷邊望著湖光山色,欣賞兩岸美景,忽然便見一道人影,自一艘華麗無比的大畫舫中飛了出來,不由得齊齊呼了一聲。

隨著許多人的呼聲,另外一些人的目光也隨之看了過來,甚至坐在岸上之人也站了起來,紛紛往這邊張望。

足尖一點,粼粼湖水微漾。

借著浮力,扶搖直上,如一只青燕一般飛上了天空,衣袖飛展,翩翩起舞。

哇,有人在水上跳舞,好美!許多人都驚呆了,

燕離疏情動,起身坐在琴前,十指輕動,一段流暢的音符便從他指下飛揚,隨著她的節奏跳動起來。

她會心一笑,更如一陣輕盈的風一般,長長的黑發旋了一個圈,衣擺隨著她的動作,被湖上細風吹得婀娜多姿,浩渺的湖水倒映著她美麗的倩影,晴朗的天空映襯著她裊裊的體態,卻不知是神女下凡來,還是仙女要乘風而去。

四周一片鴉雀無聲,唯聞悠揚的琴聲。

琴聲與她的靈動,是那般的貼切無間,仿如她正是為那音符而躍,又仿如琴聲是為她而奏。

什麽叫意境?這才是意境!

她腳下仿如不是水,而是平地一般,這需要多麽詭異的輕功啊?不是誰都能在水上跳舞的。

“是夜小姐!”盡管她帶著面紗,仍有眼尖的人認了出來,人群一下子便沸騰了,卻又一下子鴉雀無聲了,只因陷入了她的一舞之中。

舞畢曲畢,人兒正如來時一般,化作一道清風,飛進了畫舫,煙波繼續流淌,人群仍然無聲,久久地盯著她方才起舞的地方,仿佛原處還有一道倩影,在如鏡般的湖面上婀娜飛旋。

這一舞永久地留在了在場之人的心中。

“夜小姐,夜小姐!”不知是誰熱情澎湃地高喊了一聲,緊接著便有許多的人跟著喊了起來。

燕離疏笑著迎回她,點了點她的俏鼻,笑道:“你有名了!”眼裏卻是滿滿的愛意,剛才那一舞,真的好美好美!他除了用美這樣庸俗的詞,再也想不出別的詞匯來形容當時的感覺了。

“我本來就很有名!”夜蓧雪不滿地嗔了一聲。

“雪兒……”左彥切切地喚道,他眼中的深情洩露無疑,似乎再也不想偽裝了,他突然覺得自己那般渺小黯淡,而她,那般光彩照人。

“呃?”夜蓧雪轉過頭去,以為他有話說。

“雪兒!”左彥激動地從座椅上站起身來,擠開燕離疏,完好的那只胳膊抱著她的後背,情動地說道:“雪兒,不要再折磨我了,不要再報覆我了,我承認,以前都是我錯了,如果你是想要看到我傷心吃醋的樣子,你成功了,我現在心真的很痛。”

幾人都楞了,沒料到左彥受刺激了,一下子便把心裏話都說了出來。

李零落更是暗恨得咬牙切齒,她原本是要夜蓧雪出醜的,結果卻被她扳回一局,更加給她長了臉,甚至把左公子心裏話都逼了出來,真是得不償失啊!

“左彥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夜蓧雪擰眉,甩開了他的手,冷冷地說道:“什麽叫我是要報覆你,什麽叫我要看到你傷心的樣子?”

她確實曾經有報覆左彥的想法,可是絕不是在感情上,而是要在別處打壓他,而她也那樣做了。

“你明明喜歡的是我,為何突然便轉到殿下身上去了?怎麽會那麽快,你還說不是故意在折磨我?”左彥不相信地搖頭,迷人的黑瞳裏,盈滿了傷心,終於把話挑明了說。

卻不知是真的不相信,抑或只是在欺騙自己。

夜蓧雪搖了搖頭,既然他選擇把話挑明了說,而她也不遮掩:“左彥,你還沒明白嗎?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夜蓧雪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她對你的感情,已經沒有了,現在你對她來說,最多算作一個熟識之人而已。”難道真的要她說出自己穿越來的事實嗎?

“熟識之人?”左彥捂著胸口,趔趔趄趄地退後了幾步,一張俊臉痛成了蒼白色,“原來我已經變成了無關緊要之人……我知道雪兒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可是我喜歡現在的雪兒,不喜歡原來的雪兒!”

夜蓧雪心中一驚,難道他已經發覺靈魂換人了?這麽詭異之事,他該不會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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