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丫鬟從房中走出，在左彥的耳邊說了幾句話，他點了點頭，走至林間，擡頭說道：“殿下醒了。”

夜蓧雪面色一喜，輕點而下，從左彥身旁擦身而過，往屋內飛奔。

打開門，房中傳來濃烈的藥香，鏤空的紫檀木大床上，身著白色絲質睡袍的燕離疏斜靠在床頭，青絲披散，臉色蒼白，引人無端的心疼，身側小櫃上，放著一個空空的，卻還在冒著熱氣的碗，顯然是剛喝過藥。

燕離疏見她進來，微微笑著，笑容恬淡，他的嘴角，還染著一圈墨黑的藥汁，倒為他蒼白的臉色添了幾絲俏皮。

“你……”夜蓧雪站在外間頓了一瞬，隨即像一道旋風一般刮入他的懷裏。

“雪兒……”燕離疏身子微微一震，感受到了她心裏的情緒，溫柔地低喚一聲，手掌輕拍她的後背，就像在安撫一個睡覺的嬰孩。

“可嘆的是那道舊毒，在新毒陰差陽錯下的催動下，加速運行，本來還有幾年的活頭，這回恐怕……”

她在他懷裏鼻子發酸，深深吸了幾口氣，擡起頭來，一雙美眸水波粼粼，問道：“苦嗎？”（我倒！）

說完又自顧自地站起來，房間裏四處翻騰搜索，借以忍住眼裏霧蒙蒙的水汽：“我給你找點潤嘴的甜食。”翻箱倒櫃一番，一掌拍在雕花的儲物櫃上，罵道：“左彥這個首富真摳門，房間裏連個零嘴都沒有！”（左彥：我好無辜……）

罵聲卻一陣低啞哽塞，還帶著些微鼻音，她是在用這種方式，掩蓋心裏的不安。

他臉色是那般的蒼白，笑容卻是那般的溫潤。愈是這樣強烈的對比，她愈恨不得有毀天滅地的沖動，如果老天爺對她說，別人的命能換來他的命，不管誰的，她一定毫不猶豫地送到他的面前。

這樣一個恬淡似水，溫潤如玉的男人，明明這般惹人心疼，為何，為何卻有那麽多人想要害他？他爭過什麽，奪過什麽？他可有主動去害過別人，為何總有人見不得他活著？

難道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

“雪兒……”燕離疏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伸手笑道：“雪兒別忙活了，藥都到肚子裏了。”剛才她撲進懷裏一瞬，又飛快地出去，令他有些戀戀不舍，她那一掌拍向櫃子，拍得他都替她痛了。

“燕離疏，你這傻瓜！”夜蓧雪吸了口氣，跺了一腳，吼了一聲，又撲回他的懷裏，粉拳在他胸口輕輕錘了兩下，罵道：“你還笑得出來，你知不知道，昨夜你嚇死我了，明明支持不住了，還要強自撐著，還想把我騙走……你還想把我騙走……你當我跟你一樣傻麽？”嘴裏恨著，手下又輕捶了兩下，那力道，卻像在給他撓癢一般，“你當我跟你一樣傻麽！”

燕離疏低下頭，埋在她的發間，大手輕撫她的後背，低低嘆道：“雪兒，對不起，離疏答應過你，以後再也不會騙你了，再也不會了，有什麽事情都告訴你。”

她連名帶姓喊他那一刻，她露出失望眼神那一刻，他心痛那一刻，他陷入昏迷那一刻，彈指間，他便明白了，什麽都明白了，如久走夜路，突然看到一絲光明般豁然開朗：他愛上眼前這個女子了！

二十多年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在他身邊環繞，或妖艷，或清純，或天真，或聰明，他卻從未去註意過，他知道，那些女人接近他是為了什麽，生活在帝王家，坐在高位，讓他不再用一顆簡單的心，去看身邊的女人。

“疏兒，不要哭，會有一天，有個女孩，代替母後疼疏兒，愛疏兒……”皇後臨死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眼中的慈愛與不舍，深深地刻進了他的心裏：“答應母後，若有一天，疏兒碰到一個喜歡的女孩，要用真心，換她的真心，好好對她，不離不棄，母後的疏兒，會幸福的……”

小小的他，懵懵懂懂的，不太理解母後的意思，只知道，母後說，若是他碰到喜歡的女孩，要用真心，換她的真心，那樣，似乎叫做幸福。

可這麽些年，他以為，幸福與他絕緣，見慣了各色美女，他沒有一絲心動的感覺。

終於在這一回，他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之時，老天將雪兒送到了他的面前，冥冥之中，讓他在路邊救起了她，這個剔透玲瓏的女子。

不是別人救起了她，也不是他救起了別人，不早不晚，不見不散。

雪兒，盡管她絕色的容顏不再，她的一切一切，卻是那般的吸引他，她敏感，卻堅韌；她無情，卻心軟；她冷若冰霜，卻睿智通透，她默不作聲，便將一切盡在掌握之中，運籌帷幄，臨危不亂，對待憎恨之人，渾身長滿了刺，對待在乎之人，卻恨不得生了羽翼來保護。那樣的她，令他深深折服，她像一顆吸鐵石一般，將他這塊大鐵石深深地吸引了過去。

她笑著時，他卻能感受得到她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悲傷；她說著絕情的話時，他又能觸到她心中的那一片柔軟。

而他自己呢，別人傷害她之時，他會變得不像自己，伸出了身上潛藏的鋸齒利刺，挺身而出，只想保護她。

這便是愛了麽？可惜，他想要給她幸福，卻恐怕不太能做到了……

“再也不騙你了，再也不會了……”他在她耳邊一疊聲地說著，給她承諾，也是說給自己聽。

“離疏，傻瓜，相信我，只要有信念，沒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她擡起頭來，握住他冰涼的手，一雙美眸望進他的雙眼，堅定地說道。

她這個死在擎宇槍口下的未來人，不是又活在這一世了麽？

燕離疏回望進她的眼眸，在那裏面看到他清晰的影子，心中突然便升騰起了無限的信念，不錯，老天是不會讓他死的，否則，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將如此美好的雪兒送到他的面前？

他抿唇，溫潤的眼中煥發出光亮，嘴角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那圈墨色的藥汁俏皮地動來動去，惹得她輕聲一笑，眼眸裏的色彩卻變得濃厚起來，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小舌，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可是那圈墨色卻越來越刺眼，如放大了數倍，在她眼眸裏渲染開來，她微瞇了雙眼，情不自禁地靠過去，隔著面紗，紅唇輕觸他的，在他唇周輕輕摩挲了一圈。

四唇相對，雖然隔了一層面紗，那面紗卻像導電體一般，中間緊貼處快速竄過一陣強勁的電流，電的兩人都渾身一震，停滯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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