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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祭奠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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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公子請回吧,大人說他身體不適,不宜見風,請公子過幾日再來。”門童通報過後,自裏面出來說道。

左彥站在臺階之下,仍是一身月白色的華服,腰間一塊碧玉吊墜兒,右手換了一把金色的扇子,悠悠哉哉地在手心敲打,只是那捏著扇柄之處,手背上的青筋隱隱有些暴突。

他的身後,站著一位家仆,手中捧著高高的禮盒,幾乎快將他整個人都擋了去。

聽罷門童的回報,左彥一楞,手中節奏有間的敲打亂了一拍,臉色有些不豫,正如他所料,因為他得罪了太子,連城守大人都不見他了。

那個老匹夫,日常跟個哈巴狗似的,在他面前俯首貼耳,恨不得趴在地上舔他的腳趾頭了,這會他稍一占了劣勢,連面也不敢見了!

“算了,既然大人身體不適,請大人好好養病,省得哪天不小心,一病歸西了也不知道。”左彥似笑非笑地說道,手中扇子打開,又“嘩”的一聲合攏。

門童一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無趣!”左彥哼了一聲,瀟灑十足地旋身,一步跨上華麗的馬車,卻站在車沿上發了半天呆,久久沒有進車廂,目光楞楞地望著遠方,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深吸一口氣,旋身,又跳下馬車,對捧著禮盒的家仆說道:“你先跟著馬車回府吧,我去巡視一番,還有,路上將這些禮物丟到乞丐窩裏去,別帶回家臟了地方!”眼角餘光,瞄向城守府大門後面的一片衣角,緋然的紅唇微撇,露出一絲哂笑。

轉身揚長而去。

“哼,死到臨頭還這麽囂張!”門內隱約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對著左彥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聲音很輕很輕,不知走遠的左彥是否聽到,只見他的身形幾不可見地微微頓了一步,捏扇柄處,指尖發白,站在岔路口茫然了半天,方向一轉,往就近的衙門口而去。

衙門口人山人海,比肩疊踵,每個人手裏都捏著個大包袱,提著沈甸甸的銀子,雖然人多,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卻極有秩序地,一個個排隊輪流往前。

有個嗓門大的衙役手做筒狀喊道:“大家註意了,不收銀票,只收現銀,若只帶了銀票的人,趕緊去兌了現銀來買……”

左彥下意識地捏緊了自己腰間的玉墜兒,終於恍然大悟,怪不得人都瘋了似的往他的錢莊裏去兌現銀,他猶在奇怪,為何都不用銀票?

衙門裏突然射出一道冰冷的目光,化作根根飛針一般紮在他的身上,令他渾身不適,連心裏都起了寒意,他凝了神,擡頭望去,對上那張蒙著面紗的臉。

是她?

左彥呼吸一滯,那雙美麗的眼眸裏,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深情眷戀,有的只是無盡的冷漠,甚至還有一絲恨意與快意。

她這是報覆他來了嗎?幫著別的男人對付他?看到他手足無措,被人壓迫,她真的會覺得好受嗎?

他微微張了張嘴,左手下意識地輕輕擡起,似乎要抓住什麽,腳下卻如生了根一般,牢牢地定在原地。

“雪……”他的紅唇輕啟,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露出一個唇形,仿佛喉嚨被誰掐住,發不出聲來一般。

遠遠相望,中間猶如隔了千山萬水,溝壑遍布,明明兩人都站在原地未動,卻如浮塵般越飄越遠,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化成了決堤的洪水,在他四周漂流,他就像那溺了水之人,明明想要往前,卻被沖得越來越後……

夜蓧雪面紗下的紅唇冷笑一聲,轉身毫不眷戀地往內裏走去,只留給他一個婀娜,卻決然的背影。

他的心猛然收緊,什麽地方好像缺失了一塊,胸口像壓了千斤墜一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位公子,你到底買是不買,若是不買,就站到一邊去。”有個提著包裹的男子撞了他一下,還踩了他一腳,不耐地說道,幹凈的鞋面上,立時印了一個鮮明的腳印。

他竟然絲毫不覺得痛,擡起眼皮茫然地看了那男子一眼,默默轉身,如一個失了靈魂的人偶一般,一步一步,慢慢朝著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漫無目的,毫無方向地在大街上一步步走,春日的暖陽照在身上,竟然令他打了一個寒顫,他擡起頭,沒有焦距地望著藍天白雲,忽然間,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一顆翠綠的樹上,築著一個鳥巢,兩只鳥兒在裏面擠來擠去,那只看起來體形稍大的鳥兒,伸出長長的尖嘴,在另一只身上死命地啄,啄得它驚聲叫喚,卻絲毫沒有還手之意,還伸頭拱拱那大鳥,一副討好的模樣。

那霸道的大鳥,卻毫不罷休,撲扇著寬大的翅膀,用力往外推,將處於弱勢的同伴,擠到巢沿處搖搖欲墜。

那小鳥低低地嗚咽一聲,眼睛緊緊地闔上,似乎流出了一滴晶瑩的淚水,合了翅膀,再也不動,任由它將自己推了出去,似乎它的心已死,再不肯多看這個世界一眼。

它小小的身體,如一片落葉一般,飄蕩而下,“啪嗒”一聲,跌在地上,一絲血線從嘴邊溢出,看得他心中一緊,就像有人用繩子將他的心尖兒狠狠勒住了一般,生生的疼。

蹲下身來,輕輕地捧起落在他面前的小鳥,撫摸著它淩亂的羽毛,心中百感交集,似有所悟。

那只鳥兒嗚咽幾聲,終於睜開了眼睛,呆呆地望著他,那眼神裏,竟然寫滿了覆雜,悲愴一聲,繃緊了小小的身子,終於在他寬大的掌心裏斷了氣。

樹上的鳥兒頓了片刻,繼續扯開它的喉嚨,引頸高歌……

他趔趔趄趄地走到樹下,蹲下身來,將扇子和鳥兒放置一旁,竟然用雙手去刨土,白皙玉潤的指尖,很快便被骯臟的泥土、粗糙的瓦礫弄得面目全非,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只覺得胸中很酸很酸,若不做點什麽,發洩去多餘的力量,只怕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那股激蕩的情緒。

手指破裂,滴滴鮮血落在土裏,泥土腐蝕著他新鮮的傷口,像撒了一把鹽一樣,他卻像沒有知覺一般,很快便刨好了一個坑,將小鳥的屍體放進去,蓋上土,閉眼默哀了片刻,卻不知是在祭奠什麽……

伸手折下了一截翠綠的柳枝,輕輕地插在它的小小墳墓之上,濕土合攏,不知來年,是否會生長出新的枝芽……

“這匹布挺好看的,給我家相公做一身正合適。”

“哎呀,你怎麽還買左家的東西啊?左彥那個唯利是圖的小人,錢越多心越黑,現在我們都不買他家的東西了,會被人看不起的。”

“可是……”

“哎呀,走了,走了……”聲音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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