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相還未說話, 側室再一次開口了：“老爺，柔兒身份低微, 若是大小姐硬要給她定罪, 妾身也認了，低人一等，我們別無選擇。只是蠱蟲一事, 關系甚大。若是今日以蠱蟲這個理由處置了柔兒，他日被有心人知道了，讓謝府陷入不利的境地, 妾身就是罪大惡極了。與其將來飽受內心的煎熬, 妾身不如現在就以死謝罪！”

側室說著，就一頭朝著桌角撞過去。

謝相一見這操作, 馬上又急又心疼, 一把將側室摟入了懷中，怒道：“你這是做什麽？”

“老爺，你就讓妾身和柔兒一起死吧。”側室朝著謝相哭訴道, “這樣所有人的目的就都達成了。”

側室這番話, 一方面是在告訴謝相, 蠱蟲的事情若是得到了證實，謝府將會面臨何種危機。

另一方面則是在以側室這個身份博取謝相的同情，接著控訴謝婉柔的栽贓陷害, 逼得她們不得不去死。

謝相自然是心疼側室的, 每次側室一示弱，他就會下意識偏向側室。

“一個有幾分醫術的大夫而已, 他一人說的話不可信。蠱蟲一事事關重大, 不可再提。”謝相看了側室一眼, 順著她的話說道。

這番話的意思, 就是要保謝婉柔，放棄謝婉儀了。

謝婉儀一點不意外謝相做出這樣的選擇，人心都是偏的。

她已經經歷了太多的失望了，此刻內心早就已經波瀾不興了。

她看著眼前的場景，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意。

她看向謝相，眼神充滿了深意。

謝相不知怎麽的，看著謝婉儀的這個眼神，竟然隱隱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姨娘和妹妹說得真好。”謝婉儀緩緩鼓起了掌，說道，“若非恰好還有其他人在場，今日這件事情恐怕就要變成是我自導自演陷害他人了。”

其他人？

側室明顯楞了一下，下意識看了謝婉儀身邊的婢女一眼，隨即開口說道：“這是你的貼身婢女，她自然是向著你的，她說的話做不得數。”

“我自然曉得。”謝婉儀說道，“我提到的這個人與我沒有任何私交，而且他說的話，相信爹爹也一定會相信的。”

謝婉儀這麽一說，倒是引起在場幾人的好奇心了，想著謝婉儀究竟還有什麽人在場。

謝婉儀說著，轉身看向屏風，深深鞠了一躬：“抱歉讓二位聽了這麽一出可笑的戲碼。”

謝相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屏風後面。

等到沈亦書和蘇南煙一同從屏風後面出來的時候，謝婉柔的面頰瞬間慘白一片。

既然太子和太子妃一開始就在，那就說明，她和謝婉儀的對話，都被這二人聽了去。

謝相見到蘇南煙二人，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馬上給二人行了禮。

“太子殿下怎的在此處？”謝相開口問道。

“孤今日與太子妃一同出宮，想起謝姑娘，就來探望一番，看看謝姑娘的身體恢覆得如何了。孤與謝姑娘，也算是有點緣分。”沈亦書笑了笑，說道，“方才準備離去的時候，太子妃突然間身子有些不適，謝姑娘便讓太子妃在床榻上歇會兒，誰曾想這個時候，恰好謝家二小姐就來了。”

沈亦書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解釋了他為何來，又解釋了他為何留下。

“府上的下人也太不懂事了，太子殿下來了，竟然也不通報微臣一聲，平白讓微臣怠慢了太子與太子妃。”謝相面上露出怒意，“微臣一會兒定要好好懲罰一下這些個偷懶的東西。”

“謝相不必動怒。”沈亦書擺了擺手，說道，“是孤讓他們不要聲張。京城關於孤和謝姑娘的傳言太多了，孤不想再進一步加劇傳言，壞了謝姑娘的清譽，所以想悄悄來悄悄走。”

“太子殿下說的是，是微臣考慮不周了。”謝相說著，又看向了謝婉儀。

他怎麽都沒想到，謝婉儀的證人竟然是太子殿下。

謝相對謝婉儀說道：“儀兒你也是的，一點規矩都沒有。既然太子殿下在，就該讓你妹妹改日再來，你這不是怠慢了太子殿下嗎？”

謝相這番話的表面意思是覺得謝婉儀怠慢了太子，但是實際上卻是責怪她讓謝婉柔進來，從而害了謝婉柔。

謝婉儀嘲諷一笑，沒有說話。

蘇南煙笑了笑，對謝相說道：“謝姑娘原也是想回絕掉的。是本宮讓謝姑娘不要拘禮的，本宮只是準備小憩一下就離開的，所以不想過多打擾。原本以為姐妹二人就是說說體己話罷了，誰曾想竟劍拔弩張到了如此地步。倒是讓本宮開了眼界。”

“是微臣教導無方，讓二位見笑了。”謝相說道。

蘇南煙看了謝婉柔一眼，緩緩說道：“至於謝姑娘方才所說的蔻丹一事，本宮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聽見。”

“我……我……”謝婉柔結結巴巴，說不出所以然來。

有蘇南煙和沈亦書作為證人，她也不能繼續胡編亂造了。

“謝姑娘方才不是有很多話說嗎，怎麽這個時候，卻一句解釋都說不出了？”蘇南煙說道。

謝婉儀低著頭，雙手掐著自己的裙擺。用怨毒的眼神看著蘇南煙，只覺得蘇南煙生來就是自己的克星。只要她在，自己就沒有一件事情是順心的。

方才已經她娘親已經哄得爹爹站在她這一邊了，蘇南煙以來，形勢又一次大轉變了。

“說不出也無妨。”謝婉儀看了謝婉柔一眼，冷冷說道，“我現在倒是有一個法子，能夠證明妹妹的清白，就是不知道妹妹敢不敢試試看了。”

“有……有何不敢。”謝婉柔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法子，但是此刻窮途末路的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謝婉儀嘲諷一笑，說道，“方才妹妹說，是因為被我嚇壞了，所以才胡言亂語。但是實際上，你根本就不識蠱蟲，連蠱蟲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是也不是？”

“自然是的。”謝婉柔點了點頭，準備來個抵死不認。

“很好。”謝婉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冷的笑意，她看向沈亦書，說道，“那麽便請太子殿下在此做一個見證吧。”

“好。”沈亦書點了點頭。

謝婉儀走到了梳妝臺前面，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狹長的匣子，一步步走到了謝婉柔的面前。

謝婉柔看著謝婉儀手中的匣子，內心隱約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謝婉儀打開了匣子。

剛一打開，白色的寒氣便從匣子中傾瀉了出來，帶起了一陣明顯的寒意。

不知是凍的還是害怕的，謝婉柔狠狠哆嗦了一下。

蘇南煙有些好奇地朝著匣子看過去。

匣子裏面是一整塊冰塊，冰塊中間挖空了一塊，放置了一條白色的蟲子。

這條蟲子一看就養得極好，通體雪白，身體圓潤柔軟，打開的時候還在匣子中蠕動。

蘇南煙一眼便認出了，這是蠱蟲。

沒想到小說裏面寫的那麽恐怖的蠱蟲，竟然外表看起來，還有些可愛。

謝婉柔看到蟲子的時候，一下子就楞住了，她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謝婉儀已經提前將蠱蟲取出來了。

蠱蟲如果在成熟之前就取出來，會馬上就死亡的。

蠱蟲一旦死亡，她那邊馬上就能得到消息。

她萬萬沒想到，這條被取出來的蠱蟲，竟然還完好無損地被謝婉儀收了起來。

情況一下子就脫離了謝婉柔的預料。

謝婉儀雙手撚起蟲子的身子，將蟲子從匣子裏捉了出來，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雪白的蟲子在她的掌心蜷成了一個圈，看起來憨厚可愛。

“妹妹，證明的方法很簡單。只要你將這只蟲子，放在自己的手心，姐姐就信了你的清白，並且當著太子殿下的面，當著你的面，給你下跪磕頭，並且斟茶認錯。”謝婉儀說著，伸出了自己的手，將白色的蟲子呈現在了謝婉柔的面前。

嫡女給庶女下跪斟茶認錯，絕對是莫大的恥辱了。

謝婉儀能做到這地步，已經是很大的誠意了。

在不明所以的人看來，不過是讓蟲子在自己的手上待一會兒，這個要求實在是很簡單。

更何況，謝婉儀已經示範了一遍，這個蟲子在謝婉儀的手中，並沒有任何的問題。

若是心中沒鬼，就一定會答應下來。

側室一看，頓時心如擂鼓。

“大，大小姐，柔兒膽子小，自小怕蟲，這……”側室的話音還未落下，謝婉儀就給了身邊婢女一個眼神。

婢女走到了側室的面前，擡起手，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涵蓋了她與自家小姐這麽多年的憋屈和怒火，所以力氣極大。

側室只覺得自己的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痛，她不慎咬到舌頭，口中瞬間彌漫著血腥味。

“你竟敢打我？”側室捂著自己的臉頰，看著婢女，瞪大了眼睛，隨即陰狠的眼神看向謝婉儀，說道，“大小姐，妾身自認為一向對你畢恭畢敬，從沒做過任何逾矩的事情，現在只不過是想替柔兒解釋兩句。你讓一個婢女如此折辱妾身，是否太過了？”

謝婉儀卻是不急不緩地說道：“姨娘莫急。我讓她這麽做，也是為了保護你。”

“姨娘，”謝婉儀冷漠地看了側室一眼，說道，“太子殿下還未發話，就連爹都沒有開口。而你身為妾室，卻敢先與太子開口，此為大不敬之罪。太子殿下就算是此刻發落了你，都不為過。娘親此刻不在這裏，我身為嫡女，自然有代她處理後院雜事的權利。”

“姨娘不懂規矩，民女已經懲罰過了，還請太子殿下饒恕她這一次。”謝婉儀朝著沈亦書鞠了一躬，說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謝婉儀這一番作為是狐假虎威，公報私仇，但是她的理由光明正大，讓人挑不出錯處來。

就連謝相都不能說什麽。

謝婉儀聰明就聰明在她知道，扇一巴掌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不會得罪太子，太子也不會揭穿她。

“姨娘應該感激我。”謝婉儀對側室說道。

側室看著眼前的謝婉儀，暗罵自己的大意。

因為謝婉儀一直病怏怏的，她就下意識忽視了她。

謝夫人那樣城府極深之人教導出來的女兒，怎麽可能是一個善茬？

側室此刻在威壓之下，只能違心地與謝婉柔道謝：“妾身謝大小姐仁慈。”

蘇南煙挑眉看著謝婉儀，覺得這個謝婉儀實在精明的可怕。

女主在她面前，就像一個傻子一樣。

蘇鷹日後要是真和謝婉儀在一起了，恐怕要被吃的死死的。

沈亦書擡眼看蘇南煙的時候，發現她似乎有些走神，便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問道：“在想什麽？”

“在想蘇鷹。”蘇南煙說道，“日後和謝婉儀在一起，該是怎樣的光景。”

“大概被吃的死死吧。”沈亦書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說道。

見太子和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蘇南煙莞爾一笑。

沈亦書的嘴角也小幅度的勾了勾。

小插曲一過二人又重新看向謝婉儀那邊。

被謝婉儀的婢女攔著，側室幫不了謝婉柔。

只能眼睜睜看著謝婉儀拿著蠱蟲靠近謝婉柔。

“啊！！！”謝婉柔驚叫了起來，“拿開，不要接近我！”

她連滾帶爬地不斷往後退，眼神之中全部都是惶恐不安。

謝婉儀一步步逼近，刻意將謝婉柔往謝相的位置逼近。

謝婉柔後背碰到了謝相，下意識就躲到了謝相的身後，惶恐不安地盯著謝婉儀手中的蠱蟲。

謝相看著謝婉柔這副樣子，眉頭狠狠蹙起。

且不說她此刻狼狽的樣子，在太子面前丟盡了他的顏面。

在他看來，不過是把蟲子在自己手上放一放，這麽一件小事情而已，但是謝婉柔卻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由得讓人懷疑這中間是否真的有什麽。

哪怕有謝相擋在了前面，謝婉儀依舊沒有放過謝婉柔。

她彎下腰，一把拽住了謝婉柔的手腕，將拿著蟲子的手，就要碰到她的手了。

白色的蟲子在謝婉柔的眼前不斷蠕動著，宛如致命的毒藥一般。

謝婉柔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慌，再一次害怕地大叫了起來。

她猛的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後下意識拽著謝相的手，塞到了謝婉儀的手中。

幸虧謝婉儀及時將手握成拳，才避免了讓謝相碰到蟲子。

謝婉柔像是逃過一劫的樣子，躲在謝相的身後，不斷喘著氣。

謝婉儀玩夠了，直起腰身，看向謝相，緩緩說道：“爹可知道妹妹為何如此恐慌？一副被碰到就會喪命的表情？”

“你說。”謝相說道。

謝婉儀冷笑了聲，打開了自己的掌心，看著手中的蟲子，說道：“因為女兒手中這一條蟲子，正是從我身上取出來的蠱蟲。”

說到自己身上的時候，謝婉儀的眼底滿是冷意。

“我提前取出了‘子母蠱’的子蠱，這些日子一直用藥材餵養。今夜，是蠱蟲成熟的時候，需要汲取大量的養分，所以一旦觸碰到人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鉆進去，將那個人全身的血液全部吸幹。我餵養了蠱蟲這麽多年，蠱蟲一聞我的氣息便知我體內的養分不足以讓它成熟，所以不會攻擊我。”謝婉儀看著謝相，緩緩解釋道。

隨即，她看向了謝婉柔，說道：“妹妹不是說不懂蠱蟲嗎，為什麽會有這麽大反應。”

“因，因為我怕蟲……”話音未落就被謝婉儀打斷了。

“別再說這些引人發笑的話了。”謝婉儀厲喝一聲，道，“你方才的表現，分明就是知道蟲子碰到自己會喪命，一切舉動都是為了保命下意識的動作。你以為在場的眾人都是傻子，任由你說謊戲耍嗎？你是太過高估自己，還是看低了太子殿下？”

謝婉柔似是被謝婉儀這聲厲喝給嚇到了，半晌沒有說話。

蘇南煙看著眼前的場景，似笑非笑地看向謝相，緩緩開口道：“方才，謝姑娘情急之下，可是下意識拉著謝相擋在了前面。一開始，我只當是謝姑娘膽子太小，所以一遇到點事情就下意識躲在自己親爹身後。但若是，謝姑娘一開始就知道碰到蠱蟲會是什麽樣的下場，那……”

後面的話蘇南煙沒有說完，但是也足夠讓謝相變了臉色了。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擊在了謝相的心上。

謝相不是傻子，謝婉柔這副驚慌的表現，明顯就是心裏有鬼。

一想到方才謝婉柔連他的性命都不顧，謝相頓時就覺得一陣心寒。

看向謝婉柔的神情也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他寵愛了這麽多年的女兒，關鍵時刻，竟然要推他出去死。

謝相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這個女兒一樣。

他不由得在心中想著，若是日後再有什麽性命攸關的事情，謝婉柔是不是會毫不猶豫的害死他這個爹？

謝相又想到剛才謝婉儀在他有危險的時候，及時收起了自己的手。

兩相比較之下，謝相突然間覺得謝婉儀這個女兒其實挺不錯的。

謝婉柔一看謝相變化的臉色就知道不妙。

“爹……爹爹，女兒不是誠心的，女兒只是嚇壞了……女兒怎麽敢害爹爹啊……”謝婉柔扯著謝相的袖子，說道。

謝相這一次卻沒有再被謝婉柔打動。

他沈著臉，將自己衣袖從謝婉柔的手中扯出。

謝婉柔被帶倒在地。

謝相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內心也沒有絲毫的波動。

“事到如今，你還要說自己不識蠱蟲嗎？”謝婉儀冷冷問道。

謝婉柔的一切都是仗著謝相對她的寵愛，沒了這個寵愛，她就什麽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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