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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 再見蕭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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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瑤仍是沒有理他,但金鬲軒這一句話卻令她心頭一動。《天龍九部》本來就是依據妙音鳥的叫聲譜曲來的,而蕭瑤數次曾以瑤琴奏妙音之曲吸引來妙音鳥,由此可見,只要妙音鳥能聽到這種妙音,必然會聞聲而至。現在她相信妙音鳥肯定還在上京城的某一個地方,如果她奏起昭月之音,妙音鳥聽到她的琴聲將會怎樣?

金鬲軒見蕭瑤沒有什麽反應,只好又說道:“我聽說江湖上有很多異人,他們能夠以吹奏的曲子驅動各種動物,形象一點說法就是引起共鳴,美女,你這琴聲咋樣?”蕭瑤突然停下步子,回頭向他投來冷冷的目光,盯了好一會才道:“記住,以後說話不要嘻嘻哈哈的,雖然你救了我。”金鬲軒抓了抓頭,有些不自在似的道:“那……那我們現在去哪裏?”

蕭瑤又向前走去,一邊回答道:“我要去見太後。”心中卻又想:“金鬲軒這樣提醒我,他是在幫助我還是有什麽目的?看來這個人不簡單。”金鬲軒看不見她的神情,但她的決定卻無疑正合他的心意。他掂了掂手中的木箱子,面上展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不大工夫,他們又回到皇宮,門外守值的侍衛都穿著厚厚的保暖的羊皮襖,在夜色下看起來就好像一只只笨笨的熊,但他們的反應卻比兇惡的狼還靈敏,蕭瑤和金鬲軒還沒挨近皇宮,他們便已聞聲而至,喝問道:“誰?”蕭瑤毫不猶豫的走了過去,說道:“我要見太後?”侍衛認出是蕭瑤,態度立時恭敬,道:“太後正候公主回來。”蕭瑤不再說,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金鬲軒緊隨其後。

進入皇宮,裏頭燈火輝煌。早有內侍引路,轉過前宮,進入後殿,便是一排精舍。來到一間房前,借著燈火,只見門頂上頭書寫著“美寶苑”三個契丹大字。這就是蕭太後和耶律隆緒除辦公外專屬歇息的地方。

那內侍前去通報了一聲,韓德讓連忙走了出來,望見蕭瑤欣然道:“瑤姑娘,你回來了?夜很冷,快進來吧!”隨後他“咦”了一聲,大約是看到只有蕭瑤一個人,又問道:“那提箱子的小子呢?”蕭瑤微一側身,眼角的餘光果然沒有看見金鬲軒的身影。她暗嘆了口氣,卻沒作聲,直接往房內走了進去。

一進入房內,只覺裏面暖和之極,與外面的冬冷的世界比起來儼然便是屋子裏的春天。由於北地氣候寒冷,因此房內都保持著溫暖的設施。在挨著房子外圍西北角處置有一個火塘,裏頭生有大火,一陣陣火焰產生的熱氣通過密封的空間將直接傳到這間房子的特制墻壁內,從而保持著房內的氣溫格外的暖和。

房內的布置頗為簡潔,除了必須的桌椅外便別無他物。唯北面墻上懸有一幅字,卻是一首詩文。詩非契丹文,而以漢字書寫,筆墨頗有風骨。讀來卻是:一時制美寶,千載助興王。中原既失守,此寶歸北方。子孫皆慎守,世業當永昌。下首提名《傳國璽》,落款是耶律隆緒,可見此詩是遼聖宗耶律隆緒所作。

蕭太後一見到蕭瑤進來,笑容立生,招呼她坐在她身邊。蕭瑤此時對她的感覺是敬重和仇恨摻雜的,所以她表現得不冷不熱,只是站在那裏說道:“我來見你,是要問你取一樣東西。”

韓德讓為緩和氣氛,笑容可掬的說道:“瑤姑娘,先坐下來說吧。待我給你沖杯奶酒暖暖身。”蕭瑤神色淡然,沒有說話也沒有動。蕭太後呵呵笑了笑,問道:“你要取什麽?”蕭瑤道:“昭月之音。”

蕭太後眼光一亮,如果沒有記錯,二十多天之前,她曾派人將“昭月之音”瑤琴送到天雄寺托青牛大師轉贈蕭瑤,可惜蕭瑤那時滿腔仇恨,並沒有接受太後別有深意的饋贈,這令蕭太後頗為傷感,同時也意識到與蕭瑤之間的隔閡無疑是無法消除的了。如今蕭瑤突然說要昭月之音,這將意味著什麽,蕭太後自然只以為蕭瑤已然回心轉意了。

可是她這樣想當然是錯的,蕭瑤也看出了她臉上神情所表現出來的欣慰,知道她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解釋道:“要救耶律芳和韓慕,我沒有法子,他們都是中了妙音鳥之毒,我要引出妙音鳥,就只好借昭月之音一用,用完之後我就會歸還。”蕭太後滿面的笑容一下子凝結,連忙道:“瑤姑娘,這‘昭月之音’哀家將它賜予你,它便永遠是你的了。何況昭月之音你已賦予了它最新的生命,這普天之下除了你昭月公主,還有誰配這昭月之音?”

蕭瑤木然的呆立半晌,知道再說下去只會令氣氛鬧得不愉快,便對韓德讓緩緩道:“韓大人,帶我去取昭月之音吧!”韓德讓本來也想勸說一下蕭瑤的,見此時蕭瑤神情堅決,只好不說,暗嘆口氣,道:“瑤姑娘,你且待片刻,我這就去取來!”說著望了一眼蕭太後才心情沈重的走了出去。

此時房內只有蕭瑤和蕭太後兩人,氣氛一瞬間便變得有些窘迫,壁上的燈光映射著兩個人的身影,令人顯得非常的陌離和蕭索。

沈默中,還是蕭太後首先開口說道:“不管怎樣,你以後就是我的女兒,我會好好的補償你。”蕭瑤木然無動。蕭太後望著她暗暗嘆了口氣,微微道:“前些天,西夏李德明子承父業,繼承了王位。昨天他派人前來提親,我既然讓你下嫁過去,自當不會委屈了你。”蕭瑤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就好像根本沒聽到她的話一樣,甚至連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蕭太後又緩緩道:“待明日我和眾大臣好好商議一下……”她還沒說完,韓德讓奔了進來,道:“燕燕,那昭月之音不見了。”蕭太後一驚,道:“怎麽回事?”韓德讓道:“適才我去房內取琴,那琴卻不見了,我把房內都找遍了也沒看到。”蕭太後疑異道:“那可就奇了,怎麽會不見了呢?”韓德讓道:“會不會是別人偷去了?”

蕭太後望了他一眼,沈思道:“皇宮之內,有誰有這等本事?”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又道:“敏兒呢?問她沒有。”她說的敏兒正是韓德讓不久之前新收的幹女兒,名叫白玉敏。本來白玉敏是應當住在韓府的,只是這幾日韓德讓留在皇宮陪伴蕭太後,蕭太後見到白玉敏活潑可愛,又因她叫白玉敏,其中一個玉字,令她不由思起玉鏡公主,愛屋及烏,自然甚是喜歡,於是便破例讓白玉敏出入皇宮。

韓德讓想了一下,道:“敏兒應當不會取了琴去,她在後房睡覺,要不我問問她去。”說著便往外頭走去,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望著蕭瑤道:“跟你一起提著木箱子的那個人呢?”

蕭瑤臉色一變,冷冷道:“你什麽意思?”韓德讓道:“瑤姑娘,別多心。昨日瑤琴還在的,今日卻突然不見倒是奇怪了。瑤姑娘,可是與這少年很熟?”

蕭瑤想想金鬲軒疑點甚多,這會倒也有點懷疑他了,不覺搖了搖頭,道:“我與他並不熟悉。”心下又想,金鬲軒又為何要偷瑤琴呢?

蕭太後連忙道:“德昌,馬上派人封鎖皇宮。”韓德讓道:“好。”搶出房外,將外頭的侍衛召來,喝道:“快快傳令封鎖皇宮各處路口,見到那個提箱子的少年立刻抓住。”那侍衛得令飛快的去了。

不大一會,整個皇宮內頓時驚動起來,黑暗中亮出無數火把,侍衛們頓時將皇宮內外包圍得嚴嚴實實。

皇宮侍衛原來的正侍衛長本是耶律淩雲,因之前李沈舟皇宮外伺機刺殺蕭太後而不幸遇難,後來以韓慕統領,如今韓慕又昏迷不醒生死不知,這侍衛長一職則由蕭撻凜的兒子蕭懂古暫時頂替。

蕭懂古少年英豪,聞得皇宮遭竊,立時風雷聲動,率領眾侍衛全皇宮搜索起來。

韓德讓忽然想起白玉敏還在後房睡著,這一鬧起竊賊,怕她有什麽意外,便趕去察看。或許蕭太後那一說,就算他相信白玉敏,情傾所至,難免也會疑心的。他來到後房,只見房門緊閉,但裏頭漆黑。他微微一驚,知道白玉敏說是怕黑,一般睡覺都不滅燈。他連忙敲門叫道:“敏兒!敏兒!”裏頭卻毫無動靜。他又喚得幾聲,終是無人應答。他情知不妙,連忙伸手一推門竟自開了,又從外頭過道取了一盞風燈,進房內一看,借著燈光只見床上鋪蓋整齊,白玉敏卻不見了。

他暗暗驚異,看這情形毫無迫亂之象,可見白玉敏離開之時顯然並未發生什麽意外,而似乎是自己離開了一般。只是這夜深寒冷,她會去哪裏呢?韓德讓一時也無法想得明白,便走近床前伸手往被子裏一摸,只覺裏面冰涼冰涼。雖說夜晚氣溫低下,但這是特制的絨毛套被,保溫性極好,若是人離開一小會,尚不致如此冰冷,可見白玉敏離開肯定是有一會了。

韓德讓走出門外,四下輕輕喚了幾聲,但除了不遠處皇宮侍衛搜查竊賊鬧騰的動靜,又哪有白玉敏的聲息。

他這時心中愈發忐忑,不久之前她明明是睡在這裏的,怎麽現在卻不見了呢?難道當真是她取去了昭月之音?

韓德讓想著連連搖頭,又自語道:“決無可能,決無可能。”想著那日遇到白玉敏的時候,她當時正衣不蔽體的被幾個街痞流氓欺負,恰逢韓德讓路過,因此才出手相助。後來白玉敏淒淒楚楚的說她是個孤兒,天下之大卻已無棲身之地。韓德讓見她聲淚俱下可憐兮兮的模樣,又想她一個十多歲的孤弱少女流浪街頭,說不得再會被壞人欺淩殘害,於是決定暫時收留下她。這白玉敏倒也乖巧,趁風下雨便要認韓德讓為幹爹,韓德讓也不拒辭,就這樣收了她為幹女兒。數日相處,白玉敏乖巧可人,深得韓德讓喜愛。甚至他想:“這老天總算待我不薄啊!”

所以他對白玉敏是極其相信的,甚至剛才在房間裏蕭太後說會不會是敏兒取了瑤琴去,韓德讓當時心下還頗為不快。當然這種不快憑著他對蕭太後刻骨銘心的深厚感情,無非也只是一閃而過罷了。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皇宮前殿方向有人大叫道:“快抓住他,快抓住他。”韓德讓心道:“未必是發現了那提箱子的少年?”趕過去一看,果然只見一幫侍衛將金鬲軒和蕭瑤圍在了核心。

金鬲軒左望望右望望,神色坦然道:“什麽意思嘛?你們想要幹什麽?”蕭懂古冷笑道:“你剛才幹什麽去了?”金鬲軒道:“找茅廁去了,不會上趟茅廁都要抓吧?”蕭懂古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還是廢話少說,你把你手裏的箱子打開便知道了。”金鬲軒望了望蕭瑤,蕭瑤卻神色漠然,他又望著蕭懂古笑道:“你真要看?”

蕭懂古沈著臉,一副不近人情的神態,喝聲道:“打開!”

金鬲軒無奈搖搖頭,懶懶散散的道:“好吧,嚇著人可別怪我。”說著慢悠悠的蹲下身,將木箱子擺來擺去,才慢慢的打開來。就在箱子蓋打開的那一瞬間,他忽地起身往後一跳,就好像一只受到驚嚇的蝦。

蕭懂古等人吃了一驚,只道他耍什麽手段,連忙挺刀以拒,待見他神色古怪的站在那兒,才知被他耍了一瞬,再往木箱子望去,不由“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韓德讓雖然料定金鬲軒就算偷了昭月之音,也絕不會將瑤琴藏於箱內,但他絕沒有想到,這箱子內裝著的會是一具人骷髏。那骷髏就這麽蜷縮在箱子裏本來也沒什麽,但可怕的是那具骷髏卻忽然站了起來,還回頭朝眾人望了一眼,才邁出箱子就往皇宮外跑去。

這一下蕭瑤也赫然色變,這讓她很容易想起那具骷髏馬車。她甚至還隱約記得,是誰說過,要給那輛骷髏馬車配備一個駕車的骷髏人,這才是名副其實的骷髏馬車。不過最令蕭瑤震驚的是,她剛才清楚的看到金鬲軒的嘴唇動了幾下,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她依據他的口型猜出了他念出的一句話:一人一骷髏,一馬一糊塗。這句話是武瓊花驅使骷髏馬車的密語,也可以說是咒語,金鬲軒竟然也會,他是怎麽知道的。

蕭瑤不用多想,可以得出一種解釋:金鬲軒既然是七少爺的朋友,那麽會不會是七少爺告訴了他?

金鬲軒望著口瞪目呆的蕭懂古等人,忽然很生氣的樣子道:“怎麽樣,你們死活要看,這下好了,把我的骷髏人放跑了,我要你們賠。”蕭懂古不甘示弱道:“告訴我,這個鬼東西是誰?”金鬲軒道:“你管得著嗎?”蕭懂古道:“你不說便表示你心裏有鬼。兄弟們,將他給我拿下!”

他一聲令下,便有十來個彪悍侍衛作勢欲撲。本來他們在金鬲軒隨蕭瑤來時,就不大喜歡他那傲慢的樣兒,又加上金鬲軒剃了個平板頭,跟宋人也不像,跟夏人也不像,反正覺著很不合他們的胃口,所以一逮上機會,人人都想揍他一頓。

金鬲軒卻毫不識趣,連臉色都不變一下,笑嘻嘻道:“我本來最喜歡打架,但沒辦法,來者是客,你們不懂規矩禮節,我還是知道的,所以你們要打我也不還手。”蕭瑤知道金鬲軒有一身怪異的武功,只怕這幫侍衛十刀砍下去也砍不死他,何況他這話分明是說給自己和韓德讓聽的,自己再不出面反而不好了,便上前說道:“蕭侍衛長,既然他箱子裏沒有昭月之音,我看你還是不必浪費時間了,快去其他地方找找吧,免得讓賊人帶出皇宮只怕追回就難了。”蕭懂古欲言又止,望了望韓德讓,見韓德讓都點頭了,只得說道:“昭月公主所言極是。”說著便要走。

韓德讓忽然道:“蕭侍衛長,皇宮之內一有可疑之處或是可疑之人,一經發現勢必嚴查。”蕭懂古應答一聲,自當領隊別處搜查。當然,暗下裏他還留了兩個手下,準備監視金鬲軒。

韓德讓待蕭懂古等人走遠,才走上前來,望了一眼地上的空箱子,問道:“瑤姑娘,剛才那具骷髏是怎麽回事?”蕭瑤免他疑心,便將這個中情形跟他簡單說了,至於骷髏上留字便隱去不說。韓德讓聽得暗吸冷氣,森然道:“詭異,實在是詭異之極。只是這骷髏本是死物,卻又如何會跑呢?”金鬲軒道:“我們又哪裏知道,我說了不能開的,這下好啦,骷髏也不知跑到那兒去了,怕是到時在外頭嚇人可就不得了。”說著話還不忘幸災樂禍的幹笑兩聲,顯然是不把他這個遼國的太上皇放在眼裏。

韓德讓甚是不悅,冷冷道:“一具骷髏而已。”金鬲軒一楞,隨即又是兩聲怪笑。韓德讓不再理他,隨後召來兩名內侍,讓她們分別帶蕭瑤和金鬲軒下去歇息。

待二人去後,他望著金鬲軒的背影冷哼了一聲,心道:“一個狂妄之輩!”來到美寶苑前,又想起適才金鬲軒那兩聲怪笑,對這少年行事的無禮之舉,甚至有點狂放的味道,這讓他不覺想起了迦陵道人。從一開始,迦陵道人就以目中無人的態勢出現,先是施以蠱毒戲弄蕭太後,再至天牢欲行劫持蕭延宗,其行徑作風簡直狂妄之極,很是令這些大遼國的高層決策者深深引以為忤。因此韓德讓一想到金鬲軒形如狂妄之舉,立時從他身上發現了迦陵道人的影子。

他想到這裏,驀地心頭一震,不覺一拍巴掌,失聲叫道:“天,我想起來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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