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54

車子停下時, 宋荔晚剛好從睡夢中緩緩醒來。

最近連篇累牘的工作,實在是讓她太過疲倦, 哪怕這一會兒的時間, 也足夠她做個好夢。

黑如濃夜的眼睫輕輕顫抖,宋荔晚還沒有睜開眼睛,鼻端便嗅到了淡淡的焚香氣息, 又額外摻雜了一縷紫丁香的清甜,倒是比靳長殊往日單純的冷,更好接近一些。

宋荔晚從靳長殊懷中彈起來, 裝作若無其事地捋了捋有些亂了的鬢發, 纖細的指拂過鬢邊,稍稍側眸, 看向靳長殊。

他坐在那裏, 因為長久保持一個姿勢,懷中的衣料有些褶皺紋路——

大概是被她蹭出來的。

有點尷尬,以他們現在的關系來看, 她明明不該這樣毫無戒備心地在他的懷中酣睡。

可哪怕再不願承認, 宋荔晚卻也驚慌地承認, 嗅到那熟悉的焚香氣味,竟如同安眠香一般,令她越發安心和放松。

還好靳長殊並不知道這一點, 否則, 不知還要怎麽想她。

宋荔晚端著架子,淡淡道:“不好意思, 最近睡眠有些不好。”

“是工作太忙了嗎?”他微微一笑, “聽說賀導已經打算, 將電影放在明年春節上映?”

提起工作, 宋荔晚態度就自然得多了:“是。我們也勸過他,要不要考慮其他檔期……”

“春節檔難道不夠好嗎?放在春節,憑借賀導的號召力,你的第一部 電影票房絕對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是,我也知道,春節檔就是票房的保證,加上賀導和孔小姐,等於票房有了三重保險。”

宋荔晚最近就這個問題和別人討論過很多次,很輕易地就能同他回答說。

“只是這部電影本質並不那麽合家歡,雖然春節是黃金檔期,有關部門也暗示,只要是賀導的電影,絕對能為我們安排妥當。可我擔心,因為賀導名頭被吸引來的觀眾群體,在發現電影與期待值不符時,是否會產生被欺騙的感覺,進而透支公司未來電影的票房。”

“既然你已經將利弊都分析清楚,又為什麽不勸一勸賀導?”

宋荔晚有些無奈,卻又有些如釋重負地笑了:“因為這是賀導自己的決定。我當初請賀導回來,和他說清楚了,絕不會插手關於電影的任何決策。況且,利弊賀導也都清楚,既然這樣選擇,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能做的,只有在宣發中考慮得更全面,為賀導將一切道路都鋪平。”

車內沒有開燈,唯有外面路燈的光線落了進來,她原本清冷美麗的面孔上,在提到工作時,忽然煥發出了一種令人無法轉開視線的光華。

靳長殊欣賞地看著她,她察覺到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些班門弄斧了?你管理JS那麽大的公司都沒有這樣誇誇其談,我這麽說,聽起來是不是有些傻?”

“不傻。”他說,“JS確實是大公司,大公司有大公司的管理方法,你的公司只是剛剛起步,反倒船小好調頭。你說的透支未來的電影票房,其實也是一種奢侈的煩惱,畢竟某些小公司產出的電影,甚至連走院線的機會都沒有。在現在的市場,票房就是一切,你不需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

他對於市場的敏銳度,宋荔晚一向是十分信服的,聞言,忍不住舒了口氣:“也是,我的煩惱,被別人聽到,說不定會覺得我是在炫耀。也只有在你面前,才不會被誤會。”

“其實,我也很羨慕你。”

“羨慕我?”宋荔晚眼波流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靳先生在商界明明已經擁有一切,居然會羨慕我這樣剛剛起步的新手?”

“當一件事做到極致,留給這個人的只有兩個選擇。轉換賽道,或者,學會享受無聊。”靳長殊語調裏有一些百無聊賴,“作為管理者,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執意令JS開拓新的方向,可作為靳長殊本身,有時,我確實會覺得很無聊。”

“所以,你羨慕我,在自己感興趣的行業剛剛開始,有足夠多的空白可以探索?”宋荔晚笑了起來,“你這何嘗不也是一種奢侈的煩惱?”

“可惜這裏沒有酒。”靳長殊擡起手來,似是指尖端著一杯香檳般,向著她遙遙一敬,“敬奢侈的煩惱。”

宋荔晚笑意更濃,也擡起手來,作勢向著他致敬:“敬奢侈的煩惱。”

兩人都不是幼稚的性格,難得做這樣的姿態,視線一對上,宋荔晚笑得再也忍不住,雪白的貝齒嗪著紅潤的下唇,想要自己不要笑出聲來,靳長殊眼中也有笑意閃過,推開車門,示意她說:“我送你回去?”

宋荔晚原本想拒絕,可是看看有些腫起的腳踝,還是老老實實說:“那就麻煩你了。”

桑梏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垂眸看著手機。

桑家人一脈相承的白,宋荔晚是如雪月凝光般盈盈的白,他則是霜雪冷風似的冰一般的剔透,此刻,他冷白色的指尖從手機屏幕上滑過,滑動到最後一頁時,繼續向下拉動刷新,重覆再三,終於有些煩躁地打開了微信。

“你怎麽還不回來?!”

“又跑哪去了?”

“被老爺子知道,得打斷我的腿!”

若被人知道,向來游戲花叢,笑裏不帶半點真心的桑大少也有為了一個女人這樣提心吊膽的時候,不知多少被他傷透了心的佳人要落淚。

可惜,他這一串消息發過去,卻如石沈大海,等不到宋荔晚的一句回答。

就在桑梏已經忍無可忍,打算讓屬下去查宋荔晚跑到了哪裏去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

桑梏不顧形象,站起身來大步流星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你還知道回來?”

卻見門外,宋荔晚被人抱在懷中,正有些心虛地看著他。

宋荔晚本來就身形纖細,依偎在男人懷中,越發顯得嬌俏玲瓏,男人烏黑的大衣包裹住她,將她露在外面的面頰越發襯得粉雕玉琢,如同透明一般。

看到桑梏,宋荔晚垂下眼睛,乖乖喊了他一聲:“哥哥。”

桑梏原本有些不悅,可在聽到她這麽喊自己之後,任有再多的怒意,也都如一陣風似的煙消雲散了。

只是再看看抱著宋荔晚的靳長殊,桑梏神情有些莫測:“怎麽回事兒?”

“她扭傷了腳,我已經替她簡單處理了,明天如果還疼,記得要醫生來檢查一下。”開口的人卻是靳長殊,面對桑梏沈下去的臉色,面不改色道,“麻煩讓讓。”

桑梏向後退了半步,讓開了門口,靳長殊便公然登堂入室,走進房中,原本想將宋荔晚送到房間裏面,可宋荔晚連忙指使他說:“放在沙發上就好。”

靳長殊小心翼翼將她放下,又問她說:“現在感覺如何?”

看著身後,桑梏越來越臭的臉色,宋荔晚實在有些招架不住,敷衍說:“好多了。靳先生,多謝你送我回來,時間不早了,路上小心。”

再不走,她這位哥哥,看起來就要炸了。

靳長殊將她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了然於心一笑,替她理了理落下時有些亂了的衣角,這才站起身來,向著桑梏頷首為禮,優雅離去。

等他走後,桑梏站在宋荔晚面前,面無表情地審視地看了半天,問她說:“這麽晚不回來,原來是和他一起?”

“你還說,要不是你的那輛車半路拋錨,我也不會扭到腳。”宋荔晚索性先下手為強,“你那什麽破車啊?你就拿這個敷衍我啊。”

“姑奶奶,那車還破?”桑梏一時有些啼笑皆非,“不過那車是挺嬌氣,大概是車庫放久了,稍微激烈一點就不行了。”

宋荔晚故意裝作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你少給我轉移話題,想蒙混過關是吧?”桑梏卻不是她能夠輕易糊弄過去的人,“你到底怎麽回事兒,之前不肯嫁他的人是你,現在打得火熱的人是你,小荔晚,別的女人難捉摸,你比一百個女人加起來都更難懂。”

宋荔晚被他說得有些擡不起頭來,自己也知道,自己有些朝令夕改,當初求著桑梏幫她解除婚約,現在卻又當著桑梏的面,和靳長殊糾纏不清。

可這也並非她所願。

畢竟,誰會預料到,自己請同事吃飯,會莫名其妙遇到靳長殊?

看看桑梏一臉“你不說清楚咱們倆的聯盟就此解散”的表情,宋荔晚小聲辯解道:“我……我只是穩住他,免得他去老爺子面前說東說西,老爺子又得給我施壓,這叫美人計……”

話音未落,門鈴卻又響起。

桑梏看她一眼,拿手點了點她,意思很清楚,待會兒再來聽她瞎扯,轉身去把門給拉開了。

門外,居然又是靳長殊。

桑梏看到他,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妹妹,當然要在家裏好好待上幾年,再選個青年才俊談婚論嫁。

要按桑梏來說,不如幹脆找個有點本事長得好的窮小子,入贅到他們桑家,讓宋荔晚一輩子都能在桑家當公主,不比嫁給靳長殊要好多了?

可惜,他這主意招了老爺子一頓臭罵,只好放棄了。

桑梏上下掃了靳長殊一圈,他沒把披在宋荔晚身上的大衣拿出,此刻站在那裏,面色淡然,在夜風之中,如一樽精雕細琢的玉質神像,英俊而難以接近。

桑梏問他:“還有事嗎?”

“荔晚有東西忘在了車上。”

靳長殊淡淡道,不待桑梏回答,便將指尖勾著的一只高跟鞋,彎腰放在了地上。

桑梏:……

這是幹了什麽,連鞋都脫了?!

桑梏有些淩亂,裏面的宋荔晚剛要掙紮著站起身來,就被桑梏轉頭吼道:“你老實坐著!”

宋荔晚只好又乖乖坐了回去。

桑梏皺眉,神情不善地看著靳長殊,半晌,才語調不悅地問靳長殊:“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只是物歸原主。”靳長殊的笑容雖然淺,但英俊得挑不出一絲毛病,“對了大哥,你的那輛車,我已經讓人送去歐洲幫你檢修了。”

桑梏卻不在意自己那輛車——

車他的車庫裏有的是,別說這種限量十幾臺的,就是限量一臺的孤版,他也有不知多少。

桑梏身上的不悅氣息越發濃重:“你喊誰大哥?大哥也是你能喊的?”

靳長殊卻完全不被他的冷峻氣勢所擾,反倒笑得越發溫文爾雅,看起來倒真像是什麽正人君子:“既然美人計我笑納了,那這聲大哥,我自然要跟著荔晚一起喊你。”

桑梏:……

宋荔晚:……

兄妹兩個都被他堵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等他走後半天,桑梏才像是牙疼似的,“嘶”地一聲:“三十六計,我看你也別搞什麽美人計了,還是走為上計吧,小荔晚,看樣子,你鬥不過他。”

——至少,她的臉皮實在不如這樣老謀深算的老狐貍厚。

小狐貍鬥不過老狐貍實在是理所應當,但她是他親手調教出來,若是給她時間,一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宋荔晚本來雄心勃勃,被桑梏送回房後還有些不服氣,卻又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沈默下去。

露臺的門關了,連帶著滿空的星子,也都被拒之門外。

這是很安靜的一個夜晚,連枝頭的夜鶯都已經睡著了,月亮只有淺淺的一痕白芽,歪歪地掛在樹梢上,似是一盞將要燃盡了的燈。

宋荔晚輕輕地將抽屜打開,從裏面取出了一只匣子。

匣子做工精致,黑胡桃木的質地,盒蓋上陰刻著華麗的宮殿同美麗的公主,公主的發梢上,王冠之上鑲嵌著無數明艷的寶石,哪怕宋荔晚只開了一盞臺燈,這麽一點光亮,卻也令寶石秾麗得似是在燃燒。

如同所羅門王秘寶所藏著的洞窟,只是看見這只匣子,就令人無端猜想,裏面一定放了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指尖拂過公主頭頂的王冠,宋荔晚臉上的神情溫柔下去。

這是之前,她剛被桑家找回來時,桑茂送給她的禮物,裏面放滿了各色的珠寶首飾。

桑茂說,這是他從宋荔晚出生時起,為宋荔晚準備的“寶藏”,每年她的生日時,他都會往裏面放一樣禮物,這麽多年,一樣一樣,早就積累成了富可敵國的珍品。

宋荔晚輕輕掀開匣子,裏面的珠翠閃動,瀲灩可比星辰,任意一樣拿出去,都能令無數人沈迷陶醉,趨之若鶩。

可她的視線,卻不曾落在這些明艷動人的尤物身上。

匣子中,放著一封信,信封被保存完好,仍可嗅到淡淡的清水百合味道,時光似乎在匣中亦被妥帖珍藏,一切都停留在最盛大的一刻。

宋荔晚慢慢拆開信封,將裏面的信紙展開,只是不必看,便也知道,那上面寫著什麽。

是一行字,鐵鉤銀畫,風流卓絕,正是曾經,靳長殊為她寫下的如同誓言一般的文字:

如你所願,我的荔晚

信紙落在桌上,似是潔白的鴿羽,被風吹動,發出窸窣的聲響,似是將要飛入看不見的蒼穹之中。

宋荔晚靜靜地凝視著這跨越了時間的印證,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在靳長殊身邊的模樣。

可原來一點一滴,皆入肺腑。

也許桑梏說的對,她是動搖了,動搖於他曾經的深情同如今的溫柔。當初桑梏勸過她,如果真的不想和靳長殊在一起,可以拖下去,畢竟哪怕桑老爺子再想維持這段姻緣,只要宋荔晚不露面,靳長殊一定會努力推動解除婚約。

那時宋荔晚說,擔心桑老爺子會告訴靳長殊,婚約的主人已經變化,所以她一定要主動出擊。

可也許,這些話都是托詞。

她只是……想念他了。

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桑茂為她提供了許多的選擇,哪怕待在美國,她也盡可以創辦公司拍攝電影。

可她偏偏選擇回來,回來這個,離靳長殊最近,也是最遠的地方。

連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信紙被重新裝入信封之中,匣子也被推入了抽屜的最深處,一聲輕而淡的嘆息聲響了起來。

似是將要被風吹散,又如同,響在了心上。

作者有話說:

晚點還有一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