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慎坐在書房案桌後面的圈椅上。他脊背往後靠, 右手食指有節奏的輕扣扶手。

茉莉和胡俞就站在一旁，誰也沒有開口。

丁香拎著一茶壺剛泡好的熱茶水掀簾子走了進來。

她給顧慎倒了一杯, 又說道：“表小姐讓人送過來了養胃羹湯……您現在要喝嗎？”

主子晚飯吃的很少, 只是寥寥幾口。

“嗯？”顧慎也沒有回頭，徑直問道：“打發了誰送過來的？”

茉莉應了聲，“是屬下。”

她剛好借此機會來見主子。

顧慎沈吟了會兒, 說道：“呈上來吧。”

丁香很快端著一碗豬骨山藥湯放在了顧慎面前，還帶著裊裊熱氣。

顧慎不緊不慢的喝下去，拿出汗巾子擦手。

他問茉莉：“表小姐今日的情緒怎麽樣？”

“……挺好的。”茉莉記得她過來碧落院之前, 表小姐還在同小桂花說笑, 還讓杜鵑去庫房找兩匹綢緞出來，說是要明日去看望三少奶奶時帶著。

“那就好。”顧慎接過胡俞端過來的漱口水漱口。

茉莉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主子問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是怕表小姐被陳老夫人給她說親的事情所影響？

她想了想, 又多說了一句：“依屬下對表小姐這幾年的觀察，表小姐似乎不是很在意婚姻大事。”

“不是很在意？”顧慎拿了手帕擦手，有些不解：“什麽意思？”

“就是嫁不嫁人都無所謂的態度。”

“無所謂嗎？”顧慎桃花眼微瞇, 像是笑了一下, “由不得她。”

茉莉拎著空食盒回去了芳華院。顧熙兒見了她, 還笑著問了幾句顧慎的事情。

茉莉一一都答了。

一夜無事，顧熙兒睡了個好覺，直到天大亮時才醒過來。幕齋堂那邊也傳了話過來, 說是顧老夫人今兒有些不大舒服, 就免了眾人的請安問候。

顧熙兒梳洗之後瞧著時間還早，準備去瑤光院陪著母親用早飯。

她換了身淡紫繡蘭草斜襟場褙, 下面是雪白色百褶裙。徑直出了院門。

顧熙兒剛穿過夾道, 就見顧慎從瑤光院裏走出來。

她欣喜的快步上前, 發髻上插的紅珊瑚鑲金珠花很是搶眼。

“長兄。”

顧慎腳步一頓, 轉身看到了顧熙兒。

他身穿盤領右衽緋色官袍，金荔枝玉牌腰帶束而不系，身姿高大挺拔，眉眼遙遙看過來時，帶著不受控制的壓迫和淩厲。

在錦衣衛做官久了，他整個人都是緊繃的狀態，不過一看到是顧熙兒，神色就柔和了下來。

“長兄，今兒真巧，我還能遇見你。”顧熙兒杏眼彎彎，笑道：“往日你都走的很早，我過來母親這裏時，母親都說你已經去衙門了。”

“今兒沒有早朝，所以走的晚了些。”顧慎面對顧熙兒，整個人都是放松了。

他嘴角上揚，看著陽光照在顧熙兒的側臉上，她皮膚那樣白皙，像玉鑄就的小人。兩人又距離很近，他甚至能看清楚她臉上細小的絨毛。

“長兄，你吃早飯了沒有？”顧熙兒和顧慎向來親近，不自覺就往他身邊湊。也只有在顧慎面前，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富有生機和活力。

顧熙兒現在長高了不少，差不多到顧慎的肩膀高了。

“吃過了。”顧慎見顧熙兒鬢角的發絲有些翹，就伸手替她往下壓了壓。

其實他的行為是越距的。他心裏不可能不知道。卻依舊照做了。就是想看看顧熙兒的反應。

顧慎手指的溫熱碰觸到顧熙兒的臉頰，她怔了一下，擡眼去看，又撞進他深邃的眼神裏，好像深不見底的漩渦般牽引著人往裏看，卻又什麽都看不明白。

顧熙兒心裏突然有些慌，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下意識躲閃了一下，軟軟糯糯的嗓音帶些怯意：“長兄。”

顧慎沒想到顧熙兒會躲他，反應過來後卻意外的欣喜……這是不是代表著熙兒待他也有了不同於兄長的感情？

顧熙兒見顧慎一直在沈默，以為他生氣了。

她小聲道歉，乖巧又可憐：“長兄，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

顧慎的心情相當不錯，他伸手摸了摸顧熙兒細軟的發，這次顧熙兒沒有躲開。

他又說道：“我那裏有兩匹初荷紅蜀錦，給你制衣衫穿是正合適的。等晚上吧，我打發丁香給你送去。”

這兩匹初荷紅蜀錦算是有來頭的。

是前段時間顧慎替二皇子辦了件差事，二皇子一高興賞給他的，還有許多的金銀珠寶。

顧慎別的都沒要，獨獨要了兩匹初荷紅蜀錦，

二皇子當時還覺得稀罕，卻也沒有問出來什麽。顧慎這樣的人，他要是不想說出口，無論你怎麽問他都無用。

“蜀錦？”顧熙兒有些吃驚，“現在市面上也不是供蜀錦的時候，也太貴重了。”

她隨即搖搖頭：“我不能要。”

若不是被顧老夫人看到，又要明裏暗裏的教訓她了。

“我給你的東西，你盡管收著。誰也不能說你分毫。”顧慎沒再和顧熙兒說別的。

他還著急去衙門，再不走就要來不及了。

顧熙兒“哦”了一聲，臉上帶了笑容，和顧慎道了謝。

長兄處處惦記著她，惟恐她受了委屈的模樣，就單單這份心意就十分珍貴了。

秋日清晨帶著寒意，路邊修剪過的草叢上還帶著晶瑩剔透的露珠。

太陽慢騰騰的升起來，照射著大地萬物。

顧熙兒和宋氏一起吃了早飯，又陪她坐了會兒才告辭離去。她剛走不久，白薇和李婉也過來瑤光院給宋氏請安了。

宋氏見了李婉難免要問幾句。

李婉只說自己是得了風寒，別的一概不講。

顧熙兒是下午去看的李婉，拿了兩匹緞子和一盒子點心。

李婉見了顧熙兒很是開心，還問及喜不喜歡她送的幹果。

顧熙兒點頭：“我很喜歡。多謝三嫂嫂。西洋糖果更是稀罕，好幾種味道的，有橘子味、也有蘋果味。”

“你喜歡就好。”李婉笑意盈盈，臉頰處還有兩個小梨渦，格外的動人。

顧熙兒也終於明白，為何三哥如此執著求娶三嫂了，聽說他們倆是清明踏青時認識的。當時三哥就對三嫂一見鐘情了，為了和三嫂成親，甘願等她及笄成人。

實在是三嫂長的太美麗了，這樣的一個美人，別說三哥了，她看著也是心生喜愛的。

人對於美好的事物總會向往和喜歡，這是本能，因為會讓自己心情愉悅和舒暢。

初荷紅蜀錦當晚就送了過來，上面還繡了幾叢蘭花。其色彩之豐富，花型之飽滿。

精美至極。

顧熙兒手指輕撫初荷紅蜀錦，和杜鵑感慨：“怪不得人都說寸錦寸金，雖然昂貴的嚇人，卻也真是很值得。瞧瞧，它多麽漂亮。”

杜鵑也笑著應“是”，附和道：“奴婢還是第一次見到蜀錦呢。”

等這兩匹初荷紅蜀錦給顧熙兒裁制了衣衫出來，九月都過去了。

日子到了十月初。

期間嫁去宛平的顧景岫哭哭啼啼的來了顧家一趟，是來求救的。

顧景岫的丈夫陳宣照原本只是在衙門做個閑職，素日也是清閑的很。誰知道頂頭上司寧輝沈犯了事，被關進了詔獄。

他因為和寧輝沈處的關系好，也被關進去了，算是連帶。

顧景岫就沒了主意。

她過來娘家求自己弟弟幫忙，又知道了顧慎如今在錦衣衛當了差，就直接求到了顧慎面前。

顧慎沒有同意要伸手幫忙，卻也沒有直接給拒絕。他只是答應給先問一問。

顧景岫很顯然不滿意顧慎的態度，卻也無濟於事。她又去顧老夫人身邊哭訴。

顧老夫人再說一不二也只是在顧家後宅，官場上的事情她一竅不通。

她見女兒滿臉是淚，也是心疼的緊。難免會埋怨顧慎不近人情了些。

十月的天空比九月更加秋高氣爽，雲朵又薄又淡，空氣的濕度在增加。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

顧熙兒和白薇一起在後花園賞菊花，兩人說說笑笑的，甚是愜意悠閑。

顧老夫人由於擔憂二女兒和二女婿的事情，心情很是不好。賈嬤嬤就勸著她出來幕齋堂散心。

也恰好了，主仆二人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後花園，和顧熙兒、白薇迎面遇上了。

顧熙兒屈身給顧老夫人行禮，喚：“老夫人。”

白薇也行禮問安。

顧老夫人擺手讓兩人都起來說話。

她眼睛在顧熙兒身上打了轉，頗有深意的開口：“熙姐兒，蜀錦的料子你穿著真好看。顯得人愈發清麗了。”

顧熙兒心裏一突，笑著給顧老夫人道謝，“能得到您的誇獎，是我的榮幸。”

她從不在顧老夫人面前穿蜀錦做就的衣衫，倒不因為別的，就是怕引起沒必要的糾葛。鬧的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卻還是沒有躲過去。

顧老夫人盯著顧熙兒看，突然問道：“這料子是你母親給的？”

顧熙兒搖搖頭，看起來很是溫順：“是長兄。”

瞞也瞞不過去的，與其等顧老夫人查出來給她定個愛撒謊的名頭，不如實話實說。

再者，長兄的心意也容不得她去褻瀆。

“慎哥兒？”顧老夫人的眉頭皺緊了：“他得了蜀錦的料子就只給了你？沒有給薇姐兒？”

顧老夫人的話一說出來，不止是讓顧熙兒感到尷尬，白薇也覺得尷尬難忍。

顧熙兒都不知道怎麽回答顧老夫人了。

她笑容勉強：“我不知道。”

白薇上前去攙扶顧老夫人的胳臂，溫聲細語地：“祖母，我衣衫多的都穿不完。新的秋裝裏也有雲錦做的。那雲錦都是您特地給我選的，我喜歡的緊，都舍不得穿呢。”

作者有話說：

顧慎下一章就要正面剛上顧老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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