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幾乎要背過氣去, 嘴唇都在哆嗦：“顧慎！你也是拿熙姐兒當嫡親妹妹對待過的……若不是柳絮那一出被發現，直到現在, 熙姐兒還是你的嫡親妹妹……”

她實在是想不通, “你怎麽會對自己曾經當作嫡親妹妹的熙姐兒，起心思呢？”

顧慎跪的筆直，垂眼去看碎成幾塊的景泰藍茶杯, 還是那句老話，“熙兒不是我的嫡親妹妹，白薇才是。”

顧程明怒斥長子, “慎哥兒, 此事有悖人倫，你趁早不要再想了。”

顧慎擡眼去看顧程明, 燭光照在他俊秀的側臉上, 有一股不同尋常的淡漠在。

他聲音也輕，“父親，不可能的。我回不了頭。”

他非熙兒不娶。

宋氏自己生的孩子, 如何不了解他的脾性。慎哥兒這個樣子, 怕是鐵了心的。

她淚水落了下來, 又氣憤又無奈：“慎哥兒，我和你父親都不許。”

顧慎沈默了片刻，給宋氏磕了個頭, “母親, 你打了我一耳光。我就當你是同意此事了。”

他起身站了起來，高大挺拔的身軀早有了不容人置喙的氣勢, “我只是告知父親和母親一聲, 並不是要你們為我和熙兒的事情做主。”

宋氏不可置信的看著顧慎, 只覺得無能為力。

她這個長子, 從小就是個極有主意的，但凡他要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頭。他四歲那年想吃涼糕，因為是冬天，她就不許人做給他吃，怕他肚子不舒服……但是他就非要吃不可，寧可夜裏熬著不睡覺……一定要吃到嘴裏不可。執拗又倔強。

顧慎都要走到門前了，像是又想起什麽一般轉過身去。

他的平靜如常和因過於震驚慌亂而顯得無措的顧程明、宋氏夫妻倆是兩個極端。

他說道：“你們也別想著要把熙兒許配給他人，在我這裏是行不通的。為了熙兒能嫁給我，我什麽事情都做的出來。”

顧慎話說的隱晦，甚至到最後一句時語氣都加重了。但是裏面所蘊含的深意，宋氏和顧程明都聽了出來。

顧程明後脊背無端生出冷意。

他忍不住問道：“你現在跟隨二皇子……又去了錦衣衛當職，是想要手裏多一些權力的籌碼？”

顧慎前兩年進錦衣衛為二皇子做事的時候，顧程明還極力反對過，但是沒有用。

他當時還覺得奇怪，長子的仕途平坦順遂，何必要摻合進皇子們爭權奪位的漩渦裏？現下一想就都明白了，長子怕是那時候就對熙姐兒起了心思的，他在為以後的還未發生的事情做打算了……依長子的聰慧和心計如何會想不明白.自己和妻子會不同意他和熙姐兒的這門親事？

顧慎應：“是”。

他臉上笑容淡淡，眼神卻冷酷極了，“誰不渴望權力？有了權力之後，想做什麽事情就去做，甚至不用顧及他人。”

顧程明倒吸一口涼氣，“所以說，你是前兩年就對熙兒起了心思？”

“不算是吧。”顧慎薄唇微抿：“但父親要是這樣想也可以。反正我娶熙兒是一定的，誰也改變不了我的心意。”

顧程明終於不再言語。

他臉色鐵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慎大踏步走出門去，聽到屋裏母親壓抑的哭聲。他腳步停頓了下，依舊沒有回頭。

白薇身穿淺紫色緞面褙子，俏生生的站在廊下。

她面色蒼白，看到顧慎屈身行了禮，喚他：“長兄”。

顧慎沈冷的目光壓下來，問白薇：“你都聽到了？”

白薇禁不住瑟縮了一下。

她不敢和顧慎撒謊，臉色蒼白的點點頭。

顧慎卻什麽也沒有說，轉身就走了。就像他根本不在乎有誰知道這件事情一樣。又或者就算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

等到顧慎走遠了，白薇強撐的身體一軟，倒在了金菊懷裏。她原本是過來給宋氏請安的，一過來瑤光院就發現院子裏站滿了丫鬟、婆子，素日裏有頭有臉也都在。

她上前去問寧媽媽，“母親在嗎？”

寧媽媽笑著應“是”，回答道：“大少爺來了，在屋裏陪著夫人和老夫人說話呢。”

白薇“哦”了聲，擡腳就要往堂屋走去。

寧媽媽伸手攔了下，“大小姐，您要不在外面先等一等。”

寧媽媽話說的委婉，白薇卻聽懂了。

她答應下來，卻是腳步未停，往跟前湊了湊。

白薇還笑著給寧媽媽解釋：“外面太冷了，我貼著門簾站還能擋點風。”

寧媽媽還想說些什麽的，但想起白薇在顧家的受寵愛程度，到底是沒有吭聲。

她退回了原來的位置站著。

所以，白薇把顧慎和宋氏、顧程明交流的信息聽的真真切切。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長兄竟然對熙表姐存了男女之心？她一直以為兩人是兄妹之情……怪不得長兄對熙表姐那麽好。熙表姐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長兄都記得一清二楚……甚至連熙表姐愛吃的甜食到底有幾分甜長兄都知道……她早就感覺長兄和熙表姐的感情未免太好了些，比她和白家大哥的感情都要好……原來是這樣。

白薇身邊只有金菊陪著。

她聽到的金菊自然也聽到了。金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小臉寫滿了聽到了不該聽事情的恐懼。

白薇腦子裏混亂一片，她什麽還來不及想，就警告金菊：“……你今兒什麽都不知道。更不許往外傳播一個字。”

長兄和熙表姐的事情若是被祖母知曉了，不知道又會鬧出多少的亂子來。

金菊一連串的應下，保證道：“您放心，奴婢記下了。”

白薇被金菊攙扶著離去，手心裏都是冷汗。

她問金菊：“長兄看我的那個眼神……你見到了嗎？那是警告吧。”

自從她回來了顧家，長兄對她一直就是和煦關懷的，剛才確實是被嚇住了。

金菊遲疑的搖頭：“沒有吧。大少爺性格一貫冷淡，他看誰不都是那個眼神嗎？”

“不是。”白薇想了一會兒，又輕輕嘆氣：“長兄的逆鱗是熙表姐，素日裏你做什麽或許他都不會管也不會問，但若是誰惹了熙表姐……怕是長兄不會放過他。”

金菊沒有接話，心裏卻暗暗下了決定，以後要對表小姐多加尊重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以後表小姐就會是顧家的大少奶奶了，再有大夫人給撐腰做後盾。這樣的身份，怕是在顧家都要橫著走！

冬日的夜晚漆黑又寒冷，即使年味還濃郁。

宋氏一夜都沒睡好，到天亮了才瞇了會兒。

顧程明亦是。但他終究是做官的場面人，見識又廣，還勸了宋氏許久，讓她想開點。大致意思就是“兒大不由爺”，依顧慎的脾性，他們夫妻倆就是反對的再多也沒有用。

宋氏真是氣壞了，直哭了一夜，淚水一個勁兒往下流。

她不是說長子不好，只是心疼熙姐兒。

在她自己看來，長子冷淡薄情，實在不是熙姐兒的良人之選。

第二天是正月初三。

顧程明、宋氏夫妻倆帶著大房的幾個孩子回去宋家走娘家。一路上，宋氏看顧熙兒看得特別緊，絲毫不肯讓顧慎接近顧熙兒。

顧熙兒倒沒有覺察出什麽。

她如常對待顧慎，遠遠的和顧慎說句話，嗓音軟軟糯糯的。

宋氏聽的直皺眉頭。

她去拉顧熙兒的手，“理他做什麽，有那口熱乎氣還不如暖暖肚子。”

宋氏還在生顧慎的氣，說話也一點不客氣。

顧熙兒：“……”

她悄悄拉了拉宋氏的衣袖，壓低了聲音：“母親，您不要這樣說長兄。”

長兄他能聽到的。

宋氏瞪了正坐在一旁和娘家侄子閑話的顧慎，愛憐的伸手摸了摸顧熙兒的頭發，和她說道：“熙姐兒，你往後要少和你長兄說話，最好是不搭理他。”

顧熙兒一楞，很是不解：“……母親，為什麽呀？”

她粉嫩唇角微抿，不等宋氏回答，仿佛又想明白了什麽似的為顧慎求情，“母親，是不是長兄惹您生氣了？長兄他肯定不是故意的，您別氣了。”

宋氏有口說不出。長子是惹她生氣了，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但她就是很生氣。

她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小女孩，怎就被一身心眼子的長子給盯上了？

宋氏心裏郁卒難當，和顧熙兒說道：“熙姐兒乖，這件事你就別操心了。去找你寧表妹玩去。”

宋氏口中的寧表妹全名宋瑤寧，是宋氏長兄的嫡幼女。一貫和顧熙兒的關系最好。

顧熙兒“哦”了聲，被知道內情的白薇拉走了。

白薇看著顧熙兒神情單純又迷茫的，實在是不知曉人事。她也不好說別的，只能強忍著。

顧熙兒一邊和白薇說話，一邊陪著宋瑤寧玩翻繩。

她接連幾次都看到白薇在看著她發呆後，杏眼彎彎的同白薇講話，“薇姐兒，你怎麽了？是有什麽話要和我說嗎？”

“沒有。”白薇搖搖頭。

她端了一盞茶水喝，不小心又燙了舌頭。

金菊、迎春等人慌著給白薇拿涼水讓她含在口裏，又拿了帕子給她擦拭嘴角的水嘖。

顧熙兒嚇了一跳，起身打發丫鬟去尋冰塊過來。她想著白薇要是燙傷了舌頭，要用冰塊冰一冰還能止疼些。

宋氏也過來看白薇的情況。

一時間亂成一團。

快樂的時光總過的很快。

顧熙兒在顧家過了元宵節就回去了延平，她走之前照例去和顧老夫人告了辭。

顧慎親自護送顧熙兒離去。

宋氏站在顧家大門外，目送著長子和顧熙兒漸漸遠去的馬車……良久沒有說話。

她既沒有呵斥顧慎，也沒有再讓顧熙兒遠離顧慎。

白薇在宋氏身後站著，也很是安靜。

母女倆沈默的姿態幾乎一模一樣，無端的帶著肅穆。

到月底的時候。鄭氏又和宋氏談及顧懷和顧熙兒的婚事。宋氏就一口回絕了，她的理由也很充分，說熙兒年歲還小，和顧懷不合適。

鄭氏不甘心，又繼續游說了一段時日。

宋氏卻始終不松嘴。

鄭氏也就罷了，心裏卻不舒服起來，她以為宋氏是從心底裏看不上顧懷。

宋氏也看出來了鄭氏所想，但是她暫時又什麽都不能解釋，也愁眉苦臉的。

顧恒的婚事辦的還是挺順利的，六禮一過，成親的日子就定了下來。

但是女方家裏覺得女孩年紀還小，又等了一年才成親。

顧恒成了親之後，二房的顧憶和顧愉也都相繼定下了親事。

當顧家小一輩的子孫幾乎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時，顧熙兒和白薇也年已及笄。兩人的及笄禮是在一起辦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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