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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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吧……”坐落在那鹹陽酒肆的最上首, 望著窗外人群的熙熙攘攘,但見扶蘇舉著那酒樽,半晌才對著身後輕喚了那麽一聲, 也不知這喚的到底是誰?

只是在他出口的瞬間之後,只見長久的寂寥,見此扶蘇亦是不曾有過任何情緒的變化, 只是將飲盡那酒樽之物,方才續道, “這是你的地盤,何須這般扭扭捏捏,這可不是我所認識的張子房啊……”

眉目深邃的回頭, 但見那道黑影已然緩緩的坐落在扶蘇的面前, 而那下意識的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樽“酒”的張良,只是習慣性的欲飲盡那樽中的“酒”, 只是這入口的異樣, 讓他不由輕皺起了眉頭, 沒有想象中的辛辣,亦那麽那般嗆人, 反而是如同一記汪泉無聲無息的就那般滑入了他的喉間, “這是水?”

卻見扶蘇只是輕點了點頭, 顯然張良對於扶蘇這種怪異的舉動頗似有些不能理解, 跑來酒肆不喝酒,就連茶也不喝,反而是拿著一壺白水自顧自的飲起來,這不是“無病呻吟”又是什麽呢?只是這人明顯的清瘦了幾分, 讓他終究還是咽下了那心中想要吐槽的話, 進而換了一副語氣, “公子,好閑情啊……”

卻見扶蘇只是依靠在那窗欄之上,眼中的漫無目的是這般的明顯,只是那明顯帶著一絲覆雜的落寞總叫人看起來多了幾分酸楚之意,但見他只是輕聲的開口而道,“我第一次飲酒便是在這個地方,你坐的這個地方以前就是尉繚坐的,從小我就不是很明白那家夥怎麽就這般喜歡飲酒,但凡路過他身邊,這身上總有那麽一股子淡淡的酒意,你說那東西明明這般的苦澀又難以入口,可他偏偏卻又是愛的緊,讓我實在無法明白,可那家夥總是壞的很,我記得相邦走的時候,也是這般天氣,他啊,硬是拉著我來這個地方,只是一杯便是把我灌倒了……”扶蘇似是想到了什麽,那嘴角揚起的淡淡的笑意,似是陷入了什麽回憶之中。

而對面的張良亦只是靜靜的聽著,並未多言,但見扶蘇覆又道,“你說他明明是那般愛酒的人,可這後來啊,你說我長大了,可他偏又是不喝了,這人偏生的奇怪,明明是在乎的緊,這嘴裏卻又永遠是不講,總是像個小姑娘似的,要把心思都藏在心裏讓人去猜,這總拿我當孩子,不放心,這下好了,他倒是不放心也看不見了……”

那般迷離的眼神下的淡淡醉意,若不是張良知道他喝的是白水,定是要被他這般樣子給欺騙了,只是他更知道的是,不是年少不愛酒,而是少年不能愛,他的身份註定了一言一行都是盡存於天下人眼中,這就註定了他的不能任性,可那般的世事變遷,就連張良都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平覆下來,可眼前的人,似乎這天下並沒有給他任何一口喘息的機會,從一開始到現在,他的被動接受,到現在似是變得越發的麻木了,這讓張良的心中難免起了一絲歉意,他知道在扶蘇的身邊,沒有人了,除了那高高在上的父親,他自幼時走來,陪他的人,幾乎都已經消失殆盡,這是為王的代價嗎?張良此前不知,可此刻他似是感受到了扶蘇的落寞,亦是感知到了韓非遺書下的所言,那個天之驕子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公子……”張良輕喚了他一聲,顯然他的情緒也是覆雜,畢竟他這般突然的消失又突然的出現,可扶蘇卻始終是不曾過問過他半點,甚至於責難於他,始終他現在領的是他舍人的職務,可這般說走就走,“韓師留下了一封信……”張良亦只是輕抿著嘴唇而道,可扶蘇的眼中卻並未有想象中的那般興奮之情,對此張良亦只是如同閑話家常一般談及,“尉繚乃是形勢所迫,韓師是情出自願的……”

而扶蘇聞言亦只是輕“嗯”了一聲,不悲不喜的神情,好似自己只是個局外人一般,而張良頗有些硬著頭皮而道,“那日裏公子見過尉師與丞相之後,便是負氣離開,而那夜你我均是在這城外所過,若非……”韓非似是想到了什麽,卻有避過而談,“就在那第二日丞相便去尋了韓師,他們談及了什麽,無人知曉,但自是那日開始,韓師便開始了閉門,直到甘羅的上門……我唯一知曉的是,這學堂的名聲越發之大,還有這擒王樓日日圍聚的各國之人越發之大,這讓陛下的心中終究是起了異數,公子,您應當知道,韓師再怎麽樣,他都是韓國人,是韓國的公子,就算他已無心,可這推進的世事終究是不會放過他的,您的長成,陛下的老去,而這大秦的文臣武將,民心所向,字字都在指向你,他們若是不退,傷的……”

張良似是有些急切的言語下可見他的激動,是啊,一如韓非信中所言,他不悔,他的命是扶蘇為他留下的,他的阿娘得以“回家”都可見扶蘇那些年對他的付出的心力,還有那學堂,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就連這學堂都成為了扶蘇的原罪所在,他只是想要孕育這天下的英才,可恰恰是忘記了這所謂的學堂出來,到底是天子門生,還是公子的門生,這樁樁件件的流言之下,他知道他若是不死,扶蘇定然是難以安穩的,畢竟如今的形勢已非從前,秦王的越發自信,扶蘇的越發優秀,威脅的只會是王權,尤其是他的那個師弟,他明顯可以告知到李斯的膨脹之感越發之大,而他在一日,扶蘇的威脅便是多一分。

這也是為什麽在他看到尉繚的舉動,和甘羅的到訪之後,義無反顧的選擇了同樣一條路,他們都在做著自己所認為對的事,自斷扶蘇的雙臂,讓嬴政看到示弱的扶蘇,便會更加憐愛於他的公子,那些所謂的流言中傷便是不會傷害於他,可他們卻都是忘,他們的這般犧牲,卻並不見得是扶蘇所想要的啊。

“你覺得我應當感謝於他們嗎?”但見扶蘇只是清冷著而道,仿佛這世事都激不起他的情緒,尤其是那嘴角的一抹冷笑,更像是赤裸裸的嘲諷。

顯然這般答案是張良也無法回答,他不能去定義尉繚與韓非的所言所行是對還是錯,這始終是他們基於這鹹陽變化之中而臆測,可為了這般臆測他們是活生生的將自己的命送了進去,只會讓扶蘇可以了無牽掛,讓嬴政可以安心於他,畢竟一個尉繚或許起不了太大的風浪,可他始終是掌握國政軍權的國尉大良造,世上只知李斯平六國居首功,可知曉的人都明白,那當居首功,運籌帷幄的是尉繚,這朝中軍政真正一手的也是尉繚,加之還有那駐守長城外的蒙恬握著三十萬大軍,這內還有韓非這學堂累下的盛名,不知不覺中,這正當春華的扶蘇已然是握緊了大秦的命脈,這無人能撼動的地位,當真是如今春秋鼎盛的嬴政所能隱忍的?可見,他們都不知道,只是他們能知道,帝王無情,這一朝一夕的變化盡在咫尺之間,扶蘇的日漸成長,美譽民間,難免會讓那些人心生妒意,而嬴政就算再過疼寵於他,在這春秋鼎盛的年華裏,也斷然不會讓這些握著大秦命脈的人同扶蘇走得這般近,始終他已不是幼時,需要人牽著走路,抱著哄了,他有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的執著,而嬴政流露出的“清理”之想。

哪怕他只是堪堪所想,這底下的暗潮湧動都由不得他們不退,他們若是不退,那麽日後兩敗俱傷之時,以扶蘇的性格斷然不會為難於嬴政,他會為難的只有他自己,是以,他們也便只能以這種方式,讓扶蘇獨善其身,讓嬴政心生愧疚 。

可誠如扶蘇所言,他們這般一廂情願的所為,當真是他所想要的嗎?他並非是傻子,在早前他若是看不明白,可在回宮之後,嬴政的種種舉動,這樁樁異事,他只需要稍加思索,他便是能明白,只是他一直不願去那般想擺了,這其實只是嬴政與那些舊勢力的拉鋸,而他只是不幸的成為了這局中的籌碼罷了。

顯然張良沒有料想到扶蘇會是這般平靜,從他知曉的震撼到平靜,他也用了不少時日,可扶蘇這般的平靜卻是讓他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的一走了之,消失的無影無蹤是多麽的一種不負責任,可當那般沖擊來時,他還是難以的接受,是以他花了那麽多時間去查,去探,就想證明他的韓師不是那般的人,可當他真的知道之後,他卻又覺得無言面對扶蘇,是以他在那城門口日日徘徊了許久,卻始終不敢去見他一面,直到他今日的出巡,他想過扶蘇的聲嘶力竭,想過扶蘇的雷霆大怒,卻沒想到這人會是這般平靜的坐落在那裏,似是在往事中捕捉著什麽。

見他不言,扶蘇亦只是輕笑了笑,便是將那白水一飲而盡,“有時候這酒不醉人人自醉罷了……”

“公子,甘羅說尉師曾有一言讓我轉告公子,他是真的想看見公子成家立業的……”張良的覆雜之言,卻讓扶蘇倒水的手明顯僵在了半空片刻,那曾是他的心結所在,可如今這般想來,卻也顯得並沒有什麽,“嗯,我要成婚了,是李茹……”

扶蘇的淡淡的言語,張良亦只是輕點了點頭,他不是傻瓜,他守在宮門口這般久,自然是看見了這些事的,“韓師也說他很感謝公子,給了他這……”

卻見張良話未言畢,扶蘇卻是已然打斷了他,“打算什麽時候走?”長久的寂寥下,他已然分不清是扶蘇對他的失望,還是對他的希冀,“你不是總想去看看這天下嗎,也罷,就當替我去看看吧,也替尉師、韓師他們去看看吧,這鹹陽困了他們一生,或許也困了我的一生……”

“公子……”張良顯然沒有想到扶蘇會這般言語,他印象中那個總是洋溢著笑容的少年,好似一夜間就變了,變的這般的沈穩,也這般的拒人於千裏之外了,他似是並不太想和任何人再有關聯了。

“懷安那小子就快做父親了,怎麽說他也是尉師牽掛的人,我讓將閭備了些薄禮,走之前企且去看看他吧……”扶蘇亦只是輕聲的囑咐而道,仿佛他們只是好久未見的老友,一切都未變過,可卻又好像什麽都變了一般。

只是在那夜,聽聞鹹陽殿中傳出了許久的哀鳴之聲,久到直至天明才消散,而亦是從那天開始,好似那個活潑開朗的公子扶蘇,便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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