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但見扶蘇是緊皺著眉頭輕聲呢喃著, 目光卻一直是背對著甘羅，直直的望著那似是遙不可及的“小窗”，那似是唯一代表著“光明”的地方, 明明是離他們這般近，去又好似那般的遙遠，伸出的手對著那“光”所在的地方, 但見那束“光”只是通過直縫，卻又怎麽也包裹不住他此刻的冰冷。

所以這所謂的“真相”二字, 又會是什麽呢？是那手提筆墨定天下的尉繚，最後拿起了醫書做起了世人最為看不上的“”醫工，只會成全他扶蘇心中的“道”, 濟世安民平天下嗎？顯然扶蘇有些分不清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所以尉繚的選擇是什麽呢？自幼陪在自己身邊, 為自己守護著那些“不切實際”的夢, 再經他手一點一滴的成為現實？亦或許待他長成之後, 本該是從容而退，卻終究是舍不下這萬千的百姓？亦或許是舍不下自己？所以他又留下了？

明顯當那記憶交錯在扶蘇腦海中, 一幕一幕閃現劃過的時候, 他已然分不清了, 他到底是求的是什麽 ？可那最後無聲的道別, 扶蘇只覺得自己這手裏似是沾滿了殷紅的鮮血，饒是他想要怎麽揮散卻又都是揮散不去，他只記得尉繚那句最後倒在自己懷裏的話，“保他一命 ……”那眼神之中迫切的懇求意味是這般的明顯, 可那般的眼神曾幾何時不是應該屬於自己的嗎？他明明是呂不韋留下來陪他長大的人, 是呂不韋留下來替他看這天下的人, 可為什麽？這又到底是為什麽呢？縱然他不曾明言，可扶蘇知道，他所希望護住的人，便是在自己面前的人，他答應過他的。

是以，扶蘇本想著是直接送他離開鹹陽的，可大抵他是知道甘羅的脾氣的，這般執拗的人，若是沒有一個如他所願的答案，他必是不會走的，若是讓他滿懷遺憾，不如將那份恨意轉嫁到自己身上也便罷了，只是他從未眼前的人會是這般的超乎他意料之外，牽入韓非之死或許才是他心中的最大的遺憾與無奈，他明知甘羅是那般執拗的人，卻還是希望能護住他，讓他可以平安離開鹹陽，卻忘了甘羅同樣是個念舊之人，為了那些他心中的故人，同樣他也會掀翻這鹹陽的天。

大抵是這思緒太過紛亂，半晌才見扶蘇輕拭了拭自己的臉，只是那幾聲及其輕微的吸鼻子聲，可見他那刻的心中的翻湧，“這世上以後不會再有甘羅這個人了，以後天大地大你若想去那裏便去那裏唄，鹹陽之中，我不想再看見你了……”扶蘇終究只是淡淡的道了那麽一句，他始終沒有忘記對那人的承諾，只是早知這般承諾會是以犧牲韓非為代價，扶蘇會不會後悔呢？顯然他是不知道的，亦或許是他不願多想的，此刻的他，更為擔憂的是那學堂，擒王樓，還有那早一步出去的張良，他要關心擔憂的人或事始終太多了，多到讓扶蘇頗有些煩惱的一拳砸在了這牢欄之上。

卻見甘羅只是望著他的舉動滿是不屑而道，“你以為我會想活著出鹹陽嗎？”那般不屑的語氣之下盡是對扶蘇的嘲諷之意，他若是想要早早一人不走了之，豈是他們所能攔得住的。

但見扶蘇滿是危險的目光望著他，“甘羅，你到底要幹什麽？”卻見甘羅只是搖了搖頭，“就算你不說啊，你便以為我不知道呢？他生病了，還是好不了的那種……”

這話屬實讓扶蘇亦是有些震驚，但見甘羅那般的呢喃之聲，卻讓扶蘇有些詫異的回過頭盯著他，那日他來尋甘羅，確為心中的那絲不滿與之懊惱之情，他始終不信從小陪著自己長大的人，會有那般齷齪的心思利用自己，可那般擺在面前的字字誅心，終究讓他還是有些疑惑的，只是當尉繚切實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如往昔的那般平和，確實是讓扶蘇的心靜了不少，尤其是當他提到自己那被否決的“醫署”，就連他家父皇都不看好的事情，可尉繚確是身體力行的在為自己的想法謀劃這，可見扶蘇是動容的，只是忽而那般的倒在自己面前，這屬實是令扶蘇亦是詫異的，他的腦海中第一想法就是有人下毒，可尉繚卻只是拉著他的手，告訴他，“不要鬧大，這醫署之事還得仰賴甘羅，他是個有能力有想法的，若是可以公子留他，若是當真到了那一天，亦請公子留他一命，他這輩子實在是太苦了……”

那般的臨終囑托，好似尉繚早就料到了什麽一般，可他始終是不願讓扶蘇再把事情擴大化，這或許是扶蘇疑問所在，可尉繚的樣子告訴他，那一切許是他的心之所向，因為在此刻甘羅開口的瞬間，難免會使他震驚，“他沒告訴你？”甘羅頗為疑惑是問了句，但隨後又似是想到了什麽，但見他點了點頭，“也是，以他的性格，就算是有事，也定是不會願意讓你為他所操心的……”

“他得了什麽病？”扶蘇頗為不滿而道，“哈哈哈哈，你知道嗎，我最討厭的便是你們這般道貌傲然之樣，就連尉繚也是一樣，都想著為彼此好，為彼此付出一切，卻偏又是不要告訴對方，你們以為你們這是什麽？夫妻之間鬧情趣嗎？屬實是可笑又無趣……”甘羅依舊是嘲諷之意，只是那通紅的眼眸似是帶著滿滿的不甘與怒意，但見他又是洩氣般的一拳砸在了這草鋪成的榻上上，“我就是討厭他那般，可他偏還是那樣做了？”

“甘羅……”扶蘇緊皺著眉頭死死的盯著他，他似乎錯過了什麽東西，卻見甘羅只是憤恨的看著他，“你以為他不離開鹹陽，真的只是因為人殉一事，許是他有安天下之下，可你要知道，你並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困住他的，從來不是所謂榮華富貴，而是管鮑之交，他對相邦說他，要護你無憂，他便是把自己半生放在了鹹陽，人殉一事若是他走了，便無人再替你在這鹹陽之中周旋，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意識到，他是走了，可並沒有人能在朝堂之上為你謀劃什麽，你是這天下的雲朵，他們都不允許你染上半點塵埃，又怎會置你於險地，也許你的父皇是護你的，可王權之上無父子，本就是千古名言，你又焉知這般風頭之下，沒有人會以此煽風點火，以往有他在，朝堂之上無人敢置喙，就連李斯亦是起不了太多的風浪，可他一走，這鹹陽的天便是變了，尤其是王琯和李斯合為一起的時候，由不得他不多想上一番……”但見甘羅聲嘶力竭而道，他是恨的，恨尉繚做了那麽多，可偏是換不來這所有人的理解，他明明應該是榮歸故裏的。

那兩行緩緩落下的清淚，屬實是讓扶蘇亦是有些急切，“後來呢？”那般迫不及待的樣子，亦是他想熟知的真相，“然而人殉之事後，他沒有想到他苦思冥索了許久都沒能想出的法子，卻只是在那見到路上幾個小孩玩泥巴便是破解了，他很欣慰也很高興，那麽多年了，我是第一次見他這般輕松過，他說公子長大了，可以獨擋一面了，或許他真的可以放心了……”

“甘羅，你的廢話太多了……”扶蘇頗為惱怒的直抓著那牢欄，青筋凸起之下，搖晃的架勢，可見他此刻蘊含的怒意，“呵，急嗎？”但見甘羅依舊是不屑的望著他，尤其是看到扶蘇那眼裏似是噴火的樣子，他似是笑得更開心了，卻也是更加的恨了，“妄你還說關心於他，卻不見他後來面色灰白，雙眼充血，鼻、口常流血……我尋了好多醫工都不知他這是何病，不得不想起他昔日所言建醫署一事，許是這心中有了寄托，他的臉色緩和了不少，可這病情依舊是加劇的，這迫在眉睫的醫署，我只是想救他的命……可還是你，就是因為你，他馬的，這個腦子有病的，居然去誘發自己的病，為的就是給填坑……”

顯然甘羅的話明顯有震驚到扶蘇，他本以為是自己在尉繚善後，卻何嘗想到是尉繚在替自己善後呢，“你……”

“沒想到吧，他雖然沒告訴我，可是我知道，那些天他一直憂心的便是，李斯這老鬼提出的高人一事，他知道你的脾性，定是不會出賣他的，那些天他便想著如何替你圓這事，我更是沒想到那個老小子會自己給自己下毒，你以為我為什麽會不與你糾纏，還不是因為我發現了那老小子給我留得信，他tm的什麽都算計到了，就連這天象，所有的一切都給算計到了，就為了用這飛天一說給你圓回來，你說這家夥可氣不可氣，他甚至連商量都不和我商量，我tm還得聽他的話，為了他那般遺言，給你籌劃……”甘羅滿是憤懣之色而道，他從來都是知道的，知道尉繚的選擇，知道尉繚想做的一切，而尉繚亦是知道他的脾氣的，只是他們都沒料到的是，扶蘇會在那一日出現罷了。

“所以他還是為我？”扶蘇似是有些平靜過了頭而道，“不然你以為呢？”甘羅一臉吃驚的看著扶蘇，顯然他對於扶蘇此刻的平靜是不能接受的。

“甘羅，你太過自以為是了……”卻見扶蘇只是輕搖了搖頭而道，滿目的平靜之下，好似對於剛才甘羅所言的一切都不甚在意一般，只是那般平靜的暗湧之下，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又在思索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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