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蒙毅行進的步伐忽而便是停了下來, 忽而皺起的眉頭顯然是帶著幾分不確定之意，但見這背上的小子傳來有些平穩的呼吸之聲，明明是困倦的要命卻還是在拼命的支撐著, 迷迷糊糊之間不忘問道，“到了嗎？”

亦是這還帶著幾分奶聲奶氣的話語，蹭著他的後背, 讓蒙毅更是有種“夢回千年”的感覺，雖然他不知道扶蘇執意要去見李斯的原因, 但他大致能猜測到這小子的心思，這人畢竟是走了，如今的鹹陽城裏但凡想要行事妥當, 必然是繞不過李斯的, 顯然如果有了李斯的相助，這一切都會來得簡單的多。

是以, 就見蒙毅只是難得柔聲的放緩了語氣, “公子在睡會兒, 一會兒就到了……”既然避免不開，蒙毅始終還是覺得由自己陪著他總歸是比別人來得好, 畢竟有他在身邊, 自然不會再度出現如同那日一般, 扶蘇回不了宮的情景, 當然更為重要的是，有他在身邊，自然在嬴政面前，他也能為扶蘇轉圜上一番, 縱然這會令他蒙上很大的風險, 可在蒙毅看來, 或許便是尉繚所說的“甘之如飴”吧……

那夕陽之下，一大一小的身影似是被拉得格外之長，但見蒙毅只是輕笑著，“還是輕了些……”

“嗯，父皇不打……”背上少年傳來的窸窣之語，可見的是對那至高無上君王的親昵卻也是平添了幾分懼意，惹得蒙毅也是連連無奈的搖頭。

大抵是不忍心吵醒這似是有些深睡的扶蘇，只是這路再長也有走到的一刻，縱然蒙毅已然放緩了腳步，但眼瞅著這人家府門口都到了，他總歸是不能一直背著扶蘇在這門口瞎晃悠的，因而就見蒙毅只能是輕喚著，“公子，公子……”

“還有一會兒，父皇再等會兒……”也不知這是人是夢到了什麽，只是這左一句父皇又一句父皇，滿滿都是對嬴政的希冀之色，饒是蒙毅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覺得無奈？但見他又是加大了聲量，“公子，醒醒，我們到了……”

“嗯？到了？”許是睡得不安穩，蒙毅的幾聲輕喚便是教人清醒了過來，只見扶蘇揉著自己睡眼惺忪的雙眸，微微潮紅的臉色，更像是泛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紅暈。

那般似是可人的兔子一般，就連蒙毅看了都忍不住想要捏上一把，只是見這睜開了眼的小兔子又似是一秒變成了滿是鋒芒的小獅子，楞是讓蒙毅克制住了這種沖動，只是恢覆了正色將人放了下來，“公子……可還難受……”

見扶蘇一直揉著自己的額頭，頗似有幾分難受的意義，這讓蒙毅亦是有些擔憂的想要去探下他的額頭，卻見扶蘇只是避閃而過，“你這背屬實太硬了，磕得我難受……”

“嘿……”但見蒙毅無奈的搖了搖頭，見扶蘇已然是自顧自往前走去，不由便是輕笑了出來，“這小子……”嘴硬心軟或許便是扶蘇的寫照。

見扶蘇不知與那家宰的說了些什麽，但見這門是半天不曾有過大開動靜，饒是一直等在一旁不願過多參與的蒙毅，亦是有些耐不住性子，尤其是見這天色忽變，一看就是要大雨將至的景象，這讓蒙毅心裏的憂色不由又是多了幾分。

就見蒙毅大步跨了上去，一把便是將扶蘇攬在了身後，更是霸氣的便是將自己的符令丟給了那家宰，“上卿蒙毅拜謁左相……”然見這家宰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蒙毅已然是拉著扶蘇將人往裏闖去，饒是那一氣呵成的動作，楞是讓這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人敢阻攔。

這般舉動，無疑也是令扶蘇吃驚不已，饒是他進李斯府中這麽多次，從小到大那次不是惹得雞飛狗跳，門前熱鬧，到似是蒙毅這般不請自入，還沒人敢攔的，顯然他這還是頭一遭，直到進了這諾大的府內，少了人領路的蒙毅，這才松開了扶蘇的手，警惕的瞅了瞅四方，這才發覺這小子錯愕的眼神，讓蒙毅頗有些吃不消，亦是尷尬的咳了幾聲，方才出言道，“臣對相府不甚熟悉，公子請吧……”

說著，還不忘側出一個身位，讓扶蘇走在前面，而自己則是在身後默默的跟隨著，這才見扶蘇開了口，“我們這樣闖入好嗎？”顯然扶蘇對於蒙毅這般激進的手法，還是有些忐忑的，他早已不是莽撞少年了，所以這才會同那家宰好生說話的，畢竟他要做的事，還是來得低調的好，卻見蒙毅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望著扶蘇，畢竟想當初各種大鬧相府，惹得李斯家中這家宰換的是比衣服還勤的可是這眼前裝無辜的少年呢，如今自己這不就是光明正大走進來了，這小子還一副他做的不對，這讓蒙毅狠手挫敗，但這自信滿滿的話語還是不落下風的，“我這遞了名牌，又亮了身份，可謂是行得正坐得端，自是不怕有別人之閑話，於這些人而言，公子怕是說破喉嚨，還不如亮明身份來得簡單明了，既是如此，我又何須與他們多言，豈不是有失身份……更遑論以李斯的謹慎，咱若不是以勢壓人，難不成如公子這般，於門前大鬧？”

蒙毅說得不可謂沒有道理，只是他這個道理怎麽看怎麽都像是在嘲笑扶蘇那些年有些許蠢的行為，明明他只要自報家門，就不會落了個滿城風雲看熱鬧，保不齊李斯還得替他瞞著，結果他是回回惹得嬴政想要揍他，著實是不劃算的緊，就當下他們這暢通無阻的進來，哪怕是身後跟著幾個人，但終歸是不敢對他們怎麽樣的，顯然比他那些大鬧天宮的手段要來得巧妙的緊。

“你家左相何在，讓他出來見我？”忽見蒙毅只是對著身後一直跟在不遠處的家宰吼了起來，“那個，我家相爺還沒，沒回來……”但見那家宰亦是賠著笑而道，然而卻是不敢靠近蒙毅半分，畢竟他這周身淩厲的寒氣屬實有些駭人。

“我倒是想不到你這諾大的相府便是這般待客之道，連杯茶水亦是不曾有，反教人在這院中等候，不知曉的莫不是以為我等是來乞討的？”蒙毅依然是冷言冷語的酸道，畢竟就算是李斯不在，照道理他們也該領著自己去尋個房中等著，而不是晾著他們，尤其是這天空上傳來一陣悶響，扶蘇忽而的踉蹌，讓蒙毅更是心生不滿的厲害。

然而還不等那家宰開言，就見那稀疏的人群身後傳來了一聲巨大的冷言，“不知今日蒙大夫大駕光臨，倒是我的不是……”

隨之而見便是這人潮散開，李斯緩緩的出現在了扶蘇與蒙毅二人面前，但見那周身散發出的冷氣，一看便是知曉此刻李斯的那蘊含的巨大惱意，想來也是，被誰這麽青天白日，毫無設防的如入家門一般擅闖，能顯得他有好脾氣便是奇怪了，須知今日的他，早非此前的客卿，而今的他，可是大秦的丞相，一人之下，萬萬之上，饒是誰見了他不得畢恭畢敬的喚他一聲“李相……”哪裏會容得有人不將他放在眼裏。

然而令扶蘇意想不到的是，向來不茍言笑的蒙毅，對上李斯這話裏話外指責之意，那是絲毫不落下風，“我倒是不知何時這李相的府門是這般難以進入，想來莫不是我這官小，踏不進李相這扇高門大戶啊……”

“蒙大夫官至上卿，自是我這廟小容不下這尊大佛，只是這家中老幼婦孺皆有，若是驚擾了她們，令蒙大夫蒙上不該有的汙名，自是我的不是了，怕是日後也無法同二位蒙將軍交代……”李斯亦是站在不遠處淡漠而道，那是絲毫不給蒙毅面子的架勢，終究這人還是變了啊。

他這言語之間皆是在指責蒙毅的無禮、目中無人之舉，尤其是他這主人不在，他居然以勢壓人，不顧這府中的女子，這般擅進，哪怕是論上一個理，那也是蒙毅的不是。

要不怎麽說這人老道，這般滴水不漏占據道德制高點之論，絲毫是打得蒙毅任何脾氣，眼瞅著二人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氣氛越發緊張了起來，尤其是在李斯一句，“既是如此，不如我等前去陛下面前論個一二……”這讓向來心高氣傲的蒙毅，明顯這眉目之間是燃起了熊熊的烈火，隱隱可見這彌漫開來的“硝煙”之氣，但見蒙毅只是覆雜的看了眼扶蘇之後，便又似是洩上了那般氣，“公子，有我在呢……”就見蒙毅說完這句話，便是朝著李斯走去，顯然他亦深知不能因為此等無謂之事，禍連了扶蘇。

“是我失利了，還請李相不要見……”蒙毅這彎下的腰，何嘗不是他的錚錚鐵骨，是他蒙家的驕傲，一生驕傲，一身傲骨之人，如今卻是……想想扶蘇便是覺得牙齦發緊，唯見李斯依舊沒有任何的表示，蒙毅正欲再彎下腰，卻見扶蘇已然是上前拉住了他手臂，忽而便是大喚了起來，“毅叔，毅叔……”那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屬實有些嚇人。

“來人，來人，還楞著做什麽，沒看見公子不舒服嗎？”不明所以的蒙毅亦是被扶蘇這景象給嚇得不輕，他可是記得扶蘇一直都是發著熱的呢，若是當真出了什麽事，他這一輩子都是難以安心的，那肉眼可見的慌張之色，饒是讓倨傲的李斯亦是有些疑色，只是見扶蘇似是站不住的一把要倒在蒙毅懷裏，方才鐵青著臉對著家宰而道，“扶公子進去，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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