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多次字字誅心的追問, 不由就是將尉繚帶回了那個深夜，與之夾雜的則是扶蘇破碎的眼神之下轉身離去，不似往日的親昵, 似是連一個詢問都沒有，彼時尉繚的心情唯有他自己能明白，他本無傷君意, 可終究君卻因他而傷的局面始終是他能避免，本想著以李斯為契機, 撇開扶蘇，將“人殉”之事徹底化為塵埃，為此尉繚甚至於都做好了“一死”的準備, 是以他才會有著將甘羅托於“扶蘇”之意。

縱然他知道“甘羅”或許也是一個天大的坑, 可在那一刻他的心中唯能相信且覺得能相托的也只有扶蘇，哪怕他知道這也許會成為扶蘇的負擔, 可以他對扶蘇的認知, 他深信扶蘇是不會拒絕的, 或許誠如李斯所言，這人性本就自私, 他一味的說著不願扶蘇牽入, 更不願扶蘇涉及此事, 可事實他卻是無時無刻不在享受乃至心安理得的獲取扶蘇對他的善意, 可偏是這麽一抹善意終究使得他違背了本心，說出了那番話，哪怕那時的他有著想要激怒李斯之意，可事實這幾分激怒之下又帶著幾分他難以的“真心”呢, 只是他一直以來不願承認罷了。

是以, 那天的他看著扶蘇離開的時候, 並未阻止於他，比較這昔日的小娃娃長大了，有些現實他還是得自己面對，而他終究是陪伴不了他太長時間的，更何況在當下那個場景，多說總是無意的，就當尉繚亦是打算就此隨波，卻不曾想到的還是甘羅的一番話點醒了他，以扶蘇的心性若是心中早有計劃必是當初不會留下於他，讓他深處險境，可見扶蘇這般思緒只能歸來“臨時起意。”

而這“臨時起意”的下場那便是這位少年人必是心中存著事，而扶蘇一旦存了事，必然是不會乖乖聽話的，而再看那般天色，若是這小子一旦幹出什麽出格的事，尉繚想想便是覺得這心裏莫名就是慌得厲害，因而便是去尋了蒙毅，想著讓這人進宮去看看，可別出了什麽岔子，結果這一番焦灼的等待之下，足足是等到夜深時分都不見蒙毅有過動靜，他便是更覺得不安的厲害，直到這宵禁之時，他才驚知這小子都沒曾回過宮，那刻莫說是他了，就連蒙毅這心中亦是緊張的厲害，轉頭便是想要去告訴嬴政。

恰恰亦是他覺得不妥，方才攔住了蒙毅，以他對扶蘇的認知，這小子就算再怎麽出格，也是斷然不會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更何況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堪稱“天下第一謀士”的張良，那可是少年英才，驚艷九州的狠角色，若是當真出了什麽事，他不相信以張良的計謀不會留下一點蛛絲馬跡，而從蒙毅的口中他亦是得知就連鹹陽令處也沒查得今日這城內有什麽異常之舉，這更是佐證了扶蘇的無事，可他既是不在宮中，又不在城裏，難不成這人還會“憑空消失”不成？

且不說這蒙毅急得厲害，這活生生一個大活人就這般不見了，還是大秦長公子，就這尉繚本該卸甲歸故裏的居然還待在鹹陽城裏，且這一看就是和扶蘇關系不淺，他很難不將這二人扯在一起，也正是將這二人扯在一起，蒙毅方覺心驚不已，可那刻的他亦是惱怒的無能無論，縱然這頭頂都快噴火了，他也沒有任何更好的法子，畢竟就如尉繚所言，他若是此刻入宮回稟，扶蘇之事，以嬴政的通透，就單單是他為什麽會得知此事，深夜入宮禁卻不當值，這便足以使他自身難洗，更遑論這其中還有穿插著一個尉繚，當真是抓心撓肝的令他急的厲害。

而蒙毅那般噴著火抓住自己的衣領質問而道，“我不管你想幹什麽，亦或是和公子打算謀求些什麽，可你在這鹹陽城裏就得明白一件事，誰是這天下之主，他還年輕，你若是這般將他耽擱住了，他日九泉之下，你就當真有臉去見呂不韋……”那般咬牙切齒的憤恨之意是蒙毅為人臣多年的素養，他很清楚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尤其是在當下那種時刻，縱然他很想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麽，可敏銳的直覺無疑不是在提醒他，“找回公子……”是當務之急，“若是讓我知道張良那個混小子把公子帶出事來，天涯海角我都不會放過他的……”蒙毅的一語無疑是驚醒了夢中人。

這令他似是想到扶蘇的去處，可如何將人帶回來這不就成為了一個難題，而見他那般欲言又止，蒙毅始終是沒能按捺住自己的性子，一拳便是砸在了這身後的城墻上，“快說，他人在那裏？”

但見尉繚抿著嘴思索了許久卻只是重重的對著蒙毅施了一禮，“但請蒙大夫在宮門口稍等著，若至天明還不見公子歸來，你且再離去，若是見到了公子，還請蒙大夫悄無聲息的將公子送回宮去，莫要驚動了陛下……”

他說的猶如托孤一般的決絕，可在蒙毅看來卻是這般的氣人，不由又是轉身抓住了他的衣領，“你既是不想我牽入，卻偏又要來尋我，如今倒好卻又這般將我扔下，怎麽，你當我蒙毅是個提線木偶不成嗎？”

蒙毅滔天的怒意更似是一陣烈火燃燒了整個夜空，然尉繚見狀亦只是輕笑著握住了他的手腕，“你就當真想看著公子日後一人在朝上孤零零的？他沒有母家可依，李斯縱然嫁女於他，可這一顆真心不見得是完全依附於他，至於王琯一心謀劃的都是前程，他若是想依，公子亦是不見得會接受……”

“陛……”蒙毅剛欲開口，卻見尉繚只是搖了搖頭，“陛下是人，不是神，七情六欲能言不變？以蒙大夫之學識，難道不知這權勢二字之下，最不可靠的那四個字？”

“天子盛寵？”蒙毅呢喃低語的放下了手，亦是在那刻尉繚輕松了口氣，至少他為扶蘇保留了一絲回宮的希望，至於這餘下的關鍵便是在於“李斯，”到非蒙毅撬不動這單單一扇城門，而是他尉繚亦是不喜歡將危險的事留給自己人去做，而明顯能在諾大的鹹陽城裏行這般事，事後還能不被嬴政所追責的，無疑除了李斯沒有別人，而那刻的他，何嘗不是在賭，賭的便是以他對張良的了解，他能帶扶蘇所去的地方唯有一地，那便是城外的“書院，”而能令扶蘇歸不至時的也便只有那“韓非。”

想來這個世界上最為關註“韓非”之人，怕是除了他的那位好師兄，世出無人了，因而在似是猜到了扶蘇出處的尉繚，只是手起筆落的提了一句，“公子未歸，與相之弟共處，若被王知，恐掀風雲……”

他有著斷然的篤定，以李斯對韓非的在意以及仕途的緊張，斷然是不會將自己置於任何風吹草動之下，扶蘇深夜不歸，若是瞞不住，嬴政必回下令徹查，到時候他這一日裏的去處，見過何人，大抵是避免不了追查到他身上的，須知扶蘇這最後可是與李斯並肩出現在這鹹陽城街頭的，許是為了深怕別人不知，誓要將李斯拖入水的扶蘇，更是那裏人多就是領著李斯往那裏鉆，要是一旦追究起來，想來他也是難以脫身的，畢竟嬴政只消一開口，他與扶蘇共處何事？單是這一件他就沒有辦法解釋，要是最後一旦查出了尉繚，又至牽涉到韓非，他李斯怕是想跑也是跑不了的。

是以，尉繚只是去信一封，不消片刻便是得見李斯深夜出門，之後便是城門大開，原因無他，只因他知曉，李斯比任何一個人都無比希望扶蘇不要出事，他一旦出事，很多事就將以爆發，難以瞞住，而這樣一來李斯也將徹底踏上他們這艘船，日後若是想要下船，也便是沒有那般簡單，這便是他的底氣和無畏所在，顯然這一切也正如他所料，同樣也是朝著他想要的方向而去，或許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是，李斯這家夥的急智亦是出彩，居然能在這般短的時間，既是不動聲色的隱住此事，還能以此為契機連帶上王琯形成這般計策，反將了自己一記，到頭來是將扶蘇擺在了這般尷尬的處境，也難怪於扶蘇方才那般糾結與之不信任的神色，饒是誰碰上了這等子事情也不會再輕信於人的吧。

再看扶蘇只是已然坐落在一處，拿著那封殘留的“書信”靜靜的望著，良久才道了句，“尉師……走吧，離開鹹陽吧，走得遠遠的……”

顯然扶蘇這話是尉繚所沒有料到，哪怕在最無助的時刻，他似是都不曾聽到扶蘇對他說這般話，他一直都希望自己留下看到他成家立業，可如今，尉繚眼中的失落是分外的明顯，“公子……”

“我是父皇的兒子，大秦的長公子，誰不會也不敢拿我怎麽樣的，鹹陽已非久待之處……”扶蘇似是輕嘆而道，他很清楚站在尉繚的角度，這並沒有任何的錯，只是誰也沒有想到李斯會這般老謀深算，反而借此將自己擇得幹幹凈凈，更遑論尉繚的手書亦在他的手上，無意就是坐實了扶蘇與尉繚的親密關系，若是一旦引起嬴政多想，這猶如多諾骨牌的連環倒塌，這般結果誰又能承擔的起呢，“好一個高人啊……”但見尉繚忽而便是大笑了起來，似是有些悲戚，又似是苦痛之色，然就在下一秒卻見尉繚是口吐鮮血，緊緊的捂著自己的胸口，那好似奔湧而出的鮮血不斷吐出的瞬間，卻是讓扶蘇震驚不已，“不，不要……大夫……大夫……尉師，尉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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