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起身離去卻是讓扶蘇有一種莫名的失落感, 這種好似被人拋棄在黑夜裏的感覺讓他想要抓住嬴政，卻發現自己也是抓不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慢慢的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而自己卻是連一句喚回他的勇氣都沒有，只因他不知道應該用什麽話語才能喚住他。

因而就等嬴政的身影徹底消散在自己眼前的時候，扶蘇不可置否的就是低下了頭, 那眼前慢慢起來的一層薄霧，更似是一層簾幕直直的將他的視線與這世界給隔離開來, 那種無助的失落更似是一種無力感覺，讓他似是被陷入了無盡的患得患失中，直到那熟悉的聲音再度在他耳邊響起, “寡人莫不是生了一個小公主, 都快要成親的人了，還似是個淚包子一般……”這許是帶著寵溺的調侃讓扶蘇不免覺得自己是有些錯愕的開口, “我, 是, 是在，做, 做夢嗎？”

“不如你扇自己一巴掌試試看？”卻見嬴政只是調侃著而道, 只不過這對於還沒能反應過來的扶蘇卻是下意識的便是擡起手想對自己的臉呼去, 惹得嬴政是無奈連連的急忙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個傻小子，方才怎不見你有這般勇氣啊……”

“父王，不是走了嗎？”但見這崽兒反應了過來，似是不好意思之下更是有些不滿的委屈, 他是真的以為嬴政把自己扔在這裏不理他了, 唯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是有多麽的害怕與恐慌, 一如多年前的夢中，他接到那道詔書，那刻他的腦子裏唯有回蕩著那麽一句，“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永不相見，永不相知。

卻見嬴政格外無奈的不知從那裏打了一盆水回來，手上動作亦是不停的捏幹了帕子，替他輕拭著臉上的淚水，“寡人這不是怕諫議大夫又得參上寡人一道，說寡人欺負了你這長公子嗎，到時候可不是得寡人這公子給委屈到嗎？”他是絕口不提自己是怕這崽兒不好意思，亦是知道他好面子，若是被這底下人瞧見了，大抵又把自己悶在殿裏好幾日不肯出來，這欺負歸欺負，大抵嬴政疼兒子也是真的疼，也是怕折了他的面子，這才親自動手，不肯假手於人的去親自打水，打算替他洗漱一番，卻是沒有想到，他不過出去了這麽一小會兒，便是惹得這崽兒這般多想，就見他忽而抱住了嬴政的腰，“父，父王，我錯，錯了……”

當一個從來不知道“錯”為何字的小崽兒抱著你拼命的認著錯，就怕自己不要他，可見於對嬴政的震撼，反手攬住了扶蘇的嬴政，只是一直輕拍著他的背，“寡人不知應當如何撫你心，更是不知應當讓你心安，但寡人唯一可向你保證的，便是寡人在一日，便是會護佑你一分……”

嬴政總是耐著性子的哄著他家的崽兒，但見扶蘇仰著腦袋望著他，“父王……”

“傻小子，你若是有那般心思，寡人還得遣人去放個煙花，慶賀一番寡人的公子出息了，知道權利的滋味，知道和寡人搶班奪權，而不是領著三十萬大軍，還能給自己弄個血流上郡……”嬴政的明顯調侃之味卻是滿滿的信任之意，他的兒子他由來都知道，若是他當真有那個想當王的心思，到是不用他花這般心思去為他謀劃那麽多，眼見扶蘇不滿的要開口道，卻見嬴政覆又道，“你還年輕，路還長著，若是你那天真的合適了，無需你開口，這位置寡人自然會是起身讓於你坐的 ……”

“父王，我不……”扶蘇覆雜的又低下了頭，卻見嬴政用手挑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擡頭望著自己，“你是大秦的公子，馬上就會是大秦的太子，以後更會是大秦的王，寡人的兒子永遠都是不會說“不”的，你聽懂了嗎？”

那股迫人的震懾力，促使扶蘇只能不斷眨巴著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這才使嬴政松開了手，又憐愛的摸了摸他的腦袋，“下次若是還想騙寡人，好歹把這屁股擦擦幹凈，至少你也同人通通氣，這下可好，白挨了一頓打，這人你不是也沒護住……”

“父王，尉繚他……”扶蘇這明顯到了嘴邊的求饒之意，卻是在再度對上嬴政的目光之後似是怎麽也開不了口，但見嬴政只是冷聲著道，“讓你跟著尉繚，別的到是沒見你學會，這義氣二字你到是學得十足十，你莫不是當真以為寡人不知道，他這般舉動是為了什麽，一個本該死了的人，卻忽而又出現在了鹹陽城裏，且不說今日呂不韋不在，他若是當真以為呂不韋在的話，就能保住這人……哼……”這不屑的語氣之中不僅有著嬴政的霸氣，更是有著他滿滿的怒意，那麽多年來，他自認為一直對尉繚都算是不錯的，讓他位極人臣，亦是讓他貴為公子之師，一次又一次的容忍，他為的怕不僅僅是他那一身的平六國才能，或許更多的是也是因為他是呂不韋留下的，他大抵還是想讓世人明白，他嬴政是愛財惜才的，無論他的出身源於何處，可偏偏是他無論怎麽做，這些人眼裏始終是將“義氣”二字蓋過了“君臣”之義，這讓嬴政無論如何都是難以忍受的，就見他忽而一掌便是拍在了案上，“莫不是他當真以為寡人不知道這鹹陽酒肆的事，寡人不問也不說，就是希望他明白，寡人予他，從來都是無愧的，可他倒好，時至今日，還是對呂不韋念念不忘，甚至於連呂不韋留下的一草一木他都愛護的緊，他的眼裏可還是有寡人半分，既是如此……”

“父王，不可……”眼瞅嬴政這殺意漸現，扶蘇是急忙開口打斷道，他是真的沒有想到，他家父王居然對這些事是了如指掌的，只不過不同的是，嬴政似乎半點都不曾將這些與扶蘇聯系到一切，這讓他既是有愧卻又滿是心酸，時至今日他都記得，尉繚當時的舉動，“公子還小，這等東西留在身上，於公子無益……”

見扶蘇不可置否的打斷了自己，嬴政審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卻是未曾散去，或許關於鹹陽酒肆，他一直都是想問的，卻始終也不曾問出口，他的內心總是期盼著他家的崽兒是不知情的，所以他才從來不提的，嬴政不問亦是有著心中的恐懼，他很怕扶蘇開口告訴他其實他都知道，只不過他一直不曾說過，那麽他的心中便會有那麽一根刺，他怕這根刺會如影所形一直圍繞在他身邊，讓他難以釋懷，可他又是期盼扶蘇的開口，他希望他自己是毫無保留的，直到扶蘇打斷了自己後卻又遲遲沒有後續，讓嬴政不得不開口，“蘇兒，可是有想法啊……”

見扶蘇依舊不言，嬴政似是在自言自語的續道，“你到是總認為李斯此人有公心但不多，一言一行皆為自私，可你卻是忘了，李斯就算再過自私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也是以生民為計，他想的是改變天下，實現自己的抱負，可尉繚，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看似皆為天下生名，可實際上呢，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基於他的知交，你問問你自己，單是甘羅此人，就憑那副畫，肆意嘲弄君王，他當不當一死……”

扶蘇的久久無言顯然就是說明了答案，卻見嬴政覆又道，“你若是覺得他不該死，那麽人人予以效仿，寡人的威嚴又何在？寡人既是無威嚴，又何以治理天下？這長此以往，天下豈不是大亂……可尉繚作為寡人的臣子，他卻是選擇了無腦的維護於他，這何嘗不是一種自私自利的行為，所以凡事不能單單只看表面，於甘羅而言，且不說他本就不該存活於世的人，尉繚私藏於他，還隱匿不報，為的只是呂不韋三個字，這天下到底是呂不韋的天下，還是寡人的天下，亦或許蘇兒認為這不是一種自私自利的行為，為了他所謂的“義氣”二字，一再置秦律於不顧，將寡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嬴政的一字一句猶如一記記重拳不斷砸在扶蘇的心上，他總是在批判李斯的行為，可實際上尉繚的行為，他的行為才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自私自利之行，不同的是他為這種自私自利的行為披上了一層名為“道德”的袈裟，而李斯他卻是坦露的赤裸裸的罷了，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卻是緊抿著嘴唇，始終不曾開口，嬴政輕抿了口杯中的茶，似是給了他足夠長的消化時間，方才開口道，“蘇兒，覺得寡人應當如何處理啊？”

當情與法一再起處突的時候，扶蘇不得不承認他家父王這個王由來都是不好做，而嬴政也卻是一再縱容於他，卻見嬴政只是續道，“只要你開口，哪怕你讓寡人放了他，寡人亦是如你所願……”

扶蘇越是不願，嬴政卻似是越要他做這個抉擇，當心裏的兩個小人不斷打著架，扶蘇顯得似是格外的糾結，許久他才開口道了句，“尉繚前些日子同我說，他想要請辭歸鄉……”顯然這鼓足了勇氣的話，已然是他的抉擇，若說不失望嗎？顯然對於嬴政而言這是假話，但見他只是輕點了點頭，“讓甘羅隨他一起走吧……”

他終究還是沒有痛下殺意，或許是嬴政覺得不值當，亦或許是他也從來不曾想過要殺有功之臣吧，但在扶蘇開口喚他，“父王”的同時，嬴政亦只是揮了揮手，“下去吧，寡人有些累了，身後的傷不許上藥，權當給你長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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