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李斯拜見長公子。”大禮之下可見李斯此刻表現出來對扶蘇的尊重之意, 這番舉動是在此前斷然不曾有過的，若是按照常理，扶蘇定然是要下榻將人扶起的, 可奈何今日的他，著實是有些行動不便，這側趴在這塌上已然是耗盡了他大半的氣力, 那額頭微微滲出的汗水可見他此刻忍的辛苦，自然看見李斯這般舉動也就覺得頗有些煩躁之意, 畢竟他雖然不願承認，可這諾大的秦宮能有什麽秘密，誰不知道他堂堂大秦長公子又挨了自家父王一頓胖揍, 但凡聰明的人都知道, 這段時間不要來惹扶蘇，可偏是這李斯, 再看他依舊是這般恭敬的跪伏之樣, 讓扶蘇更是頗有些牙癢癢想罵人的沖動, 他很理由相信這家夥就是純粹來找事的，沒看自己這都行動不便了, 還非得給他行這種大禮, 你說讓他扶吧, 他這著實是沒那些精力了, 可你若是說讓他不扶吧，難免日後又被這家夥給惦記上，覺得自己不尊重他，畢竟李斯的小心眼他可是深有領教, 再想到這若是傳出去, 保不齊明天又得被人家說自己這長公子“恃寵而驕”了。

越想越覺得煩躁的扶蘇, 那個看李斯越發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誰讓李斯這家夥往日裏他活蹦亂跳的時候，可不曾給他行這般大禮，如今他都這樣了，還非得來刺激他，自然他這想歸想，那行動上還是不能晾著人家，但見扶蘇咬著牙露出笑容道，“大人快些起來，這地上涼，我這些日子身體有些不適，倒讓大人見怪了……”

這滿滿的笑意之意盡顯扶蘇的公子氣度，唯有這一旁的明義是將這股笑意憋得狠了，惹得扶蘇不由便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趕緊去扶李斯起來。心中有事的李斯，顯然今日裏也沒有多想，只是順著扶蘇的話，借著明義的雙手便是起身了，只不過他若是知道自己這上門示好被扶蘇理解成上門示威，那李斯估計是覺得自己得去跳個黃河方能解釋清楚這一切了，畢竟近來嬴政的冷淡與言猶在耳的警告之意，讓他不免有些膽寒了起來，尤其是那城墻之上，大軍歸來，旌旗獵獵之下，嬴政與他生出的“離心，”終究是讓他不得不正視起來，一切都已然不同了。

縱然他是與他一起打天下的左膀右臂，可焉知這左膀右臂不能換呢？問政之人—淳於越、王綰，冷眼旁觀—蒙毅，後起之秀—張良，戰功赫赫—王翦等等，他李斯從來都是不缺對手的，只不過他與他們不同的是，多了嬴政那一份偏愛，所以從來都不是他不可替代，特別是在蒸蒸日上的大秦，而是嬴政想要不要讓人替代之意，那些年一再錯過相邦之位時，他都不曾慌張過，是因為他知道君心何屬，只要他與嬴政一條心，哪怕不做這個相邦，他依然可以擁有相邦的實權，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可如此嬴政設立了左右丞相，反而是令他慌了，因為他感知了君心的偏離，一旦失去了君心，他很清楚，爬的有多高，他日他便會死的有多慘。

或許他唯一不明白的便是，這問題到底出在了那裏？明明這半月之前，嬴政還是會與他推心置腹的大王，可不過半月，嬴政的偏離之意便是如此之明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也就只有眼前的扶蘇了，畢竟放眼這大秦天下，鹹陽城內，唯一與他不對付的便是只有這位大秦長公子了，可往日裏所謂的不對付，在他眼裏不過都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鬧，他從未放在眼裏，甚至於也偶有縱容於他，是因為他明白嬴政一直在極力平衡自己與這位大秦長公子之間的關系，加之他又與自家的妮子有著婚約，所以縱然扶蘇有再多的踩線行為，他都只理解為是他們二人的理解不同，可這過程之中的理解不同，永遠不會影響結果的改變，因為結果只掌握在嬴政手中，故而他們一直都相安無事的。

可如今天平傾向了，他已然顯出了要被打入谷底的頹勢，他若是再不爭取一番，怕是更要禍及家人了，許是他更不明白的是，好似這眼前的人明明是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的，可在嬴政的話裏，又非如此，相反好像更是扶蘇保下了他，這讓他心裏更為不安的緊，畢竟如扶蘇這站在陽光底下的“敵人”由來都是不可怕的，因為他的身上有著四個字“光明磊落，”從來不喜便是不喜，歡喜便是歡喜，自然他也就不慌了，可這看不見的敵人，就會讓他有“如鯁在喉”的感覺，那種來自黑暗的恐懼讓他更是煩躁的厲害。

他從來不是個會為難自己的人，且更是個冷靜的人，再看扶蘇隱忍的痛苦之下，不由便是從袖中掏出了一瓷瓶遞給了扶蘇，“這傷藥有止疼安神之效，許是對公子有些用處。”顯然這李斯淡淡的一句話卻是讓扶蘇瞬間便是又漲紅了臉，可見他也是個臉皮薄，雖然李斯這話沒有講明，但在扶蘇看來卻是有種尷尬到要摳地的羞辱感，“謝謝大人……”那咬著牙的感謝之意，明顯是帶著一絲惱羞成怒的意味。

但在李斯看來，卻是並沒有任何感覺，相反那一本正經的臉上忽而便是看了眼扶蘇身後又望著扶蘇剛欲開口，就見扶蘇急忙咳了兩聲，示意明義趕緊將那藥收走，可見他這是預判了李斯的預判，深怕這老小子下一句便是開口要替他上藥，他是大秦的長公子，可不是這上門任人觀賞的猴子，誰都要來瞧下他的猴屁股，再借著上藥之名義給他捏上兩下，他還活不活了啊，就見扶蘇趕忙開口道，“大人，今日是有何事？”這尷尬的笑容，明顯有一絲慌亂之意，但見李斯一派渾然不覺的樣子，只是又跪了下來，“臣謝公子相留之意……”那般說的激動，磕的認真，倒是打了扶蘇一個措手不及，可見他壓根沒有明白為何李斯要謝他，只不過此刻的他更為痛苦的是，明義走了，李斯又跪了，他不下來扶李斯都不行，著實令他懊惱的緊，那是憋住了勇氣，從那塌上一鼓作氣欲起身……

“啪……”的一聲，可見的便是李斯急忙扶住了欲栽倒的扶蘇，頗為不解的望著扶蘇，“公子，當心……”惹得扶蘇又是一通尷尬不已，他就知道，這種挑戰自身極限的事情，根本就不適合他，他這都還沒爬起來，就已然是痛的栽倒了，若不是李斯眼疾手快，估計他這方寸之地又得和這地面來個親密接吻，饒是如此他這雙腿也是打顫的厲害，小臉慘白慘白的望著李斯，“大人這是何意？”但見李斯只是深嘆了口氣道，“上郡不穩，匈奴不斷挑釁，大王不放心，欲讓臣同……”李斯輕瞄了一眼扶蘇，見他並無波瀾，方才掩過了“胡亥”二字道，“前往上郡，輔蒙將軍定前方……然公子覺得臣留在鹹陽更有利於大計，臣……”李斯似乎多了一絲哽咽之情，那抿著嘴唇之樣明顯可見感動之意。

明明是個老狐貍，卻偏要裝小白兔，就是此刻扶蘇的心情，這看似是借著自己的名頭滿滿的對嬴政胸懷天下，重視之意表示感謝，可是實則他就不信這家夥沒有一點點的心懷不滿之意亦或許留有後手，當然這只是他心裏的話，面上自然是一副受寵若驚之樣，“大人過慮了，大人與父王始於年少，只不過這人心自是會變的，父王如今已非大秦之王，而是這天下之主，所思所慮自是多了幾分，可偏是如今父王這身邊唯有信賴之人也便只有大人了，故父王所想便是讓大人前去上郡，只不過我倒是認為留在鹹陽，方是大人更能一顯身手之處，就大人所提的皇帝之舉，便是深得父王之心，放眼天下，除了大人，我亦是想不出誰還能擔此重任，所以大人切不可妄自菲薄，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若是人人都可固守本職，發揮所長，何愁這人心不穩，天下不安……”笑意盈盈的謙卑之意，卻是讓李斯有種恍然的錯覺，這似乎並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扶蘇，看似字字都是在誇讚他的重要性，可是字字卻又都似是在提點警告之意，他的大王已非昨日之大王，而他亦非昔日之人，在這點上，李斯是深有體會的，如今君心難測的嬴政自然是他所難以看透的，只不過他更為驚訝的或許是扶蘇對於這天下的認知。

於常理而言，生於這滔天富貴的王族中，就算有公心，但人都是有著私欲，誰又不想著俾睨天下呢，做這至尊的人上人呢，可扶蘇的話中之意，卻是讓李斯有些稍顯詫異，於扶蘇眼中的天下而言，似乎應當是天下大同，不僅僅是百姓有飯吃而已，相反更多的是天下為民之天下，而非他一人之天下，這於李斯而言絕對是一種新的認知。

“臣受教……”但見李斯只是輕聲而言，或許他更多的認為這不單單只是扶蘇的想法，而是他從中看到了來自嬴政的戒心，他很難想象出扶蘇會有這般認知，既然在他眼中扶蘇不會有這般認知，那麽他說出這番話來，必是得到了別人的指點，放眼這天下，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只有嬴政，亦或許換一種理解，便是嬴政在說他過於的自負，且威脅到了他這個做大王的，方才會有了這一幕。

因而不過淡淡的三個字卻顯得李斯多了幾分頹敗之相，畢竟為人臣者最懼怕的不就是被當權者覺得你擋路了，那麽他的下場必然是好不到那裏去的，“大人……”見他緩緩的退下似是心事重重一般的樣子，扶蘇很顯然便是感知到了李斯似是有些多想了，只不過他的輕喚之聲在看到李斯回頭望向他，“公子，可有吩咐？”卻見扶蘇只是搖了搖頭，“父王，有意在稱皇之後立我為太子……”

“臣恭賀公子。”李斯亦是輕笑的對他施禮道，卻見扶蘇只是強忍著從床榻內側拿出一柄簪子遞給了李斯，“我會娶李茹的，父王亦是同意了……”他的眼眸之中盡是真誠之意，然而李斯卻是稍顯有些驚訝，他似乎沒有想到扶蘇會有這般舉動，照道理說這位公子本就不是很喜自己，且處處喜歡和自己作對，而今嬴政對自己的態度模棱兩可，扶蘇卻是一再拋出了橄欖枝，這讓李斯的方才還黯然神傷的眸子之中明顯多了幾絲狐疑之色，這難道是嬴政的試探？還是扶蘇的計劃？

“你莫要這般看著我，這婚約父王既是早已許下，我為人子自是不會失約，更何況大人是大人，李茹是李茹，若是有朝一日大人覺得我不堪重任，願舍自己閨女，那也是我與李茹之命也，斷然怪不得任何人，自然若是有朝一日大人失了勢，違背了上意，那亦是與我與李茹無關，既然她嫁給了我，往後餘生我自是會對她負責……”許是看出了李斯對他的不信任之意，扶蘇亦是淡然而道，他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明白自己的婚姻大事是難以自行做主的，而於這天下而言，得一人相守相望相知亦是難得，縱然今生他見過李斯是如何寵自己的閨女的，可在那夢中，他還是無法忘卻那個明眸皓齒的李茹，最後卻是因為他與自己父親之爭失去了性命，他的父親放棄了她，而自己作為丈夫的也沒能護住他，既是前生所欠，那麽自然能還的他亦是都願意還了的。

但見李斯只是輕點了點頭，倒是沒有拒絕之意，只是對著扶蘇道，“大王已有意於設立左右丞相，臣不日便會上任……”

“我亦該恭喜大人一聲，不，丞相……”見他不曾多言這樁婚事，扶蘇亦是松了口氣恭賀而道，畢竟他們都明白一樁政治聯姻之下，談何感情二字，或許有但終究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談起，而李斯亦是明白之人，他自是不會也不能要求這堂堂的大秦長公子當真如平常百姓家一般同他談什麽兒女情長這般，他們的眼中本就是“天下國家，”而非是“家國天下，”只不過扶蘇沒有失約，已然是給了他一個態度，這便已然不虛此行，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臣定會將公子之意轉達於茹兒的，亦會靜候公子佳音。”不同於方才的失落，許是這一刻那狠厲如常的李斯似乎又是回來了。

“大人，好生辦差……”而扶蘇亦是沒有多留於他，見他走遠，便是對著那簾後嘆了口氣到，“出來吧，都聽了這般久的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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