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關燈
鹹陽城樓之上, 黃沙漫天席卷而來的金戈鐵馬之聲,就見嬴政一手撫在這城墻之上,目視著遠方背對著李斯而道, “通古入秦這也都十幾載了吧?”

“回稟大王,臣自十八歲入秦,迄今而言已有十七載……”李斯亦是恭敬著雙手作揖回稟道, 只不過那深埋於地面之下輕皺的眉頭,顯見了他此刻的緊張之色, 縱然面上依舊是平常之樣,可內裏的不安也唯有他自己知曉,“君心難測”或許便是如此吧, 一想到那日在殿上, 嬴政流露出的戾氣,讓他至今想來亦是心有餘悸, 若非扶蘇及時的開口, 此刻怕是就該他去與那風沙作伴了。

是以, 近來的他,縱然是按部就班在做事, 但這心中總是免不了幾分忐忑之色, 偏生他這番忐忑之意更是無人能訴, 這或許便是他作為一個“直臣”所付出的代價, 他的體系幾乎都是圍繞這嬴政,為避免引起嬴政無端的猜忌,他幾乎是斷絕了與所有官員的來往,更遑論豢養門客, 更何況他一直都是個自負的人, 看似是他在圍繞著嬴政而轉, 可實際上卻是嬴政在實踐他的夢想,相輔相成之下,許是讓他都有些迷失在了權利的醉意之中,這也就演變成了,一旦嬴政的心意變了,到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終究眼前的嬴政,不再是那個少年的王,而是這天下的主了。

尤其是在今日這大軍還朝之際,嬴政並未帶領這群臣相迎,反而是領著自己來了這鹹陽城樓之上,看似是於他回憶往昔,一聲“通古”好似重回了舊日,可唯有李斯自己心裏清楚,嬴政那語氣之下的寒意,早已沒有了往日的親昵之意,究竟是這人心善變,還是他的過於自信了,顯然此刻的他也已然分不清了。

嬴政明知他只是一直彎著腰似是在恭候自己之樣,卻始終並未有任何扶起他的動作,反而是在等了老半晌之後方才回身開口道,“難得通古記得這般清楚啊……”

“大王對臣之知遇之恩,臣此生難忘……”卻見李斯只是衣袍一甩便是重重的跪了下來,言語之激烈卻是想要向嬴政證明著什麽,但見嬴政只是居高臨下的輕笑了笑,“起來吧,寡人只是覺得這時光過得還是這般快的,這一晃眼你我二人當初於這許下的願,也不過這般完成了……”

說罷便見嬴政已然是自顧自的往前走去,“大人,快些起來吧,這地上涼……大王還在等著您呢……”還是這王鹵見他沒跟上而回頭提點了他一句,縱然王鹵的態度依舊是帶著敬意的,可深谙嬴政脾性的李斯卻是明白,這終究是不一樣了,若是以前的嬴政,他定是會拉著自己盡情的釋放情緒,釋放他這些年被壓抑的一切,可自從收到大軍捷報開始那刻,他在府中獨獨坐了一夜,都不曾收到這位大王的召見,再至今日,嬴政甚至於連輕扶自己都已然是做不到了,那個滿眼燃燒著雄心壯志烈火的王,如今只剩下一片的深不可測。

見李斯匆匆趕了上來,只是落在嬴政的身後道,“秦王掃六合,一統天下偉業,大王功在千秋……”

“哈哈哈哈,通古自是深得寡人之心的……”這小半個時辰下來,有著嬴政的淡漠之意,亦是有著他的疏離之意,更或許揣著他的警告之意,可在這刻,嬴政忽而發出的大笑之聲,本該是讓李斯心安的一幕,卻反而是顯得他的臉色極為的不自然,就見嬴政拍了拍李斯的肩膀道,“通古與寡人深交數年,亦明白寡人之志,如今這天下一統,寡人這心中亦是有著不放心之意……”

見嬴政總算是步入了正題,李斯急忙上前道,“為大王效勞,臣義不容辭……”曾幾何時那個跌落到了塵埃裏都不會低下自己這一身傲骨的李斯,那個世人常言冷面鐵血的大秦廷尉,如今也開始學會了諂媚君王這一套,可見嬴政的拿捏人心之老道,不過是一個稍稍流露出讓他遠離的念頭,便是足以令李斯慌張之此。

“通古亦是明白,這如今大秦當立天下,六國看似盡歸我大秦版圖,然而這六國有著反心之人亦是不再少數,這杏花樓之事便在眼前,這群餘孽一個個的眼看這正道走不通,便是欲用這般歪門邪道禍我大秦,你瞧那幫儒生術士,心裏存的何意,寡人豈會不知,更遑論這鹹陽城裏到底有幾人是心向大秦,單單只是那一個趙高,便攪動了這般的風雲,可見這忠誠之人也不見得是完全忠誠……只不過寡人今日尚在,自是可壓上一壓,可若是寡人有日不在了,以蘇兒的性子……”嬴政這一番感嘆,卻是讓李斯摸不著頭腦,但他的額間卻是隱隱冒出了汗,這忠誠之人不忠誠是謂何意,當然惹得他開始多想了起來,只不過這種話題他深知不能接,所以說好話總是沒錯的,只見李斯急忙打算道,“大王洪福齊天,自是可日月同輝,至於公子,天性仁厚,乃是百姓之福,天下之福……”

“哦,通古當真如此認為?”嬴政這一臉驚訝的樣子,反教李斯瘆得慌,他並未覺得自己有什麽說錯了,只不過如今的嬴政已非他能看透了,自然也只能是順著嬴政之意說了下來,“自是如此的……”就是這語氣之中明顯帶著一絲的不肯定,卻是讓嬴政捕捉到了,不由又是露出了一番大喜過望之後又憂心忡忡的模樣,“寡人自是不知原倆通古竟是這般看好蘇兒的,只不過寡人那小兔崽子的,是當真半點不讓人省心,寡人原是想著通古之策可定天下,平民心,殺雞儆猴自是無錯,也可讓這些不安之人,看看我大秦的鐵血之氣……”嬴政話至一半,就見李斯續道,“大王英明……”

“唉,通古與寡人相交多年,亦知寡人之意,只不過啊,那小兔崽子又是跑去鬧了這一通廷尉府,惹得趙高也已然身亡,寡人這是想要重重發落都顯得是沒有辦法,偏生還有那個混賬東西,你說說他一個堂堂公子,偏是要去與這些閹人混在一起,居然還升起了這覬覦之心,可見寡人為父之失敗啊……”嬴政的字字誅心悔意,卻更是令李斯嚇得不輕,他著實是看不懂這位大王到底想要幹什麽,若說扶蘇所行他不知,李斯亦是明白,可這混賬東西胡亥,不是當初這位大王的手筆,看似當初被趙高以身入局將了一軍,可實際上別人不知,他確實知道的緊,從胡亥從北宮出來之後,這位大王便是已然放棄了他,因為他在胡亥的身上看到了,此子欲學公子扶蘇的雛形,而後看似是想要給扶蘇留下這麽一個練練手的人,替扶蘇當個靶子,在扶蘇長成之前,為他擋去那些明刀暗箭,可實際上這人選有著千千萬萬,他偏是選擇了趙高這麽一個閹人,為的不就是通過趙高去釣出那幫不安於現狀之人,然後予以一網打擊,這位大王的心深似海,他又怎會看不透。

可如今,嬴政居然同自己訴起了委屈,這其中難免令李斯會多想起來,他亦是不想當那個靶子的,但見李斯直言,“大王德高三皇,功過五帝……”

“不過是些場面話,通古覺得胡亥一案,寡人應當如何處理啊?”許是不想再於李斯在這裏演下去了,嬴政這臉瞬間便是拉了下來而道,“臣但聽大王之意。”李斯並未多加思索便是直言道,他很清楚以胡亥的所行那必然就是一個死字,可人家在怎麽不濟也是他嬴政的骨肉,讓嬴政殺子,若是此前的李斯必是會秉公處理,可如今,李斯不得不承認,在絕對的王權面前,他還是克制住了。

“這倒不是通古的風格,昨日裏蘇兒還同寡人講,通古知刑獄,通秦律,乃大秦第一人……”嬴政的臉色肉眼可見便是越發冷了下來。

“臣愧不敢當……”這般誠惶誠恐的李斯又有誰見過呢,這不過一會兒,已然是跪了嬴政兩次了,大秦第一人,這名頭他可是不敢認的,他是大秦第一人,那麽嬴政又該如何自處啊,這不是赤裸裸的謀逆嗎。

“如今匈奴頻頻騷擾上郡,蒙恬多次上奏,蘇兒認為寡人應當讓那混賬東西去上郡感受一番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大秦意志,通古如何看啊?”嬴政淡漠的雙手交叉放置寬大的袖袍之中,似是在談論一件很是平常的小事。

直到此刻,李斯方才擡眼望著嬴政定了定了心神,他許是明白了嬴政這一番鋪墊之下,既是想讓扶蘇脫開那杏花樓一事,更是想要存了讓他遠離之心,一如當天被扶蘇打斷那般,這位王如今並不需要他了,不同的是,想讓他走的同時,更是讓他帶上胡亥,因為他斷然不可能安心讓胡亥一個人待在那個地方,畢竟這小子骨子裏的不安分,必然是嬴政所不能安心的,可他或許唯一不能明白的,便是為何這數十載如師如友的嬴政,會變成了這般,但如今這天下除了大秦,他又何以有安身立命之處,卻見李斯只是重重的朝著地上磕頭道,“臣願前往上郡……”那明顯帶著一絲哽咽之色的堅定,卻是意味著他要放下這鹹陽城裏數十載的心血,他又如何能心甘呢,只是君王之意,又豈是他所能定,他不妥協又能如何,放眼這普天之下,從他選擇了大秦開始,就意味著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只不過這般結局卻是他所沒有料到的。

但見嬴政沈思了良久才道,“哈哈,通古這番心意寡人自是知曉,只不過蘇兒卻是不願寡人這大秦的丞相遠離鹹陽啊……”那忽而的發生大笑之下卻是讓李斯頗為詫異。

“丞相?不走?”這忽如而來的喜訊著實有些沖擊著李斯悲涼之心,當他甚至於都做好了離去的準備,可嬴政告訴他並非如此,那滿是激動且不解的目光跪在那地上,耳邊似是只回蕩著嬴政最後的那一句,“寡人已準備設立左右丞相,這治國安民的大業自是少不了通古相助的,這上郡之行自是不必通古前去的,通古還是安心留在鹹陽助寡人稱帝……到底是寡人的蘇兒會看人啊,他可是對通古這位老丈人寄予厚望的啊……”

“丞相大人,大王已經走遠了……”依舊是王鹵帶著笑意的輕喚,卻讓李斯驀的一下便是癱坐在了地上,直到看見嬴政帶著笑意已然走遠的身影,他才驚覺自己的背後已是濕透了,這陣北風襲來,更是讓他猶如從寒窖之中被撈了上來一般,下意識的抖了一抖,但見他微微搖著頭輕聲的呢喃著,“君心……”

作者有話說:

發漏了一張,看過的小可愛去看下143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