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這大早上的折騰下來, 顯得扶蘇這甚是沒有精神，再看他那藏在袖子裏的手，怎麽看怎麽都是沒法騎馬的, 這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讓嬴政無奈的只好放棄了騎馬出行的想法，而是讓人備了馬車, 只不過對於這崽兒上車就睡的行為，嬴政是分外無語, 就眼瞅他這兒一上馬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便是閉眼就睡，那腦袋隨著馬車的晃動是一顛一顛的, 著實是多了幾分好笑的意味。

“醒醒……”這嬴政是一連喚了他幾聲, 都不見扶蘇有清醒的跡象，就見嬴政幹脆直接上手捏了捏他那還些許紅撲撲的臉蛋, 惹得困頓的扶蘇是一掌便是拍在了嬴政的手上, 得嘞, 這瞬間就是被痛意給激醒的他，瞬間便是清醒了過來, 那眸子寫滿了控訴的哀怨及痛苦之色著實看得嬴政是有些尷尬, 就見扶蘇直吹著自己受傷的小爪子……

“到了, 下來吧……”著實承受不住這崽兒受傷的小眼神, 嬴政是趕忙掀開車簾一躍而下，惹得是想發脾氣的扶蘇也是沒有半點法子，誰讓這“肇事者”已經跑了，看著自己這著實不便的爪子, 扶蘇只覺得又煩惱又是痛苦, 卻也緊隨其後出了馬車。

這一下不打緊, 觸目可見的便是這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聲音，“臣李斯拜見大王，拜見公子……”扶蘇這一口老血差點是沒有噴了出來，他也是著實沒有想明白，這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有他家父王不是說只是帶自己出出來“逛逛……”這周遭一片靜謐之色，雨後呼嘯而過的陣陣涼風，總是偷著一股子滲意，雖然他很想問嬴政，為什麽會有李斯這個家夥的存在？還有為什麽要來這種地方？

只不過在看到嬴政從下了馬車之後這一副嚴峻的神情，終是讓扶蘇閉上了嘴，但也似乎不是很想搭理李斯，只是這時不時瞥向李斯的目光，總是讓人看來，他是有什麽事的。

“都安排妥了……”卻見嬴政似是很鄭重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問道，而李斯亦是恭敬且又帶有幾分凝重的回道，“一切都是按照大王的意思……”

嬴政聞言便是看了眼扶蘇，“風大，莫要亂走……”他這難得的正色亦是讓扶蘇傻傻的點了點頭，他總覺得這般氣氛著實有幾分詭異，直到嬴政帶著他走到一座殿門之外，便是見他欲推開那扇門的手似是在空中僵住了，回頭又是替扶蘇理了理衣服，方才輕聲道，“蘇兒長大了，也該見見自己的母親了……”

這昏暗的地方讓扶蘇似是有些看不清嬴政的神情，只不過他似是感受到了嬴政被濃濃包裹住的傷懷，亦是到這刻，他才知道，嬴政這般低調行事為的是那般，那位傳說中的“楚國美人，”他的母親，他記得自己的母親，一直都是在嬴政的只言片語之中，唯一知曉的稍多，還是跟在這身後的李斯，只不過無論是逢年過節，他家父王從未帶他祭奠過自己的母親，她的母親就似乎是如一陣風，似是來過，又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中，只不過嬴政不提，縱然他心中有想過，但他也是懂事的未曾提及。

他似是有些不明白自己的父王今日這是怎麽了，卻見嬴政只是熟練的拿過一旁的“清香”對著蠟燭，見它燃其之後，又熟練的用手扇了扇，還不忘叮囑扶蘇道，“不能用嘴吹，這是不敬……”

嬴政說的這般鄭重，卻在看到扶蘇這笨手笨腳的樣子只好又無奈的將自己手上已然點起的“清香”遞給了扶蘇，方才對著那“靈位”而輕聲道，“阿華，你看看這臭小子也不知是像了誰，這般毛手毛腳，都這般大了，還似個孩子似的，這不今日剛出門前還被寡人教訓了一通……”扶蘇甚少見他家父王會用如此溫柔的語氣同一個人說話，就算是他，雖然嬴政哄的多，但也是教訓的多，用嬴政的話說，他是大秦的長公子，將來是要獨擋一面的，可不能在“溫柔鄉”裏出不來，可如今他父王用這溫柔的可以溺死人的語氣，似是怕驚醒了這殿中之人一般，總讓扶蘇有些格格不入，縱然他知道這裏應當葬的就是他的母親。

再看嬴政這又是熟悉的拿出那不知是什麽時候讓人備上的食膳一樣一樣的擺在那“靈位”前面，他應該是常來此處的，“蘇兒他長大了，也很聰明，如今也已經及冠了，寡人很是欣慰，阿華應該也會很高興吧，以前寡人總覺得他還小，如今這一晃眼，他都這般大了，阿華走了也這般久了啊……這天下也快了，寡人就快要一統天下了……”他似乎聽出了他家父王語氣中的哽咽，只不過似是在一直被壓制著，“寡人好久沒來看你了，你不要怪我，阿華再等等，再等等……”

他不知道嬴政這話來的意思為何，可他總是覺得有一股子悲傷的意味，好似嬴政就要如同這陣風一樣飄走，讓他不由便是上前抓住了嬴政的衣袖，這讓沈浸在往事之中的嬴政微微有些錯愕，卻還是拿過了他的爪子看了看，這似是有些嚴重起來的腫脹，終究是讓嬴政有了懊悔之色，“可還是疼……”卻見扶蘇只是抿著嘴不說話，“這小子從小便是如此，這般倔脾氣還真是像極了你啊……”

絮絮叨叨了一小會兒的嬴政只是拉著扶蘇的手，很是鄭重的為這“靈位”的主人上了三株“清香，”方才正色道，“今日來呢，還是有一件事想同你說的，這熊啟寡人讓人把他帶回鹹陽了……只不過這人，寡人沒有辦法留下了……”嬴政的語氣之中似是帶著幾分歉意卻又是滿懷堅定之色，他知道這份歉意是來源對他的母親，亦或許是對他，只不過在“天下”二字面前，任何的“情誼”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就如李斯所言，“他的父王是為這天下而生的，”而今嬴政能領著他來告慰自己的母親，或許便是他最大的情誼了，而他又能奢求什麽呢？正如他的母親知道自己不能奢求什麽，無論是這秦楚，還是他這情誼，而她能做的便是在最好的年華，讓嬴政一輩子都記住了她。

“父王……”扶蘇只是輕喚了他一聲，直到此刻嬴政方才對著外面的人輕吼了一聲，“讓他進來吧……”

不解其意的扶蘇，看著這披頭散發，枷鎖在身的人，一時間更是沒有認出來這是誰？直到嬴政的一聲低吼，“熊啟……”說完便是讓人放開了掣肘，而他亦只是背對著熊啟，可見他還是恨的，他自認為從未對不起於他，可這人偏偏是負了他，亦是負了這大秦，更是要誤了扶蘇，無論是於情於理，他都是不可原諒的。

“公子……”眼前之人的覆雜之色是如此的痛苦，他既是不拜見嬴政，亦是不曾向嬴政求饒，反而是方才那一番桀驁之色，在看見扶蘇和這“靈位”之後，瞬間便是軟化了下來，誰又是生來無情呢？

熊啟從來不為的選擇而後悔，大丈夫立於世，又豈會沒有想要坐擁天下的想法，縱然他已經是大秦的相邦，可那又如何，他知道嬴政屬意的從來不是他，而是李斯，這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的事，更何況他本就是楚王之後，憑何嬴政坐的這天下，而他坐不得，他承認在那一刻，他確實迷失了，享受過這種將萬人踩在腳下的快感，縱然只是短短歲月，他覺得也是值當了。

可這一切都是基於他未曾見到扶蘇與這已亡的“故人，”可當他們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的時候，那所有信念的一刻崩塌，或許便是如此，他確實負了這傾心相托的“故人，”他明明答應過她，會好好照顧他的孩子，會替她看著扶蘇長大，他是扶蘇在大秦除了嬴政唯一的親人，她很清楚乳虎會長大，嬴政也會老去，到時候沒有了母親的扶蘇回頭的時候，他將會是比嬴政更為孤身寡人，她想要在這世間為他留下一份保障，讓扶蘇不至於無路可走，可終究來，卻是嬴政沒有讓扶蘇無路可走，可他這個做……卻是害得扶蘇受盡流言，甚至於讓她在地下亦是不得安穩，如今的他已然是無法在護佑扶蘇長大……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與公子無關，求大王……”他拼命的磕著頭，卻是極力的想要撇清與扶蘇的關系，這點是扶蘇所沒有想到的，再想到早在知曉此事，嬴政試探自己的時候，他並未為這位母親的“親人”說過一句話，甚至於還極力讚同嬴政應該將其“正法，”以儆效尤，或許在世人看來，他便是一個無情之人吧。

可如今這般，他卻覺得更是分外有幾分說不出的好笑與心酸，既是要自己好好的，可為何又偏要做這些事來叛秦害他，到頭來還要讓他背負上這“無情”之名，站在此處，痛苦的又何嘗是在場的這些人，於他而言，這更像是一場痛苦的“笑話……”連帶於讓他看向嬴政，也多了幾分微微不爽之色，他只覺得他的父王不應該是如此對待他的母親的，故人已逝，為何還要擾她清凈，甚至於讓她看見自己的親人“自相殘殺……”早知他家父王是存了這般心思，扶蘇定然是不會來此的，哪怕他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在“何處，”他亦是不想以這種方式，讓他的母親看到這一切。

瞥了一眼這熊啟，又看了一眼這身後的“靈位，”卻見扶蘇只是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的便退了出去，似是一秒都不願在此處多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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