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大王正在議事……”不著痕跡擋在扶蘇面前的王鹵只是彎著腰對著扶蘇而道，臉上明顯都是討好之色。

扶蘇聞言亦只是輕點了點頭，轉身便欲離去, 許是心裏有事，他只是下意識走到這個地方，倒不是說非要見嬴政, 得知他在議事，更是無意打擾, 只不過他這轉身的瞬間，王鹵這眼珠子一轉溜，忽而便是想到了什麽, 那是咬了咬牙, 便是將手中的茶盞遞給了扶蘇，“大王這都議了一天……”扶蘇詫異的看著王鹵的舉動, 似是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在他的印象中, 這家夥可是個一板一眼，十足的講規矩之人, 別看是個寺人, 要知道他畢竟是跟著嬴政身邊的, 那骨子裏流露出的些許“傲意”也是有的, 只不過這家夥每次雖然對自己都是親近，但是吧，明知道嬴政從不限制自己這崽的出入，但他總是會在扶蘇來的時候, 稍稍擋上一擋, 以便人先去和嬴政通稟一聲, 這倒是也無可厚非。

只不過，這今日裏怎麽忽而便是主動的要讓自己進去，不合自己玩這些套路了，這讓扶蘇下意識便是往後退了兩步，警惕的看著他，那眼中明顯充斥著懷疑之色，他可怕他家父王這又是給他埋什麽坑呢，那是轉頭正欲跑，卻見王鹵頗似有些責怪的看著扶蘇，將那茶盞直接推到了他懷裏，整一個讓他措手不及，方才王鹵又道，“公子，這天一看就是要下雨了，您啊莫要淋病了……”依舊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樣子，可扶蘇卻是怎麽看怎麽覺得瘆得慌，只不過是扶蘇腦子的“戲”足了點，而王鹵純是覺得這又要下雨了，這扶蘇來得是孑然一身，一看就是心不在焉的樣子，若是這回頭再鬧出什麽事，到時候倒黴的保不齊又是他，誰讓這長公子，他只多嘴了那麽一句，這長公子又走了，以嬴政那個脾氣，還不又得是雷霆大怒，更何況這嬴政也從來不限制扶蘇出入這宮中的任何一個地方，乃至他這議事的章臺宮，這不便是借著送茶之際，既讓大臣們覺得這長公子有孝心，又讓嬴政開了懷，還能讓這公子不鬧騰，這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啊。

這不，看著這烏雲密布，他是將這雙手伏在背後，頗覺得有一種神清氣爽的舒坦感，那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就是上揚了，“中使……”

這一聲戰戰兢兢的喚聲可是攪了這王鹵看落雨的大好心情，不由就是踹了他一腳，“慌慌張張的樣子，像什麽樣子……”顯然這是氣不順的狀態，“下雨了……”卻見這小寺人委屈巴巴的跪在地方道。

“都楞著做什麽，還不去關窗，都該幹嘛幹嘛去……”王鹵這是瞬間恢覆了幹活的狀態。

而那捧著茶盞的扶蘇，也不知怎麽就莫名其妙進了這內殿，還未走近，他便是聽到這裏面的窸窸窣窣之聲，也不知嬴政這又是在商討什麽呢，只不過這回頭發現周遭是一人都沒有，可見嬴政之謹慎，饒是如此，他想走顯然也走不了，許是聽到了這動靜，嬴政一聲清冷的“誰？”語氣並不算太過友善，他並太喜歡有人打擾他議事，故而這端茶送水的也是只有王鹵一人可靠近，可王鹵那也只是會掐著半個時辰進來一趟，這如今的時辰顯然是不對的……這所見寂靜下來的場面，所有的人都望著他這方向，似是都在好奇這道人影是誰？

往日不見緊張的扶蘇不知為何亦是覺得有些許的緊張了起來，扯著一個標準式的笑容，輕喚了一句，“父王……”終是在這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畢竟在這章臺宮坐了一天，這一個個都已然是腰酸背痛了，精神疲乏，奈何這嬴政依舊沒有半點結束的樣子，這會兒看見扶蘇可不就跟看見救星了一般。

“父王這都累了一天，是該用膳了……”顯然扶蘇也是感受到這群人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捧著手裏的茶又輕吹了吹，遞給了嬴政，別說這群大臣了，就看嬴政這疲乏的樣子，可見他這也是已經坐了很久，他倒是知道嬴政很忙，但恰恰是忽略了這群跟著他的大臣，一個個這面色也似是不是很好看，畢竟有些都上了年紀，可經不起如同嬴政這般壯年，精力充沛，這麽一想，扶蘇都想著是不是應該去尋上幾個技術過硬的大夫，整個醫所，也好給這些人調理調理，甚至於他還想到了那些鹹陽街頭的百姓們，要知道這好的大夫都在宮裏，可宮裏的大夫又往往因為怕出幺蛾子，下藥幾乎都是很保守，往日裏一個風寒都要折騰了十天半個月，而他家父王那是仗著身體好，一些小病小痛幾乎都是無暇顧及，長久以往，這般操勞下去，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麽事，這讓扶蘇心裏又莫名起了幾許的擔憂。

而那些有底子的富貴人家，就像是這些大臣，家裏幾乎都備著專職大夫，可這些大夫畢竟不是全能的，許是精通這個，但又不精通那個，這讓扶蘇聯想到了學堂一事，是不是可以將這些有能耐的大夫都聚齊在一個大夫，交由宮中的太醫令負責，在鹹陽城裏先建個醫所，將這些大夫聚在一塊，時不時的讓宮裏的太醫也去坐診坐診，精進一下醫術，畢竟這宮裏的病痛也就這些，讓他們去百姓之中走走，多看看疑難雜癥也沒有什麽不好。

扶蘇忽而覺得自己的腦子裏似是又有了新的想法，果然自己這事情真的是好多，而坐在一旁的嬴政，這一杯茶都下去，都不見這傻小子反應過來，依舊是一副呆呆的樣子，只不過這目光之中顯然沒有了剛才進來的那般迷惑。

方才的扶蘇可以說是有嚇到他，這一身的冷氣，盡管面上帶著笑容，可這自小自己帶大的崽，他怎麽能不知道，這小子顯然是心中有事，且還是比較麻煩的事，導致他有些想不開，進而這才不再狀態，只是不知道是殿中發生了什麽，似是又讓他的眼中多了一絲喜色，嬴政覺得再不讓這傻小子喚醒，保不齊他這呆多久，不由就是輕咳了兩聲，“蘇兒……”

“啊……”似是有被嚇到的扶蘇，還不曾意識到這殿裏的人都已經走光了，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瞪著嬴政，一臉無辜，卻見嬴政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來吧，說說方才寡人都說了些什麽啊？”

“什麽？”意識到嬴政是在考教自己的扶蘇，不由便是低下了頭，微微漲紅的臉色，可見他的不好意思，很明顯一直在走神的他，根本就沒有聽嬴政到底在講些什麽，一看他那低垂著腦袋絞著手指的樣子，嬴政便是知道這傻小子又緊張了，當下就是刮了下他的鼻子，“來都來了，就陪寡人用膳吧。”

“父王不是議事嗎？”扶蘇輕問了他一句，似是很怕吵到底下的這些大臣，這讓嬴政的頗為無奈的又點了點他的腦袋，“人這不是都被蘇兒趕跑了嗎？”

扶蘇回頭一看，這才發現這群大臣不知什麽時候就是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走得可真叫一個幹凈……”就見扶蘇低聲嘟囔了兩句。

“蘇兒，是遇到了什麽事？”嬴政問的倒是有些謹慎，許是怕扶蘇多想，搞得反倒是嬴政像個“兒子，”扶蘇像是他“父王，”讓他哄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畢竟崽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心事很正常，可他既是不願說，他這個做父王也是不會過多幹預，只不過這心裏終歸是不得勁的，如今這崽子知道上門找自己了，心裏高興是高興了，可這崽兒半天憋不出一個屁，說是陪他用膳，結果全是嬴政在伺候他吃了，這一個勁兒的給他布膳，就見扶蘇這嘴裏剛咽下，嬴政下一秒立馬就是接上，往他碗裏夾菜，著實吃的他有些撐撐的，不由更是要大呼一聲，“好飽……”再看嬴政那碗裏，可謂是空空蕩蕩，只不過吃飽的崽兒這心情顯然也是好了很多，因而嬴政這才不著痕跡的開了口問道。

許是也沒有想到他家父王會這麽問，再看嬴政這幾乎沒動的飯菜，都是給他吃了，這讓扶蘇頗似有些不好意思的蹭到了嬴政身後，替他揉其了肩膀，良久才開口道，“方才見這些大臣這般辛苦，我就是覺得他們都是大秦的肱股之臣，若是病倒了，就不好……”

“所以蘇兒，是想做什麽呢？”雖然扶蘇這按摩的技術著實不怎麽樣，時重時輕的，但是架不住這是自己兒子的孝心，終歸是讓嬴政有些美的冒泡，這出口的語氣也是柔和了不少，仿佛扶蘇這會子要坐他這個位置，他都能起來再擦擦讓他坐。

“我想建一個醫所，廣招天下的大夫，只要其技術過硬，就可在醫所任職，這樣到時候大秦的百姓有給災病的，也能有個地方看病……”扶蘇將腦子裏的概圖大致同嬴政講了下。

嬴政一聽便是知道了此方的好處，只不過他考慮事情只會更加全面，再看扶蘇這一眼的期待值拉滿，他亦是不能打破這崽兒的心思，只是頗為婉轉的道，“蘇兒如此愛國愛民是百姓之福，天下之福……”

見他家父王既不讚成也不反對，反而是有些敷衍自己，這讓扶蘇頗是有些失落的問道，“父王是覺得不妥嗎？”

這崽兒的失落瞬間就是被他這個做父王給捕捉到了，就見嬴政回身將扶蘇拉到了自己的身邊坐著方才道，“蘇兒，可想過這醫所如何定價?而這些大夫又如何認定其技術?再有蘇兒若是建了這醫所，那麽這藥堂又該如何自處呢？”

這顯然涉及到了是否與民爭利一說，畢竟這藥堂是私人所開設，而這醫所扶蘇的目標很顯然就是以國家為名義出手，往日裏扶蘇想做的東西，嬴政均會由著他，只不過這“醫”始終甚至到“民生”二字，由不得他不重視，只不過扶蘇的想法絕對是好的，但是這崽兒能看到大夫的局限性，將其匯總到一個地方，確實解決了不少就醫不便的問題。

“可以讓這些太醫令進行遴選，再讓這太醫令時不時去挑個時辰坐診，至於這藥堂，是否可與其合作，這大夫只能看病，讓其供給醫所，亦或許讓百姓可拿著藥方去藥堂拿藥？”扶蘇淡淡的對著嬴政道。

嬴政聞言只是輕點了點頭，扶蘇的想法是可行的，只不過這涉及的方方面面還是得慎重，尤其這藥堂都是傳承下來，是否願意為國家所有，亦是一件困難之事，再有這些大夫又得從那裏找，也是一件大事，誰來主管更是一種重中之重的事，只不過這崽兒這般信心滿滿的樣子，若是輕易被自己打擊了可不好，嬴政只好笑著道，“蘇兒若是喜歡便去做吧，只不過這事你還是得去找李斯……”

嬴政的不容拒絕顯然是他最後的底線，畢竟這種大事，沒有個謹慎的人在扶蘇身邊看著，他不放心，而眼下這崽兒對李斯的意見似是還是很大，他覺得還是得找個機會，讓他家崽兒看看李斯的能耐，當然順道他也得提點李斯兩句，也算是變相造個臺階給他家崽兒下了，誰讓他家崽兒就是個愛面子的呢。

“父王……”扶蘇似是還是有點不情不願的樣子，卻見嬴政已然不太想搭理他，“父王這裏還有一堆的事情，蘇兒要留下？”

扶蘇這一聽，瞬間就是撒開了握住嬴政手臂的雙手，“父王，那個，我先走了……”這又是瞬間就溜沒影的空氣，讓嬴政頗似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當然心裏不可避免還是有些失落的，畢竟這崽兒還是沒把心裏藏著的事告訴他，不過他也不在意了，畢竟這崽兒有事還是能想到他這個當父王的，他還是很滿足，方才這堅硬的肩膀，這會兒似是都輕松了不少，輕敲著案桌，他這眉頭似是又皺了起來，這熊啟是被抓到了，可這人到底是就地格殺，還是帶回鹹陽處置，且這六國如今只差這齊一家，他這天下一統的大業也可完成了，只是這不消停的“百越，”似是有些蠢蠢欲動，還有一些六國的叛逆之人亦是動作不斷，再瞅一眼放置一旁的堆得跟小山的竹簡，全是這收集上來的“逆書，”有對他的，亦是有對大秦，更是對著他家崽兒的，“士農工商”士為第一位，這文人的筆，斷不是殺的盡，如何填平這天下的悠悠之口，是他的當務之急，這不一想到這兒，嬴政又是大筆一揮，“去將大臣給寡人召回來……”

“大王，這才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外面還下著雨呢……”王鹵戰戰兢兢的道，他家大王這是怎麽了，方才將人轟走，這會兒又是急吼吼的把人召回來，一想到那些大臣出來時候的如釋重負，這會兒若是將人叫回來，怕是都是“豬肝色”吧。

“寡人這位置你來坐？”嬴政的語氣全是陰森森之氣，嚇得王鹵那冷汗瞬間就是冒出來了，“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中使，你這是怎麽了？”看著連滾帶爬出來的王鹵，嚇得一旁的寺人是急忙上前扶住他，“滾滾滾……”

“回來，回來……大王有傳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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