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質服, 幾許往事，亦不過如此也罷，歷史的腳程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到來或者離去就停下它行進的步伐, 正如這如今全民一心，日益盛況的大秦亦是如此，或許有那麽一小撮人會記得昔日的相伴呂不韋, 亦或是手可通天的華陽夫人，但無一例外在一整個歲月的更疊下, 他們已然是成為了往事。

看著這淅淅瀝瀝下著的雨，踏著陣陣漣漪的扶蘇似乎也無暇顧及那濺起在自己腳邊的泥滴，只是步履匆匆的他, 今日的心情似是顯得有些格外的凝重, “人在那裏？”那緊皺著眉頭的詢問預示了他此刻的不安。

“回公子，人現已被廷尉大人帶走了……”報稟的人亦是一番行色匆匆的模樣, 亦不知是在為誰而擔憂。

“李斯？”扶蘇輕念了那麽一句, 顯然他也是沒有意識到李斯的手腳居然會這麽快, 而往往當兩個人湊在一起的時候，扶蘇總是會止不住的眉間直跳, “公子, 公子……”來人見扶蘇一副眉頭深索的樣子, 不由便是多喚了他兩句, 畢竟如今的扶蘇或許便是唯一一個可以攔住蒙毅之人吧。

“你叫什麽名字？”扶蘇轉頭看了他一眼的時候便是那麽多問了一句，似是沒有想到扶蘇會在這種時候還在乎他的名字，這讓他有些詫異，卻還是急忙的回道, “呂懷安……”

“心期極樂三千界, 世事懷安二十年……”扶蘇只是喃喃道了句, 不由便是搖著頭嘆了一聲，“相邦……”

“公子，你……”呂懷安倒是有些許詫異的擡頭望了扶蘇一眼，卻見扶蘇只是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道，“我若是沒有記錯尉繚從洛陽回來的時候說是給我帶了個玩伴回來，那應該就是你吧，只是我不知為何你又去了蒙毅那裏，不過呢，既然你都來了，那就留下來吧。”

他似是有些驚訝又似是有些不甘，從他的阿耶讓他跟著尉繚回鹹陽的時候，他的阿耶就告訴他這一生的使命就是追隨公子扶蘇，可他卻並不願如此，他的阿耶希望他能安樂一生，但他還是渴望能去沙場建功立業的，所有才會死纏攔打非要去軍營，哪怕從一個小兵做起，架不住被他磨的尉繚，只好將人扔到了蒙毅這裏，畢竟蒙家怎麽也是個軍人世家，雖然蒙毅不從武，但是越是這樣他把人放這裏也便越是安全。

哪裏想到蒙毅這小子倒是挺無所謂的，左右不過收一個徒弟，反正他的家裏也著實有些冷清，他家爹爹蒙武正在陳兵燕境，他哥那更別提了，直接大漠孤煙直去了，啥時候回來更是個未知數，家裏多個人也未免不是件好事，加之尉繚很是鄭重的框他，這是給扶蘇留的人，那可不是讓他鉚足了勁想要把自己這一身本事交給他。

在尉繚眼中這二人就是楞對上了楞，反倒是擦出了不一樣的火花，至少這小子是真心把蒙毅當成了自家人，讓幹嘛幹嘛，那眼裏活脫脫就只有蒙毅，這要不是蒙毅似是鬧出了事，他也不見得會來這個公子，畢竟他還是很怕被困在這裏，跟個金絲雀一樣。

見這人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緊抿著嘴唇良久才道，“若是公子能將蒙大夫脫身出來，我便入宮……”

長這麽大還沒被別“威脅”過的扶蘇，一下子就是激起了他的叛逆之心，那散發的危險氣息與嬴政幾乎無差，“你在和我談條件？”

“沒有，我就是……”被扶蘇的氣息似是壓迫的有些難受，一時間反教他有些不知如何應對了，然而他越是如此扶蘇便越是覺得有趣，學著嬴政往日裏捏自己的樣子，那一把就是捏住了他的臉，望著他看，“你先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吧……”

強人所難終非是他所願，更何況這人還是呂不韋的人，一下便是歇了逗他的心了，而那杯扶蘇捏的臉色微微發紅的呂懷安，似是緩了好久才道，“我只是那天剛好華陽夫人薨逝，蒙大夫便是匆匆換了素服入了宮，也不知怎麽地，後來就傳來了說是中車府令趙高因罪被下了詔獄……”

扶蘇聽到這裏隱隱就已然起了不安的感覺，只是趙高這個人他一直是看不透的，因此在得知那些不堪的過往的時候，他似是有那麽一丟丟同情於他，但也僅限於這一丟丟，而正是因為這一丟丟同情心，也就導致了他並未去過問嬴政是如何處置此人的，終歸這些事提及都是些不愉快，只會堵了自己的心，平添自己與嬴政的隔閡，他又何必去主動提及，只是他大致是知道胡亥如他此前所說那般，嬴政讓他去了太學，而在這大秦宮中趙高這人就似乎如同消失了一般不存在，一度讓扶蘇以為這人是被嬴政給殺了，倒是沒想到他還活著，只是不知道他是怎麽就惹了蒙毅，但是一般能將蒙毅惹到的人，還一舉就給他定了死罪，可見這事態並不會小，而內宮似是將此事掩蓋的極好，一時間倒是讓他不知到底是因為這華陽夫人之死，無意將此事擴大化，還是因為有人刻意在瞞著他。

可若是要瞞著他，這又是為了什麽呢？這讓扶蘇似是有些想不通，嬴政並不像是會如此行事之人，他家父王他是知道，一旦說開了之後必是不會瞞著他，甚至於還會由著他，可若非嬴政有意瞞他，這事又為何從內宮牽扯到了李斯廷尉去了，扶蘇是越想越覺得眼皮直跳；

忽而他便又是想到了蒙毅這些時日不是告假在家嗎，不由就是多問了一句，“蒙大夫，不是病了嗎？”而呂懷安顯然是不知道這件事的，只是低聲呢喃了句，“有嗎？”似是怕自己說錯話，一時間他亦是不敢肯定了，這讓扶蘇瞬間便是明白了這其中必是有貓膩所在，難怪他都有些時日沒有看到那家夥，“既是如此，那你又擔憂什麽呢？”

“可蒙大夫後來就一直沒回家，我便聽說趙高也被下了廷尉，這才，這才……”呂懷安甚是有些不安，也難怪他擔心，這蒙毅都這些時日沒回來，意識到不對的扶蘇，臉色亦是有了狐疑之色，他方才一直關註於趙高被廷尉拿下，源起在蒙毅，倒是沒註意蒙毅的消失，既不在宮中，又不在家中，這讓扶蘇更是不安了起來，“沒去問過尉繚？”

扶蘇這麽一說，呂懷安便是有些局促不安的感覺，他可是寧可來碰扶蘇這個軟釘子，也不願去見尉繚那個老家夥，他是真怕他又要碎碎念把自己送進宮，那般羞嗒嗒的樣子讓扶蘇不安之中亦是覺得有些好笑，不由就是上前安撫了他一句，“沒事的，不要擔心……”盡管他的心中亦是在跳動不安的，可他的面上依舊是不顯的，畢竟他家父王可是一再教導他要喜怒不形於色，避免給人以可乘之機。

“可那是趙高啊，就連尉叔都說他心沈似海，蒙大夫真的能……”他那表露無遺的擔憂顯然就是在說蒙毅會是他的對手，這讓扶蘇是更加覺得這家夥是傻的可愛，似是想到了什麽，轉身便又去不知寫了些什麽東西遞給了他，“既然蒙大夫不在家，你一個人也怪無聊的，不如去學堂那裏找韓非，說不定蒙大夫便是去那裏授課了，再說了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打戰嗎，好好學，將來學好了，你也可以的……”似是在安撫於他又似是在提點於他的話語總是讓呂懷安更是有些不安。

大抵他是沒明白扶蘇的此舉之意的，只是傻傻的將他遞過來的東西接住，良久才開口道，“公子，不是要我留下？”他不明白的是扶蘇明明剛才還信誓旦旦要他留下，怎麽這一會兒就又要放他走了呢，而且他明明是來求助於他找蒙毅的，怎麽好像被帶跑了一般。

卻見扶蘇好笑的望著他，“機會就一次，你要還是不要……”到非扶蘇不想留下他，而是很很清楚，於故人而言，成全才是最好的，更何況他相信以他家父王現在的狀態，怕是也不會願意讓一個姓呂的給他做伴讀，既是如此，還不如讓他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說不定那天就夢想成真了，更何況他相信相比於這鹹陽城內，那個學堂或許是當下他最好的去處，他相信呂不韋也一定會支持自己的舉動的。

但在呂懷安看來，他似是很是糾結，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大秦第一學堂”啊，就連他阿耶都讚不絕口的地方，又是多少人心中向往之地，他知道只要進去了那裏，無疑離自己的夢想就是更近了一步，可他還是糾結的，畢竟他還是很擔憂於蒙毅的，而他更是不想背上一個“有靠山”的名頭去那些地方的。

就在扶蘇好笑的看著呂懷安的糾結之時，卻見後面傳來了一聲疲憊之聲，“還不快謝過公子……”

作者有話說：

心期極樂三千界，世事懷安二十年。—出自宋代的陳宓，這裏引用一下，小夥伴們別在意時間線，“懷安”二字除了取這首詩的意思，亦是有“以天下為己任”的意思，我一直都覺得呂不韋絕非是個簡單的政客，他的理想與抱負不應最後被那些宮闈後事所覆蓋，當然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作為一名名垂千古的帝王，嬴政亦是有他的覆雜之處；懷安，懷安，亦是對呂不韋最後的抱負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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