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時日沒見韓非的扶蘇, 看著眼前透露著勃勃生機的學堂，顯然是也是心情極好的，不時的便是和蒙毅二人探討著種種進況, 直到那姍姍來遲的韓非，氣喘籲籲的擦著額頭上時不時冒出的汗珠對著扶蘇行禮道，“草民拜見公子……”

“韓師, 快快起來……”扶蘇依舊是那副謙卑的樣子，經年已過, 他對韓非始終如一的尊重二字，又何嘗令韓非不動容，盡管這只有短短數時日的師徒之名, 韓非自認為自己並未教給扶蘇多少東西, 可這位大秦長公子卻是時時刻刻都將他放在心上。

見扶蘇突入此地，他動容之餘亦是多了幾分詫異, 想當初扶蘇同自己說出這件事的時候, 他更多的是質疑之心, 一是質疑他雖是大秦長公子，可年紀畢竟尚幼, 想那堂堂秦王又怎會聽他一個孩子所言, 二是此等工程之浩大, 所費之人力物力, 當真是如今一心欲向外擴展疆土的大秦所能承受的，三是他始終是一個韓國公子，大秦當真會容的下他，將此等千秋大業交托於他。

然而事實證明, 他所有的疑慮與擔憂, 終是在這座學堂開始破土動工之時全部化為了雲煙, 而扶蘇亦是做到了他所承諾於他的，廣納天下學子，有教無類，在這些人初入學堂的時候，他會給他們一年時間去學君子五藝，讀聖賢之書，習兵家之道，重農桑牧業，此後再在根據他們所擅自的去分別予以重點培養，無論將來如何，至少這些人都至少會有一門安身立命的手藝。

如今這昔日的鹹陽學堂更是被嬴政大手一揮改名成為了“大秦第一學堂”，而那些在各國郁郁不得志的才子們，起初是觀望，在看到韓非的處境之後，一個個更是蠢蠢欲動的往此處湧來，不僅是因為韓非以亡國之公子成為了這大秦的座上賓，讓他們見到了秦王的禮賢下士，不拘一格，更是因為其給出的俸祿之高，亦是讓這些人的心是癢癢的，畢竟再怎麽清高之人，在這俗世之中也難免要養家糊口的。

“韓師？韓師？”見韓非似是有些出神，扶蘇不由的便是多喚了他兩句，這讓才晃過神的韓非急忙的朝他施禮抱歉道，“草民失神了……”

“韓師言重了，說來到是我的不是，這韓師到此處這般之久，我倒是都沒怎麽來過……”望著這四周井井有條又歡聲笑語不斷的地方，總是讓扶蘇有種心安的感覺，而他那淺淺笑容下，亦似是有著一種讓人想要親近的魔力；見他如此的不甚在意，讓韓非亦是一下子就放松了開來，卻又見扶蘇道，“然，我倒是經常聽父王說，韓師將這學堂打理的聞名各國，可謂是功不可沒……”他那幾句輕描淡寫卻似是猶如一陣春風吹過了韓非那心中的漣漪，讓韓非亦是有些說不出的滋味，畢竟他這一生所學，在最初何嘗不是為了報效國家的呢？只是他是如何也沒想到，自己一個昔日的階下之囚如今還能有這般的際遇。

再看那些朝著他們緩緩而來的學子們，路過之時無一不是向著他與蒙毅作揖，且甚是尊敬的喚他們一聲，“韓師、蒙大夫……”同時亦是不忘對著扶蘇作揖，雖未有過任何稱呼，但這份尊重之意在這學堂之中可謂是隨處可見。

目之所及之處，扶蘇感受到的無一不是大秦的朝氣，是以在人群散去之後，亦是對著韓非忽而道了句，“待到天下大定之時，韓師必是可以同母親相聚的……”

那楞在原地的韓非，顯然沒有想過還有這一出，他自認為自己如今的際遇已然是上天的好生之德了，雖然在最初有著國破家亡的不甘與心酸，但無論是起初扶蘇的承諾，還是如今他所作之事，他更多看到了的是這大秦正是在按照著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和那鋪開的藍天畫卷一般在行進，不管如何，他必須承認，無論於扶蘇而言，還是於嬴政而言，他們或許才是真正有能力治理這個天下之人，但那骨子裏與生俱來的貴公子的自傲，讓他對著一切依舊沒有所謂的歸屬感，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塊浮萍在飄蕩於這個世間，所以他寧可讓這些學子喚他一聲“韓師，”而非“韓大夫……”甚至於他連一聲“臣”都不願對著扶蘇道，而是寧可自稱自己為“草民。”

或許這正是因為他認同大秦前進的方向，認同嬴政的執政之法，所以他會將那一腔抱負與熱血交付於這些學子，但他那深藏於心中的飄浮感，始終是未能安定的，他始終不是大秦之人，他的父母家人依舊是那困於擒王樓中，猶如賣笑的戲子任人調笑，這也是他始終不願走到那鹹陽城北外的地方，甚至於連鹹陽城都是極少踏進的原因吧。

如今扶蘇忽而告訴他，他有機會能將自己的母親帶出來，這予他的震驚無疑於天上掉下一個大餡餅，他很清楚自己的境地已經是多少人求之不來的，他應當知足的，可那午夜夢回難安的家國雕零又如何能令他釋懷，哪怕造成這個結果的是他的父親。而那泛紅的眼眶，顯然說明了，扶蘇正是在盡著極大的努力給他那種安定感，他讓他知道大秦不僅是可以實現他抱負的地方，更是可以讓他心安的家。

他很清楚這是扶蘇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他的父親始終是亡國之君，嬴政不可能也不會同意放他出來，而他的母親不過是昔日韓王一個不受寵的美人，那始終是他這個為人子最大的遺憾與軟肋，他相信扶蘇說的話，可更多的是扶蘇帶給他的這種沖擊，他是真的將他當做“師傅”在對待。

“公子，這是否……”蒙毅看了眼在身後似是在默默拭淚而流露出了片刻擔憂道，“毅叔想說這不妥？”扶蘇淡然一笑的篤定道，似是從那日之後，他對蒙毅好似親昵了不少。

卻見蒙毅點了點頭輕聲道，“若是大王知道了……”

“父王會同意的。”他那莫名篤定的自信，讓蒙毅總有種看見嬴政的錯覺，卻見扶蘇找了塊草地便是坐了下來，“毅叔，你看這裏，處處都彌漫著朝氣……耳邊呼嘯而過的全是朗朗書聲，放眼望去都是牧羊流水之景，這裏的人不僅可以自給自足，還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你看打鐵的那些人，毅叔可曾想過這些人是昔日戰場之上退下來的傷兵，再看那邊圍繞在那個婦人身邊學女紅的，毅叔又可曾知道這些人是昔日戰死疆場的將士之婦……”扶蘇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感受著這片刻寧靜之後覆又道，“若是這一切沒有韓師的努力，又何來這欣欣向榮之景……”

蒙毅有些驚訝的點了點頭，他驚訝的是扶蘇對此處的了如指掌，而他印象中扶蘇似乎並未插手這裏的一切，他點頭是因為扶蘇卻是說的沒錯，韓非雖然是掛了一個虛職，但據說自從來到這裏之後，他便再也沒有出去過，一心便是教書著書，如今這裏的一切，和那些源源不斷訪秦現象，韓非卻是功不可沒，然而他從未朝著嬴政討賞過任何東西，甚至於連鹹陽城都幾乎是不入的。

扶蘇回頭見到蒙毅這般樣子，便是知道了他的困惑之處，只是笑著道，“他的心情，想必毅叔應該是最能理解，毅叔當日不願去送恬叔一程，今日韓師為何不願入城，或許便是一個道理……”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扶蘇只留下在那裏深索的蒙毅而走了，他之所以篤定於嬴政會答應，是因為那不過是一個不受寵的美人，於嬴政而言，在天下一統之後便是再無所謂了，更何況韓非如今的動向，無疑就是一個風向標，想來嬴政亦是樂意散發這種善意，彰顯這種仁義的，最重要這種舉手之勞能讓韓非徹底歸服，會讓他覺得很值當，尤其是韓非看向自己的那種感激的目光，他深知這個人必然是完全會歸服自己的，那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容顯然彰顯了他此刻的好心情，甚至於都哼起了小歌，完全忘記了自己對嬴政的氣惱，以及他還在離家出走的狀態。

當然這碰上不該碰的人時候，扶蘇又是覺得突突的腦子疼起來了，“李茹……”看著忽而站在了自己面前的李茹，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扶蘇不由就是咽了咽自己的口水。

“爹爹說你離家出走了，倒是沒有想到你也在這裏？”她似是有些抱怨的道，這莫名的情緒倒是讓扶蘇有些奇怪，雖然他方才才想說“誰離家出走，本公子只是出門散散心，體察民情……”只是在看到她那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倒讓他有些不忍的問道，“你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嗎？”

卻見這小妮子轉頭一撇，想說又不想說的樣子似是格外糾結，直到他順著這小妮子的方向望過去，這才發現李斯不知什麽時候也出現在這裏，且和韓非不知是在說些什麽，盡管是遠遠的望去，扶蘇都能感覺到韓非皺起眉頭的拒絕，不免更是有些好奇，這李斯照道理來說，可是一條到晚忙的緊，怎會有空還跑來此處。

就見扶蘇那左手撐著右手，右手摸著下巴，一副深沈的樣子，下意識便是開口道，“你這爹爹不是挺好的，還曉得帶你出來游山玩水……”他不說倒也罷了，他這一說，這小妮子便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忽而便是蹲了下來，將腦袋瞥到了一邊，“爹爹才不是來看我呢，從這學堂開了第一天，爹爹就隔三差五帶我過來，早前還和哥哥一起，後來爹爹說哥哥太過調皮了，就和我說，這裏有好多好多人，可以一起玩，結果，結果……”

“結果怎麽了？”扶蘇似是嗅到了一絲八卦的味道，這堂堂廷尉之女，饒是這學堂再得青睞，其實真正的三公九卿之子來此入讀的並不算多，而這李斯居然第一個就將自己女兒送了過來，且世人所知的，他與韓非可一直是不對付的。

看見扶蘇那好似關懷的眼神，這小妮子忽而便是大哭了起來，“結果爹爹每次來都是來見韓叔，然後就走了，他都沒怎麽來看我……”

好嗎，這小妮子敢情是吃醋了，他家爹爹把她交給了韓非之後就不管她了，只是扶蘇萬萬沒想到，這李斯將閨女放在這裏學習，他倒是能理解一丟丟，但是這居然讓自家的閨女直接在這裏住下了，那他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這得是對韓非多大的信任啊，再看這學堂裏面啥啥都不缺，甚至於能得如此太平，除了這尉繚背後的推動，想來這裏面也少不了李斯的關註吧，想想這大秦朝堂上的新貴，秦王嬴政眼前的紅人，見天的往這跑，還把自家的閨女兒子都往這裏送，誰敢怠慢啊，好像也是從李斯開始將閨女送這裏上學之後，那些達官貴人之子亦是慢慢的湧向了此處，這讓扶蘇兩眼都開始冒出了星星，那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頗似不解風情的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忽而道了句，“你說，這兩人該不會是有點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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