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頗似有些嫌棄的一只手掩著鼻子, 那似是在漫天飛舞的塵埃，撲面而來的又潮又黴的味道，讓他止不住就是咳了起來, 緊皺著眉頭顯然是十分不舒服。見他如此，明義又是無奈又是急忙的上前替他輕順著背，他確實無法理解這位長公子今日裏又是在想些什麽, 怎突突的便是執意要來到此處。

須知此處之荒涼，不僅遠離這整座鹹陽殿的中心, 更是偏到長年甚至連一抹陽光都難見，這扶蘇由來都是被嬴政捧在手心，錦衣玉食般長大的, 饒是這般的空氣他都難以忍受, 更遑論這地方的荒涼與潮濕，讓扶蘇似是覺得連踏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裏都沒人打掃的嗎？”扶蘇捏著鼻子問道。

“公子, 公子, 這是北宮，長年無人居住, 堪比冷宮無疑……”明義無奈的道,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那些人寧願住冷宮, 也是萬萬不願來此地方的, 畢竟冷宮之中，雖是失了自由，但總算三餐有續，旁的還有人說說話, 而此處看似有著自由, 卻偏到無一人, 更無人會來此打掃，長年廢棄的宮殿，甚至於連夜晚都似乎能聽到一絲絲哭鳴聲，誰又願意來此呢，誰又會管此處的死活。

許是有些被這荒草之地給壓抑到了，扶蘇忽而便是不再說話了，只是慢慢的朝裏面走去，他是聽聞過北宮此處，但從未來過，但他總是認為，無論如何他家父王雖然冷落了胡亥這個幼子，卻終究在衣食住行之上不會短缺於他，可如今看來，這似乎並非如此，嬴政也許沒有想過要虧待孩子，畢竟這也是他的骨肉，於一心撲在事業上的嬴政而言，做父親這種事，第一次他還是激動的，可這東西，多了它也就不值錢了，於是自這扶蘇之後，看著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孩子，他是沒那麽大精力一個個去看顧的，似乎也沒多大的期待了，更何況他本就沒打算也沒指望要將這萬裏江山傳給別人，於是這在一感知到他家長公子不高興之後，那就所幸不見了唄，兒子於他而言，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亦是不少，但他自己帶出來的，期盼過的兒子，可就是只有扶蘇這一個，自然而然也就隨之去了，但於那群見風使舵之人看來可並非如此的。

昔日裏獨的嬴政青睞的胡姬，這說不見就不見了，而這受寵的小公子一下子就是被遷去了北宮，這宮中向來都是拜高踩低的多，雪中送炭的無，一個個揣測著嬴政的心意做事之人，自然而然就當胡亥這小小年紀便是失了寵，又無母親替他周旋，可不是就苦了這諾大的北宮要啥沒啥，除了一日三餐勉強看顧住了，那是要啥沒啥，而這能看顧住，許是還沾了一點點扶蘇的光，畢竟這趙高昔日可是服侍他的。

扶蘇越往裏走眉頭皺的越緊，臉色亦是越發深沈，而這難掩的黴味便是越發濃重，他似是難以想象就那麽一個小娃娃，在這種環境下還能活下去？直到他看到那穿著粗衣的趙高抱著那小小的胡亥，一本正經的教著他《大秦律》……不免就是讓他有些驚嘆，趙高此人的能耐，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不僅胡亥身上幹幹凈凈，居然小小年紀都已經會背《大秦律》了，這若是讓他家父王知道了，可不得高看趙高一眼，同時又覺得胡亥此子聰穎。

思及此處，他的嘴角不由就是扯起了一絲冷笑，看得跟在他身後的明義都微微有些冒冷汗，不由輕喚了他一聲，“公子……”

“看到沒有，人家這可是居陋室而不忘先賢之道，哪像你天天就知道抱著那賬本在那裏算賬……”扶蘇也不知是調侃還是認真的道，只是那一抹冷笑讓明義是越發有些害怕，這可一點都不像方才還在那裏發脾氣抱怨著不願抄書的公子扶蘇呢，再看趙高一眼，不免更是有些惱意道，“奴婢自是比不得這中車府令會說話，又熟讀《大秦律》……”也難怪於其會感到委屈，雖然他是自小跟著嬴政的，但比起這哄人的本事，這家夥著實是忠誠且老實了點，人如其名當屬一般，但自從這趙高出現之後，又是深得嬴政之心，誇他有能力有學識，又見他嘴甜，可是一提再提，反倒是他一直是跟在嬴政身邊啥都不是，而後趙高又去跟了扶蘇，這地位蹭蹭直上啊，如今見他如此落魄，還能使得扶蘇來看他，相反他，他家公子可是日日對著他只會唉聲嘆氣，可如何令他不吃味。

當扶蘇意識到這往日永遠都是一本正經，規規矩矩的明義這是在朝他“撒嬌抱怨”的時候，可是讓他不由的就是抖了一抖，好似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尷尬的咳了兩聲，隨後便是正色的安慰其道，“本公子的財產可都在你手上呢，你與他們自是不一樣的。”他這話說的也是沒錯，若非完全信任，嬴政又怎會將他放在扶蘇身邊，扶蘇的宮外資產可全都是他在打理。

扶蘇這話總算是安慰到他，重重的點了點頭，好像也是這麽個道理。許是二人的動靜太大了，亦是驚動了內殿裏的人，就見趙高急忙拉著那個流著鼻涕，看起來十分之瘦弱的胡亥匆匆的跑到他的面前跪了下來，“奴婢拜見公子。”那肉眼可見壓抑的激動，他是萬萬也沒想到扶蘇會過來，自從嬴政將他打發到這裏之後，他啊是百思不得其解，這到底是為何，但所幸的胡亥再不濟也是個公子，焉知無出頭之日，於是乎他可是耗盡了心力在教他，就盼著那天可從此處出去的。

“起來吧……”扶蘇見狀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趙高與胡亥，便是走到那案上，撇了一眼那《大秦律》，想來趙高的用心可見一般，那密密麻麻布滿了清晰的註明，“公子，此處簡陋……”趙高似是有些為難的道。

“無妨……”扶蘇並未坐下，亦是攔下了他欲去倒茶的舉動，他很清楚，就目前這處境，你指望趙高拿出什麽好茶是不可能的，當然就算他倒了，他亦是不會喝的，“本公子記得不錯，他便快蒙學了吧。”扶蘇狀似無意的盯著那躲在趙高身後所言，那雙炯炯有神的眸中，扶蘇明顯感覺到了不甘之意。

“回公子的話，卻是如此……”趙高急忙的附和道，對於躲在自己身後微探著半個腦袋的胡亥，只是輕拍了拍他的背。

“既是如此，改日便將其送到了太學，這般跟著你，倒也不是個辦法。”扶蘇忽而便是拿起了那卷《大秦律》，好似在講一件無光緊要的事。

“公子，這……”趙高微皺起的眉頭，顯然是有些微微抗拒，卻在扶蘇擡眼盯向他的那刻，那迎面襲來的壓迫感，終是使他跪了下來，“奴婢替胡亥公子拜謝公子之恩。”他是不甘，但卻無奈的，扶蘇這一言無疑是要將他從胡亥身邊踢走，他一直都不明白，扶蘇與所有人都是和善的，哪怕對其他兄弟，盡管不親近，卻也是保持著一副兄長的風範，但唯獨對胡亥，他似是比想象中的更冷漠，如今卻忽而要將胡亥送去太學，這讓他不免就是有些緊張起來了，且對於他的歸處，扶蘇並未有任何交代，只是淡淡道了句，“中車寺令，還是要做好自己的本分的。”

看著突入而至又突然而去的扶蘇，趙高這才癱坐在地上，忽而便是覺得背後起了一身的冷汗，難道他是知道了什麽？這讓趙高不免更是緊張了起來。

“您這是怎麽了？”胡亥見他半天沒有動靜，趕忙從背後抱住了他寬慰道，“公子日後一定要好好讀書……”趙高忽而便是抓住了他的雙手重重的道。

“我會跟著您好好讀書的，父王會發現我的，將來一定讓您……”胡亥亦是鄭重的道，卻是被趙高急忙捂住了嘴，警惕的看了眼扶蘇離去的身影，就算將胡亥緊緊的抱在懷裏，“公子記住，日後就算沒有奴婢在，也莫忘了這北宮之苦源於何處。”

“沒有了您？”胡亥似是不解的呢喃了一句，又忽而想到了什麽，便是將他抱的緊緊的，“不要，不要，我不要離開您，不要……”

“公子，不可……”趙高輕拍著他的背，亦滿是覆雜的道，他每每苦心走到那勝利的時候，扶蘇卻總是能在最後一刻，讓他猶如天堂跌倒在了地獄，想他本來在嬴政呆的好好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結果扶蘇一陣哭鬧，嬴政便是讓他跟了扶蘇，又因他只是若有若無的誇讚了一句胡亥似扶蘇，便是讓嬴政將他連同胡亥一起扔到了北宮，只因扶蘇未曾流露出來的不喜被嬴政捕捉到了，而他好不容易在這北宮苦寒之地，將胡亥培養出來，等一個契機，讓胡亥在嬴政面前露臉，扶蘇卻是一句輕描淡寫，便是要將他從自己身邊帶走，趙高悲慘之下的或許更多是不甘之意吧，然而他不知的是不知何時扶蘇將那卷《大秦律》卻是帶走了。

“扶蘇，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胡亥忽而便是想到了什麽，小小的身子中似是蘊藏了滔天的恨意，氣狠狠的道，

“公子，這若是被大王知道了？”明義似是有些不明白扶蘇的舉動，他原以為扶蘇過來是為了看趙高的，起先還怕趙高在此處的景象若是被扶蘇知道了，這位心善的公子怕是又得不忍，別回頭來讓嬴政知道了，又是得挨通罵。

然而如今看來，卻並非如此，方才扶蘇的輕描淡寫，顯然沒有任何要拯救趙高的意思，反而是有些隱隱讓他說不出的壓迫感，而這看似讓胡亥去就學，還是未經過嬴政的意思，這可不太好，不免就是讓他又是有些擔憂起來了。

扶蘇忽而便是停下了疾行的腳步，從那袖中掏出了那一卷《大秦律》遞給了他，“你這不老是擔心本公子抄不完，你又不肯替本公子抄，這回不就完事了嗎……”說完便是挑著眉笑著看了他一眼，轉頭便是嚷著，“快些走，要下雨了……”所以這鬧了半天，扶蘇是跑來抓“代筆”的？可仔細一看扶蘇的舉動又好像不是這麽個意思，明義表示他有些越發看不懂他家長公子在幹些什麽了。

“公子，公子，可這是《大秦律》，不是《商君書》啊……”明義似是不解的道，卻只見扶蘇對他揮了揮手，“本公子今日裏就想做個好‘兄長’了……”明義卻還是有些隱隱擔憂的想要說些什麽，卻是沒發現轉過身去的那一絲冷笑，“趙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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