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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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明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他和秦洛水沿街隨處找了一間客棧,他看著招牌上寫著風華客棧,名字好聽,但那客棧破破爛爛還有些臟,房間也不怎麽好,至少比他房間的床還要硬邦邦的。他頭一次想到了家裏的錦衣玉食,怎麽睡都覺得床板磕到了骨頭。

在床上輾轉許久,他手一攤,忍不住去想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匪夷所思了。隨即他又想到那個秦洛水到底是個什麽人,名字聽著實在耳熟,想不起來。還有那個不言看著也眼熟,好像在哪看過……想著他突然思緒轉到別的地方,那屋子的人是被誰殺的?秦洛水問那枯骨要做什麽?

皇甫明月想了許久,眼睛慢慢閉上,歪頭睡去了。

他睡得不太踏實,做了個夢,夢見秦洛水死了,不言被一個黑氣繚繞的和尚吃了,接著那和尚一口咬在他脖子上,他就被嚇醒了。

房間的窗子關得不嚴,外面的陽光透過窗縫照在窗邊的桌子上。

此時雖有陽光,溫度卻還有些涼。皇甫明月驚魂未定的籲出一口氣,披了一件外袍走了出去,恰逢外頭傳來一聲雞啼。

他剛推開門,就看到秦洛水在給三盆蘭花澆水,一旁還多了一大碗水,水裏一朵蓮花燦然開放。那是一朵紅蓮,但色澤比之紅,它更像血。

皇甫明月打著招呼,“你起得真早。”

秦洛水手裏拿著瓜瓢,聞言微笑,“倒也不早了。”

皇甫明月看著這三盆蘭花,想到昨晚出來時並沒帶出,現在出現,估計是不言平安回來了。隨即他想起之前的事,當即問:“你們來這,是要去靜安寺?”

秦洛水神色溫柔,習慣性的摸摸蘭花花瓣,點頭說道:“嗯。我和不言要去靜安寺拿樣東西,這事告訴你也沒什麽大礙。”

皇甫明月見她摸蘭花,不由得伸手去碰那蓮花,又隨手拿過秦洛水放在一旁的瓜瓢,將裏面的水倒在蓮花上,喜滋滋的說:“其實這蓮花比蘭花好看,你怎麽摸蘭花而不摸蓮花呢?”

秦洛水欲言又止,最後什麽都沒說,幸災樂禍的看著他。

皇甫明月見她神情奇怪,心中不安。突然他看見蓮花身子一抖,接著血色的光芒一閃,不言冷冷的看著皇甫明月,頭發全濕,水珠從發梢滴落,落在玄色衣裳上,衣服也全濕了。

皇甫明月退後一步,被他的目光盯著冷汗直冒,“那個……我不知道是你……大俠饒命……”

不言唇齒一動,皇甫明月披著的外袍一點一點的化為灰燼,落在地上。他陡然打了個冷顫,悄悄的又退後了一步,低著頭瞥見地上灰燼點點,心想若是剛剛被施法的是他……皇甫明月誠懇的道:“我錯了。”

他說完忍不住想,如果他爹知道他有天變得這麽乖巧,必定將不言的名字寫到長生碑上在家供著。

不言身子外血光一閃,大碗上又出現了一朵蓮花,那蓮花花瓣慢慢合攏,成了個花骨朵兒,垂了身子好似睡著。

皇甫明月見不言走了立即恢覆精神,但當下還不敢妄動。他喊了小二弄來溫水,關在房裏好好梳洗一番。

秦洛水一直在旁看戲,看完戲後她嘴角帶笑,輕輕撣了撣衣袖後,施施然負手離去,別有一番優雅。

這風華客棧雖然破舊,但前方擺桌供人打尖的大廳倒裝扮的有模有樣,不會讓人失了食欲。

秦洛水剛在幹凈的椅子上落座,立即有空閑的小二提著壺熱水,替她倒了杯熱茶,客氣的問:“姑娘,要吃些什麽?”

她想了想,“來碗素面吧。”

小二應道:“好嘞——”

皇甫明月換了身衣服出來的時候,就看見秦洛水慢吞吞的坐在桌子邊,捧著一大碗面吃著。按理說吃飯應當食不言寢不語,秦洛水確實沒說話,但她的眼睛卻四處的瞟,好像在看什麽有趣的事。

他上前倒了一杯熱茶,坐下跟著她的目光看來看去,看了許久也不知她在看什麽,便問:“你在看什麽?”

秦洛水喝了一口面湯,隨即將碗放了下來,黑幽幽的眼睛去看皇甫明月,“嗯?”

皇甫明月猜她剛才估計沒聽見自己的話,便又問了一聲:“你剛剛在看什麽?”

秦洛水拿出條手帕擦了擦嘴,聞言微微一笑,“在看棧內的魂。”

皇甫明月不明所以。

秦洛水低低說道:“剛剛這裏一團白色的魂飄來飄去、飄來飄去,現在它便站在你身後。”皇甫明月下意識的身子一僵,秦洛水又說道:“你也不必怕,它只有一團,白幽幽的,並不嚇人。”

皇甫明月坐立不安,說話有些微顫,“它怎麽會飄到本公子身後?”

秦洛水看著他,皇甫明月覺得這人看人的眼神跟不言差不多,盯得久便會讓被盯的人冷汗滲滲。過了片刻,秦洛水才慢悠悠的說:“許是你身上有什麽好聞的味道。”

皇甫明月擡起衣袖聞了聞,沒聞到自己身上有什麽好聞的味道。

秦洛水突然問:“你小時身子不好,時常生病?”

皇甫明月一呆,“你怎麽知道?”

秦洛水一笑,“我想知,便知了。”

皇甫明月聞言,就要拍桌而起,怒斥一聲好大的口氣,眼角卻瞥見不言慢慢的走來,神色淡淡。他本來想要擡起的手,頓然收了回來。

他眼神不大好,待到不言走進了才瞧見他肩膀上站著一只紅嘴綠毛鸚鵡。

不言坐下之時,倒了一杯熱茶淺淺抿了一口。他肩上的鸚鵡欣然叫道:“大家好,大家好,在下葉檀。”

皇甫明月噎了一下,不是說鸚鵡只會模仿人說話,這只怎麽一板一眼的給自己取了個名字?他心底疑惑,便開口問:“這名字是大俠給你取的?”

鸚鵡似乎不好意思的看了皇甫明月一眼,沒有說話。皇甫明月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越發不好了,正擔心之極,秦洛水解釋道:“昨夜不言回來時,帶了一顆人頭。他怕嚇到別人,便施法給葉檀找了只鸚鵡。用以將葉檀的魂移到鸚鵡身上。”

皇甫明月聽到人頭,就下意識的往後挪了一下,訕訕的笑。

不一會有小二上前,來問要吃些什麽。皇甫明月便點了一大堆的菜,等到那些菜上來的時候,秦洛水嘗了一下,大多都是甜的,“你喜歡甜食?”

皇甫明月舔了舔嘴唇,筷子一動,“嗯,除了甜菜,本公子還喜歡糕點啊什麽的,最喜歡的便是如意涼糕了……”

不言聽到如意涼糕四個字,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皇甫明月當即戰戰兢兢,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然後跟那件外袍一樣,無聲無息變成了灰燼。

秦洛水夾了一口菜,聽完頷首,“說起飯菜,我喜歡鹹一些的,不言喜歡淡一些的。不過有時也能偶爾湊合湊合,隨便什麽樣,我們都不挑。”

皇甫明月聽完,當即叫了小二,討好似的叫了幾盤淡菜,恭恭敬敬的放到不言面前,“大俠慢用。”

秦洛水噗的笑了一聲,不言伸著筷子夾著吃了一口,淡淡的點了點頭,表示這菜不錯,他心意領了,不會殺了他。

皇甫明月松了口氣,三人吃飯吃了一會,皇甫明月突然在下面踢了秦洛水一腳。

秦洛水湊上去,皇甫明月一向覺得她溫雅和氣、進退有度,便毫無懼色的兇巴巴的說:“本公子問你一件事……你說的什麽靈,也需要吃飯的?”

她想了一會答:“應該不是用吃的,但我遇到不言,他一日三餐從不落下,便是吃得少。”

皇甫明月在內心糾結了許久,幹巴巴的問:“你是什麽人?”

秦洛水微笑反問:“那你覺得我是什麽人?”

皇甫明月有些惱的用筷子戳了戳自己下巴,“本公子覺得你的名字,有些耳熟。”

秦洛水笑道:“這世上叫秦洛水的可多了去,說不定你曾經聽到過這個名字,也不足為奇。”

皇甫明月皺眉問:“認識你之前,沒聽說過有誰叫秦洛水啊……”

秦洛水笑著說:“說不定是夢見的,那我們倒是有緣,以後我保護你了。”

皇甫明月大怒,氣沖沖的站起來。他哪裏需要一個女人保護?

秦洛水滿臉無害的看著他,“皇甫,堂堂男子漢,難道還想欺負我這個弱女子不成?”

皇甫明月一口怒氣生生咽回肚子,咬著牙想著等哪天不言離開了,他一定要將秦洛水賣到青樓裏!秦洛水很是溫和的笑了一下。皇甫明月突然想到了什麽,冰釋前嫌的湊到秦洛水耳邊,低聲問:“那什麽靈,也會成了啞巴?”

秦洛水搖了搖頭,也是茫然不知。

葉檀揮了揮小小的翅膀,開口說:“大人他說,他千年未說話,早已忘了怎麽開口。”

秦洛水和皇甫明月都是一怔。

一個人要怎樣才能千年間一言不發,直到忘記了如何開口?若是身邊還有一個人,哪怕是一只鸚鵡,想來也不會這樣。那麽便是他孤零零的度過了千年,沒人陪他說話,自己也不知跟誰說,直到忘了話語,是如何言之於口。

千年時間何其漫長,他一個人清清冷冷,連個陪他說說話解解乏的人都沒有,會不會很寂寞?

想來,是會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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