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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求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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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不見薄雲,圍場無風,地面熱浪騰騰。

箭矢有力穿來,正中靶心,段緒言淡淡收弓,聽場邊奉承的掌聲此起彼伏。段承並無讚揚,不過是覺得理所應當,只淺淺點頭,示意段世書接上。

段世書靴底輕磨地面,眼望靶身時稍有不自在,他不善武,一箭出弦,果不其然脫靶而落。段世書放弓垂首,暗揉手臂,朝人笑道:“諸位見笑了。”

旁人噤聲不語,唯聽段承道:“你有手傷,還未恢覆完全,不用逞強了。”

心系兩國戰事,一場夏獵段承也是心不在焉,近來又因天氣過熱食欲不振,午飯沒用多少便讓人撤了膳。

午後越是炎熱,眾人陪著燥熱落汗,手間布帕都已發濕。

也有借夏熱催促談事進度之意,只待騎射告一段落,眾人回座休憩之時,程望疆便先開口:“已入三伏,關州酷熱,若論避暑,定然比不得皇城,況且荔妃身懷龍嗣,更需禦駕在皇城坐鎮,臣以為還是要盡早商量休戰和談的事宜,以免誤了旁的國事。”

目光微不可察地挪過段緒言,段世書說:“兒臣卻覺得並不是非要休戰和談不可,南望將衰,我軍既然已占領章州,何不與戴赫聯手,一舉拿下南望?戴赫未曾接觸國政,若是立為新帝想必一時也難以接手皇位,自立的新國自是不敵往日的南望,屆時北朔可在領土劃分時,再與新帝協商。”

程望疆接道:“先前北朔雖與南望和談,但南國世子終究是質子,於南望而言,用世子作為求和的條件,總歸是有壓迫的意味,方才引得兩國關系輕易便又破裂。與戴赫聯手或能斷絕此後與南望對戰的後患,若是陛下覺得必要,那便依珘王所言,不過要想與戴赫結盟攻占南望,既要防南望反攻,也要防戴赫倒戈,軍備固然還需加強,詳情還得再議。”

空杯在指間轉了幾圈,段承若有所思,神色始終沈肅。

段緒言在旁一語不發,段世書有些出乎意料,還欲推波助瀾,卻見鐵風端來茶水,遞至宦官手中,呈到了段承面前。

茶水一入杯,陳皮清香漫開,段承眼眸微垂,生出短瞬遲疑,便聽段緒言道:“聽聞父帝脾胃不適,正好初春時庫房還餘不少甜橘,兒臣那時就讓人制了陳皮,而今沖泡服用,或能有調理之效。其間添了些蜜漿,抵去了澀味,諸位也可以一同品嘗。”

南望盛產甜橘,可眼下正是在議兩國對戰之事,段世書本覺得他此時提及不合時宜,卻未料段承竟不生怒,反還露出些許動搖。

幾盞茶水上桌,段緒言自斟一杯,不緊不慢道:“戰事延續至今,再戰雖能獲利,也是兩敗俱傷。先不論其他,關州在北朔的統領之下不過兩年有餘,如今得以政通人和,其實依靠的大多都是我方細作。當年柳侍郎之子柳芳傾帶領八十餘人潛伏南望,曾在關州時疫泛濫時出手相助,因而一曲《風塵頌》傳遍關州,方才能讓關州百姓情願歸順北朔。”

聽此,段承指節微扣,再一擡眸,目光卻避向一旁。

段緒言目睹,繼續道:“可雖說關州是政通人和,其實也是百廢待興,先前關州飽受徭役之苦,對戰事已是膽戰心驚,再者,自北朔到南望,縱然能通過糧道運送軍需,可路途遙遠,必要損耗多一番甚至幾番的人力財力,屆時北朔兵力也將急調章州,各州軍營防守薄弱,難言會否引得何人趁虛而入。如此盤算下來,此戰就算北朔協助戴赫奪下南望,落到最後恐怕也只是成人之美,得不償失。”

程望疆說:“那珵王覺得,和談更妥了?”

段緒言不置可否。

程望疆再問:“就當和談能夠順利進行,可南國世子若仍以質子身份長居在北朔,南望屈居人下,怨氣不消,恐怕往後兩國再次開戰,也是不可避免之事,珵王想過如何解決此種後患嗎?”

聽聞一陣沈默,段世書心中磐石已落,他看向杯中茶水,扶杯輕轉,只待段承讚成開戰的提議,卻聽段緒言再次開口。

“世子作為質子不妥,那便效仿北朔與西域的結交之法,讓他和親。”

手中杯盞一晃,茶水潑過指間,段世書愕然擡眸,眾人亦是怔然,皆擡眼朝他看去,只見段緒言不疾不徐,面向段承,一字一句道——

“與我和親。”

——

入夜,暮色將被黑夜侵染,阮青洲點燈盤坐桌前,面前紙張鋪滿。

丁甚扶桌坐他身前,摸著畫上桂花俯身嗅了嗅,卻被墨味沖了滿鼻,不禁皺眉後仰著身子。阮青洲笑著拿過手邊帕子,往他鼻尖蹭了蹭,皂角清香便將墨味抹淡了不少。

“這是,桂,花。”阮青洲側頭看著他,一字一頓地教著。

丁甚楞楞看著,慢慢張嘴:“古……”

阮青洲輕聲說道:“桂。”

“……桂。”

“花。”

“忽……忽,”丁甚盯著他的口型,艱難學著,“花。”

嘴邊還沾著一點桂花糖糕的屑,丁甚愛吃,常常吃得滿嘴碎屑,阮青洲用指腹替他抹去,丁甚也敢慢慢擡眼看向他。

“糖,糕。”丁甚羞澀地笑起來,“對……嗎,點……”

丁甚吃力地反覆說著:“點……”

“對,”阮青洲輕扶他的肩頭,耐心引導他,“可以慢點說。”

“點……”丁甚垂眸眨了眨眼,抓著手指略顯局促,他張了張嘴,“殿下……哥哥。”

說完便羞怯,丁甚摸著手指,朝他懷裏靠去,像偎著,也像躲著。

等待已久的相認,似是濃雲破開後見到的第一束光,阮青洲怔然,無力的手指仿佛也隨著抽動了幾下,他俯首輕挨孩童的頭頂,泛起酸澀。

“是我。”阮青洲輕聲應答。

燭火將燈罩映起一圈暖光,模糊了視線,阮青洲擡首見過窗外身影,段緒言正也看來。

兩註目光剎那觸碰,他們默然相望,無需言語。

——

鎮紙緊壓紙張,幾陣弱風入窗,不過拂了衣袖。阮青洲獨坐桌前,左手控力,落筆成字,卻是潦草了些。

寬袖未能卷起,無意沾了墨痕,被人一手輕托,墨跡便被折進袖中。段緒言替他挽袖,撐桌至身後罩來,看著桌上紙硯。

寫的正是《春日宴》,墨跡斷在末了的“相見”二字上,段緒言覆指帶他重握筆身,蘸墨緩緩寫下。

“睡了?”阮青洲問。

說的正是丁甚,段緒言答:“我和他說,待他睡了便抱到你房中,很好哄。”

最後一勾劃過,段緒言側首,鼻尖蹭過他的臉頰,覺出幾絲甜味。

“吃了糖糕?”段緒言問。

“嗯……”阮青洲才要開口,面頰便被兩指轉過。

幾點繾綣似在眼中,阮青洲緩緩擡眸,忽被吻上了唇。

軟唇覆來時似是帶著烈風熱浪的氣息,舌尖相抵著將灼熱漫開,吐息也熱,阮青洲微微退離,唇間勾連出一道潮濕,段緒言用指替他抹去。

“淡了。”段緒言捕獵那般盯著他的唇,語氣平淡卻越顯得侵略。

他回身輕托起阮青洲的右手,順開指節,像平日裏那樣,帶著那手一點點地試著用力,先是摸筆,再是撚紙。

無力的酸乏感往往會牽出些隱隱的疼痛,即便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阮青洲也會費力至發顫,手指常要被他穩穩托著,才能勉強將紙張翻過。

今日阮青洲兩指已能捏起紙張,雖還不夠靈便,卻已無需旁人的助力。

段緒言托頭朝他額心吻下:“做得很好了。”

衣上仍帶草場曬過的味道,阮青洲側首聞見,總會想起銜光的冷箭靠搭指上,最後弓弦一松,遠處飛鳥便要驚鳴。

他不喜歡騎射,但不喜歡,也會成為遺憾。

阮青洲沒有流露過多低落的情緒,在將睡時輕聲問他:“今日圍獵可還順利?”

段緒言也放低了聲:“還差一點,要靠你成全。”

阮青洲不明白,也沒力去猜,他淺淺瞇眼,耳邊熱息漸近。

“青洲。”

段緒言誠摯喚他,重欲又克制。

阮青洲擡眸,聽他附耳。

“我們成婚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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