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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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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暗自來此,待葉宣鳴走後,阮莫洋與葉臨嫣也不再久留,臨走前白薇特來攔了人,再自西苑小跑回來時,手裏還拎著只草編的鳥籠,一晃一晃的,阮莫洋蹲下細瞧,才見裏頭還放著只鳥雀。

白薇將手中草籠遞上:“東家說了,禮尚往來,我自要回贈一個,這可是我留君哥哥親手教我編的鳥雀,還有個草籠子呢,可比哥哥的要氣派!”

直至回程路上,阮莫洋坐在車內,手中還把玩著那鳥籠子,甚是喜歡:“小姑娘手怪巧的,做著還挺像樣。”

“是啊。”葉臨嫣輕聲應著,側望他笑顏半晌,方才黯然垂眸。

“王爺理當……很喜歡孩子吧。”

她自娘胎早產而出,天生體質就弱,也正因此沒少招致閑言碎語,那些人當面不說,背地裏卻是在嘲暻王絕嗣無後。

阮莫洋自當察覺她的情緒,道:“縱是喜歡,也不是非要不可。旁人妻妾成群兒孫滿堂與我何幹,我娶妻若是為了膝下有子,怎不學佟飛旭那風流老爹羅墉,成日沈湎淫逸、處處留情。你就不怕我學成了狼心狗肺,納妾成癮?”

葉臨嫣說:“可妾這一副單薄身子如若敗柳……”

阮莫洋轉過她的臉,低聲打斷道:“要我濫情,你真心的?”

葉臨嫣輕笑:“妾這一副單薄身子如若敗柳,如今能與王爺風雨同舟,實則不想大度,也不夠大度了。”

兩人相視而笑,阮莫洋輕捏她的面頰,將人摟進懷裏。

——

另一側,馬車停至崎山時,已近黃昏。

雨仁觀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山舍,周側臨時建了些棚屋,雖說簡易,卻能抵上一陣子。此處住著城外遷進的流民,來往時人人都蒙著面巾,住著是有些雜鬧,但也好過流落城郊,所以流民也都來之安之,眼下到了分飯食的時候,才顯得慌亂些。

讓鄭習留守在此,段緒言帶著阮青洲先進直房翻了接進城的流民名冊,又在觀外轉了一圈,才往後山繞去。

後山有湖,匿在林中,餘暉經樹蔭遮蔽,周側只餘了層淡淡的暮色,再過久一些,風吹來時,便只剩湖水的清涼了。

油紙鋪在地面,還餘著個裹了餡的鮮肉包和幾塊梅花糕。阮青洲嘴裏被塞得滿當,段緒言替他餵進最後一口熱食,捏著那腮幫子揉了揉,便支條腿坐在一旁,樂此不疲地看著他。

“平日吃得少,就是要這麽補回來。”

阮青洲無言以對,勉強就著湯粥咽下,卻見那人一雙眼正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腹部。許是濺上了湯汁,他垂眸看著衣衫,細尋起來。

段緒言一言不發地笑著,漸朝他傾靠,掌心便自他胃部挪下,覆在了平坦緊實的小腹上。

“你說,”段緒言擡起眼眸,低聲道,“這肚子會顯懷嗎?”

阮青洲今日著的正是件極素的宦官袍服,經清亮月光一映,膚色反被襯得潤,可聽了此話,脖根瞬時便浮起紅,連著皮肉都瞧著薄軟了些。

“你怎……”阮青洲覺得荒謬,攥起那手,卻是如何都推不開。

“嗯?”段緒言打量著他,面不改色,“我怎麽?”

阮青洲被惹得半嗔半喜,與那目光相持著,再不言語,只在那人有意湊近之時,勾腿一絆,卻不慎被拉進懷中,與他一並相擁著順斜坡往湖岸滾去。

荒草壓倒一片,兩人無偏無倚地停在岸邊,笑出了聲。段緒言尚還壓著人,伸手蘸來湖水便往他面上灑去。阮青洲被濺得瞇起雙眼,卻是不示弱地直接撩起幾道水揚在了半空。

水珠潑灑而落,滾動下墜時映出幾抹月色,段緒言撐臂擋下落水,與他相視,在水聲止息時俯身朝他唇上吻去。

舌往齒間探進,他念及阮青洲,憑著一種本能逐漸將粗暴的占有壓制成溫柔,收斂力道磨著蹭著,在柔軟的交纏過後輕舔他的舌尖。

喘息交遞在口鼻間,他用指腹抹過阮青洲的唇角,將他撫摸著摟近,便也轉身仰面躺地,順勢把人帶進了懷裏。

段緒言枕臂看著天上月,道:“墳在山間,先前我去壓過墓紙,今日就不帶你去了。”

“嗯。”阮青洲應過一聲,與他靜聽夜間風籟。

又過片時,林葉婆娑,如浪翻湧,遮了明月。

“在想關州?”段緒言上下撫動,用指腹輕勾著他的喉結。

阮青洲枕在他臂彎間,由他解癮般地撫著,道:“其實也在想,他願回皇都接任錦衣衛指揮使的緣由究竟是什麽。”

段緒言道:“早先聽聞佟飛旭是章州人士,其父時任章州布政使,卻在二十四年前暴斃於秦樓楚館,此後他隨母親佟氏移居皇都,那麽戴千玨是……”

“是師伯,也是師父,”阮青洲說,“佟舅母與戴尚書本是師兄妹,移居皇都後,佟飛旭便拜入戴尚書膝下。那時應當是天冬三十三年,南望和北朔兩國共治多年,兩帝卻難以平權,終在一年後斷交,各自劃分疆土,始建年號天春。至天春五年,南望北朔開戰,舅母頭戴巾幗上陣,為守南望西北邊陲,以身殉國,其時佟飛旭年歲才過十三。之後關州收入南望疆土,戴尚書兼任關州巡撫,佟飛旭便隨他長居在關州。”

想起前不久才向柳芳傾打聽到的消息,段緒言問:“可我怎麽聽聞天春十九年他赴皇都上任時,是從章州而來?”

阮青洲答:“因為天春十六年,因布防圖失竊,關州再起戰亂,佟飛旭單槍匹馬深入敵營,截取敵報後卻也身負重傷,幸而戰況已有轉機,待凱旋後,他便被送至章州休養,也正是養傷期間,戴家接連遭遇了戴尚書入獄、滿門被屠的厄禍。”

聞言,段緒言若有所思,半晌才開口:“戴家原先是有二位公子和一位千金?”

“是,大公子戴渡,二公子戴赫,還有一位千金……戴紓。”

阮青洲聲音漸弱,扶著段緒言的胸膛起身:“九伶,那日在南山清戊寺中我們遇見的僧人,法號可是……”

“度禾,”段緒言隨他坐起身來,“取自戴渡戴赫,應當不是巧合。當年戴家被屠,隨後一場大火將宅院焚為廢墟。焦屍難辨,又怎能肯定那場殘殺中就無人幸存?所以我在想,四年前高仲博去了一趟關州,會否就是在那時把戴家公子帶至清戊寺中安置的。”

阮青洲頷首:“算來,自我禁足起佟飛旭已往南山去了一月有餘,近日應當是要回了,想必那時,也就距離水落石出不遠了。”

“是不遠了。”段緒言說著,視線越向阮青洲身後,見到一抹身影匿在草木間。

阮青洲尚未覺察,只看了眼天色,正要轉頭,卻被捏回了臉頰。

“看哪兒?”段緒言問。

“天色已晚,總該回了。”

“這就想回了?”眼中生出一點狎笑,段緒言伸手按住阮青洲的後頸,緩緩靠上前。

“阮青洲,你還不夠想我。”

像嗅著獵物,他側首往那脖頸湊去,只待屈指將衣襟勾扯開,唇自露出的肌膚間蹭過,輕開的齒牙便裹著熱氣含了上去。

舔咬中帶些吸吮,一覺出阮青洲的敏感,段緒言饒有興致地加重力道,態度輕慢地凝視著林間的人影,目光帶些挑釁的意味。

鄭習最是看不慣他的囂張,滿耳卻都是藏在林葉窸窣聲中的喘息。匿在夜色中的情熱多是浪蕩又旖旎的,他看著阮青洲半遮半掩的身子被圈在那人懷中,早已沒了東宮之主的威嚴,被吻得癱軟的模樣就像捧甘甜的清泉,段緒言放肆地痛飲著,卻要他在一旁忍饑受渴。

心生嫉恨,鄭習陰著臉轉身回了雨仁觀,卻在一處棚屋外瞧見幾個東廠侍衛正圍著一人取樂。

“鐵風,就他娘的這麽一具廢材身子,敢叫這名?”

旁人笑著附和,那侍衛佯作揮拳,看那人縮著身子,惡狠狠地露出一雙眼,便怒著一掌將那人扇得撲向了地面。

“幹你大爺的,再這麽瞪著人試試,禽獸和婊子生出的死雜種!”侍衛再啐出幾口唾沫,卻聽旁人叫了幾聲“鄭公公”,轉頭與人笑起來。

“鄭公公啊,這幾日跟著新冒頭的司禮監’大官‘,差事忙得差不多了?”

懶得聽那些人陰陽怪氣的調侃,鄭習看著地面那蓬頭垢面的男子,道:“這小子是流民吧,敢在這兒對人拳打腳踢,真是不怕鬧起事來?”

“屁大點事,公公不知,這小子哪算流民,不過就是當年關州之戰時,北朔戰俘和哪個旮旯裏的關州娼妓生的孽種,趕上皇都收納流民,這野種就混在流民裏頭,想來這兒占便宜,誰會為了這種流著北朔血的賤狗出頭,是吧。”

看著那十七八歲的少年,鄭習捏著蠢蠢欲動的拳頭,輕輕笑出來:“哦,原來如此啊。”

——

幾聲拳砸腳落的悶響自林間傳來,鄭習將那少年拖拽了一路,扔進林中,正洩著恨。可他到底不是副練武的身子,一拳揮向少年的臉頰,手卻反被那人的牙磕出了血。

低罵了一聲,鄭習怒著在手邊尋了塊硬石,就要往那少年頭上砸下時,手腕經人一踹,胸口再受一記,整個人都朝後翻去。

他捂著胸口氣惱地爬起身,才見阮青洲已在那少年身前蹲下,冷冷地乜來一眼。段緒言繼而上前,擡靴踢開方才那塊硬石,只風輕雲淡地朝他小腿踢了一記,便讓他屈膝跪了地。

段緒言徐徐踩向他的小腿,慢聲道:“山林草野也不是法外之地吧,我手下出了這麽個殺人不眨眼的惡徒,你說,什麽樣的處置才足以給陛下、給百姓一個交代?”

鄭習不滿,卻還是忍道:“這小子是北朔雜種,指不定就是那邊混進來的細作,小人也是想問清楚,卻被這賤奴咬破了手,才一時失了分寸。”

“北朔。”

“雜種?”

眸中冷漠,段緒言低笑一聲,腳下暗暗使力,將那人的筋骨踩在腳底生生碾著。

鉆心的疼襲入腦海,鄭習擡不動那人的靴,慌得額角直冒冷汗,只覺得腿骨都要被踩碎。

“公公!公公饒命!”鄭習軟聲下氣地求他,疼得說不出一句話,“不信您去……您去查這小子……賤籍,便是……北朔戰俘和關州娼妓的……”

“是又如何,”阮青洲沈聲道,“生來無罪,憑何以此論定他人的善惡是非?畏強欺弱、以公謀私、蔑視人命,哪一點不比這個子虛烏有的罪名更重?”

一雙青腫的眼勉強撐起,少年看著阮青洲,口中鮮血卻嗆入了咽喉,他抽著氣猛咳幾聲,卻將阮青洲的前襟也濺上了血點。

少年慌忙擡起手臂攔在嘴邊,另一手急匆匆地替他抹了抹,才發覺自己的手掌也滿是汙穢,不敢再多看阮青洲幾眼,他撐地踉蹌起身,跑進林中便沒了蹤影。

段緒言沈默地看著,緩緩擡靴,低沈道:“滾。”

鄭習忙抽出腿,一瘸一拐地拖著腿跑遠了。阮青洲遂站起身:“這衣裳晚幾日還,應當——”

才回首,脖頸便被人輕輕攬去按入懷中,段緒言一聲不響地俯首靠他肩上,像在討求什麽安慰。

阮青洲輕聲問:“怎麽了?”

“不知道。”段緒言語氣淡漠,雙臂卻收得緊。

阮青洲不知所以,也沒再多問,擡手回摟著他,等著他那身冷冽的氣息一點點軟化。

萬籟無聲,月下風也清柔,林中葉片旋落,漸漸積滿了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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