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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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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君不予否認,只笑了笑,見他微濕的長發落在肩頭,便再次伸指撫上,柳芳傾卻偏頭避過了觸碰。

不帶一絲猶豫,摸空的手依舊往他頸上撫去,隔帕揉往發間,將後腦覆得緊實。留君把他按近了些:“有什麽不滿可以說出來,不用躲。”

一時被壓制著,柳芳傾久久不語,也才回過神。

他輕抹面上沾的濕水,強顏歡笑:“真想聽嗎?可我此刻心裏正當錯亂著,唯獨只想了一件事。”

“什麽?”

“我在想……”柳芳傾說,“無恥色棍,道貌岸然,我怎辨不清哪個是你?”

留君淡聲應道:“在你面前的這個就是我。”

“是嗎,”柳芳傾停頓了許久,“那下回,理當不會認錯了。”

又從話中聽出些落寞,留君看他一眼,只靜靜地替他拭著發,才要拿起木梳,便聽柳芳傾問他:“與我逢場作戲是你的樂趣嗎?還有從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是在逗弄我吧。”

留君沈默片時。

“沒有,”他低聲道,“縱使有過,以後也不會再有。”

“有過……”柳芳傾輕聲覆述著,神色愈漸冷淡。

留君頓了頓,繞開話頭:“我來時白薇已經睡了。”

半晌,柳芳傾才“嗯”了一聲。

留君替他梳發,繼續道:“她的身世不宜透露給任何人,我帶著她多有不便,還是要托你再照顧一段時日。至於今日之事,引來錦衣衛是我考慮不周,往後不會再有此事發生。說會給你自由,護你周全,我就一定不會食言,你只需知道我不會傷害你分毫就好,旁的暫先不要多問。”

“嗯。”柳芳傾仍是淡淡地應著,什麽也沒說。

見他淡然得出乎意料,留君停頓著看了他片刻,才輕置手中的木梳和帕子,順手拾起了桌上的那朵梨花,細細地理著花瓣。

“遇上戴家的事,我以為你會避之不及。”

“不然呢,”柳芳傾說,“你覺得我該如何?”

“戴紓之父戴千玨,前任兵部尚書兼關州巡撫,也是貪贓枉法的朝廷欽犯、叛國之徒,五年前滿門遭受滅頂之災,至今屍骨不著墳墓,散於荒野,”留君停頓著,看向他,“聽過嗎?”

柳芳傾說:“那也只是一種說法而已,你比我更了解他是什麽樣的人,不若也不會為了洗刷他的冤屈,甘願落上采花賊的汙名了。”JZX

因著點意外之喜,留君看著他時眼中多了些打量,他試探道:“所以你信他?”

柳芳傾回避他的眼神,看向別處:“信或不信也只是一種說法,只要不牽扯進風顏樓和白薇,你想做什麽我都不會幹涉,也不會多問,這不就夠了嗎?”

留君露出淡笑,輕轉手中梨花,嵌進他的發間,便轉身背靠著矮幾坐下了。

柳芳傾側頭看了他一眼,擡指蘸過灑倒的酒水,把桌上字跡抹花,道:“瞧著是沒有要走的意思?”

留君不置一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怎麽,”柳芳傾說,“夜半入人閨房,很合規矩?”

“道貌岸然的無恥色棍,需要合規矩嗎?”

柳芳傾低罵了一聲:“混球。”

留君只是笑,屈指叩了叩酒壇:“還喝嗎?”

柳芳傾扶起酒杯,漫不經意地倒了杯小酒:“喝啊。”

兩人相視而笑,舉杯對酌,直至風雨將歇,廊下燈也漸熄,將過四更時,柳芳傾獨獨醒著,就搭靠在桌沿,看著那人的睡顏,雙眼泛空。

翻倒的酒壇落在手邊,那人靠坐在一旁,似是習慣了拘謹,入睡時也抱著臂。柳芳傾騰出空地,還往地面放了枕,在他身側蹲下後又看了很久。

鬢邊插戴的梨花還未取下,柳芳傾擡手自發間摸來花枝,取樂似的把花塞進那人耳邊,卻突然想起了生嚼梨花瓣的味道,微苦帶澀,並不如“梨花白雪香”那般美好。

指尖退縮著碰落了花,卻在他眉梢旁停了許久。

“留君……很不妥的名字。”

柳芳傾低聲自語,抿唇斂笑,托頸將他平放在地,拾來薄被蓋上心口,還是離屋,沒進了夜中。

——

四月,禮佛之期將近,阮譽之突然犯疾,皇後妃子需留宮侍疾,改由阮青洲代為禮佛,於夏至當日前往南山清戊寺。

出行前幾日,司禮監以伴侍為由,往東宮遣來幾名宦官,阮青洲本欲尋趙成業來議事,如今為避開那幾人的耳目,只好將這事推了又推。

偏巧阮莫洋進宮侍疾,待到次日午後準備離宮,他前往側殿熏艾,方才無意般地問了一句:“太子沒來?”

宮人答道:“殿下前幾日都在,但皇後娘娘說了,侍疾也當管顧身子,殿下要遠行禮佛,需要休養,便沒讓殿下再來了。”

“嗯。”阮莫洋應了一聲,走出側殿後,在外頭踱了兩圈,便往東宮方向行去了。月滿大抵是了解他的心思,也不過問,就在旁跟著。

可當真到了東宮外,阮莫洋又別扭,腳下步子晃悠,欲走不走,月滿跟在身後同他轉了幾圈,險些同他撞上。

“哎呀王爺,您要進去便是讓人通報一聲的事,用不著這般搖擺不定的。”

“用得著你說!”阮莫洋擡腿往他臀上輕踹了一腳,“這麽會教訓主子,你進一個給我看看。”

月滿當真去了,同門外侍衛報了一聲,沒過多時,阮莫洋迷迷糊糊就被請進了門,跟著尉升進書房時,腦袋都是懵的。

阮青洲正翻著公文,才擡眸看他一眼,便問道:“尋我何事?”

阮莫洋不自在地搓著鼻,只看著月滿:“進宮探望父帝,順道路過。”

阮青洲擱下手中折本,揉了揉眉心,問道:“傷勢恢覆得如何?”

被問得耳熱,阮莫洋不敢看他,只幹坐著,時不時偷瞥幾眼阮青洲後又裝得一臉正經。

見他半晌都沒應話,月滿開口道:“多虧殿下及時相救,王爺如今已是恢覆完全,便想著來道謝一番,但殿下您也知道,王爺他心口不一,平日想與殿下來往偏又用錯了法子,才讓殿下誤會,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還望殿下——”

衣擺被人揮袖一打,月滿低頭瞧去,看到阮莫洋那紅透的臉,才捂嘴噤了聲,將桌上熱茶遞過去。

阮莫洋倉促地接過,捏蓋劃過杯沿,慌慌張張地舉杯飲了一口,嘴邊險些被燙出了豁口。

月滿手忙腳亂地接了茶杯,順帶替他捯飭了一下窘態。阮莫洋顧著顏面,把月滿推搡到一旁,才咳了好幾聲:“就四縮……”

尉升板著臉忍笑,不住地搓著鼻頭,另一旁月滿亦是抿嘴憋著,卻將腮幫子都鼓滿了,阮莫洋暗暗地踩他一腳,捋直了舌頭:“就是說,我也不是什麽忘恩負義之徒,既然受了你的救命之恩,理當是要請你到我府上坐坐,但只怕你也不願領這個情,所以也六……不是,也就,就來看……看看。”

月滿又笑,被阮莫洋瞪著方才垂下了頭。

阮青洲看著他二人,緩聲說道:“熱茶不宜急飲,若是燙得重了,我讓人打些井水過來,含在口中也算清涼。”

頗有些受寵若驚,阮莫洋怔了片刻,一揮袖,笑道:“區區一口熱茶,有什麽大驚小怪的!總之,就是想來道個謝,也沒別的什麽事,臣弟就告退了。”

阮莫洋起身抖了抖衣袍,推著月滿就要往外走。

“不是還要請我到府上嗎?”阮青洲輕理桌上折本,就要起身。

那旁,阮莫洋雙眉一擡,楞了神,他試探道:“二哥是拿我打趣,還是……當真要來?”

“很意外嗎,”阮青洲說,“還是說今日不便?”

“方便,”阮莫洋抿唇壓下揚起的嘴角,拍了把月滿,“方便吧。”

月滿一會意,忙接道:“殿下恭臨,自然方便!”

——

車馬駛出宮門,便一路去往暻王府。

段緒言是在尉升尋人備車時才偶然得知阮青洲出宮的消息,這才推了手中的差事,跟著阮青洲上車後也只側坐在旁,一言不發。

直到隨著阮青洲踏入暻王府,偏在前庭瞧見掛於枝上晾曬的兩截布條,布條已被洗凈,經風一撩動,依稀還能辨出其上記著的“青”字。

就猜是阮青洲在獵山上替他固定傷臂的布條,段緒言眸色暗了暗,那旁,阮莫洋已急赤白臉地上前將那布條寶貝似的收進了袖下,笑呵呵地打著掩飾。

說是來阮莫洋府上做客,阮青洲實則也是為了擺脫司禮監宦官的監視,可暻王妃近來身子抱恙不宜露面,阮莫洋一人對著他反還有些手足無措,為了尋些話聊,楞是把正廳的文玩和前庭的花草挨個介紹了一通,如此,阮青洲也沒多叨擾,後只在此多留一時半刻,便換了車馬,改道去了風顏樓。

趙成業早到片刻,就在主樓呷著小酒。白霓抱琴自他身側而過,他一瞧見人,一口酒水倒吸,嗆得面都紅了。

白霓停步,問道:“同知可還無恙?”

“無……無礙,是趙某冒犯,”趙成業捂嘴又咳幾聲,“咳!姑娘……咳!姑娘見諒。”

白霓失笑:“前幾日同知便來致過歉了,此事本就是同知的無心之失,再這般介懷下去,反倒還叫我手足無措了。”

趙成業忙擺手:“要不得要不得,我再罰一杯,此事決計不提了。”

他舉杯飲盡一杯,方才尬笑了幾聲,便被尉升用劍柄戳了腰。

“走了,”尉升略帶嫌棄地白了他一眼,“傻樣。”

趙成業卻同尋見個救命稻草似的,忙把尉升拽來,狠力地拍了拍他的肩:“這我自家兄弟,沒大沒小的,又叫白姑娘見笑了,見笑了。”

尉升咬緊牙關,趁著行禮時擡肘往他腹上頂了一記,朝白霓笑道:“在下尉升,是趙同知的師兄,趙師弟若有什麽冒犯之舉,也不能算是師門之過,全是他自身品貌不端,還望姑娘多多包涵。”

見這兩人鬥嘴,白霓垂眸含笑。

“同知是難遇的正人君子,想必也是師出名門,自然也同尉公子這般才貌兼全,”白霓說,“只是看來二位今日也還有事,小女子就不打擾了。”

白霓抱琴屈膝,淺淺行了一禮,往旁走去了。

見那纖影轉過廊角,趙成業轉肩捏拳,與尉升對看了一眼。

“姓尉的——”

尉升靜止片刻,沖他笑了笑,瞬時跑得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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