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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春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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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將至,春日漸暖,隔竹簾瀉進的天光帶些朦朧的暖意,再等清風拂來,更添愜意,阮青洲就搭額靠在桌案旁。

許是太累,阮青洲入睡得無知無覺,段緒言來時,也只見他合著眼,書卷墨筆搭在手間,沾了滿手墨痕。

於他指間取過筆來,段緒言方才碰見桌案,阮青洲便已睜了眼眸。

“醒了。”段緒言輕聲道。

阮青洲睡得不算深,醒時緩著呼吸,懶懶地“嗯”了聲。也未覺指間染了墨痕,他擡手要碰眉頭,忽被握住了指尖。

怔然中,兩手還懸在眼前,阮青洲尚未回神,段緒言已騰出兩指,替他揉了眉心。

“頭疼?”段緒言問。

阮青洲後知後覺地嗅見了墨味,才將他的手掌輕推開來。

“墨水似是未幹,你若蹭上,還是早些洗了吧。”話間,阮青洲已起身,徑直走向屏風後。

面盆盛著些涼水,雙手浸過水面,墨漸暈開,阮青洲輕聲搓著指腹,靜了半晌,卻有一雙手自身後圈來,入水攥住了他的掌心。

段緒言不知何時繞過了屏風,摟來時緊挨著他的後背,熱氣已將空隙都填滿。

阮青洲不禁蜷了十指,段緒言卻毫無顧忌地撫進他的指縫,始終一語不發。水墨交融間,相錯的手指似乎總有種纏綿,卻還保留著分寸,只是挨近的身軀會生出驅不散的熱意。

阮青洲覺得逾矩,但也不知自己從何時起便默許了他的靠近,更像是縱容一般,步步妥協著。

恍惚間,門已叩響。

原是迎春會推至三月同春蒐一並開辦的消息傳至各宮,但稱是推遲,大抵也便是不興辦了。尉升帶來消息,就在門外等候入殿。

阮青洲趁時抽出雙手,讓人進了門。

“此次推遲是何緣由?”阮青洲獨身走出屏風,坐在桌前。

依稀可聞屏風後的水聲,尉升聽見了也自當不會多問,只答:“聽聞是關州急需撥款,國庫負擔太重,陛下已召內閣商議,正想法子應對呢,也就先縮減了一部分的開支。連原定開辦五日的春蒐也從簡了,不僅減了各項開銷用度,各宮及皇子大臣的隨侍也不得超過三位,而且只在獵山留宿兩夜。”

阮青洲靜了靜,問:“關州築建關城長墻已歷時十四年,如今完成了多少?”

“約莫七成,”尉升說,“起初修建軍防時倒也興致沖沖,可天災人禍難料,又未算進役民隊所需的開支,再有後來遇上戰事,關州所缺的錢財物資是如何都填補不全了,只好拉長工期,暫緩一陣。”

關州原是直通西域的小國,本就是塊引人爭奪的香餑餑,如今卻也成了南望最棘手的難題。南望一邊壟斷西域商貿,讓北朔萬不得已開放商埠和渡口與南望通商,任南望傾銷自國貨物,可另一頭關州卻又成了吞錢的無底洞,倒是適得其反了。

阮青洲蹙眉,頭又作痛,扶額時卻憶起方才眉心留的溫,視線隨著再往屏風挪去。

尉升目光緊隨著投向那處,一辨出那個身影,心都震了震。

尉升輕咳了一聲:“對了,禮部需要纂擬此次春蒐的預算,好早些交由戶部審批,所以特意托人前來問詢,殿下打算帶幾人前往獵山?”

屏風後人影輕動,阮青洲心不在焉地凝視片刻,收回視線。

“兩人便可。”

——

春蒐乃是一年之初帝王率王侯武臣到圍場春獵的盛會,獵山作為皇家圍獵的重地,一年四季有專人看守。到三月時,此處便會搭設營帳,布置獵臺,可春蒐說是共享射獵之果的盛會,實則卻是皇子們爭勇鬥勝、搏得青睞的大好時機。

文武兼濟方才有穩坐儲位的資格,一國儲君要得文臣輔助,亦要有武將的賞識,圍獵便是招攬這些武將的最佳契機。

轉眼已至春蒐之期,一早,禦隊自宮廷而出,行過半日便已進入獵山的圍場,經由一夜休整,翌日正午,大隊集結於獵臺,阮譽之立於主位,俯瞰眾人。

“春蒐秋狝,乃是南望皇族歷代不變的春秋盛會,今日集諸卿於此,騁馬入山,彀弓射獵,以示胸膽豪壯,朕便在此恭候,只待爾等狩獵歸來,把酒同歡,共祝南望產物肥盛,萬年無疆!”

群人齊聲跪拜,舉杯飲酒:“共祝南望產物肥盛,萬年無疆!”

一聲驚鼓鳴天,春獵開場,阮譽之一揚袖,眾人行禮退後,自行策馬入山狩獵。馬匹是一早分派至各個營帳外的,入山口還未解封,尉升便將阮青洲的馬匹牽至那處候著了。

只見尉升一人,阮青洲問:“嚴九伶呢?”

“方才說內急,應當快回來了。”

尉升話才說完,一旁,阮莫洋已走來。

“二哥,別來無恙啊。”

一見阮莫洋,尉升默默挪身,擋在了阮青洲身前。

阮莫洋睨了他一眼,繼續道:“去年二哥在獵場的風采歷歷在目,可今年二哥多劫多難,也不知臂上傷勢如何,應當不影響狩獵吧。”

尉升不太情願地行了禮:“多謝暻王關心,殿下身體康健,自當無礙。”

阮莫洋無視他,兀自對阮青洲說:“上月臣弟聽了二哥教誨,勤學苦練,箭無虛發,今日這番較量,應當能比個痛快了,二哥你說是吧?”

阮青洲無心應他,聽而不聞。不遠處,其餘皇子親王接連擦身而過,皆朝阮青洲拱手行禮,阮青洲一一點頭應過,獨獨對他視若無睹。

阮莫洋不悅地挪步擋了阮青洲的視線,加重語氣問了聲:“二哥聽得見我說話嗎?”

阮青洲眸中沈靜,沒什麽起伏,只看了阮莫洋片刻。

“暻王年過二十,也該懂事了。”

聽這一聲,阮莫洋登時咬了牙關,阮青洲已是牽來韁繩,翻身上馬,朝著尉升說道:“入山便這一條道,但裏側山路繁亂,我先行,你等嚴九伶。”

話落,韁繩一抖,馬蹄撒開直朝山道奔去。

看那身影,阮莫洋攥著拳,沖身側侍從吩咐道:“月滿!去營帳牽馬,我們也跟上。”

——

阮莫洋追著阮青洲上了山,身後還跟著個跑得半死不活的月滿。

侍從非是侍衛,無權配馬,月滿只得跟在後頭跑著,他身形本就胖,這麽跑了一路,白胖的雙頰都透滿了紅。

“……王,王爺,您別……”月滿累得直喘,可自家王爺莽撞,他也不敢不跟,眼見前方的人影又將拐了彎,忙邁步追了上去。

阮青洲那身影著實輕快利落,像山間一抹躍動的影。被甩出一截後,阮莫洋不甘示弱,雙腿夾緊馬腹,策得更快。

可方一加速,胯下馬匹忽而嘶鳴著擡高了蹄,便在原地瘋狂掙脫起來。

箭矢被甩了一地,阮莫洋於馬背顛抖著,連忙伏下身去控馬,卻是遭到更癲狂的甩轉,半個身子都要騰了空。

“哎喲我的娘嘞!王!王爺!”

月滿才追上來,眼見這一幕,魂都嚇散了,失聲地喊著:“王爺——”

阮青洲聞聲掉回馬頭,卻恰正目睹了阮莫洋自馬背上狠狠摔下的那幕。

發狂的馬匹已失然了控,擡蹄還要往他身上蹬去,阮莫洋痛得失神,趕不及躲,見那蹄子踩來,雙目瞪得愕然。

就聽長鳴一聲,馬頭隨著扯緊的韁繩猛然朝旁扭去,將落的馬蹄也跟著轉向另一側,馬匹於原地躍了幾下,便不受控地跑進了林間。

阮莫洋在恍惚間看見了阮青洲,可痛意就在渾身泛開,手臂尤為嚴重,他喊不出一個字,再有些意識的時候,阮青洲和月滿都蹲在了他身側。

阮青洲方才發力拽回瘋馬,剌出的紅印都還留在掌心,阮莫洋痛得發著冷汗,也總要費力撐開眼皮,多往他手間看去幾眼。

“太子殿下,王爺他……”月滿急紅了眼,聲音都哽咽。

阮青洲掩起發顫的手,只淡淡應道:“手臂折了。”

“啊?!”月滿哪見過這種事,一聽手臂折了,不爭氣地哭出了聲,“這可如何是好啊!”

阮青洲說:“尋幾根樹枝過來。”

月滿抹抹鼻子,忙去照做了。

為防意外,入山狩獵時,眾人皆會隨身攜帶布條,沿路綁在樹幹枝條上,方便旁人來尋。眼下阮青洲取了幾塊布條,將樹枝夾在傷臂處,替他捆紮牢實了。

“先這麽固定著,我帶他下山,你尋人找馬。”

瞧阮青洲這般不計前嫌,月滿感激涕零,跪地拜著,連聲道謝:“多謝太子殿下,多謝太子殿下!”

道了謝,月滿幫著將阮莫洋扶上馬,看阮青洲抖繩輕策馬匹,便也跟著撒腿往山下跑了。

馬上馱著兩人,跑得不快。在山間跑馬,本就顛簸,阮青洲特意求穩,將馬控得慢了些。

“你管我做什麽。”阮莫洋坐在前頭,聲音虛弱但語氣發犟。

阮青洲說:“不用我管,你自己走回去。”

阮莫洋頓覺委屈,賭著氣便要挪身朝下跳。

阮青洲未停馬,繼續抖著繩,道:“直接跳,再廢一只手也好。”

阮莫洋沒動了,只沈默著抽了幾口氣。阮青洲沒再看他,遠見前方有人策馬行來,也漸收緊了韁繩。

“殿下!”

尉升扯繩停馬,段緒言自他身後躍下,最先看了眼阮莫洋,卻像是在淡淡地鄙視著什麽。再覺察到另一處投來的目光,他掩去那點不屑,挪眼與阮青洲相視,溫和地笑起來。

阮青洲對上那笑意,靜了些時,對尉升說:“去傳禦醫,暻王受傷了。”

尉升瞥了眼阮莫洋,微微張口,將要嘆出的氣收回,懨懨地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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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蒐(sōu):指古代天子或王侯在春季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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