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木·時過境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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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獸潮侵襲,和新王的加冕,無疑很大程度上了影響了如今的橋西。

望著已然翻修過的墻面,和一幢幢自己不再熟悉的建築,唐鉻第一次對於時間的流逝產生了一種具體的感覺。

除了水火木雷,沒有人會跨越數年的時間,依舊在前方等待自己。

唐鉻站在如今的橋西內部,分明他仍舊是這座學府的老師,但此刻他卻感覺自己被遺棄在了原地。

萊耶的手掌,落在了唐鉻的肩上。

“沒事,偶爾我也會有這樣的感覺。”溫柔的聲線,極大程度上地將唐鉻拉回到了現實之中,也很快使唐鉻獲得了一種心靈上的安慰。

或許不是萊耶明白了他,他想,或許是在這一刻,他才開始真正意義上地理解了萊耶他們的感受。

世界變化於無聲之中,滄海桑田,在一片靜寂中悄無聲息地更替著,而像法神們這樣,不會隨時間的流逝產生任何變化的人,就如同站在一副畫卷前的觀賞者——他們經歷著一次次的生離死別,在歷史的洪流中,顯得那麽孤獨。

邁開步伐,向曾經的教室走去,路行至一半時,唐鉻忍不住問萊耶:“如果有一天我變老了,我離你、離你們而去了,那又該怎麽辦呢?”

萊耶垂眸,他的目光宛若翠色的春風,吹拂進唐鉻的心田,下一刻,唐鉻聽見他帶著些無奈的嘆息:“你不會的。”

“為什麽?”唐鉻不解,其實,他有些沒有明白萊耶的話。

萊耶也沒有真正意義上地對唐鉻的問話做出回答,他只將手指向自己的心口:“這是一種感覺,雖然沒有任何客觀的事實證明你不是人類,但我的‘心’告訴我,我們生自同源,是無可辯駁的同類。”

對於萊耶的話語,唐鉻本想矢口否認,他是人類,他無法使用自然之力,是最最最普通的人類,甚至連普通的魔法師,都比他更接近傳說中的法神……萊耶怎麽能說,自己不是人類呢?

唐鉻雖然自命不凡,但卻從來沒有自命不凡到這個地步,對於萊耶的話語,他並沒有給予正面的回答,他只是在想,那好吧,如果等數十年後,自己已經成為了白發蒼蒼的老頭,而他們還年輕如初,那麽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地保住自己在他們心中最後的顏面——在肉體真正衰老之前,轉身離去。

他們四個,或許只是因為太孤獨,才將自己看得那樣重要吧,一直以來,唐鉻都這樣覺得。

曾經的教室內部,傳來了刷刷的舞刀聲,一聲聲清脆而有力的呼喝,無疑很大程度上地振奮了唐鉻已然開始朽爛的內心。

從窗外悄無聲息地望進去,站在講臺之上的那個男孩,唐鉻無疑見過。

是黑,是自己從迦南邊境帶回的窮鬼小孩,自己在走之前,曾托付給他管理這個班級的任務,如今雖然時過境遷,但對於那時的誓言,這個已然成長的男孩也依然沒有一天忘記過。

是一個專註到有些較真的小孩,無聲地看著黑的身影,唐鉻這樣想著。

誠如比列所言,在某些方面,黑這孩子,的確跟自己是有些相似的,不然那家夥也不會……

也不會……一瞬間,唐鉻的頭感到了一陣陣的刺痛,夢裏的某些畫面忽然闖入到了他的腦海之中,血、黑發、紅發、頭顱……當黑的面龐終於活生生地覆現在了他的面前,他才遲遲地感受到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正因為眼前的黑是那樣的光彩照人、眉飛色舞,他就愈發地無法忘懷,那血肉模糊的畫面,那殘忍至極的景色。

迦南城破,黑的頭顱,被提在比列的手上。

不……不,那絕對不是真的,唐鉻擺了擺頭,想要令自己平靜下來,他合握住了拳頭,整個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他拼命地想要摒棄腦海中的那些畫面,然而火龍人的笑聲卻好像已經吞噬了他的聽覺,令他感到刺耳,乃至無法清醒過來。

萊耶的安撫與黑驚喜的呼喚令他回過神來,他擡起頭這才發現萊耶仍舊站在自己身邊,而黑,已經不知何時離開了教室,來到了他的面前。

小孩的變化無疑是驚人的,唐鉻被黑握著手,兩眼放光地凝視著,“你終於回來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

唐鉻終於作為一個長者,安撫性地給了對方一個肯定的眼神,“你做得很好了,甚至已經比我所想象的,好了太多。”

在魔龍侵襲城池的最後一刻,黑一定是作為人類的守護者,戰鬥到了最後一刻,他的力量不如水雷木那樣磅礴偉大,但他一定是會疏散人群、成為人們精神支柱的那一個。

不知為何,分明從來沒有一刻的記憶,甚至沒有做過那樣的夢境,但那些畫面,卻好像印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令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忘懷。

如果說,四大法神是神明,高高在上地守護著蓋提亞大陸中的每一個生靈,那麽像黑這樣的英雄,則是作為一個堅定不移的個體,切身實地地維護著屬於自己的土地。

作為學生,黑對唐鉻說,他想要成為像自己這樣,在魔獸到來之時,為城池而戰的人。

黑不知道,對於唐鉻來說,黑才是他最想要成為的那樣一個角色。

那樣一個分明沒有神力的護持,卻依然堅守著自己的內心,作為人類世界的一份子,認真保護的那一個。

有黑在,唐鉻想,自己應該放心了。

所以這天,當黑問起他會何時返回橋西的時候,唐鉻沒有立即回答。

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是真的想要回到橋西、成為老師,他只是……對這裏的孩子們放不下。

當他看見黑代替了自己,站在講臺前,將自己所傳授給他的一切知識都將給橋西的學生們,甚至拿起了已被廢棄多年的各類武器,重新向孩子們介紹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釋懷了。

因為黑已經能夠完完全全地替代自己,甚至超越自己了。

離開校門的時候,唐鉻一反常態地沈默著。

敏銳如萊耶,已經覺察到了唐鉻內心深處的憂愁。

對此,他並沒有說些什麽,他只是帶著唐鉻,順著溪流緩步行走著,一路上,他們看見了許多開在林間的藜露花,那是唐鉻曾為萊耶摘下的花朵。

“對不起……”將這句話道出口的時候,唐鉻自己都有些恍惚,“我……欺騙了你,害你難過傷心了這麽多年……”甚至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想著要逃避、想解脫,所以他想自己應該對萊耶說,對不起的。

萊耶不說話,只是緩緩將手指伸入了唐鉻的指間。

“我才應該對不起,我竟然沒有第一次時間將你認出來……想來也真是蠢得可以。”

沒想到萊耶竟然會這樣說,一時間唐鉻有些不知所措,“不不不,都是我的錯,是我自以為是地說了謊話……你才會。”

“沒事的,沒事。”將二人合在一起的雙手唐鉻的視線之中,萊耶的聲音是那樣溫柔:“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再更改了,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過好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話是這樣說,可是……當唐鉻被萊耶帶回到木之一族於迦南的聚集地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心虛起來,“可是之前斐伽洛和克羅賽爾都說……”

萊耶蹙了蹙眉,捏了捏唐鉻的嘴唇:“為你自己著想,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要提起另外兩個,好嘛?”

迎著萊耶幽深的眼神,唐鉻近乎要點頭答應了,但往深了一想,他似乎又覺得有哪裏不對,他止住了萊耶躍躍欲試的親密行為,問出了一個困擾他多時的問題:“其實我一直很想知道……之前,我第一次醒來的時候,那時候你應該離開了吧?你回到了靈木之森,歸來之時,你好像很憤怒,究竟發生了什麽,讓你變成那樣?”

“你似乎一直在詢問,”萊耶的俯視著他,動作分明那樣溫柔,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這又是為什麽呢?唐鉻,亦或者說,瓦薩格,你又是為什麽,分明沒有那麽願意接受我們,卻依然那樣執著地想要了解我們的事,完全知曉了那些骯臟的部分又能怎樣呢?你依然還是狠不下心來拒絕我們,甚至改變不了任何事,不是麽?”

一時間,唐鉻僵住了,他從不知道原來萊耶將這一切都看得那樣透徹,在數以百年的歲月中,他明白萊耶對他的愛是真的,但日覆一日的等待,早已令他的心變得不同於往日那般柔軟澄澈,他表面上是柔和,內裏卻是難以融化的堅冰,充滿著防備與世界的隔閡。

“你說得對,你很了解我。”唐鉻笑了笑,他的感覺果然沒錯,對於同自己的感情,萊耶向來不是盲目的,“但既然你已經完全知道了我的事,為什麽你的事就不能全部告訴我呢?我想知道原因,我想知道你的心情,這樣也不行嗎?”

沈默許久,雙拳緊握,萊耶深吸一口氣,仿佛終於下定決心一般,他說:“是!我承認,在看見神木之心的位置空空如也的時候,我的內心產生了巨大的憤怒,一瞬間,一些惡意的猜想壟斷了我的思緒,我猜到了‘瓦薩格’就是你,你跟那些家夥勾結在一起,卻對我只是相敬如賓的態度……我把你想成了始亂終棄的壞人物,我甚至想要懲罰你,懲罰你愚弄我多年,卻還獨留我一人嘗這苦果。”

“那一刻,神木的表面出現的裂紋,漂浮的黑氣自內裏傾瀉而出,我分明從沒有見過魔神的樣子,卻一瞬間將它認出,它讓我同它做出交易,換取一個我所理想的結果,於是我那麽做了,我想要殺死紫色祭司、殺死水之人魚、殺死火之龍人,我懷著這樣的惡意,重新回到了迦南,出現在了你的面前。”

“可當我再度望見你,看見你驚慌失措的表情,一瞬間,那被怒火支配的頭腦就仿佛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那般,冷靜了下來,我註意到了火龍人和紫色祭司的表情,他們或許也有著同我相似的心境。”

“我這麽篤定著,因為我在他們身上,同樣聞到了魔神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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