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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木·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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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水面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映現出了除天空以外的其他景色。

唐鉻看見,在橙紅色的火光中,一頭面目猙獰的巨龍,正張開嘴,將鋪天蓋地的烈焰,撒向靈木之森的每個角落,怒吼聲、哭泣聲、慘叫聲不絕於耳,木之一族的人民在巨龍的腳下,渺小得如同蟲豸一般,近乎一擡腳,就能被踩死。

在鋪天蓋地的風壓之下,萊耶的衣袂舞動著,唐鉻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是那樣堅強,又是那樣脆弱。

魔龍的烈焰,被他用叢生的藤蔓阻攔,為了阻止火勢的蔓延,他吩咐士兵們四散開來,士兵們好迅速建立起隔離帶,以阻擋火勢的進一步蔓延。

汗珠,自萊耶俊逸的臉頰緩緩滴落,此刻他緊鎖著眉頭,他的神情是那樣堅定,又是那樣脆弱。

“為什麽,讓我看這個?”痛苦地閉上眼,唐鉻語氣中帶著幾分質問,他不願見到人類之間互相殘殺的景象,而召來魔獸屠戮生靈的比列,自己更是無法原諒。

“我只是想讓你認清現實。”斐伽洛似乎是笑了笑,它在水中游弋著,又變成了那副,如同精靈的模樣。

“認清現實?難道我就要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人們被這樣殘忍地對待然後對自己說‘你什麽都做不了’麽?”唐鉻生氣了,他是第一次這樣憤怒,其實無論他自己被怎樣殘忍地對待,他都未曾產生過這樣的怒火。

不然呢?難道你認為自己能夠做些什麽嗎?斐伽洛默不作聲地看著唐鉻,在心中這樣訴說,然而還沒等他將更溫和的說辭道出口,他那細小得宛若一具游魂的軀體卻被唐鉻自水中撈出。

“餵!你……你幹什麽!”

快步走到神木根處,因為憤怒,唐鉻近乎無法呼吸了,“照我說的做!”說著,他狠狠地將斐伽洛塞入了那個距離神木之心最近的縫隙中,“木之一族的力量不能再衰微下去,既然我的力量也可能被使用,那麽來吧!”

“你真是瘋唔——”斐伽洛的聲音被唐鉻的力量所阻截,這個向來溫柔甚至看著有些愚鈍的青年,此刻竟然爆發出了這般堪稱蠻橫的力量,“對不起斐伽洛,請你一定,照我說的做!”

·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汗水一滴滴地落到地面,萊耶握緊了手中的弓,他望著那已然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卻仿佛依舊毫發無傷的魔龍,第一次,內心產生了如此無力的感覺。

所以,神龍軍之所以被稱為神龍軍,原來是因為他們的身後,有這樣邪惡恐怖的生靈的庇佑,是這樣嗎?

再度拿起弓箭,那緊繃的弓弦已然割破了萊耶的手指,鮮血順著弦線緩緩下落,直至全然被染成了鮮血的顏色。

這支箭,會瞄準巨龍的喉嚨。

下一刻,那由木之力構築而成了箭矢便以破空之勢,朝那巨物猛地發出。

然而一道突如其來的身影,卻猛然改變了箭矢的軌道,一個頭上長有龍角、背上背有龍翅的家夥用自己堅韌的翼膜阻擋了萊耶的攻擊。

那人,不是神龍軍的將領,貝利亞爾將軍麽?萊耶的心中短暫地閃過這樣的困惑,他閃身躲過對方的攻擊,不出半秒的時間,他便知道對方是敵非友。

誰說我的箭矢被擋開,就一定不會射到它該射的地方呢?萊耶擡手,清脆的一聲“啪嗒”,那離弦的弓箭仿佛聽見了響指聲的命令,下一刻竟直接調轉了方向,重新沖向那龐大的巨龍。

悠長而痛苦的龍吟聲,近乎震麻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下一刻,叢生的藤蔓帶著有毒的尖刺,自巨龍的脖頸間長出。

相信過不了多久,毒素就能蔓延至它全身,而那愈發茂盛的藤蔓,也將成為斬斷那魔物的利刃。

然而還沒等萊耶露出笑容,龍人的身影便也如同一支萃著火毒的箭,俯沖到了他的面前,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變得很慢,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間,萊耶望見了那人幾近癲狂的視線,龍人笑著,用口型對他說:“去死吧!”

魔龍之子的利爪瞬間破開了他的腹部,洞穿了他的軀體,而那燒焦的氣味與愈發劇烈的赤色光焰,近乎灼燒了他的殘軀、他的理智,他僅剩不多的一切……

比列用盡全身力量,完成了那近乎無法反抗的一擊,以萊耶為中心,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火焰化作灰燼了。

在最後的最後,萊耶想,幸好,沒有將“他”帶到這片戰場上來。

幸好,在災難來臨之前,便讓士兵們疏散遠離了自己。

如果說這就是註定的失敗,那麽萊耶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應當由自己來承擔。

我死之後,藤蔓也會將他松開,他就會回歸自由。

希望,我的死,能夠將我的自私,襯托得更偉大一些吧。

………………

…………

……



雨水,打在他的眼皮上。

恍惚間,他以為自己身至幻境。

然而下一刻,當他睜開眼睛,望見的卻是焦枯的樹木,與灰暗的天穹。

下雨了,雨水細細密密地,打在這片廣袤的林地裏,萊耶爬起身,向著遠處極目望去。

這片土地,已經不再有擁有靈木的遮掩,它看起來是那樣地荒蕪、雕敝、一覽無餘。

自己昏迷了多久呢?萊耶不知道了,只是當他回過頭,朝自己來時的那條路極目望去,他才緩緩地松了一口氣。

還好,神木與家園的方向暫且沒有被這該死的火焰波及。

他看向自己的腹部,那裏並沒有被洞穿的傷口,他又撿起了地上的枯枝,一邊感受著雨水打在身軀上的力道,最終他確認,自己並沒有消亡。

這是為什麽呢?萊耶的內心,產生了這樣的困惑。

可事實卻容不得他再想太多,因為此刻,他發現自己本該虧空的體內,此刻正充盈著無處安放的強大力量,毫無疑問,那是來自神木的贈予。

這是怎麽回事呢?萊耶恍恍惚惚,思緒尚有些未明,但即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做些什麽。

他站起身,將手撫向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得到神明眷顧的萊耶此刻僅憑雙手,就能將藤蔓召喚而出。

那份力量轉變成了專屬於他自己的力量,他明白,自己已經得到了神明的認可。

身體被粗壯的藤蔓托舉著,來到高處。

或許他能夠不借任何外力便升上天空,但他跟所有的依靠木之力生存在世間的事物一樣,喜歡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身前,是被燒至焦黑、荒蕪一片的土地,那片地域的彼端,駐紮著侵犯自己家園的軍隊,而軍隊的引領者,則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身後,是仍舊翠綠,卻岌岌可危的家園,這裏是自己賴以生存的地界,是象征著木之一族根基的存在之地,這裏住著將自己視為信仰的人民、自己名義上的家人,以及自己此生摯愛之人。

萊耶知道,如果再度退敗,神龍軍的鐵騎便一定會如同摧毀眼前的叢林那般,摧毀自己身後的土地。

彼端的敵人未曾註意到,那本該被擊敗的木之少主竟不知何時再度被賦予了生命,重新站了起來。

太明顯了,那頭巨龍的身影,實在是太明顯了。

萊耶已經不願再去記恨那些可憐的、正趁此機會掠奪靈木的人類了,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讓那頭該死的龍、那個該死的龍人,付出代價!

這一刻萊耶覺得自己的視線是那樣明晰。

即使距離很遠,他也依然看見了站在巨龍頭頂,那個紅發金瞳的龍人。

故事的結尾,應該怎樣去書寫呢?

經年之後的萊耶覺得,自己並不如同書中所描繪得那般偉大。

他的心中沒有崇高的願想,而只有滿腔的憤恨,但他的的確確是拉足了弓弦、用盡了力氣,將那支飽含著自己憤怒的箭矢射了出去。

他沒有註意到,被箭矢略過的土地,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煥發生機,他的目光只死死地盯著那龍人的存在,只等待著自己的箭矢,刺穿那人可悲可鄙的內心。

他的確射中了。

他聽見了巨龍的哀鳴,以及龍神軍上下驚慌失措的聲音。

他看見不遠處,幸存的族人自焦灰中爬出,看著眼前重新冒出新芽的土地,發出了驚喜的嘶鳴。

他們對自己俯首稱臣,說眼前這一切都是不可思議的神跡。

“您就是木之一族唯一的神明。”他們這樣說著。

後來,因為主帥受創,龍神軍也得到了自己一開始便想要的東西,於是他們很快啟程,走向了返回迦南的道路。

“沒想到,少主最後射出的那箭,竟然蘊含了這麽強大的力量。”

“僅僅只是一個箭頭,就能生出無數的靈木,真是便宜他們了。”

“要我說,就該把東西要回來,那可是產生神明眷顧的印記啊!”

萊耶無心去聽臣民們七嘴八舌的建議,因為今天神龍軍的最後一支隊伍也已然撤離,依照約定,與那人重新相會的日子,終於來臨。

他穿上了最工整的衣衫,挺直了脊背,安排了一眾臣民,決定在這一天為唐鉻加冕、成為木之一族的皇後。

藤蔓未曾松開,他又怎能夠逃離呢?所以他一定正在原地等待著自己,萊耶原本理所當然地這樣認為著。

然而他當循著藤蔓的痕跡,來到神木的樹根、臨近神木之心的地方。

他看見的,卻是自己的妻子臉龐,被逐漸吞噬在神木之中的場景。

那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拼命催動著自己的力量,想要阻止神木進一步吞沒那人的身軀。

然而,他的力量,在神木的前面,如同蚍蜉撼樹,微不足道。

他用盡全身的力量,顫抖著手指,在最後一刻,探了探妻子的鼻息。

他的妻子,以自己的身體為代價,將養分輸送給了神木,只為助他一臂之力。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到了神明的眷顧,才會忽然擁有如此強大的木之力。

此時此刻他才明白,他所受到的贈予,是因為所愛之人的透支。

如果真相是這樣,他明明想要選擇不去接受的。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在那之後的數百年,萊耶翻遍典籍,都沒能找到,神木將妻子的生命接納的原因。

但好歹,有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了,不是麽?

每當萊耶無聊的時候,便會踏足神木生長的地域,他總會對著那道縫隙,不自覺地低語。

“你看,靈木之森都要與迦南和解了,而你又什麽時候回到我的身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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